风之素颜
前言:
动笔时才想到好象忘了给《我就是这个样子》写一篇前言。看官们可能不以为
然,这可是委屈它了——人家也是爹生的啊!
这篇小说的原稿有五万多字,在写完后看到朋友的一篇《烧饼的故事》,看着
他拿着一张烧饼翻来覆去的不放手,对他于细节描述露那一手很是佩服,明知他是
恋物癖,可是我一面说着恶心,一面抓起一张烧饼猛往自家里跑。于是原稿就添了
两万字的细节上的刻画。
因是第一次向清韵书院投稿,不比首发在书路的《我就是这个样子》——一日
一帖象连载的写上两千字,《风之素颜》原稿花了二十几天,修改又花了二十几天,
但是可能未必比《我就是这个样子》好不老多少,而且没了那种无拘无束的气势。
这情形好有一比——一道不够鲜美菜端上了桌子,但聪明的厨子是不会倒回锅里再
炒上一遍。
另一个朋友也看了我的“中文完全版”,表示有话要说——“心理描写太多,
现实生活中不可能有那么多的念想,又不是超现实文本,文中的哲学家太多,卢梭
是罗嗦,尼采任你踩。——删。”
大——家——看——到——了,这就是朋友的好处,怕你捞太多的稿费,我早
习惯了,那只兔子眼睛不红啊。
又一个朋友说——也许是镜子中的自己——你的小说不是不够幽默,而是幽默
的象大小便失禁后的小狗满街走。于是又抽毁了许多笑话。
——“现在大家满足了!”《大话西游》悟空语。
本来第二章是运用了明清白话,朋友说写得不错吗?但——听到这字我就头大
——和第一、第三章不协调。我心里就想起了阿土伯的哀叹——正掰命(闽南方言,
意即真衰。)只好推倒重来。
最后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三万多字。——妈的,亏大了。
在情节处理方面,原稿安排了洪宽与李秀明偷情一段,但自觉有点节外生枝,
剔除了。这一点倒是最近闲闲翻了一下《东山简史》的意外心得。才发现自己原来
是戴着望远镜看历史,老是在找事件的意义,其实所有的事件多是意外,事件本身
就是这个样子,事件譬拟人的话,他们每天要吃饭要睡觉罢了。天地大舞台——笑
话——其实也就是一个平面。所以对许多场面的处理全是平面化,比如江帆在街上
被车撞一节。平面也有平面的好处,就是小说的人物象是在一间不关门的房间里自
由的往往来来,我呢,也有玩泥巴的快感。阎若壉在《潜丘札记》说过文章有“四
宾主”,主中主、主中宾、宾中主、宾中宾。我却从来没有这一层拘束,我希望我
文中的每个人物都不是一个陪衬,当然这只是一个愿望,并不是事实。
另外就是语言的问题,我的本来想法是向自己证明对传统的写作技巧把握的能
力,而一方面人总是力求变化,所以有时会冒出象这么一段:
“在这个动作里,文散想着高泉德一个人怀揣着黄金和羽毛在黄昏的河边行走,
他那委琐的身体,为美所压迫。”
感觉很是狼狈,就象在身后有已经挥刀自宫林平之在追赶着的令狐冲,他匆匆
得掏进一间兵器铺,发现里面十八般武器都有,就少了把剑,转过头来,却看见林
平之嘴边正捂着一条花花绿绿的手帕,看着他冷笑。
(谁在放屁,放臭屁。说武侠小说容易写,我就动笔写过三万多字,结果主人
公窝囊的象狗熊,不,象水浒里的杨雄。在这里插入几句局外话,因为他们多是大
家,所以苛求了点,希望大家看过之后不要告诉大家,因为怕别人反咬我,毕竟狗
咬人才是新闻,狗咬狗有什么希奇。我常在网上看到一些对金庸的攻击——无聊—
—中国要是多几个象他这样的作家,不要说得诺贝尔奖,就是外星人也会来光顾。
中国有几个作家象他那样用十年写作,然后又用了十年时间来修改自己的作品,我
有幸对照读过他一是明报版的《射雕》,和三联的修订本,就文字而言,相差不可
以道里计。最生气的是一些人抬出鲁迅来打压他,先不说他们两人之间的不可比性
——就好象让乔丹和马拉多纳到排球场地比划一样,单就鲁迅而言,他的小说除了
《伤逝》---这一篇是奇文、妙品和《故事新编》之外,象《狂人日记》,那完全是
剽窃。《九斤》的象征手法简陋的让人满地找不到牙齿。《阿Q》的硬幽默更象是一
个大舌头的人在讲笑话。当然他是开山祖师爷,供着他也是应该的,很多人现在还
得靠他吃饭,我也可以理解,可是扒出死人咬活人算是什么事,——什么东西,我
就不服。《神雕》杨过语。再有最近网上沸沸扬扬王朔的《我看金庸》,看过后很
不舒服,什么人骂金庸都罢了,他着急什么劲,他们就是一路人,哥俩好。该不是
他们搞过窜连,联手做场秀,想囫囵大伙儿,就他的小说,看他最近的《看上去很
美》,他算是废了,把自个给枪毙了,一上手长篇,就底气不足,还拿读者说事—
—这是读者可以接受的长度,我不知道那个读者对《天龙八部》,对《追忆年华逝
水流》有意见的。不过,话说回来,王朔把以前小众、藏在祖师爷后面、藏在蒙人
术语后面的文学评论变化了,变化成大众可以接受的语言,象他说过的——把武器
给抢回来。冲这,我们就该给他记上一功。反正他也姓王,我当他家里人看待了。
——这一段,我算是南方人耍了回北京腔,大家不要以为北京人有多贫,其实整一
暴发户,他们一打败战就往南方跑,还美其名曰“南渡”,要我们南方人为他们保
住河山——有个笑话,两个姓赵的聚在一处,一南一北,北方的说自个才是正宗的
皇室后裔,南方的嘿嘿直是冷笑,那除了证明你们是杂种还能证明什么。其实口语
入文是真正写作者辞穷时不得已的规避,写作者该是象桐城文派一般严守古文义法,
警惕别一不小心给麻痹了,因为很容易就象王朔不打自招的“话赶话”,——太有
口腔快感了。再说北京话有什么希奇的,我最爱看香港的时评和马经,是但、fans
屎、而家的满天飞,那种文字熨帖的,入耳、烧心,入俗人的耳,烧作家的心。可
那不是文学。而我们闽南的台语更是一绝——现在被台独分子抓在手上不放——比
如我们“锅”字的读音是“鼎”,保留着上古的遗音。美国宇航局在太空招徕外星
人的十几种语言,就有一套是厦门话。)
不过也只能这个样子了。
在写小说时感觉痛苦的象小鬼在锯头或真命天子要临盆,偏生到了前言时,象
极了旧年春节收红包——只嫌少不嫌多,而或竟如我家也开了银行——不用再去抢
别家。
卖艺的街上吆喝了老半天,猴子却还没登场。不多说了。
第一章
女人是用耳朵恋爱的,而你们别人如果会产生爱情的话,却是用眼睛来恋爱。
——王尔德《道林格雷的画像》
曙光渐渐得挂在了窗前,电话铃声就在江帆的耳朵右边响了起来,她看着案头
上的小闹钟指向凌晨六点四十三分,江帆有点诧异,肚子反馈着饥饿的感觉,一边
想着这么一大早是谁打电话来,好不容易有个星期天。不会是洪宽吧。
“江帆,还不起床。”
江帆听到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她的第一个念头是又是那些无聊男生的恶作剧,
随即哑然失笑,想起自己早从师大毕业两年了。她一生起气,肚子倒有点饱了,当
下还是礼貌的问:“谁?”
“猜一猜,只准猜三次,猜中有奖。”
开什么玩笑,江帆随手放下了话筒,睡意却是消了,她穿好衣服,电话铃又响
了,江帆又恼又恨,又生怕吵醒隔壁间的李秀明,她拿起话筒,正准备大骂一通。
“我是王威啊!你还挂我电话吗?”话筒里传来一阵开怀的笑。
“是你啊!”王威,哪个王威,这名字太平常了,印象里有四五个朋友或朋友
的朋友是叫这个名字,江帆听得对方的语气满是自信,一时吃不准是那一个,人家
记得她,她却忘了,至少在这一点上,江帆的心上微微抱愧,她小心翼翼的问:
“你怎么这么早打电话来,有事吗?”
“江帆,你刚才居然挂断我的电话,说不得,我也要小小报复一下你。”“嗒”
的一声,那边把电话挂上了。
江帆好气又好笑,便坐在电话前,等着对方再打电话过来,一边寻思着到底是
谁,偏偏脑子浑浑噩噩的,冒出来的人物全没有一个对的上号,她猜度可能是电话
失真的缘故。她和李秀明常抱怨说宿舍的电话可能是解放前就安装好了的。
过了良久,可能是十几分钟吧,全不见动静,暗笑自己一大早就被人莫名其妙
的摆了一道。也因了这个茫无头绪的电话,她牵扯出许多久远的人和事来,在感觉
上就有了悼亡自己过往岁月的意思,一个个过去的自己都死在镜子里面,而追悼会
上只有形孤影单的自己,唏嘘中倒惊怪自己竟会有这样子的心境。
江帆手捧着脸盆,从楼下公共浴室提水上三楼宿舍,抬望便见窗外萧疏的秋,
这清晨的雾渐散去,她只觉得微微的不豫,昨夜一晚她睡得并不安宁,后来又做了
个醒来就忘的梦。
在楼道的转角处,她看见李秀明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发长长的轻掩在胸前,
眼睛半睁半闭的走下来。李秀明不高兴的骂她:“大清早的,也不给我个清净。”
江帆的目光透过窗外,手中的一条毛巾如冰块一般凉。远远的,有只野猫盘踞
在对面矮墙的檐上,高蹈独行,不住抖擞着身上的毛发,一节短短的尾巴高高的翘
起。它叫唤了起来,声音渐由清亮转为凄厉,仿似旧说部里的剑客,令人心怀恻恻。
江帆想着这野猫最近却不知是打哪儿流窜过来,每每大清早的吵得四下居人心烦,
有一次她就眼见楼下的小孩联合起来围剿过它,现在显见那次行动是失败了。
不管星期天要怎么过,反正江帆是要陪着洪宽,对于已经熟得可以煮出十几碗
方便面的情人关系来说,某些假日已成了他们之间不得不做的功课。
在一九九六年的秋天的下午,东山这个小城镇里不可能缀满一树的金黄。自然,
江帆和洪宽也还没有结婚。
岁月如新抑或如旧,他们两人是早失去探讨的兴趣。于洪宽而言,目前一件秋
衣是重要的。在旅游商城,洪宽将女营业员们打得大败亏输,也难怪,他一米八三
的个子,合适的衣服本就难找。当他得意洋洋的向江帆伸手要钱时,江帆一口回绝,
男人阔绰的日子只在发米粮那日,三天共产主义,二十七天经济危机,绿林好汉一
日没有鱼肉,便嚷嚷着口中淡出鸟来,洪宽囊中羞涩的表现是口不臭了——戒烟。
江帆知道洪宽和她出门的话总是不带着钱,她只恼恨洪宽那点鄙薄的念头,每次都
在同事面前显山不露水的炫耀,以前同事们见洪宽买了衣服会问在那买的,价钱。
现在一律改口——江帆可真疼你。
走进晨风书屋时洪宽兀自面色铁青,心上好一阵气堵难平,他耳边还响着旅游
商城那个涂着血红指甲女营业员的冷笑。江帆呢?为了自己的坚持而快乐,想起小
学课本的一篇《乌鸦喝水》,如果不是一直往瓶子里投入坚硬的石子……。
晨风书屋的女老板章心兰正和一个中年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那中年人抱着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那小女孩小嘴圆嘟嘟的直朝着店外吐气,不是拍掌便是蹬腿
的忙个不停,那中年人时不时得转过头来安抚她。章心兰向江帆打着招呼,道:
“今天你可来的巧了,刚到了一批新书,也不知进的好不好,正想问你。”洪宽说
着主任你也来买书,那中年人正是东山一中的教务主任康永年。康永年打着哈哈道:
“闲着也是闲着,乖乖,叫叔叔。你们小两口不错吗?”他抬腕看了看表,“四点
四十六分了,糟糕,我还没有煮饭,先走了。”却见乖乖一只小手正伸入一个刚走
进书店的小伙子的衣领里头,康永年忙不迭向那人道歉,那人只是笑笑。
江帆和洪宽两人走上讲台不过两年,和校领导一层少有来往,见面不过点头,
不过对康永年倒是印象深刻,他们到学校报到不久,康永年安插江帆到高中部,洪
宽到初中部,他说分配成这个样子,你们不要有意见,你们是同一个学校出来的,
又是恋人,照理说该是同在高中部,只是岗位有限,我是本着女士优先的原则,你
们该不会怪我吧,然后安抚洪宽,山珍可以暴殄,森林可以滥伐,人才呢?自然是
用来浪费的。说到这里他向两人点了点头,又看了看表。后来江帆听人说起康永年,
有个绰号叫“看表主任”,有一回他出差外地的一个研讨会,就是因为他一本正经
的点头和近乎机械完美的抬腕看表这一个动作,令一伙原本准备大掠一番的车匪们
误以为上来了个便衣警察。康永年以前在大学是研究宇宙时间有无开端之类问题,
学有专攻,论文在海外也有不错的反响,后来不知怎地调到这个小地方,在中国,
从事前缘科学和前卫艺术都是受人尊敬,可也是最令人不放心。是以康永年教龄虽
长,到如今不过是个教务主任,还是副的。
洪宽想着是了,康永年好象前年刚离了婚,听说康永年本来就要晋升为特级教
师的,因这事泡了汤,照着中国的逻辑,齐家治国平天下,家都齐不了,别的事就
用不着指望。洪宽看了看章心兰,以前他也来过书店几次,只不大敢和老板套近乎,
看白书和蹭饭一样,脸皮要有足够的厚度。他现下估摸一下章心兰的年纪,大约三
四十岁,回想起刚刚康永年说闲着也是闲着的神情,脸上的笑容也就扩大了好几倍。
江帆极是佩服章心兰,终觉得一个女人能独立经营一间规模不小、品位较高的
书店,须是魄力、学识两兼才能胜任,自己可差的远了,她算是晨风书屋的常客,
每月花在书上也有一二百块。有次江帆艳羡得说起她要是象章心兰一样开个书店,
那可省下多少钱。章心兰笑道那也不然,想读书就别开书店,开了书店那还看得下
书,打个比方,要是嫉妒一对情人的亲密,最好劝他们结婚。
江帆巡视了一番书柜,《苏东坡文集》悠然入眼,这套书她是久觅而不得,随
手翻动,见得装帧精美,内文用木刻小楷竖排,古色古香,上中下三册找了老大一
会儿才在书封一处看到小字体标价,八十三元,心想着出书的人也知道不好意思,
好比小偷只在公车上伸出剪刀手,没敢明目张胆的抢银行。她叹了口气放回原处,
一圈子走下来,《纳兰词笺注》《宋词选注》,本本难以割舍,拿起放下,放下拿
起。忽想起语文组长方见智偶有一次调侃她:“女人嘛,自是中国味浓的好,不然
