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浮雕
作者:王威
(上)
夏天以来,我对那条通向木樨地的路十分熟悉。我站在方砖上,感到那栋房
子从瓦块开始一点一点慢慢地倾斜,变形,扭曲得就像个教堂;几条路从浓密的
槐树开始,搔首弄姿地扭动起来,把树叶弄得哗啦啦地响。我有点站不稳。什么
都在跳舞,只有我是静止的,所以我站不稳。这是秦的家门口,我一来,就要变
成这样。秦不肯出来,要我喊两嗓子。我已经喊过很多次了,不管多大声,行人
一点反应也没有,也不打我也不骂我,连看都不看一眼,照样矜持,高傲,慢吞
吞地散步。
“秦————”
我这样喊,但是一点都不累。我在水里吐着气泡,而秦在岸上,饶有兴致地
观赏我。那些气泡升上水面后不会破开,会轻盈地一窜,扶摇直上,奔着秦的脸
蛋就去。秦躲在一扇紫底白花的窗帘后面,也在对我喊什么,我很远都能看到她
用力扯动着脸上的肌肉。这句话对一个美女来说有点滑稽,我也不知道我在说什
么。一会儿,秦从楼梯口出来,穿一件满是补丁,不长不短,看不出颜色的秋衣。
强烈的阳光透过槐树打在她身上,补丁就像老鼠一样地四处乱窜,散了一地。
“你又在乱想什么?”秦白了我一眼。
“没有啊。”我说。玉渊潭在附近,但是我不爱去。秦说她也是。她这么一
说,我就忘了我还想说什么。“我忘了,”我不好意思地说。但是秦没有听懂我
的话。她听不懂的话太多了。话多了并不是什么好事。
“还是去木樨地吧,”秦煞有介事地说。我立刻表现出很敬佩的样子。除了
我之外,很少有人能让她说话了。我们喜欢步行。本来就在木樨地,差不多等于
原地踏步,所以没必要指出她话里的错误。城市在四面八方竖起一面面风景,有
的真,有的假,有的冷酷,有的慈祥,像一幅幅镌刻得恰到好处的浮雕,要说什
么又支支吾吾,欲言又止。这让我不太习惯。我喜欢没完没了地说到明处,好让
我无休无止地忧伤下去。你不要笑,真是这样。那时候才是八五年。八五年,你
不能要求我更多的东西。
傍晚了。路两旁的街灯明亮地长出来,像一朵一朵金色的蘑菇。什么都是慢
动作,行人,公共汽车,自行车,还有天上一群一群的青鸟。那肯定是青鸟,秦
嘟囔着。我觉得天空很繁忙,而大地很空闲,这样对于我们再好不过。我们已经
没有可以逃去的地方了。
秦。我低声说。我扶着她的肩头,觉得到了正阳门那个大城楼,又到了公主
坟那个街心花园。秦,我又喊了一声。秦没有听见。我又说:“秦”,这次她听
见了,说刚才有人盯着她看,她瞪过去,那个人就消失了。这很奇怪。不可能有
人看我们,就像不可能有人关心我们一样。但是既然秦这么说,我就照顾一下她
的情绪,认为有吧。
你现在发现了,上面的对话有的有引号,有的没有。我们这样设定:有引号
的都是真实的,没有引号的都来路可疑。我这么做有道理,你慢慢就会发觉。
七月以前我是一个异乡人,七月以后也是。秦带我去大栅栏看话剧,去大北
窑看街灯,去花市,宽街,雍和宫,圆明园,去十渡野三坡八大处五十五公里,
我都记不太清楚了。北京好玩的地方多,天气也不像十几年以后那么恶劣,所以
不管什么季节我们都可以去。现在又是秋天,季节一舒服,秦就更好看一些。
“我今天早上结婚了,”秦小声说。她觉得我会震惊,会陷入绝望。如果平
时我肯定会吓得发抖,装都要这么装,但这一次她失望了。我突然没有了心情。
“你不能这么吓唬我,”我说,“把我吓死了,谁来陪你呢?”
这一段很一般。
坐在旁边,一边看我打字一边若有所思的女人说。
总共有三十来个女人关心过我的创作,用各种各样的方式。像她这么直接的
还是第一个。我创作的东西很多,最早是诗,散文,先锋戏剧,杂文,校园新闻,
然后是求职报告,公司财务总结,给女经理的散文诗,入党申请,辞职书,然后
是文言歌词,朦胧歌词,流行歌词和很民族很革命的歌词,然后是歌曲,然后是
影视音乐,然后才是小说。每一样要写得差不多了,再也写不下去了,才会开始
下一项。这一点不能多想,否则是很可怕的。
我们商量个事,我凑过去,把脸贴着她肩膀:我以后不骚扰你了,你呢,也
给点信心,让我写完好不好?
不好,她说,不骚扰也不好,会写得更臭。
我一脸苦相,一筹莫展:怎么个臭法,你倒是说说啊。
进入故事太慢,女子说。
本来就需要慢慢进入,我话中有话地说。
哼,女子飞我一眼,冷酷地说,太软了。
我的笔头比原来硬多了,我委屈地说,真是的,就跟吃饭一样,大学没钱吃
饭,一天到晚饥肠辘辘;现在有钱了,一天到晚却吃不出个味道来,没劲,真没
劲。
真难得,女子说,居然不说脏话。
说脏话也可以,我笑嘻嘻地说,年轻时候笔头软,鸡巴硬;上了岁数鸡巴软,
笔头却硬了。满意了吧?