辜鸿鸣也不回国了,读书呢?就不该古典情结太重,毛先生说过风物长宜放眼量,
难为你的双眼皮了。”江帆明知道这话脉中自己的病症,可她病得开心,病得乐意,
佳人多愁,三分怀春,三分悲秋,三分畏寒,一分咏夏,乐在病中,本来嘛,病不
是用来生的,而是用来养的。
洪宽在旁见她这付模样,也叹气摇头,说道一间宿舍柜子满了,案上放着,一
辈子都看不完。现在还侵陵到床上来,再买书,你让我睡地板得了。江帆板起脸,
那我可只会说小心身体。洪宽想着自己的鼻梁扁平,犯不着去抢着撞墙,走到书店
外,长长的呼了一口气。
江帆头低的久了,有点酸痛,略转动了一下脖子,骨节间发出一声脆响,倒把
自己吓了一跳,她也发见了在左侧一个青年人正注视着她,脸上一副恍见极有趣事
物的古怪的笑,这笑的余韵好比在百丈崖抛下一块石头,明知道再听不见回响,还
是不由自主的悬挂着。江帆在惘然之后怒目而视,那青年人笑得益发古怪,在江帆
还没有决定作出下一个反应之前,那青年人右手扬在眼前,食指轻快得弹了一下额
前的短发而后离开了她的视线范围。江帆不明白是今天日子出了错还是她出了错,
早上接了个莫名其妙的电话,下午收留一个莫名其妙的笑容,顺理成章得想着晚上
该有什么在等着她。江帆想不出个究竟,脑中却烙下了对那青年人的印象——脸色
不健康的白皙。
江帆捧着一叠书向着柜台走去,洪宽隔着玻璃自动门看着她打开钱包,看着章
心兰敲着计算器,正待挽狂澜于既倒,这情形好有一比——林则徐痛心国家白银外
流,耳听章心兰说道:“江老师,书虽好终不能当饭吃。”妈的,既当婊子又立牌
坊,红白脸都给她唱了去,这话在他的唇间滚来滚去,全不能快意,谁叫自己是个
重点中学的教师,人家为人师婊,他也为人师表。又想江帆有钱买书,倒不给他添
件秋衣。
江帆临出门时,章心兰递给她一张字条,说着还差点忘了,刚才有个小青年留
下张字条。
江帆摊开一看,上面疏疏淡淡的写着行地址
——桥雅巷107号文散
这几个字写得灵气在骨,极为飘逸。
江帆和洪宽回到宿舍已是华灯初上,两人都累得不行,在小店里胡乱点的饭菜
虽使肚子没了饿的感觉,却油腻腻的让人直欲呕将出来。洪宽一路上抱怨着,还不
如学校的食堂。在推门而进的时候,江帆哑着嗓子喊了声——你有完没完,这话一
出口,整栋宿舍楼空旷旷的回响着声音,洪宽吃惊的看着她,顺着楼道走廊暗淡的
光,江帆紧抿着唇间走索钢丝的一线。
江帆枕在床上,书在手中一页一页的翻动,是一字再也不能入脑,只为闻淡淡
的墨香,洪宽坐在床边椅子上看着她,看着她的疲倦,窗外,不知那家的孩子正模
仿摇滚歌手的声嘶力竭的唱着卡拉ok。
良久。
“我觉得……”洪宽发现自己的声音微渺,江帆的反应仅仅是把头从枕头的一
边欹侧到另一边。洪宽夺过江帆手中的书抛到墙角,这仿佛乞丐在小声哀告行人的
怜悯无效力后,终至屈膝,一想到着,他的自尊又被深刺痛着。
江帆缓缓得抬起头来,一点讶意也没,她只觉得自己好累好累,直往不见底的
深渊滑下去,偏是欲振乏力,每次吵架都是这样开始,再无一点新意,她也准备着
被刺痛了。
门外秋风于是夜温馨递送,来探看这对恋人激烈的吵,轻轻澜动的窗帘,也有
了微微的叹息。
林东升站在未竣工的七层大楼之上,手紧紧的压住摊开在阳台上的图纸,一边
和文散说着话,这次不一样,我给你两天时间,因为县长要来视察未来的政府大楼。
文散不置可否的看着下面民工如蚂蚁般在工地繁忙的往来,林东升笑道:“有什么
好看的,从这里看下去,大街上每个女的都不丑陋。”文散转过头道:“就是因为
这样,我才看。”又说这么大的广告路牌两天太赶了。林东升道:“你是不是嫌钱
少,虽说六四开,可是我们的合作又不是有这次没下次。我报的是实价。”文散抬
起头来,日头好大,问林东升,我这也是没办法想,我最近需要钱,能不能先借我
点,我的颜料都用完了,你就当是江湖救急。林东升道:“我刚毕业不久,有屁钱,
我要是女人就好了。变坏就有钱。”文散笑了起来,道也是。林东升把图纸折了起
来,苦笑道现在的人什么钱都敢挣,连政府大楼包工头也敢偷工减料。又说她两个
妹妹今年都考上大学,文散道不错啊!一门三进士。林东升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
在我背后都说我小气,吓,我那还有气,供两个妹妹读书都快断了气。我爸的宿舍
也列为危房。我们是老同学,你还不知道我,妈的,真羡慕你,一人吃饱,全家不
饿。文散看着他有着两个下巴的脸汗珠一滴滴的滚落下来,掏摸一张面巾纸给他。
林东升摇头道:“不用。”从兜里掏出一条手帕。文散呆了一呆,想起四年前某个
炎热的下午,高泉德接过他递给他的手帕,轻拢在鼻梁处,小心翼翼得打了个喷嚏,
头一低,显见霜雪的白发苍苍,在这个动作里,文散想着高泉德一个人怀揣着黄金
和羽毛在黄昏的河边行走,他那委琐的身体,为美所压迫。“谢谢,又感冒了。”
高泉德的喉咙含着的一口痰,使他原本圆润的声音有了一丝疲倦,那时高泉德家居
庭院外噪鸣的青蛙,也齐整的正以疲倦的基调重复着它们从属两栖动物的痛苦——
在陆地上称雄无望,在水中清凉不甘,惟有坚持在池塘的侧近,左顾触舌可及的蚊
子,右盼茂盛的水草。高泉德苦笑着它们很象我。
现在文散在心里头痛苦的喊了声老师,而随着老师身后而来的是婉琴。毕业前
黑漆漆的夜晚,他和婉琴有各自的抱头痛苦,他深知悉的,婉琴不是为他而哭,婉
琴,从来就是个自爱的人,在他和婉琴情浓的那段日子,他不唯熟悉她的纤巧的身
体,也熟悉她自爱的呼吸,“自己才是最可贵的”“人只有对自己好,才能对别人
好。婉琴咬着他的耳垂,然后轻轻的往里头吹气,然后柔声的唤着,傻瓜,笨蛋,
小白痴。而在此刻,婉琴衣袂翻飞,在文散面前有极跌荡的舞姿,眉言心语着快乐
不多。快乐不多的是那个昨天在书店撞见的女子吧!文散为自己起了这个念头吃了
一惊。其实昨天他只是路过书店,想着被路过,就象沙漠被河水路过,可是为什么
他给她留下了地址,他是在盼望着什么吧,正如沙漠盼望着河水。是因为她的漂亮,
还是因为她低头看书颦着眉头的满足。
文散用手指扣打着香烟盒的底部,没想到一根香烟从楼上掉了下去,林东升伸
手一捞没捞着,文散顺着那根香烟下坠的悠扬,看到前面十几米处大街上的一个女
子,近中午的路面上路人稀少,是她吗?文散想着。
文散匆匆的跑下楼去,林东升在身后道:“两天,喂。”文散已冲到了五楼,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声:“知道了。”
是她。
文散看着她在地面上的尘埃不起行走,就象自敦煌壁画里拓下来一般,有着飞
天的从容。沿海面抵陆的秋风和原野自在俯仰的秋风有着不同吧。在每个路牌前徘
徊久,头上的天空被一道横幅标语分开。标语上面写着纪念东山保卫战四十三周年。
江帆回想着她和洪宽之间的爱情故事,记忆和想象是两种官能可以模仿和摹拟
感官的知觉,但它们从来不能完全达到原来感觉的那种浓度和活力。这话好象是休
谟说的,不须人誇好颜色,江帆知道自己长的不是好看,而是很好看,就象洪宽常
安抚她的殷勤话——美女就是好看,美女的义务就是给男人好看。洪宽第一次说这
话是在福师大的图书馆里,洪宽沉痛的告诉她,他高考的第一志愿本来报的是经贸
管理,几分之差啊!你知道吗?我高考前家里人拉着去庙里抽了一只签,十四个字
——“万事不由人做主,一心只听命安排。”然后又说他现在三点一线,教室、图
书馆、宿舍,洪宽拍了拍手头的美国人托马斯。梅耶所著的《货币、银行与经济》,
笑道:“商业其实也是一种文化,一种艺术,中国儒将太多,儒商却是缺货。吾人
有志于此。”江帆早从舍友闻说他自入中文系以来,除了功课之外,手不释卷,古
人通的是五经,他通的是财经。洪宽要是读别的系也罢了,偏偏在中文系里头,讲
钱没人会说你俗,可象洪宽这般河鱼大上,㈠自成另类。同学们对他是敬而远之,
其实洪宽待人接物不差,问题别人怕和他在一起跌份。当下江帆回道:“始作俑者,
下场可不大妙。㈡”洪宽没听明白,哼哈一气,江帆这话没收到预期的效果,好比
一箭射中雕鹰,谁知这只雕鹰竟是只呆鸟,不免兴味索然,从此疏了往来。
她很忧伤,从侧面。她在左近的小卖部停了下来,再走动的时候,手上就多了
一瓶可口可乐。文散跟蹑其后,有距离的追随。一条街与另一条街之间的关系仅仅
是纵向的坐标或横向的坐标。
江帆在脑中确认了一下,那是大一时的事,那段日子她正被古典文学毒害的废
寝忘食,以前在高中想看而一直没机会看的书恨不得一扫而空。暗恋她的男生不少,
敢想她示爱的不多,谁都怕她那股和书籍卯上的劲儿。她有着自己的爱情观——自
己该是站在主动的制高点上,主动不意味着她要先向喜欢的男子示爱,好比主人端
着里头有着鱼骨头的盘子,看着猫儿在旁垂涎,不停的跳叫攀扯。主人动也不动,
却自然是主动。可是倏忽大三,她觉得自己象极了围城里的苏文纨,去年压在箱底
的衣服没穿,现在早流行过了。潮流在走,她惊觉自己宿舍里出双入对的,自己却
兀自寂寞开无主。洪宽在大二时侯也纵身股海之中,象每一个游戏的开始,他尝到
了斩获的甜头,然后在那个流火的七月,他发觉真理其实是站在自己一向看小了马
克吐温的嘴头上:“十月,这是进行股票投资特别冒风险的一个月,其余特别冒风
险的月份是七月、一月、九月、四月、十一月、五月、三月、六月、十二月、八月
和二月。”㈢他经此一事,闭口不谈货殖,壮志销磨,解忧唯酒,不免神态间自然
有放旷的意思。洪宽在大一早挂一科、大二是学年因炒股的事成绩更是直跌到谷底,
他此时进无可进,退尚可守,又回到了图书馆案上和江帆对峙成两座小山,江帆感
觉自己仿似母亲张臂容纳放浪经年而能幡然回头的游子,莫名其妙的喜欢了他,并
爱上。这时江帆会提及大一时的那段对话,洪宽正容道:“当日且容你这个老尼姑
伸伸脚罢了。”㈣,江帆一怔,随即手中的铅笔在他面前的空气里大大的打了个叉,
仿似要将洪宽当场人道毁灭。她有着嫣然一笑,明艳不可方物。临毕业时,江帆的
成绩不消说了,洪宽的一篇《浅论唐代经文与变文》异常出彩,一味专攻晚唐文学
的名教授属意他考研。洪宽虽微有所动,转念再读五年,沧海是早变桑田。一面在
江帆面前说为了和她在一处,一副鱼与熊掌不可得兼的痛苦,一面肚子里笑的打跌,
熊掌虽好,终不合他这个南方人的口味,美人鱼吗?何妨带一尾归家。江帆也不点
破,其实她成绩优异,政治上表现又特出,完全可以申请留校,倒是洪宽论文虽好,
成绩向是不佳,再加上大二时开风气之先的炒股一事,惟有回老家教书一途。
可乐罐看来空了,她看了看四周,在找寻着什么,她把可乐罐轻轻放在建设银
行水净的大理石台阶上。银行里有人推门而出,文散从光可鉴人的玻璃上看到了她
身后的自己。一个平面的自己。在这个平面之上,婉琴早离他而去,江帆正向他走
来。似在推演一则数学定理,不平行的两条直线必相交于一点。
一辆小货车刹在江帆面前,车窗后的司机狂按着喇叭,另一只重重的拍着窗玻
璃,两旁的道路都晃动了起来,司机咒骂着:“撞死白撞,干,老子这车子是保了
险的。”江帆茫茫然抬起头,茫茫然的看着车窗里暴躁的面孔、舞动的手势,这一
刻世界安静了,安静得连画外音也被省略。江帆转过头来,她的手正紧紧的攥在一
个男子的手上,那男子似曾相识,也许是昨天才见过,她模糊的明白,模糊的感觉,
她脑子告诉自己该说声谢谢,但最后她用力的甩开他的手,脚步慢慢的决然的离去,
仿佛他是一切喧嚣的源起。
文散手上还留有她的细腻,淡淡的、淡淡的一种哀愁。他看着江帆的影子走进
了人群,象天上的云化成了地上的雨,局部有大雨小雨暴雨,她去了那里。她忧伤
的侧面有倔强的线条。
从天空或者从刚才的七楼看下来,文散一个人独自在街道上象雕像一般的站l立
着,随着这条大街延伸,新华书店、新城照相馆、邮电局、第一车站。最后在美味
快餐店、在另一个街道的转角处,丁小桐手捂着额头的狂奔着,额头上的血痛快的
渗出了面巾纸,漫过手指,在流着。在丁小桐出现的正对面,陈银娟正摆弄着她哥
哥新买的照相机,她的哥哥站她面前的一处公共花坛上,五爪横于胸前,大叫着
“梅超风,梅超风。”他忘了梅超风老公的名字。五天之后,陈银娟在新城照相馆
的冲洗部领出照片,回家笑着告诉哥哥的九阴白骨爪已经修炼到炉火纯青的境界,
信手挥动,当者非死即伤。这张照片的命运和这个笑话一样,注定了被遗忘。
回到宿舍,江帆无情无绪的拉开一柜子,再关上,再拉开另一个柜子,然后她
看到了一包洪宽留下来未抽完的阿诗玛。宿舍里没有打火机,她走到壁角的小电炉
前,插上电,她衔着香烟低头凑近,滋滋几声,不意间烧焦了几根头发。江帆走在
椅子上,食指轻扣右腮,口中就慢慢的吐出了一个又一个的烟圈。
江帆从案上抽出一张白纸,慢慢的折出了一艘纸船,她把烟灰弹到这个新就的
烟灰缸里。渐渐得,整个房子里便笼在了雾里,江帆头昏昏然的,她的身躯也仿似
悬浮在这尘世之上。
门外响起了剥啄的敲门声。
江帆忙掐灭烟头,推窗、打开风扇、从水桶里舀了冷水,汲在口中又吐出来,
她拉开了房门。
“有事吗?”她问。
敲门的正是隔壁的李秀明,她是学校的总务助理,江帆和洪宽刚搬进这栋宿舍
楼的时候,她叫了几个学生来帮忙清洗并布置了房间,因此上江帆很是承她的情,
何况她就住隔壁,很自然的成了朋友。当日打扫完后,洪宽把江帆抱在膝盖之上,
笑着说这是我们的新居,我爱我家。李秀明严肃的看着他们亲密,正告他们她在学
校里分管计生,江帆笑说她的习惯是先买票后上车,洪宽也言过其实的保证他爱国
胜于爱家。
“你不知道,你男朋友早上打伤了一个学生,现在对方的家长来了,正在初三
办公室闹着呢?”
江帆“哦”的一声,又待把门掩上。
李秀明着急道:“你怎么这样,你们不就是昨晚吵了一架吗?”她看着江帆的
目光射了过来,她讪讪一笑,“算了,这是你们的家务事,我热闹什么劲。”
江帆道:“那是两回事。”
接下来几日洪宽一直没有回过宿舍,在高三年段的办公室里江帆也从同事的口
中东一鳞西一爪的知道了洪宽打学生一事的大概。那一晚洪宽和她吵架之后,一直
没有睡好,第二天星期一的早自修的班会精神状态就不是很好,他发现自己在讲台
上没说几句,后头的几个高个子的男生在低头偷偷的窃笑,他向着那班学生瞪了一
下,却没收到预期的效果,他怒气冲冲的走下去,看见有个少年微襟正坐,明显不
是自己班上的,许多学生都偷偷觑着那个少年,自然是那个少年在作怪了。洪宽怒
不可遏,喊了声“出去”,谁知那个惫懒小子只低眉下眼,一动不动。同事们向江
帆说这事的都有个前提——为洪宽抱不平——不是他的错,争执中拉拉扯扯是难免
的,是个意外——结果那小子一头撞了桌角,听说流了好多血。另一个同事补充道,
那个小子本来就是个问题学生,他叫丁小桐。办公室里很多人都“啊“了一声,曾
经教过丁小桐的语文组长方见智道,这小子在初一、初二时打架、逃学、旷课、偷
车,无所不为的为所欲为,但让每个老师头疼的是他的学习成绩在班上数一数二,
成了很有号召力的坏孩子,老师对他既不能放任子流,又不能怒其不争,引导、沟
通偏生激发出这小子一句句骇师听闻的怪话来,那时年段段长是陈旭林,恩,是他,
他最怕的就是开年段表彰大会了,一次陈旭林以退学相威胁,那小子在他面前大摇
其头,幽他一默:“我也想啊!可惜实行九年义务教育制。”言下一脸的爱莫能助,
陈旭林捧着胸口气得险些说出自己心脏不好。另一个同事道,那他现在不是该在读
高三了,怎没见他。——听说这小子学着画画,准备报考美院。咱们一中历年来的
规矩,读音乐、美术的可以高一高二可以在家自习,高三上学年才得回到学校,为
了一张高中毕业文凭。——那他怎么跑到洪宽的班上去——这谁知道,这小子精灵
古怪着呢?
方见智接过江帆递给他的一杯白开水,问江帆道:“你该有些意见才对?”江
帆笑道;“我有什么意见?在座的就属我资历最浅。”方见智道:“这话就你的不
是了,他是你的男朋友,独一份,包括他的工资。”满座都笑,江帆自然也不会吝
啬。方见智才明白自己的幽默并不随着自己的年纪而消逝,而或者他需要这笑声来
证明。他接着自问自答——来大闹学校的丁小桐的父亲是谁,不知道吧!那你们总
该吃过美味快餐店的快餐吧。满座又是“哦”的一声。另一个女同事忙安抚江帆,
洪宽没受伤。——怎么会,我在对面的教学楼看着初中那一栋就差掀了个个。——
受伤的是那些拉架的,简振兴的眼圈到现在还黑着呢?当日喧闹中打翻了三瓶红墨
水,踩坏了何修颖刚买的金边眼镜,听说她配了好几百块。--方老师,那我们要
是发生这种事,年段会不会报销。一个女教师扶了自己鼻梁上也是金边的眼镜。方
见智道扯淡,那你生孩子要不要也找男同事帮忙。
下了班后,江帆在大街上来来回回走了几圈,买了瓶廉价的化妆品,几个天真
的小女孩手拉着手哼着流行歌曲象蜻蜓点水的掠过他的面前,一位少妇矜持得让他
的丈夫挽着他的手,一群年轻人在公交车停靠点前打着哈哈。一切的一切,喧嚣而
不紧张,热闹而不拥挤,这就是生活在小城镇的好处。直到路边有个农妇打扮的尖
着嗓子吆喝着肉粽子欸烧肉粽,江帆才想起今天就是重阳节。可是重阳节又有什么
节目呢?她想起远在异地的家人,又有点高兴,也就对一路上的事物热心了起来。
可电线杆子招贴着的不是仁者爱人就是性病专科,感觉奇怪这两种完全不相容的事
物竟和谐的在一处共处,一边是灭全体国人志气的提醒着大家是性无能,一边是暗
示全民性亢奋的都得了花柳病。还好,江帆总算看到一则慰眼的启事——东山和邻
县诏安、漳浦三地联合举办的“重阳漳州青年书画大展”在县文化馆举行。
展厅设在文化馆的四楼,从楼上下来的人,看到江帆都为之侧目,江帆先是不
觉,继是惶惑,女子无不希望自己在人群中走回头率陡增几个百分点,江帆自不例
外,不过如此受到爱戴还是令她一时吃不消,千夫所指,众目所视,力能烁金啊!
她前瞻后顾,又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番,没错啊!
还好,答案就在楼上的展厅里。
当一幅水墨仕女图晃入江帆的眼帘,她呆了一呆。
条幅上画的是绿珠坠楼的故实。画图中斜晖掩隐小楼,绿珠宽展长袖,飘然而
下,身周落花簌簌,绿珠星眸微窅,唇角恍见笑意,乌发倒卷如瀑。江帆于绘事略
通一二,想作者的笔触舒卷从容”以简御繁,兼多枯笔,更衬的这绝代美人遗响风
流,只是画中人的容颜与自己十分倒象了九成九,终不成是巧合吧!满腹狐疑的看
了下落款——湖海楼主人文散,这名字好熟,是在那里见过,印章朱文钤盖四字小
篆——喜我在斋,喜我在,江帆鼻翼“嗡”了一声,想自己倒是来应景的。
一副画能包容什么,又是什么包容了画。江帆想着。
这晋代衣冠的女子无忧喜的迷醉眼神,睫毛绵长的分开眉和眼,象流云光转的
分开了星与月,轻挽于右手光可鉴人的长发细密,细细如回忆,琯住多少回忆。耳
环铃铛的爱悦的做响,隐约了楼下的柳支千条万条,这时是丽人装饰了簪珮,还是
簪珮装饰来到丽人。在落日余晖的背后该有吹角的清寒,或是令五月落梅的箫管。
江帆看了看其他的画作,每幅都标价千儿八百不等,价钱也忒低了些,小地方
嘛,只不知能售出几幅,又奇怪绿珠这幅竟没有标价,不禁为这画,也为自己抱不
平起来,回到了绿珠的面前,慨叹自己的一文不值,笑意便从嘴角扩散了开来。
“画的怎样?”江帆旁边响起一个声音,她转过头,看见正是那日在大街上拉
住自己的青年人。一吓,“问我吗?”
那青年人点了点头。
“是你,你就是文散吧!”
文散又点了点头。
“那天在大街上……”江帆还没有说完,见文散又点了点头,“噗嗤”一笑,
一发不可收拾,这环境里只能硬咬住自己的唇角,强忍了半天方把这笑生生的咽了
下去,“你除了会点头,还会什么?”
“还会画画。”文散答的一本正经。
在小餐馆的窗明几净里,空气也变得纯粹而透明,“我想你可能会来。”文散
把那幅《绿珠坠楼图》送给江帆,他说他已经很久不画国画,不值得标价。江帆着
实喜欢这一张画,毕竟这画里记录了她一段心情故事,毕竟人总是有顾影自怜的毛
病,毕竟画的很美,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江帆在心里为自己找了许多顺理成章的理
由,她呢?受之有愧,却之不恭。便建议由自己做东,聊表谢意。文散淡淡得说其
实谢的应该是他,他已很长时间没有一副比较满意的作品。但是话头一转,说起自
己最近胃口一直不好,和美人共进一餐,好比边看书边吃饭,不仅是物质上而且在
精神上获得了双重享受,当然这个习惯很不好,所以就没能保持到现在。
江帆看着他板着面孔说笑话,做出咬牙状说道“其心可诛,其心可诛。”江帆
喜欢打量别人,她看过许多算命相面的书,然于实践中往往是凭着直觉,可想见她
的结论往往也很糟糕,可是她却乐此不疲,她是这样想,如果交往后那人的真实情
况和她的预测相吻合,一乐也。反之呢?虽然失败,但就如在化学实验中出现的意
外总给人另样的惊喜,又一乐也。文散的面孔是极有特色,不是那种明星咄咄逼人
的英俊,一张脸象完美几何线条,均衡、层次分明,瞳孔收缩时仿似地底在运行着
火,只能光明在黑暗的底部,在眼帘的瞬合间显见不堪言说的疲倦。
江帆笑道:“收起你们艺术家那一套,我有男朋友的。”
“既余心之所善,虽九死其尤未悔。”
“你和每个女人都这样说吧!”江帆奇怪自己表情的肉麻,毕竟在没有色情成
分蛊惑的气氛之下小小的调一下情,仿似在无人区进行军事演习,既过了战争瘾,
又无生命危险。
在分手前的店门口,文散抱怨:“你知道我的名字和职业,我对你却一无所知,
太不公平了。”
“算了吧!下次相见属极渺茫的事。”
文散赶紧保证自己是乐观主义者,递给她一张刚才在餐桌撕下的点菜单上写好
的地址:“有空来坐坐,不过想来你不会轻易到陌生人的家中,这只为了再一次提
醒你的记忆。”
“啊!你就是…..”江帆看着手中的纸条,文散点了点头。
江帆回到宿舍,看见洪宽正走在床头,直想刺他几句,却见洪宽几天不见,瘦
损了容光,心疼起他来,洪宽道学校的处分下来了,扣除了他当月奖金,他班主任
的宝座也没了。洪宽努力用着轻松的语气说着。他自言自语,也不知絮絮叨叨了多
久,江帆想笑,动了动唇角,眼泪却下来了。
江帆头紧紧得偎在洪宽的身上,她一句话也没有在听,她好累,她只是个小女
人,只想好好的歇一歇。
她在洪宽在胸口睡着了。
(第一章完)
书成于2000年7月31日晚23:18
注㈠:按陈际泰《太乙山房文集》卷七《陈昌基新艺序》:“李于鳞选古最刻,
读《秦纪》,独得‘河鱼大上’四字而已”。在这里借指洪宽的与众不同。
注㈡:这是孔夫子骂人的话:“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和骂街的泼妇一般—
—那个先做的断子绝孙,生孩子没屁眼——咒人是太监。
注㈢:马克吐温《傻瓜威尔逊》
注㈣:明代小品名家张岱在他的那本小百科全书《夜航船》的序言里记下的一
个有趣的故事:
昔有一僧人,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谈阔论,僧畏慑,拳足而寝。僧人
听其语中有破绽,乃曰:“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
“是两个人。”僧曰:“这等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自然是一个人!”
僧乃笑曰:“这等说来,且待小僧伸伸脚。”
第二章
我的奇想随水流驰骋,我想象到河流经过的光怪陆离的景物,不多一会,我的
想象将用尽了,但它还在驰骋,不停的,终在渺不可见的远处失了途路。
——歌德《少年维特之烦恼》
“先不说你们对作文题目的理解和把握,单就文字而论,错别字前仆后继,你
们心不在马,我呢?莫名其抄。在我手里还好,只判你们一个死缓,真到了考场上,
不要又来向我哀号‘取义成仁今日事’,当然如果同学们‘牺牲我一个,幸福十万
人’的情操坚定不移的话,那又另当别论。”江帆叫过语文小组长发下上次的作文,
看着讲台下嘘声一片的一张张面孔。她心下也是一片惘然,因为自己是新老师,不
得不当一年班主任,对别人那是求之不得,对她却是一种折磨,高三(5),文科
快班啊!大考三六九,小考天天有,她只觉得自己的担子好重。江帆心里堵得发慌,
心中有无数个小人在喊,每个小人都有自己的方向,她走到窗边,看楼下树色皆新,
只在这料峭秋寒里,仿似染了恹恹的症候,看了喜欢,却让人察觉这喜欢没着落的
虚悬着。
“江老师。”年段段长郑旭光站在门口向她招手,他脸色有点尴尬。
“这是丁小桐同学,经学校研究决定,现在安插到你们班上,”郑旭光指着身
边的一位少年,“江老师教学一向细心严谨,对待学生就象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
这话却是向站在丁小桐一旁的年轻人说的。
后来在办公室里,郑旭光向江帆道歉,我这也是逼不得以,本来丁小桐表现不
佳,应该分配在慢班的,可是你知道出了这种事,学校也为难。你,你不会为你的
男朋友出气吧!当然,我说笑而已。
“江老师。”丁小桐面对着江帆,这学校不大,故事不多,而做为高三年的学
生,不知道江帆和洪宽两人情人关系的,除非眼盲心瞎。——这个婊子——他恨得
牙痒痒——他总算明白烈士们为什么会咬唇出血,那多是给憋的,象便秘。
“欢迎你。”江帆有雨过天晴般热情的回应,一颗心暖暖得如雪莲的胚芽在捱
过冰川纪之后又重焕发出活力。“今天上的是作文课,你带了作文本子来了没有,
没有的话,先到下面学校的小卖部买一本。”
“谢谢老师。”丁小桐转身下楼。
“江老师,你看着办吧!我还有事情,这位是丁小桐的家人,有什么疑难的可
以沟通一下。我先走了。”郑旭光道。
“不,我只是丁小桐的朋友,陪他过来而已。”站在一边的年轻人一直微笑的
看着江帆。
“没想到吧!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等着郑旭光从楼道走廊消失,那年轻人
高兴的说。
“相逢不如偶遇吗?”江帆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文散,心中升起了隐隐的不
安,可这不安里又夹杂着一丝惊喜。便如玩火的小孩子明知火的害处,却禁不住好
奇心拨弄着。“对了。你怎么会来。”
“小桐也是我的学生啊!他现在跟我学画画,今天我呢?也刚好完成了一幅广
告,想出来走走,又无处去,”文散管不住兴奋的说道,“就陪着他来走走看看。
呵,倒没想到你是个老师。做你的学生有福了,恨不得晚生几年,也来聆听你的教
诲。”
江帆唇角动了动,想说——那你以为我是干什么的。
(又病了,真讨厌,肚子疼的厉害,膝盖也在隐隐做痛,明天可能会下雨,全无
办法可想。只好又停笔,不,停键盘了。)
(——还真下雨了)
文散热情的邀请:“有空吗?下午一起走走聊聊。”
“下午吗?我还须刻一份考卷,”江帆很自然的加上一句,“毕竟是高三。虽
说教书只为稻粮谋,也不能误人子弟。说说小桐吧!我是这一班班主任。”
“行,顺便也了解一下我。”文散说起丁小桐和他学画画也有两年了,小桐的
母亲死的早,他老爸在华福酒店下面开着一家快餐店。而文散三年前画院毕业回乡,
家居困顿,又要赡养双亲,只好暂停手中的画笔,其实他当时对绘画有点丧失信心,
一年中换了四五种工作,还好遇上丁泉,也就是小桐的父亲,他和文散的父亲是老
战友,丁泉唏嘘良久,打听的实在——文散是画院的优等生,而他自己的孩子丁小
桐自从姐姐死后,伤心之余更加顽劣散漫,所有的正当爱好只除了天生对绘画的痴
迷,丁泉转了个念头,把自己在县城里一套久不住人是老房子无偿的租借给文散作
为画室,条件就是丁小桐拜文散为师学画。文散的生活才渐渐的安定下来。
丁小桐在文散身边两年,起居都在一处,有了明师点拨,于绘事一日千里,他
在绘画吃的下苦,一个教的严谨,一个学得认真,有了绘画这个共同的语言,两人
虽不是亲兄弟,倒比亲兄弟更亲近了几分。
文散叹了口气,道:“小桐的性子倔强,他要是循规蹈矩的时候,我反得提老
半天的心,他便是在外面吃了苦头,回来也是一声不吭。”江帆道:“也不然,我
想只要我们的教导得法的话——这话说得我们好象是同谋——孩子再坏也坏不到那
里去,再说这次打伤小桐,是我男朋友的不是。”
“你真有男朋友啊!”文散有点失望,这话险险脱口而出,丁小桐已买了作文
本回来了。
丁小桐在上楼前,抬眼望见江帆和文散言笑晏晏,心念一动,一缕笑意由心上
到眉间,站在江帆的面前,他怯生生得问:“江老师,我能进去吗?”他佩服着自
己的演技,要迎得尊长的喜欢,最后的方法莫过于提醒他们在自己心中的重要性,
莫过于在他们面前表现得既敬且畏。展示自己弱小的人从来就是为了麻痹敌人的注
意力,于现在,江帆正是丁小桐心中的假想敌。
“第三组有个空位,你就坐在那儿吧!”江帆转头向文散说道:“我还要上课,
有空再联络吧。”她知道自己的笑容很矜持,她总是无法抹去初见文散时,文散死
死盯着她的眼神,那眼神似阳光一样放肆的探射她心中最阴冷的角落,便给她暖意,
然终有被侵犯的感觉。
这两节的作文课显得冗长,对于丁小桐而言。丁小桐不时抬头扫视自己的新环
境,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引起江帆的注意力——妲己㈠——他在心中恨恨的咒骂。
作文的题目很简单,写一篇八百字的记叙文,《我最难忘的一件事》,丁小桐
看着左近的同学皱眉咬笔,暗中冷笑:“快班的学生也不过如此。”这次他转到高
三(5)快班来,旧日同学都羡慕他因祸得福,他却大不以为然,慢班的老师做一
天和尚撞一天钟,反能给予他一个自由的空间,偶尔的旷旷课。
江帆坐在讲台上刻着明天的考卷,不时打量着丁小桐,见一节课流水过去,他
却好象一字也没动,不禁奇怪,想着他该不会有抵触情绪,便近旁轻问道:“怎么,
身体不舒服,还是刚来不习惯?”.
“没,老师,我在打腹稿。”丁小桐象知觉刚舒息过来一般。
江帆翻开他压在桌面的书,杰克·伦敦的《马丁·伊登》,她拿在手上摇晃了
一笑,“你好大胆子,不过这是一本好书。”她自信这话里恩威兼施,“但最好现
在别看,我知道你报的是艺术类,就考几门文化课程,只是影响同学,会动摇军心
哦。收起来吧。”
“是!”丁小桐有点意外。
第二节课下课铃响,江帆见丁小桐也没走动,孤零零的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座位
上,头枕着双臂,眼睛郁郁的望着窗外,额头上的伤痕清晰可见,这伤痕虽不是她
打的,可她终有抱愧于心的感觉。她忽然想着丁小桐其实很象自己,她父亲是军区
的指战员,每年部队一调动,她就换一所学校,她每到一个新学校,也似丁小桐这
般郁郁不乐。她想着是不是走过去,又想着怕不知从何说起,算了,还是刻完手中
这份考卷吧!
丁小桐呆望着窗外,四楼之上可见的是一碧万顷的的晴空,在秋季里少见有这
样的日子了,这学期的期末快到了罢,离高考还有两百多天,日子在不紧不慢的走
着,明年的高考正好是香港回归。丁小桐瞪着窗外流动的云,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
他是看得见风的颜色,他是摸的着云的名字,他想着什么才是自己一生中最难忘的
事,薛燕,薛飞,他不禁冷笑起来,而这冷笑有点莫名,如野地的溪水,不知其所
从来,又如野地的花,无主的开。
“小桐,你的信。”朱惠民站在教室门口向他招手,脸上盛满揶揄的笑。丁小
桐暗骂着这小子不是东西,又来充良善,当时他被洪宽打的时候也没见他做声,这
只“白老虎”。朱惠民是那种天生的小白脸,刁德一是他叔叔,滑的似鱼般的不留
手,眼睛漂亮的象极了女人。现在正读着初三,丁小桐这次调到高三(5)都因了
这小子,前天他被朱惠民哄着到朱惠民的班上,朱惠民说他们班上美女如云,保证
叫他放血,不,流鼻血。现在,倒好,鼻血是没流成,额头上的血却流的一塌糊涂,
妈的,丁小桐恨恨得只想踹他,不,给他一记撩阴脚。
“情歌总是老的好,”朱惠民哼着小调,对丁小桐道:“好好改造,重新做人,
我说大哥。”他递过信,“这是喜报。”
丁小桐接过信走回几步,又转过头来问:“小白,你今天怎么眼圈发黑。”
“打飞机打的,你满足了。”朱惠民“嗤”的一声,“大哥,你太懒的,给点
创意?”
是连小嫣的来信。
小桐:
你的来信使我万分的喜悦。尤其是在假期,在家里。
我常想,通信那么久,我们却彼此从未面见,这种感觉真好。
感觉象冬雨。
冬天的雨叫冬雨吧!早些年听过齐秦的一首,印象颇深。冬雨,冬雨!
我是个捕捉忧伤高手,有时会无缘无故替自己制造凄美的气氛。但,我又是分
外快乐的女孩,人啊!真是矛盾的结合体。
呵!此刻窗外有雨,将在地球上诗意的安居。在我心安居。
冬夜里的心情很凉、很美,点灯、听歌、看书、写日记。我是个浪漫的追求者,
不过,自然、浪漫并不是刻意可追求的,你说呢?
上次,你送我一张素描——你想象中的我。
我想我让你失望了,我仅是个平凡的女孩子,平凡的连自己都感到遗憾。
朋友,别气馁,你说你在一种压抑敏感的环境生活,偏又无法向别人表达自己
的感受,你说你一度想到自杀,不,朋友!这种念头是罪恶的,正如叔本华所言:
“自杀阻止了最高道德的实现。”,人生有太多的不幸,然而人生的精义也正在此,
或者可以说,人世间种种的大不幸纯粹了我们对人生意义的认识。
这些都是从书上抄来的话,我无法贴近你的痛苦,我只能说些泛泛的安慰之语,
恻然又自伤,该安慰的是你,还是我。至少你有一手好画,一颗纯粹的心灵。
我也只是说说而已,象我这么脆弱的女孩子,是不配苛责你的,如果我曾经承
受象你那么多的苦难,也许早崩溃了。
这一段日子,如果没有你,没有你的来信,捱过长夜漫漫,是何其的难以想象。
因为有你,我不孤单,真的。
此祝:
高兴的不得了
快乐的要跌倒
连小嫣书于1996年8月17日
丁小桐汗都下来了,想想好笑,又有些须的内疚,前些时候,可能是在半年前,
丁小桐在《作文通讯》中看到一篇漂亮的文字《无季节的回忆》,作者与诗行的片
段追怀家中的小猫,疏淡疏淡的文字倾泻情柔款款,丁小桐深感动那段猫枕于作者
发间、书桌上,在熟睡中安详死去的片段——
“它的身躯渐冰凉,晕黄的台灯下,它的毛发莹澈在光线中,它的嘴须轻绵绵
的下垂及桌面的玻璃。
我伏枕于床,闭上了眼睛也关不住泪。
——睡眠,如说它们只是暂时的死亡,然则床是我们的棺椁,我想。”
丁小桐按着那《作文通讯》所写的学校的地址写了封信,“玩纯情还是发花痴,
你没发烧啊!女孩子不象我们,她明年又是高三,功课紧着呢?给你回信,给她个
理由先。你别指望她娇滴滴的说,”“白老虎”这时摇身一变为狗头高参,一脸妩
媚学着徐克电影《笑傲江湖》中的东方不败道:“鸡巴在手,阴道我有。”
丁小桐一边大喝——滚一边去,一边点头这小子大有道理。道:“那还不容易,
说我弱智不就得了,女人吗?母性情结,最爱充圣女,我来满足满足他一下,让她
也关心、支持、理解、爱护一下我这个伤残人士。”计议一定,丁小桐得意的五官
拿破仑开疆拓土般的四散舒展。
“弱智还会写信,”朱惠民“嗤”了一声,“就说天生残疾,不过断手断脚,
有损大哥你帅哥的形象。”
“形象能当饭吃,再说舍不得孩子套不住母狼。自幼耳聋失聪不就结了。”朱
惠民连声道大哥英明,小弟对你英俊不凡有如滔滔江水连绵不断的涌出来,仰慕之
情有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丁小桐正待颔首示意以显自己的睿智,忽然想起
这是《鹿鼎记》的台词,他从床角掏出一只拖鞋直往朱惠民的脸上飞去。
不几日,丁小桐便收到由朱惠民转到的连小嫣的第一封来信,他怕这信落在老
爸或文散的手中,所以在信中加上了这么楚楚可怜的一段:“我从来不想象什么朋
友,除了朱惠民。”。连小嫣的回信热情洋溢,夸他在这么艰难的情况下,还坚持
画画,不放弃自己的梦想,信中一笔一字仿似从心坎里流出,绝无做作,丁小桐如
果不是想起要回信,差点以为自己真就是个聋子。兼且她一手漂亮的钢笔字实在由
不得人赏心悦目。丁小桐到底没有拆穿自己的谎言,更何况撒谎自有其成就感,索
性继续装聋卖傻。又去了封信,到图书馆找出许多名人身残志坚的例子,心里一边
嘀咕着两毛钱就能收买一个朋友,真真世风日下。这话他嘀咕没几天,转眼今年1
2月份,平信的邮资上调到五毛,让他意外了友情也有升值可待的时候。
第二节课,丁小桐走笔如飞,用不到半小时的时间就完成了那篇作文,不禁有
些自得,一抬眼,正瞥见江帆正站在右侧的身后,露出欣赏的笑容,丁小桐只做不
见,一脸疲倦的舒展双臂,肘部狠狠得顶了一下江帆的腹间。
“对不起,江老师。没事吧!”
江帆痛的闷哼了一声,眼见学生们都看到这里来,她摇了摇手道:“没事。”
江帆下楼时,腹间兀自隐隐作痛,丁小桐方才给她的那一下着实不轻,“这小
滑头,倒会掉花枪,可惜‘对不起’说的太急了,肘部还没碰到我便脱口而出,算
了,让他消口气,小孩子就这样,没有隔夜的仇。”
“咦!你怎么还在这里。”江帆见文散站在楼下的花圃出笑吟吟的看着她。
“我在学校逛了一圈,这也是我的母校。”
“现在呢?”
“一起出去走走。”
“有个比较好的借口吗?”江帆打着机锋。
“本来还在想,现在不需要了。”
丁小桐伏在教学楼三楼的栏杆上看风景,望着文散和江帆正并肩而行,他的笑
意就深藏在三百度的眼镜片后面狡黠起来。远处“砰”的一声和着一只飞鸟的哀鸣,
丁小桐旁边的一个女生直摇头,“真残忍”。
循着琴声的来路,文散带领着江帆在田埂间行走,风物萧疏,天色近黄昏,琴
声远远一如野花悠然摇曳,归巢的鸟儿合群如围棋的棋子块块的移动。
两人在行走着各自的童年,凭据模糊的回忆勾画出以前在放逐国度里的欢乐,
慨叹着美好的过往只能一往而不能再往。于是自然而然就有了比较童年梦想与成年
人苦恼差距的小小叹息。
文散说:“其实我真不大记得幼年时的情景,人一缅怀过往,泰半因为在当下
失去了自以为应该保留的东西。很奇怪的想法,每当我看着这个小县城又耸立起新
的建筑物,隐隐恐惧,觉得仿似提醒这我明天又将失去什么。”
江帆轻道:“也许我们所从事的职业不同,我对教师一职业算是胜任愉快,住
在校园里的人几可以隐逸自况的,山中无日月,寒尽不知年,备课,上课,下课,
备课,便是我生活的全部,久了,好象校门内一个世界,校门外又是一个世界,也
就渐失去走出去的兴趣,冲动终归有吧!不过念头一转,又想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
传奇的。呵,是不是有点答非所问。”
文散静静得聆听,道:“我是觉得人生总是不断变动着,我们已行进在某条道
路上,却不想到预定的终点去。恩!且容我用另一番话来表述,不管是谁人,包括
你我,终希望生活是顺顺利利,可在这顺利之中,又让我们惘然若失,平凡是生活
毫无压力可言,激发不起我们对生活的热忱,所以我们一方面希望生活不是一成不
变,一方面又没有足够的能力和勇气重新选择自己的生活,新的路向,因此上我们
耍了个小小的滑头,希望在已确定的人生轨道行进中,出现些许的波折,让我们痛
苦、煎熬、惊喜,使我们在日常中不至于丧失信心,不至于萎靡,象我吧!我现在
已选择了画画,应当说,我是幸运的,画画不仅是我的兴趣,也成了职业。我现在
每天不得不去接一些广告的活儿,不然就要画一些鹤龄龟寿,我能拒绝吗我要生活,
是的,生活才是最真实。同时我如果想要在画坛上有立足之地,我就得得到那些老
前辈的认可,可是他们欣赏的尺度未必适合鉴衡我的作品,于是,我拿出手的东西
都在迎合着别人的趣味,自鸣得意的作品却只能待字闺中,小乔难嫁。然而我又不
能不承认正是这些苦痛使得我的人生平添了小波澜,有了这些那些的不甘心,才使
得人生的意义因是圆满。不管怎么说,见你终是件开心的事,我是个喜欢意外的人,
便如上次共餐,这次见你。”
琴声越来越近,和着天籁温婉的奏鸣,在这如洗的空气里仿佛清露滴荷、疏雨
苦梧,声声断续而来。
文散引领着江帆走进了一栋简陋的教堂,青苔沿阶而上,整个教堂因琴声而显
得更加空空荡荡,在小礼堂的右内侧,一个老修女神情舒缓而无喜怒之色,修长而
失去光泽的十指令人联想到主人背后的一生就在琴台的黑白键里续续翻出。
江帆不自觉的放轻自己的脚步,慢慢得靠近,靠近自己的心。琴心依旧否,江
帆扪心自问,可这正如一切不该有答案的问题,正如对着一张老照片想回想起自己。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听到钢琴是在上中学的第一堂音乐课,下课后她兀自留连于窗外
不去,也许任何东西都是讲缘分的,她总梦想着也许会有这样一个夜晚在她的心灵
深处等待着她的到来,身旁昏灯明灭,室外淡云微风,琴侧爱人凝眸,而她长裙曳
座,琴键轻敲,浑忘身之所在。江帆的脑中几乎同时闪过这样一个画面:一个三十
年代的名媛穿着旗袍,端着酒杯,深味着酒杯中深褐色的液体。这是她在一本辑录
旧上海风情的图文集中看到的一张当时推销可口可乐的月份牌,她当时的反应是大
吃一惊——原来某些事物古老的如此顽固。
现在也只能想想而已。偶尔的好日子里,她也会听听自己收集的一抽屉钢琴音
乐带,轻轻的捕捉自己渐消踪的琴心。
晚上,江帆一本本的批改着下午布置的作文,心中还泠泠的响着琴声,余韵和
着心潮有信,柔欢拍合。她叹了口气,再摊过一篇作文,却是丁小桐的,江帆不禁
一笑,且看这小滑头写些什么。
《父子情》
——我最难忘的一件事
“于我,生活是零零碎碎的片段,我是不乐缅怀过去的人,在我的感觉里,过
去是一幅暗淡而又凝重的画卷。没有好心境的时候最好不要打开它,因此上就捡拣
最近的事情说说,很可能,这些事情以后会成为我最难忘的事情也保不准,“后之
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世事原本难说的很。
话说某天下午,我在门槛上和一个朋友瞎聊着,聊什么现在多忘了,可是我还
记得我是个学生,所以也谈到了将入学的事情。不知哪儿窜出了一条大黄狗,神情
郁郁不欢,可能是和母狗吵了一架吧!(我宁愿这样相信)——为什么吵架,我们
做学生的不好说,也不好想象。它冲着我们“汪汪”直叫,吵得人心烦,我伸出脚
轻踢了大黄狗一下,必须声明一点,我是毫无恶意的,书上有句话:“好狗不挡道。”
我是教导它。
没料到大黄狗“呼”的一窜,一双狗爪子扒到我的额头上,鲜血淋淋的被撕破
了一大口子,痛得我险些昏过去,我忙跑进里屋直叫“老爸!老爸!”喊了半天才
想起老爸今天出门去了,——被狗咬的这口子算是白咬了。
(江帆看到此处,“嗤”的一声笑将出来,——指桑骂槐,好毒的一张嘴,一
转念连自己也骂上了,心里又有点不舒畅。)
老爸回来后,着实吃了一惊,忙带我上了医院,我起初死也不肯的,老爸说毛
主席说过——我们不要小看了每一条狗。那条狗说不定是条更年期的疯狗,要是不
到医院打针,怕以后发作起来同那条疯狗一样,满街乱咬人。
在医院看完病配好药,大夫人蛮好,只叹气:“不知是谁家养的狗,该一早活
活打死。国家已禁止民间养狗,我们这小地方是山高皇帝远,屡禁不止,嗨!老爸
道:“没这些狗你不早失业。”
下楼时,在过道见几人扛着一副担架,上面横放着一个彪形大汉,五官都变形
的走聚在一处,鼻梁也塌了,满脸是血,有出气没入气,一条命是挂了九成九,显
见不活了,听说也是被狗咬的。一个女护士,十八九岁,长的蛮好看,手头捏着一
瓶西药,嘴角哼着不知名的小调,猛见到这等恐怖的情形,忙转过头,右手扶着墙
壁,大吐而特吐。更好笑的是,想不出她这么苗条的身形,胃里头容得下这么多东
西——能容不必肚大。
回家后,老爸发誓要把那条咬伤我的狗抽筋剥皮,在街巷里找了好几天,总算
堵住它了,不过老爸遗憾的告诉我——给它跑了,这个无耻的家伙,不,畜生。老
话说的没错:“狗都是欺软怕硬的。”
我心里直怪老爸那天怎么不布置的周密一些,操个家伙,比如斧头啊!让它就
此恶贯满盈,也算是为地方除了个祸害。
真不解恨,到今天我还不甘心的想着,要有天那条狗落在我手上,我一定让它
死的很难看。当然,我得先长大点,别又吃亏。”
江帆看到这里,身上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这时侯丁小桐左手执着画笔,右手捧着画盒,在画布上涂抹着。文散坐在他的
旁边,轻轻得指点着他的不足之处,室内的荧光灯亮如白昼,照映着他们的脸上更
有纸一般的光滑。
丁小桐望着画布上毫无生命力,只有灿烂色彩的静物,喃喃道:“每天都是一
样,色调、光线、比例、质感,真烦。”
“考场上,考官们可只认你的功底扎不扎实,”文散道:“谁叫你报考美术学
院来着。”
“喂!文散,你说我报考美院有希望吗?"
"强兵手下无弱将,我对自己的弟子有信心,不过你的文化成绩也要跟上去才
行,我看你最近……"
“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啊!不谈这个。对了,你那幅《最后的远航》完
成后,有什么打算啊!”
《最后的远航》是文散刚完成的三十三米油画长卷,文散在美院读书的时候就
有了这个意念,那时婉琴在侧,而他正峥嵘头角,前面一片坦途,自觉天下无事不
可为,他初始的创作意念是在表现大海广阔包袤的气势中,艺术的提升人征服自然
的不屈信念。所以选择了郑和第一次下西洋的豪情壮志为准入。为了这幅画,他不
但翻阅了《明史》,还蒐集了许多当时楼船的资料。后来,后来婉琴离开了,后来
读的书多了,他还是不能放弃,这画在海景采用颜料来表现,而人物的刻画纯用水
墨,当由初稿中年郑和在船头上指点飞扬到现在垂垂老矣的郑和抵陆时的扶栏而下,
早耗尽文散的精力和财力,间中多少次在阴雨天扬帆出海,用自己的双眼去摄取海
的精魄,有一次险险舟覆人亡,文散现而今偶一念及,兀自心有余悸,可相比之创
作过程中艰辛又算得了什么,文散不知为这幅画拟定了多少次草图,三十三米的长
卷啊!有时文散也怀疑自己已不能坚持到最后,几番中途缀笔,可一闲下来,念念
所及,都是它了。没有钱,一切只能亲力亲为,打腊、磨光、裱糊、日以继夜,指
尖为之出血。当两天前,尘埃落定,文散痛哭失声,泪水潸然,自觉三年来种种,
都不枉了。
“不行,我这一次可是元气大伤。终得将养一些时日。”
“不知到我什么时候才能象你这样,画自己想画的东西,创作一幅真正
属于自己的作品。不过我真不懂,什么人不好画,选个太监,我是说好题材所
在多有。每次我看着这画总有些别扭。”
文散静静得听着,静静得想着,一个人,做自己真心想做的事情未必快乐,不
是因为我们因此牺牲了多少,而是你能做到多好。有必要告诉小桐吗?其实他自己
有时也惘然的,为什么选择了郑和——他天性喜欢大海的,也许每个人都向往在无
边无垠的海里那不可测的风云,不可知的浪涛,因为我们的平凡。更也许竟为自己
心胸中一股勃勃的孤愤之气,太史公说过“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
往事,思来者。”小桐也许有天也会明白,有必要现在就让他决定接受或拒绝?人
生重在感受,我又何必去剥夺他找寻的愿望。
文散半响无语,文散笑道:“今天不谈国事,你和你哪个笔友怎么样了。”
丁小桐“嘿嘿”一笑,——文散打了个让他停止的手势——道:“纯粹的男女
关系,今天还给我写了封勉励的信,充满了诚挚的词儿,真受不了,我有点飘飘然
伟大加三级。你放心,我只当是过路公车上的小插曲。一毕业,就给她个一刀两断,
她再来信我就原信退回,查无此人,不然你帮我写得补白——丁小桐于1996年
10月1日国庆因爱国心切,看了一晚烟花,次日,不胜风寒,旧病复发,诸症并
做,抢救无效,因公殉职。”
“我补充几句,我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欲哭无泪,老来丧子,愁坐危苦,睹信
思人,涕泪纵横。”
“呸!呸!——呸!”丁小桐和地板有仇的吐了几口口水,放下画笔,道:
“不画了。”
两人走到窗外的阳台,举目望见天上耿耿星河,丁小桐忽道:“文散,我的那
个新帮主漂亮吧!”
文散呼了口气,道:“漂亮的女人满街走,既漂亮又有气质的女人就少喽。”
“那她呢?”
“可惜人家有男朋友了。”
“胡说,”丁小桐一脸义正词严,“我没听说啊!你想,作为一个学生,连自
己的班主任有没有男朋友都不知道,那不是太失败了。”
“真的。”文散两眼放出光来,在小桐面前又觉不妥,索性半真半假的纵容起
自己的痴狂。他知道自己这个弟子最喜欢拿人穷开心,可这陷阱布置的他乐意跳。
“啊!你问她了?”
文散点了头。
然后丁小桐摇头晃脑的引用今天刚在文散书橱翻到《论语》中的一句对文散道:
“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
“没办法,寡人有疾,寡人好色㈡。你认为师傅有希望吗?”
“你知道女人为什么撒谎,笨,那不证明她心中有你。”丁小桐一脸智多星的
坏笑,“她在证明她象秋天的果果一样,是熟的。象刚出笼的包子,烫手。”
“所以希望呢?”丁小桐拉长嗓子接着说:“还是有的。附耳过来,山人自有
妙计。”丁小桐得意的想着——江帆啊江帆,你也有今天——他又糟糕的想起这是
朱时茂的台词,他脑子一转,男人和男人聊到最后,不谈到女人,总是意犹未尽,
恩!好比观摩一场足球赛,声嘶力竭的加油到终场,竟一球也没有射进球门,多没
劲。这想法终该是它个人的吧!他全没有想到,早在解放前的梁实秋的《雅舍散文》
里头就有差不离的一段。
一连几天,江帆都不见丁小桐来上课,也不见班长送请假条过来,她先是冒火,
后是惶惑,该不会是出了什么事情吧!如果他要退学的话,自不会又来上课,打了
几个电话,都是一个女人在里头问她——要几份快餐。她想想悬心,准备着上门家
访,问学生要了丁小桐的地址。
——桥雅巷107号。
江帆一省间想起自己已经是第三次看到这个地址了,文散不是说他现在和丁小
桐住在一起吗?她暗骂了一声自己蠢鱼木瓜。
桥雅巷107号是丁家的祖居,朱檐渐退,绿瓦苔生。老房子有老房子的好处,
在这闹市的一隅衬得幽静,门前桃符漆色已脱几柱烧尽的香火犹斜插在门楣处,又
增得几分田舍的韵趣,江帆站在门口,不知怎地蓦然想起句旧诗来,“海日生残夜,
江村入旧年。”又后怕起来,万一开门的是丁小桐的老子丁泉,给她个扫地出门,
岂不是太难堪了。更也许她内心深惧怕的是自己连想也不敢去想的。
江帆在门口徘徊的时候,丁小桐正躲在小楼的窗帘后的一角,用着一架高倍望
远镜研究着江帆的一颦一笑。这架望远镜是他上个月和老爸一起到深圳时在一个军
用专营店里买的,除了偷窥过几个未成年的小妹妹洗澡之外,一直没有派上正规的
用场。他这会儿调焦调出汗来,镜子里头的江帆时不时给他个大嘴巴,不然就是足
球,不,足球场那么大的眼珠。丁小桐愤愤的想:大材还真他妈的不能小用。
“准备好了没有,目标出现了。”丁小桐俨然指战员的向着文散发号施令。他
手头刚刚调好望远镜,见江帆正抬头往这边望过来,夺目而入,丁小桐老实不客气
的吃了一惊,明知到江帆看不到他,他还是急忙低下头,仓促间望远镜撞的了额头
上的旧伤口——妈妈的,又是她害的,丁小桐咒骂了一句。
丁小桐这几日倒过了几天神仙日子,前晚和几个旧日同学还有“白老虎”到县
郊的山上烤地瓜,在寒夜里吃的满头热油。回来路上又狂命追着一个晚上骑自行车
出来纳凉的女孩子,那女孩子吓得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只恨自行车厂师傅少做
了两轮车轮。丁小桐喊完了之后,斜眼问众人:“我们是不是太过分了。”朱惠民
连道:“不会,不会,古人说的好,那个…那个….忘了。我们这是教养她,让她记
住自己也是爹娘生的,父母养的,让她再不敢这么晚出来瞎逛。”丁小桐撇了下嘴,
道:“没文化,纸上得来终觉浅。”另一个道:“是啊!大哥,东山从此多了个烈
女。”另一个接着道:“可惜少了个——荡妇,不,淫娃。”朱惠民摸了摸头,犹
犹豫豫的问:“大哥,我怎么觉得你,牺牲太大,牺牲太大,你也用不着打飞机啊。”
丁小桐的第二只拖鞋也不见了。
昨天他一早起来,刚画了张画,朱惠民愤愤不平的告诉她,他被他马子的老爸
轰了出来,恨的不行,多没脸的事啊!丁小桐便伙同朱惠民到他“马子”(这称呼
是他们从当时流行的香港连续剧上学来的)老爸的单位等候猎物,凭着他们两人丰
富的经验,手到擒来,一辆自行车到手。当然他也没忘了给遥远的那个女笔友写封
信,不过心下满不是滋味,眼见得朱惠民的所谓的“马子”对“白老虎”腻到临窗
流泪,直想作呕。而自己和连小嫣的书信往来不过是以无当有,谈兵纸上,画饼充
饥,当不得真。朱惠民这小子一定在暗暗得讪笑。
他们扒来的那辆自行车出手挺快,丁小桐用了那些钱和朱惠民下完馆子回来,
趁着嘴头油腻腻的劲儿,摊笔给连小嫣写了封信。.
“小嫣:
言前问好。
最近的日子益发颓废了,功课一直跟不上去,虽说我们考美院的录取分数线不
高,然而由于耳聋的缘故,不能聆听老师的讲课,我要付出别人数倍的努力,才能
在学习上迈出一下步,其中甘苦,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而另一边又不能荒废了画
技,真感到时间紧迫,一天有五小时的睡眠,我将是何等的知足啊!
我不能败,这一次要是再摔倒了,我真怀疑自己还有没有重新站起来的能力。
惟有你懂我,说感谢的该是我的,每次收到你的来信,我便感到一股温泉注入
我渐萎靡的心中,给我温暖,给我热能。(丁小桐写到此处,也自觉肉麻,狠狠得
“呸“了自己一口,不用换词,这一段百分百的符合八股情书的标准。)
冬雨真的很美,不过倒想到远方看一看雪,看雪后凌霜傲的梅花,看白雪茫茫
的苍廓山川。那时我怀燕赵酒徒吹剑的光寒,纵马云低的不羁,将剃发三千,愁丝散
尽,无情俯仰古今,快意了断恩仇,无奈在这莺飞的三月,杂树生花的江南婉转了
诗肠,憔悴了颜容,忧悒的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却。
嗨!最近身子骨越发单薄,惊风畏雨的,见笑了。
附及:前天被一条大黄狗咬了一口,在家休息了好几天,不能及时给你回信,
望见谅。
情长纸短,就此搁笔。
此祝:世界上所有美好的词儿任选
笔友:丁小桐96年9月20日
丁小桐放下笔,窗外日薄西山渐黄昏,一天就这样过去了,丁小桐悻悻的想着,
我也只能写写而已。生活如果没有压力可言,也就不会出现强者,自己真的耳聋该
多好啊!思绪在转,依稀想起自己小时候时常在乡下的山上的雾气里,一天静静得
独坐,坐到脑子一片空白,坐到露湿重衣。自由对他几乎是太多的给予。在他六岁
的时候,母亲逝去了,父亲才把他接到县城,不知为什么父亲很少回乡下的,非万
不得以,也许那里深埋着他父亲的一段伤心往事。可是我的满腔的伤心往事,我又
该逃到那里去。姐姐,你呢,你又逃到那里去。
姐姐走了之后,丁泉在店里忙得焦头烂额,无暇管束丁小桐。丁小桐搬回祖居,
日常起居都要自己动手,也因为是独居,他成了同学们最受欢迎的人,同学们要是
离家出走,便会来这里暂住。久而久之,丁小桐这里仿似解放前的上海租界,专门
收容各色各样的冒险家,而自己便是冒险王了。他们玩尽了所有小孩子能想出来的
恶作剧,穿墙入室,抽烟喝酒,成了居委一害。直到丁小桐有一天发现自己画画的
天赋,他们合计抢了一个责骂过他们老师女儿的画板夹。一切都是偶然,一切也竟
归必然。
丁小桐由着绘画打通两个世界,外面世界的印象、感受被收束,投射、倾泻在
一张张画纸上,于是尘嚣的一切被稀释、被沉淀。于绘画之道,他几乎是无师自通,
天生的模仿能力使得他在绘事上得心应手。在家门外,他是个呆霸王,在家门内,
他是个画呆。而文散的出现对他几乎是个沉重的打击,文散让他懂得了什么是画,
他才恍然自己离绘画有多远。不自觉间,他的戾气在文散的指导下渐渐消散。文散
在传授画艺的同时,文散的人格力量无疑义的也征服了他。
文散已过了使爱情成为一场严肃的情景对话的年龄,三年前崩溃的信心早以重
建的更加固若金汤。对他而言,小桐所谓的“妙计”,不过是场喜剧的序幕,然而
于现在,他愿听从丁小桐的摆布,使这个爱情故事浪漫的象是阳谋。而也许爱情是
想象力和虚荣心这两个骗子携手互助制造出来的花边新闻。
在江帆敲门后良久,文散如预计中打开院门,身上披着的一件外衣斑斑点点都
是颜料的痕迹,小桐为了找出这一件衣服花了一早上的时间,本来丁小桐的原意是
要文散打着赤膊,据言情小说的经典情节,女主角都深深迷恋男性身上荷尔蒙散发
出来的气味,文散身上的肌肉块块凸起,象文革小将各立的山头。,虽说比诸史泰
龙、阿诺斯瓦辛格多少逊色,镇一镇东山这小地方的女子应该是没有问题。文散当
即敲了一下他的脑壳以示提醒,现在已是深秋。其实除了初学绘画的人才会不小心
让颜料污了衣裳。不过在这里,文散愿满足丁小桐导演的欲望。
丁小桐认为最让女人陶醉的艺术家形象——文散在开门的一瞬里应表现出怒不
可遏,艺术家的时间是宝贵的,创造艺术的灵感是持续的。所以文散此时的表情是
一口能把对方吞到肚子里去。当然,这一切也因得心爱女人的出现,由阴天多雨变
成晴转多云。文散表情的把握应如外国元首视察孤儿院,春天都绽放在脸上,可惜
国情不同,不然可以来个热烈的拥吻。
“江老师,有事吗?”文散抛开了剧本,丁小桐忘了电影明星只要是够大牌完
全可以一意孤行,摆脱导演的百计千方。丁小桐在楼上气得直拍大腿,大骂文散的
演技太….,太什么,他气迷糊了想不出词儿。为了每个细节的推敲,他曾为之一晚
失眠。
现在,文散带着江帆走上了二楼的画室,按照丁小桐原先的意图——
丁小桐倦伏在床上,弓背如虾米。乱发如飞蓬。脸庞转向背光的一侧,双眼皮
半睁半闭,眉毛用温水萦乱,不论从那个角度看上去,便夸张说他卧病在床多年也
有人信。其后,文散慢慢得挨近床沿,轻道:“小桐,江老师来看你了。”轻声适
足以体现文散的体贴,任何一个有脑子的,用两只脚在地上走路的,小便要放马桶
垫的女人都会推想及——对自己徒弟如此关怀备至的男人,对情人自然更是无微不
至。
这时,丁小桐会强支病体,强招倦眼,强牵笑容,憔悴道:“江老师,真对不
起,忘了给你留请假条。”几句话下来,他气息短促,令人怀疑他一个不小心小命
就给送了。当然了,他还须露出激动的表情,有如小兵百战伤残,没料想到将军会
亲到病院探视。可以想象江帆一定会说些应景的话儿:“别起来,别起来,养伤要
紧。”一面一脸关切之色,转头问文散:“什么病啊!怎么这么厉害,带他看了医
生没有。”在这时,文散露出大错已铸,痛悔无从,感伤的自怨自艾:“都怪有这
几天外出,疏忽了他,眼看这小病酿成大病,嗨!”料能赢得几声江帆母性的唏嘘。
接着重头戏上场,接着便是文散火候温和的长篇自述,从他与丁小桐相依为命的情
感生发开来,艺术家的落拓境地,早年求艺艰辛的种种,社会对他,不,对他们的误
解排斥,文散独有的心扉只为面前伊人而打开。这一切也将因在旁病态奄奄的丁小
桐的补充、点醒而丰富了纵深了言语的内涵。使江帆从心灵深处发觉自己的渺小、
女人的名字是弱者。钦佩起文散的卓尔不群、矫然挺出,到得此时,只怕连文散愠
鼻涕的小动作也能让她感到可爱和莫名的辛酸。
可惜这些意图全然成了虚话。
丁小桐刚钻进自己的被窝中酝酿好情绪,文散走过来,一把掀开他的被子:
“坐起来,和江老师好好的谈一谈。”丁小桐虎坐起来,穿好鞋子,汲紧鞋带,边
冲下楼边道:“江老师,你们成年人比较有共同语言。我到楼下给你们买一些润喉
的小零食。”
丁小桐跑到大街上,兀自愤愤不平的想——谈一谈,谈什么,这个叛徒。他有
了陈佩斯的愤怒。他整个肚子气炸了,脑子自然也气混了。丁小桐逛了七八条街,
没遇上一个熟人,自个儿到电子游艺厅打了三个多小时,成了厅长。
丁小桐走出游艺厅的时候,风一吹,方觉得身上凉飕飕的满是冷汗,一拍脑门,
前事涌上——好小子,一脚把我踹开,现在两人大概成其好事了吧。丁小桐对文散
佩服的五体投地,口中咂咂,“妈的,姜到底是老的辣。”
(第二章完)2000年8月4日00:12
注:㈠那时电视《封神榜》正上演,丁小桐倒不爱看,被朱惠民整天在耳边烦
着,看了一集,爱死了那个扮演妲己的女演员,恍然大悟闽南语中“大只”(读音,
意即女性的阴部)一词的由来。相传姬发入商邑,商人中贵族或被贬、或窜逃到古
楚越之地,这些人自是不会对亡党忘国的妲己同志客气。(上古也有政党,不闻见
“无偏无党,天道荡荡。”《书经·洪范》)
注:㈡出自《孟子》,那一章忘了,希望读者朋友们自纠自查。哦!还有句成
语是“斯人而有斯疾。”
第三章
只时间在悄悄流着(比喻是不可避免的),流过田野,流过屋顶,流过空间和
所有星辰。
——博尔赫斯㈠
明天就要到福州去了。
文散在黑漆漆的画室里思想着,他是惯了这房间里面罐装着大小不一颜料混合
着窗外吊脚兰矜持的气息。冬夜里的风荡过玻璃有滴溜溜得响,门与门之间有不同
的标识,室内的摆设却在重复,从几案到窗棂到每一块窗帘。慢慢得他摇摆一些过
往拥有的幸福安抚自己心底部的不安。然而可预见的,快乐不是他所希望的快乐,
痛苦却远远超越了他的痛苦,现在浮现在他眼前的容颜是叠加的,比如说江帆,不,
比如说婉琴。黑暗中她们的眼睛是黑色,他唯可面对的是墙边一角堆放的行李。
时间顺流而下,回忆却将溯流而上。
文散回想起来,也差不多是三年前的这个时候那个黑漆漆的夜晚,他和婉琴有
各自的抱头痛哭,那时横亘于他心中的唯一念头——明天我要回家。
人生可是一种重复,三年前他为了离开福州这一个伤心之地而回到故乡。现在,
他又为了离开故乡这一伤心之地而前往福州。而也许痛苦可以变换任何形式出现,
可是痛苦的实质和重量感却令人难以辨析形式的异同。
车窗外田野一地的金黄,那是多情的、无情的或者无情的秋风怂恿下的稻浪。
在一大块没有界限的金黄中,琴声远远而来。在火车站,在他的临别之际,婉琴一
如既往的匆匆赶到,两人执手相看泪眼,中间是一道玻璃,车厢内人声鼎沸,呼吸
及颈,车厢外艳阳高照,婉琴颊红似火。文散明知道婉琴的自私,然而婉琴的一滴
泪毕竟就此渗入了他的心房。这次呢?江帆是不可能来送他的,可他深知江帆在乎
他的离去,他也就没有告诉江帆自己将一去不回。
故园该有所留恋吧!从此天涯路远,再无可倚靠,便随身携一坯土,又如何。
隔壁的丁小桐翻箱倒柜震天响的收拾着行装,这响声如同怀旧歌曲的配乐,文散的
思绪有歌者嗓音的飘渺,在不可捉摸的白茫茫的雪泥中留有鸿爪的痕迹。当年他离
开福州的一刻,他是婉琴谱写歌曲中的一个休止符吧,文散猜度得想,在短暂的停
顿后必有绮靡的调子随后悠扬,行到水穷处,彼此也就只能坐看云起时了。
婉琴的抱负文散向是畏惧有加的,她一心走出画坛男性称雄的阴影。文散还记
得他走进美院教室的第一天,他笨拙的寻找自己的座位的时候,婉琴的目光已包围
而来,慢慢得缠绵了他四年的时光。面对着这份爱,文散带着乡下人的小心和惶恐,
他会时刻的提醒自己的自卑,可想见的,在他们两人身上,吵架是极少见的,在学
院里他们是“模范情侣”的代名词,婉琴却懊恼着自己的爱情缺乏戏剧性的变化而
耿耿于怀,一度令文散怀疑她爱的纯粹成分,当然,随之引起的种种冲突之后,文
散总算明白婉琴除了最爱自己之外就是爱他。
当时已是惘然,最后也就无如之何的此情可待了。好比葡萄酒倾倒在高脚杯中,
颜色很是好看,却不宜久置。
婉琴的爱浓烈而不执着,文散的爱执着而不浓烈。在婉琴二十岁生日的宴会上,
文散遭逢了今生最惊心动魄的目光。
“你不敢吗?”
在如此现实而现代的艺术品面前,文散无容选择,乡下人进城,能奉献出的惟
有一份爱,而看来,在城市,爱的体现在做。
事后,婉琴酣甜的睡去,他却一夜无眠,他不习惯一张单人床上有两个人的呼
吸。文散隐约得有点失望,——爱情变得过于具体同时又无足够绵长的过程,毕竟
在水一方的歌谣,只适合吟唱,或只适合在农业社会流传。
“你信不信,我是第一次。”婉琴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垂头有一丝的娇羞,越
过婉琴的目光文散看到她对面小小圆镜上那凝脂滑香的背部,文散看到自己的手轻
抚摩着婉琴的背部,在微温的肌肤之上,文散想了良久,谨慎的回答:“我很快乐。”
婉琴捏了下他的鼻子,大坏蛋,倒好象是你失身一般。
是不是有过这样一个日子,文散和婉琴斜倚靠在美院近处那条小河河滩之上一
地青青。婉琴平置画架于胸前,铅笔缠丝般慢慢划过蔚蓝地天空,划过洁白的画布,
如一只白鸽保持极优美的弧线。
“这首歌词怎么样。”婉琴把画布推到了文散的面前。
《我们的偶遇》
我一路走一路送的黄昏
泪水流了又走
你用一整天走在风里的时间
思索我容颜的苍白
文散口中正咬着一片绿竹的叶片,听着婉琴好笑的说着,这首诗这辈子我只给
你一个人看,我要你记得,记住一辈子。那时话语的暖流在他的酒窝和双眼皮之间
潜行游走。文散印象着她艳放肉感的红唇,玫瑰般的散发,夏日情人的香、她的柔
荑似水,眼波是秋,他的幸福就小心的成了谜。
婉琴调好颜料,涂上画布——淹没了歌词。
抽屉还有婉琴最后写给他的那一封信,那时他刚刚抵家,和以往经常的,他又
病了,在病床上他拆开那封信,是一张结婚请柬和一张明信片。
“文散:
正如我了解你的,你也了解我。
互相了解的人相处愉快,但,这是一种浪费。
婉琴字
“送呈:
台启
谨定于 年 月 日(星期 )
为长子高泉德 媳妇段婉琴 举行婚礼
敬备一酌 恭候光临
敬约
午 时 恭候席设:
午 时 入席地址: ”
文散感觉在多年后苏醒,在海边一夜的醒来,据说沙漠已路过了海洋,据说云
鬓散乱的发已不够插满明日的花。文散心想我也准备着被路过吧。
相对于文散,丁小桐的思绪指向直接而不实际,没有足够厚重的回忆为奠基仿
似轻装前行的骑兵渐渐得在狂飙突进中失去了后勤供给。他几乎忘记此次到福州将
决定他是否能被省城美院接纳,他面临的是一场和高考等比重的考试,文散则是前
往参加三年一度的画坛新秀作品展。,他将面临的是夙敌和旧爱的目光。
丁小桐的心胸漫溢着欢乐,一边收拾行装,一边琢磨着该不该给连小嫣写封信,
告诉他自己即将到福州。
是给她个惊喜……还是…….,诸如此类种种假想定的情景来回于丁小桐脑子里
小小的舞台上进行没有观众的预演,注定成功的喜悦是没有掌声应和的。丁小桐想
着,说不定在福州一下车,大街上便遇见正上学或放学的她,在都市人潮汹涌中他
们有暂时诗意的擦肩而过,再见面时有似曾相识的浪漫认证。
而见面之后,可能细细对比各自想象中的他(她)和现实中他(她)的差距。
在交谈中,是了,要不要继续装聋子还是坦诚相告,这两种结局他都没有足够的把
握,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在福州火车站一下车,丁小桐是跳着出来的,背上重重的行李险险失了一跤,
他转头看着文散。文散几乎很难说是下车,他是被人流挤下来的,和以往一样,他
仰天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和六年前一样,和三年前一样。现在已经是中午,天上玄
云沉沉的遮住日头的光亮,人和物都蒙上一层暗淡的气息,风在空气中来回疾走,
尘埃漂亮的附着雾气中有重量的翻覆,一切的喧嚣不可替代它们自得的静寂。
六年前高泉德和一群美院的学生站在火车站的出口处迎接各地前来福州的新生,
文散边打着喷嚏边走向那面“福建省高等美术学院”猎猎做响的红旗下,他正准备
向用几张桌子临时拼起来的登记处报名,一个手抓着一顶耐克帽、身后背着一个小
小的黄色旅行袋的女孩斜刺里冒出来挤在他面前,只喊着:“我先,我先。我是段
婉琴。”登记处一个戴着象殡仪馆死者遗照黑框般的眼镜的学生上上下下观之不足
看了她几百眼,问——你的行李呢?婉琴四下看看,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眶哭丧着脸
道:“哎呀!丢了。”那“黑框眼镜”急道:“那得赶快通知…..”婉琴双手一放,
嘻嘻直笑,把旅行袋提到手上道:“我的行李就这些。”在这个小插曲的同时,高
泉德走到文散的身旁递给他一条素白色的手帕,在这一瞬间,文散有莫名的感动,
婉琴站在高泉德的背后向着他在自己的脸上做着刮鼻子的动作。高泉德吩咐在旁的
学生带他们前往学校,在他们走出不远,高泉德在他们背后喊了声:“文散。”文
散转过头来,高泉德摆了摆手道:“没事。”一路上,那带路的学生目无文散的向
着婉琴大献殷勤、大灌迷汤。文散则一路象背景音响一样的打着喷嚏,婉琴有点不
高兴的问他——你不高兴吗?考到这间学校。文散转过头来,说着——就高兴还是
要打喷嚏。话刚说完,一个喷嚏象急舞着两面板斧、一心抢功的李逵直扑婉琴的海
防要地——胸口。
文散入学后第一学年的下学期,高泉德正式教授他们油画。文散一次在人体素
描课休息的间中问他:“老师,你是名教授,又何必到车站迎接新生。”高泉德笑
笑:“因为你们也是艺术品。”他顿了顿,看了看裸体在教室中间不安走动、略显
疲惫的模特儿,“而也许我老了。”
今年呢?文散一走出火车站,便见婉琴明眸皓齿的满脸堆欢,身躯纤巧可怜爱
的拥在毛茸茸的皮衣里面,短发垂耳,唇角微微翘起,嘴唇深艳红的一线,仿似在
空洞洞得清水玻璃缸里放入一尾红鲤,增了生气。
婉琴是唯一懂得化妆的女人,文散想。
“猜我等你多久了?”婉琴笑着,小手轻轻递了过来,是一块手帕。
“不用,我买了面巾纸。”文散直觉得喉咙发干,幻见那个尾追着火车挥手的
女孩子,渐行渐远,而他面前的车窗玻璃上浮着一个红红的唇印,文散忘不了当时
婉琴泪水潸潸的用尽世上所有的哀哀无告——文散,我的吻,一路随你,随你天涯,
送你回家。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文散在短暂的犹豫后有实际得问。婉琴又笑:“你问
我,我问谁?”文散也笑了。只余一旁的丁小桐纳闷了半天。
崔护重来,桃花依旧,人面如昨。
婉琴说文散既然来了福州,她终是要尽地主之谊的。当天傍晚,文散两人到婉
琴家做客。婉琴亲自下厨。丁小桐吃得心发怒放,倒不是为了婉琴煮的菜,而是为
婉琴从酒柜里取出的一瓶法国拨兰地。他口中一副天真浪漫的直夸婉琴的手艺,婉
琴笑他小小年纪就会哄人,长大了也不知要疯魔多少女孩子。婉琴说文散夸她煮的
菜好是冲她一片心意,小桐也是吗?小桐讪讪一笑,心中吐了吐舌头,这女人吃什
么长大的,精明到姥姥家了。
三人边吃边聊,丁小桐说四壁的书画绝了,婉琴有点洋洋的道:“强将手下无
弱兵,年纪小小,眼光还是有的。”丁小桐一边请教她这些“婉琴女士雅正”的画
作的来头,一边一肚皮暗笑婉琴这么一个大美人未老卖老。丁小桐估摸这四壁的书
画照着行情总有几十万吧,羡慕的了不得。
饭吃一半,门铃响了起来,婉琴离席下楼开门,欢然道:“茶居,你也来了。”
门口站着一个魁梧的汉子,双手不停摩挲着打着短袖的双臂,直道:“冷死人
了,冷死人了,福州这鬼天气。”他大咧咧的迈着正步走进来。一见文散在座,呆
了一呆,随即大声大气道:“文大师竟然也出山了,看来这次我是白来了。”
婉琴道:“什么话?茶居,你近几年可得意了,在大小画刊上时不时见到你的
新作,还开了个人画廊,人比人,我这个老同学沾你的光,用不着去减肥。”又道:
“我前几天干看了毛宗岗评点的三国演义许诸裸衣战马超一回,内中有条眉批很是
有趣㈡。”茶居的屁股早凑到椅子上,道:“你和文散两条书虫,除了绕弯子骂人,
能有什么好话。”
茶居和文散开了几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指着丁小桐说:“不容易啊!文散,你
这么早就开山收徒弟了。”文散摸了摸丁小桐的头部道:“那里,我是受人之托。
权且糊口罢了。”丁小桐不开心的收束起自己的嘴巴想着——我怎么又成了小孩子。
袁茶居 当年和文散势如水火,不曾想天大地大,今朝倒坐在一起杯酒言欢。其
实他们两人之间并无私人情感间的恩怨,只不过是在校时各自在艺术道路上的取向
不同,既是同学,两人不免在探讨中针锋相对,文散的主张是仿古路线,以图扎实
功底,之后自成一家面目。袁茶居大不以为然,此一时,彼一时,古人笔下神韵难
到,譬诸画虎类犬。反不如由当代名家入手,而后上溯不迟。现下想来,有时也不
外是逞一时之快。可是象一切法则一样,有群众生活的地方就有政党。拥袁派的学
弟自甘为王前驱,拥文派的学弟也是马首是瞻,领袖有领袖的义务,袁文两人本不
是私心自用之辈,可是形势不由人,而或正如武侠小说的名言——人在江湖,身不
由己。浸淫其中日久,自然交恶。
在毕业前高泉德的一节课上,高泉德命同学们各自创作油画一幅,然后让同学
之间互评,无巧不巧,袁茶居的作品分到了文散的手上。文散在褒扬了那幅油画的
立意之巧后,点到即止的说了几句个人看法——求变太切,攻其一点,也就不及其
余,尽善然不能尽美。高泉德频频颔首。袁茶居却以为文散心胸不能容物,在毕业
会餐上,举杯到文散的面前,他借着酒意斜睨文散,扬言日后高下未必可知。自然
这场小风波引不起什么大波澜。那一晚,文散滴酒不沾,他的清醒将留给婉琴,念
兹在兹,除了婉琴,还是婉琴,更何况那一晚不知有多少人长歌当哭,解忧唯酒—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
婉琴此刻旧话重提,袁茶居连连摆手,原来象门神般高高上卷的胡子也仿似会
意得下垂。他几杯酒下肚,脸红通通的直欲滴出血来,声音也高了八度,他是个正
宗的南方人,这时却有了梁山好汉式的豪爽,一会儿大呼过瘾,一会儿又大呼不过
瘾。直骂婉琴明知道他这个酒坛子来了,偏生用小杯子挤兑他。丁小桐直觉得这魁
梧的汉子一派小孩子的天真,打从心底喜欢,他不时搭讪袁茶居几句,竟投了袁茶
居的胃口。难得,恩,不错、看不出来,好好,袁茶居把自己个词儿翻来覆去的使
用,直到文散指出,叫他别太宠坏了小孩子。
袁茶居感慨良深对文散道:“以前我是专攻油画,如今这情形——在中国毕竟
是老祖宗的东西吃香。文散和婉琴知道他说的是国内最近时兴国画,话说回来,国
粹的东西那朝那代不吃香。这论调只算是老生常谈,文散道自己避居小县城,不象
袁茶居在深圳要适应特区那种文化气氛。反正我行我素,用心懒散,东鳞西爪,不
成个样子。袁茶居以手加额看了文散一眼——文散,你是这种人吗?
“未必是老祖宗的东西吃香,怕是小日本喜欢的东西吃香,别的不提,”婉琴
抿了抿嘴,轻轻巧巧的转了个话题,“单说就近书坛,日本人上阵子追捧王铎,王
铎的东西便水涨船高,这不,鼓捣的各大美院学王成风,特别是一些初通门径的孩
子,提笔上手非王铎不学,老师也只能非王铎不教,还有张瑞图。”她顺口问丁小
桐书法的师从,丁小桐回道:“师傅说我性子野,学沈尹默的可以收心,阿姨你呢?”
婉琴道:“未能免俗,未能免俗,我也在学王铎,好骗一骗我那些学生。袁茶居道
王铎的字好在造势,如今学王的好在造作。一座都笑了起来。
袁茶居这时抚摩了下肚皮,肚皮兄啊肚皮兄,我可对得起你。心满意得的道:
“来的早不如来的巧,今天托文散的福,叨扰校花一顿,现在是走得晚不如走的巧。”
袁茶居临出门时向丁小桐做了个鬼脸,怎么不说一句叔叔慢走,真没礼貌。婉琴送
到门口问他下榻的宾馆,袁茶居道,老夫聊发少年狂,压马路去。婉琴道你又来了,
她顿了顿道,你怎么会来,该不会也要参加比赛吧!袁茶居看了看小楼上的灯光,
道:“可惜老师不在了,不然他一定很想知道这次比赛的结果,你知道吗?我一路
火车上捧着一部《笑傲江湖》,人越老越是心热,任我行说得没错。也许是因为我
是从这里出去的,总想着得到这里的承认吧!”婉琴笑道:“先知在自己的家乡总
是不受欢迎的。㈢”袁茶居连连拱手道:“怕了你了,又掉书袋。”
婉琴回到楼上欲待入席,楼下又门铃声大做,文散笑她门庭辐辏,应接无暇。
婉琴开门一看,又是袁茶居。袁茶居搓着手嘻嘻直笑,向文散说要租个人,就不知
文散肯不肯,今晚无聊,福州的朋友虽多,这么晚了,只怕不招人待见,他挺喜欢
小桐,想带着他出去走走。
丁小桐高兴得直看着文散,婉琴正色道:“政府可是明令禁止三陪。”茶居淡
淡得道,是这样啊!也难怪你们不让小桐跟我出去。他话中有话,把“你们”两个
字咬的字圆腔正,文散喝到肚子里的酒都涌到了脸上,道:“我先约法三章,钟点
服务,十点之前你可得把他送回来。”
袁茶居带走了丁小桐,文散在婉琴的一阖门之后觉得这栋50年代苏式小楼空
旷的可怕,婉琴喜欢的淡绿色的窗帘在眼前静寂的高大的存在着,文散和婉琴对视
了一眼,一眼的印象里有早预见的熟悉又陌生的尴尬。婉琴道:“文散你先坐坐,
我收拾一下碗碟。”文散刚在一侧的沙发上落座又弹跳起来,道:“我能帮点什么?”
婉琴一笑,这笑里隐隐恹恹的倦意。——我自己来吧!多个人反而不习惯。
文散听着厨房里水龙哗啦哗啦的敲打着碗碟的声音,轻弹缓奏,置身于光可鉴
人的进口水磨砖装饰的墙壁之间,眉间轻泻着忧喜淡淡,犹如在暗夜深巷的一盏路
灯之下,心绪跌跌撞撞得走,便显见前路的幽黯,想象以后摸索的艰难,此刻也只
能无退路的走下去。文散不期然的想起了老师,看了看这室内,却没留下老师的一
点影子,有点奇怪。在心未提防痛楚到来前他想起了高泉德苍苍的白发向着晚风而
唱。这几乎成了文散脑中偶遇起高泉德即浮现的第一印象——记得那是一次野外写
生,婉琴走在最前头,手中挥舞着一条她临时用废弃的红色塑料袋栓系在一处的绸
带,高泉德放怀引亢,一曲邓丽君的《但愿人长久》在他的吟唱里沉潜苍郁,合着
远山斜阳,近水林间,寄歌诗于意外。文散忽然明白了老师当时的心境,那不是炫
耀,不是卖弄,是由不得自主的无可奈何的自问扪心。也正是那次归来的路上,高
泉德点评自己最钟爱的两个弟子,文散和袁茶居——耐心的人理性,油画需要的正
是耐心,文散宜攻油画,袁茶居反是。当时所有人都在摇头,觉得高泉德犯了个明
显的常识错误,在校内大家公推文散国画造诣第一,袁茶居油画造诣第一。
而此际,文散的心是一片不合长在春天的桑叶,受着蚕的咀嚼。在这小房子里
他无可规避的想象着高泉德和婉琴在这小屋子里恩爱的小日子。可能是婉琴眉间唇
角微微泻着她的寡欢,她的寡欢稍稍的减轻了他的痛楚,至少在某种程度上有追抚
的安慰。
一根烟抽到尽头灼痛了文散的手指,该死,文散咒骂着才从另一个世界回来。
他看见婉琴就坐在右边沙发的一角注视着他,文散忙在烟灰缸里掐灭烟头,口中嚅
儒道:“婉琴。”
婉琴手中泡着茶,说这是杭州的龙井,你可能喝不惯,我刚喝得时候也觉得它
象鸡汤。她眨了眨一下眼睛,示意自己在听。
“高老师好吗?”
“他死了。”婉琴对这三个字眼挂在嘴上有如多余,不见感伤,只觉慵懒。文
散这时才知道在半年前高泉德死于慢性肝癌,而早在四年前高泉德低吟那一首但愿
人长久的时候便已经知道自己无有药救。“他坚持了那么久,所以死得时候很痛苦。”
婉琴说她有点冷,要到里屋多穿一件外套,在轻掩上房门的一刹,文散成了在
自觉意义上被拒绝的飞鸟,穿越如梭风雨,如网岁月,当目的地仅在一扇之隔,便
极可哀的消折了勇气,更可能目的地是在水一方的佳人,蒹霞的雾中迟容暂见的轮
廓。
婉琴很久才从房间里走出来,她穿着一件黑底金边的旗袍,开叉很低的一件旗
袍,但是当时文散的知觉麻木了,正如我们都知道的常识,吃的太饱了的时候,我
们的大脑在休息,小脑在反射。文散后来对小周这样说。
当婉琴在回到沙发上,她手中捧着一匣子信件和几本布式封皮的笔记本。
扑克游戏最后的胜利取决于底牌。
任何事件的真相有待最后。
婉琴把匣子推到文散的面前——高泉德是最艺术的骗子,在他自导自演的剧本
里,连配角都不容许出现。我们充其量不过是可供观赏的道具。婉琴苦笑着说。
——我们都是道具。
文散的手正要翻动着匣子里的文字,其实他一点好奇心也没有,完全是礼貌上
的问题。那些文字将说明什么呢?他们又制造了什么?——人和秘密在亘古的相互
等待中显示着各自的意义。比如说考古学。高泉德已经死于自设得坟墓之中,文散
现在将如盗墓者一般在每一块砖头上细细的敲打着。而也许,考古和盗墓从来就是
很相近的专业。
婉琴的手轻轻的按在文散的手上,很是冰凉,她问:“为什么?”
“为什么你当时不坚持呢?坚持带我到那个从未去过的海滨胜地。”婉琴自己
摇了摇头,“当然结果还是一样,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我真是个没道理的女
人,可是我还是一直这样想象着。我对爱我的人该有这个权利的。”
文散的眼睛里也重叠着婉琴的寒风不胜,在这个动作里,两人默契得回到了过
去。
“文散,能再爱我一次吗?”婉琴的手抚上了文散的脸颊,她闭目感觉他的胡
茬,在一点一点的摸索中,微微的叹息——天气真冷,这个冬天。
“我不是归人,是个过客。”文散心中喃喃得声音泻落郑愁予的马蹄哒哒,一
缕温润的液体徘徊久于夜一般的黑眸。
“我是文散,却不是以前的文散了。”文散说。
婉琴道:“婉琴也不是以前的那个婉琴。”她有着一朵朵的笑容,如坠机后的
降落伞点缀空中的飘临在脸上,不侥幸重归的喜悦。
“信,你带回去看吧!至少在今夜里,你还是以前的文散,我还是以前的婉琴。”
婉琴的唇轻轻得印在文散的鼻尖,轻得象一个母亲生怕打搅熟睡中的孩子。
她的舌尖滑到了文散的唇,眼神涣散中有无助的渴望,唇与唇架凉了又热,热
了又凉,凉,凉一直到了骨髓。热,热一直到了心里。
忽凉忽热间文散轻轻的推了一下婉琴的肩膀,婉琴脸上还笑着,身躯慢慢得后
仰,头重重的靠在沙发的扶手上。
——婉琴,婉琴!你怎么了,怎么了?
空旷的房子里回响着文散时高时低惊惶的喊叫声。
“我服了毒,烈性的,不用救我,那只是增加我的痛苦。”婉琴闭着眼睛,象
是自说自话。
“我要你记得,记住我一辈子。”
婉琴就在文散的怀中,慢慢的冷了下去,福州的冬夜都是这样,骤寒骤冷的。
文散想:她再也不会要我猜她的心思了,比如你猜我等你多久了。她再也不会
问我——你不喜欢吗?考到这间学校。
文散想:婉琴一直还是以前那个婉琴,只我不再是以前的文散。
文散想:过几天我又要离开这里,还有人在我的车窗外印上一个红红的唇印吗?
“就属你们这些艺术家多事?”形侦科的民警小周道。他说这话的语气同情中
带着调侃。对面的文散正摇摆着自己的木然。
文散在这间公安局已经呆了四天。在省城,一则女艺术家、尤其是年青的、漂
亮的女艺术家自杀的秘辛足以引起各大报记者的觊觎之心,特别是这个城市象以往
的每到冬天犯罪率急剧下降的季节,在多劳多得的完美的奖惩制度下。
文散的沉默寡言 ,偶尔的答非所问,还有林林总总不一而足的和文散、婉琴、
高泉德三人有过交往——那怕是半面之交——的亲朋故旧在记者们的帮助挖掘下,
各种居心叵测的奇谈怪论,当然也有鞭辟入里的人性分析倾笼而出,最富于代表性
的莫过于省城发行量最大的晚报的娱乐版头条,在今日文化专栏撰稿人的生猛笔下,
婉琴是茶花女的现代版代言人,高泉德成了道貌俨然的巴黎圣母院主教,而文散则
被比附金庸小说中《笑傲江湖》的主人公令狐冲,因玩世不羁而失去小师妹后在古
典情感世界徘徊的最后一个浪人。
几乎在一夜之间,文散以情痴艺术家的形象赢得这个都市少男少女芳心可可的
认同和一掬眼泪,来信来函来电在关注艺术的名目下淹没了报社,使传达室的警卫
无所事事的生活有了一次质的飞跃,徒增措手不及的快乐。
此次“第八届全国画坛新秀大展”的主办人正为如何提高本次大奖赛的影响力
从而拉到更多的广告赞助而大伤脑筋,对婉琴的自杀,主办者欣喜若狂——死的好,
死的妙,死的凑巧,死的凑趣,毕竟非常之人才有非常之事。在主办者和赞助商的
因势利导、因风点火下,成就了文散进军画坛的第一枪。
真相日益显明,高泉德留下的一整匣子的信件和笔记本经笔迹学专家鉴定,确
认系出自他本人之手。但文散现在做为整个事件的当事人,他对事件过程的把握无
从一度使审讯人员误以为他坚不吐实,在这个原本就复杂的案件后面也许隐藏着更
不为人知的隐秘,出于职业习惯和本着对死者负责的态度,审讯人员交替活用穷追
猛打、引蛇出洞、敌疲我打等战术试图崩溃文散的神经、摧毁文散的防线。
昨夜的奋战毫无成果,其他的审讯人员都离开了审讯室。现在除了小周正和文
散不按牌理出牌的说着话。应该说在所有审讯人员中,小周对文散的态度是比较客
气的。
小周分了文散一根烟,一只手在自己没有胡子的嘴巴上抹来抹去,他说他在中
学的时候一度想成为作家,当然是作品不畅销的那种。他看到文散笑了起来,笑过
后又回复一脸的阴翳。
——老师们都夸我是其为人也小有才那一种。当然现在我也不遗憾,笔杆子和
枪杆子其实是一样,可以为别人制造痛苦也可以为别人解决痛苦,革命总是这样发
生,在太多或是太少的时候。
——如果不是你这个个案太离奇,离奇的说服不了任何一个正常人,也许我们
早把你放了。当然我愿意相信,相信你,当然着不是说我和正常人不同,而是一个
案件太离奇的话他就该是个故事,而不该是案件。算了,昨晚一夜熬得我也有点不
正常了。
——被审讯当然是痛苦的,在这个过程中,你变透明了,没有了遮拦,但是有
位哲学家也许是生理学家或心理学家说过,痛苦使人的感官更加敏锐,对艺术家而
言,这是一种财富。
小周最后这一句话显然不用去证明,事实上每天有很多显例可证的。但是小周
现在想起自己也有痛苦,而且每天都在痛苦,不过他想自己的痛苦和文散有着显著
的差别,他的痛苦象存进银行的人民币,等待着被贬值的运命。而文散的痛苦则象
是黄金地段的店面,不但坚挺,而且升值可待。
是的,在文散的心中,痛苦渐渐的变得具体。而也许正如叔本华所言:“除了
受苦为人生的直接目的之外,人生就没有什么目的可言。”
从审讯人员的口中,他已经有足够的材料整理出整个事件的轮廓,审讯人员的
怀疑并不是无根之木,每个细节具有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特性使他没有力气、也
没有能力解释,即便他在这个事件中作为当事人的存在。如果事情的经过真是如此
的话——
某位老画家(比如说是高泉德)看好自己的一个弟子(比如说是文散),他已
经知道自己的艺术生命已经结束,光辉顶点变的遥不可攀,正如一个在社会生活中
不成功的父母一样望子成龙的心情,他希冀着通过自己的弟子有如手臂通过手指有
进一步的延伸。刚开始一切都如他所愿望的轨迹前行着,凭据着他学生的天才和勤
奋。
但,且慢,老画家不无多虑的想到打造一个艺术家的诞生除了天才和勤奋之外
也许还欠缺着一点什么,或者说还需要让自己的弟子有一次直指人心的痛苦——高
堂典册乃至民间俗谚有的是这一理论的注脚和旁证。而在此同时,当他得知自己时
日无多,这使他可以完全抛开一切道德价值观上的心障。
他的另一个学生,也就是他得意高足的情人(比如说是婉琴)正用骄纵的眼光
打量着不属于她是世界。哪个悲剧从来就是罪犯和受害者一次合作愉快的完美演出。
于是她离开了他的弟子,成为了他的妻子。
在这个事件的背面她会被忽略——直到有一天她会发现,对她而言,既然黑夜
就此依延不去,用每道阳光支撑起来的白昼也驱赶不走,那么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包括她的存在。
“婉琴一定会高兴的,她向是个喜欢热闹的人。”袁茶居带着丁小桐来探视文
散,在一室的烟气的氤氲中,他说及婉琴的葬礼上来了很多人,许多旧日同学,包
括从江西前来的她的父母,她父亲涕泪纵横,她母亲却是一言不发,在两张桌子之
隔的文散一直没有说话。
“我们尽力了,大概过几天你就可以恢复自由。”袁茶居也顺便说了一些鼎力
襄助朋友们的名字。
又是好一阵子没有了言语。
文散闲闲散散的笑,——你还记得我们以前读过梭罗的《湖滨散记》吗?袁茶
居就在他的眼前,文散的目光却很遥远。袁茶居静静得听着,丁小桐动了动唇角,
终究没说什么。
“梭罗是这样子说的——从不曾想到我是给关起来的,高墙实在是浪费材料……
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如何对付我…….他们总以为我唯一的目的是站到墙的外面……他
们那里知道才一转身,我就毫无阻挡的跟着出走了……”
文散一句一句的念着,袁茶居惊讶的看着他,袁茶居忽然明白很久很久以来,
文散一直就是以俯视的姿势站在他的面前。那本梭罗的《湖滨散记》其实是他买的,
那时两人还是好朋友,关于这本书,有几次断断续续的争论。当时袁茶居只是好笑
文散一本正经的宣称——我就是梭罗。
袁茶居又说起丁小桐昨天去面试了,几乎是超水平发挥,评委们知道丁小桐是
文散的弟子,都是一致看好。丁小桐进入美院的事应该是没有问题。文散看了看丁
小桐,——真好,他说。丁小桐想笑,可笑容象是上辈子欠人的,这辈子还的时候
要加付利息。他有点怕,这种感觉很是奇怪,他原本以为自己很了解文散的,然而
当文散的故事象一幅长卷在他面前徐徐展开的时候,正如《最后的远航》,在风平
浪静的海面其下收容着世间不见的奇珍,不可测的风云。他会联想及信上的连小嫣
和真实的连小嫣距离有多远。
“你怎么样。”丁小桐问。
“一般般。”
为了避免冷场,丁小桐几乎用尽全身力气描述着他在福州的日子,评委对他的
看法,自己给自己表现的打分还有起居的状况。在每一个句子里,词语毫无张力的
飞翔,就连空气也来阻碍。听者只是一片好心才纵容他婆婆式的喋喋不休。——我
毕竟只是个孩子,多年前,在地震台的那种感觉又回来了。在大人的世界里,他始
终找不到驻足落脚的地方。
袁茶居在片刻沉默后轻道:“过几天等你出来,我就要回去了。这一届美展我
不参加。”
“为什么?”文散一问马上又道:“我知道了,你看到我那幅画了。”
“是的,”袁茶居坦然承认,“昨天我和小桐到邮局领到你托运的作品了。也
帮你向美展报了名,老实说,我怕你不参加。”
“你是怕我辜负了老师吧!还有婉琴。”
“我不是你,我一年可以画三百幅画,你却用三年画一幅画。我不如你,至少
在这一点上。”
文散也是默然:“不,是六年。”
袁茶居和丁小桐探望文散后回到地震台落脚的居处。这是他的一个同学在福州
空置的一间单元房,久不住人,四壁阴森森得弥散着潮湿的气味。
袁茶居就坐在墙的一角,文散的那幅《最后的远航》在他手中一卷卷的展开,
袁茶居目注神会抚摩再四,不觉时间的流驰,等他有了饥肠辘辘的的感觉。才发觉
丁小桐不知何时出门了。
中午的街道上,所有眉目可爱的女孩子在每个角落发着光,她们在这个城市穿
过漂泊的房间——无数的重叠、层次不同的空格,一路上,丁小桐和她们接受着阳
光密密麻麻的列队迎接。
今天天气真好,小桐很不开心的想到。
在走进福州第一中学高三(1)班的时候,丁小桐的心如鼓点般奏起,在鼓点
的舒缓中他有一点点的去意徘徊和着些须的来意不明。
连小嫣也在这鼓点声中离他越来越近。
中午太阳越来越强烈,丁小桐拉下外套上的拉链——福州第一中学的草坪在他
的面前展开,好几个班级的学生正在操场上上着体育课,欢谑声如白鸽般悠扬。
正当小桐在阳光的感觉中无遮无掩,帕金森的萨克斯风和克莱德曼的钢琴如水
流过耳际,一记足球击中他胸口砰的一响。
随后一个戴眼镜跑过来向他道歉。一刹那的那一记球把小桐的思绪的打飞。
“操你妈的。”丁小桐一拳攥住戴眼镜少年的衣领,忽觉得自己恶霸霸着实有点生
番的味道,怒极反笑,沉下脸问道:“高三(1)怎么走?”那少年无暇细想,小
心翼翼回答着,丁小桐见那少年的三五个同学向着这边跑了过来,他放开那少年,
施施然的离去。
小桐穿过三道回廊,在一栋教学楼面前停留片刻,确认了高三(1)的
位置,顺着楼梯走上去,看了看表,下午三点钟,现在正上着第一节课,小桐
通过窗玻璃可见一副副无精打采的眼镜,一张张有气无力的面孔,他感到走廊空荡
荡的长,在多年前,他会走出书店,在多年后,他会走进书店,那时心情会仿佛,
会依稀。
终于他在一个门首悬着块铁牌的标识着高三(1)班教室前停了下来。
透过波光粼粼的玻璃,他看到高三(1)班也象走廊一样的空荡荡着。他略松
了口气,在稍微四顾无人后,他举步走进教室内。一边想着可能去上体育课吧,这
个念头转的让他有点尴尬,如果连小嫣和那个戴眼镜的是同班的话….嘿嘿。这笑声
之后没了下文,只是顷刻间有点意气阑珊。他走上讲台,拿起粉笔,在心上比划着
要不要在黑板上面留下“小桐到此一行”或其他一些字句,比如说“幸甚至哉,歌
以咏志。”
一个女孩子一只手按在书本上静静得坐于教室的一个角落。在静静中自有一股
活泼泼的神气,在窗外阳光明媚中包围中缀着两颗星星,大而雪亮的在自己空荡荡
的视野中光芒四射,象极了多年后的秋颖。
丁小桐明知故问——这是高三(1)班。
——是的,你有什么事。
“没事。”小桐已走到那女孩子面前,轻轻一个后跃,坐在了那女孩子面前的
一张桌子上,眼睛想老实不客气了放肆一下,当是露一手流氓震震这女孩子,可他
走的越近,离那女孩子越近,目光和着心虚飘忽起来,如没有根据地的乌合之众四
下打着游击。“看看不行。”
“噢!”那女孩子不搭理他,又埋头做起作业。小桐看着没趣,随口问道:
“你们班上同学呢?”
“上体育课去了。”
小桐的心少跳了一下,想想又问:“你怎么没去。”
那女孩子背往后一仰,轻轻一笑,小桐看得仔细,那女孩子右臂处长袖空荡荡
的摇晃着,丁小桐道:“你的手……”
“你惊慌什么,又不是你的手。从小就没了。”
小桐讪讪一笑,可忽觉自己这笑未免太轻浮了点,一时找不到表情的问:“你
一个人。”
“不,两个人,还有你。”那女孩子说这话时丁小桐也笑了,这笑声中多少有
些附和的成分。那女孩子看了他一眼,问道:“你没带校徽,怎么进来的?”
“我今天只是偶尔,只是偶尔有点缅怀母校,看着围墙不高,就顺便翻过来,
再说了,围墙是干吗的?不就是为了给人翻的吗?”
“你还真有趣。你满口外地口音,是来打工的,还是来玩的。”
小桐笑笑不置可否,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孩子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最后说——我叫连小嫣,你呢。
而此时,江帆走下教学楼,向着宿舍楼走去,心里高兴想着早上在宿舍窗口发
现上次那只野猫卧在墙角,眯着眼睛享受着冬日里的残阳,前爪垫头,适足陶然,
江帆高兴走上前去,爱怜的伸手轻招,不想那野猫一记虎跳,窜得老高,江帆吓得
出汗,疾走两步,回头再看它的时候,那野猫伸出前爪捋了一下嘴边的长须,赳赳
然顾盼自雄。江帆由不得好笑起来,啐了那猫儿一口,见那猫儿已偃伏在墙的一角,
慵懒而自得,长舌来回舔动着身上污垢。
现在她又经过那里,不自觉的四下看了看,隐隐觉得多出了些什么,她扶了扶
眼镜看个仔细,在一株初绽新桠的木麻黄高悬着那只曾博她一桀的野猫,一条粗布
条紧紧的绑住脖子,那野猫四爪下垂,全身笔直一线,嘴巴大大的张开着,露出嘴
里头猩红的舌头,眼睛兀自凄厉的瞪的滚圆。想见它临死前竭力的抗争。
江帆心里打个突,手脚一阵子冰凉。
(全文完)
注:㈠出自博尔赫斯的哪一篇文字,忘了,这一句是我少有过目不忘的句子,
想来不会错,手头无书,读者见谅。
注:㈡这句眉批是——“谁叫汝赤膊?”(谁叫你光着膀子啊?)评者嘲讽许
诸蛮勇,活该中了冷箭。这里借指袁茶居大冷的天还穿着短袖。
注:㈢原文是“一个先知在他本国和自己家里是不受欢迎的”,出自《圣经·
马太福音·一三章五十七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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