“我们坐公共汽车回去,”秦转过头来对我说。
我得点头,不然她就要生气。她对三样东西很敏感,一个是公共汽车,一个
是木樨地,还有一个是大树。她每天都要坐两站公共汽车,不然就不睡觉,也不
吃东西;每天都要到木樨地转两个小时,不然就不放我回学校,也不让我进她的
家门;我跟她说话,不能说大树,否则她就要歇斯底里地哭。她一发火就很可怕,
她不分场合不计后果地大喊大叫,让别人觉得我要掐死她。我当然不会,我心疼
都来不及。我从来不认为她有问题,虽然大家都这么说,但不敢当我的面,否则
我就要拼命。上次小廖说了一句,我就把他拖出宿舍,一会儿我满脸是血回来了,
小廖却没有,他被抬进了医院。我对我最好的朋友都这样,可想而知对别人会如
何。
秦已经休学了。这不是她的错,她喜欢练气功,没事就打打坐,看看宗教书,
然后不停地给我讲解。我就不说她讲的是什么了,那是些可怕的折磨,我不想继
续来折磨你。我差不多每天都去找她,我还买了学生月票。其实不买也行,小廖
是个美术天才,上次挨打后他很愧疚,给我画了一张月票,很像,我用了两次,
后来被查出来了,因为坐过了头,到下一个月了。司机看了我的学生证,又看我
很瘦弱,就放过了我。既然他客气,我以后就不好意思画月票了。
我真的不认为秦有病。她只是喜欢幻想,她的长相很神经质,并不说明她这
个人就有病。秦苗条丰满,四肢修长,白皙的皮肤下可以看见很浅很细的小血管。
她的脸我就不说什么了,如果不是极其出色,我怎么可能天天去看她呢。我那么
艺术,那么完美主义。所以才不能像她那样,顺利休学。
公共汽车很快就来了。我们连站牌都没看,就上去了。如果这也是一种消遣,
那么我们是很幸福的。窗玻璃上有很多影子,颜色都很淡,秦看来看去很喜欢。
我不能阻止她喜欢,她喜欢的东西很少,我甚至不知道是不是有我。如果有我就
好了,这样有利于她的恢复。我可能是说漏嘴了,我的意思是说她没有病,就算
她真有病,我也要陪着她,他妈的。
“你送我到门口,就回北大。”快下车的时候,她突然命令我。
我点点头。我把她送到那个扭曲的房子面前,就下去了。车站上人很少,路
也没跳舞,所以我一个人站着有点傻。我觉得我在哭,但我不是这么容易认输的
人。这样对秦好。我们不能太粘乎,我拒绝她搬过来住,就要有心理准备,还要
不断跑来跑去。天色很亮堂,肯定不会下雨,就算要下我也不怕,还有门洞,还
有淋一宿大病一场的佳话。这些都是废话。秦虽然看上去跟我很好,但真到了这
种关头,我不能指望她关心我,她自己都顾不过来呢。
台灯很快就亮了,我是说整个楼的台灯都亮了,看上去就像一头灿烂斑驳的
宇宙怪物正在肆无忌惮地蠕动。窗帘当然不会打开,就算打开,也像现在一样,
只开一条缝,有人往外瞅了瞅,屋子就暗下来,什么也看不见了,包括那个修长
的身影。树叶依旧在哗啦啦地响,那些行人突然之间停顿了一下,像感觉到了什
么,又继续慢吞吞散步。你也是一个异乡人,秦,我这么对她说。我觉得这很像
一句诗,就掏出随身携带的纸和笔,把它记下来。
这样的生活就是诗。这还不是诗,什么是诗呢。为了更加诗化,我决定从木
樨地走回北大。这并不远,一年级我就和秦从北大一直走到火车站,八四年还没
有西客站,只有建国门那个。我对秦说:你要对我不好,我就回四川去。秦说:
我跟你一起去。她那个时候好像比这时候要好一点,不过到底是不是真好,也很
难说。
天色很亮堂,到了晚上也很亮堂,这跟几点钟没什么关系。秦要像我这样潇
洒,清醒,我们就会很亮堂。当然,我相信以后会亮堂起来。校医院的医生说只
要让她好好休息,不要刺激,半年就能恢复。路很远,但只要边走边想事情,就
会很快走完。这是我的优点,也是缺点。很久以后我周围的人一个个都开车了,
我就不敢,我开着开着就要出神,车子就不知道开到哪里去了,你说我多没出息。
我很想秦突然从我背后冲上来,说:“我们走,一起回北大。”我就会高兴得流
泪,跟她相亲相爱下去。我愿意为这个目标付出所有业余时间,我可以在路上写
诗,可以不去踢球,不去校队练羽毛球,也要帮她走出困境。
后来我不孤单了,因为丁红也要来。丁红是秦的同班同学,长得很精神,有
点像党卫队。你肯定注意到这两个词都不是用来形容女孩子的,或者说都不是说
女孩子好的。我也没有把她当女孩子。我们从中关村坐车过来,一路上她对我挤
挤蹭蹭,我都让着她。但是她没完没了,她居然说:“要不你先回去?”我说:
“为什么?”她说:“我一个人去就行了。”我这时生气了,但没说话。她却还
来劲,她说:“她跟你好了以后,病情又加重了。”你应该看出来了,这个女人
是个坏人,她喜欢秦,就要把我赶走。
我虽然多愁善感,很忧郁,瘦弱,却不是善男信女。我注意地看了她一眼,
慢慢笑起来。我知道这比骂她一顿有用。
到了木樨地,她跳下车,挡在车门口说:“你不用下来了,你回去吧。”
我也不着急,我朝后面的人望了望,他们恶狠狠地瞪着她,她虽然是党卫队,
也吓坏了,赶快让开。一边让一边还凑过来,像要掐我两下。“说老实话,”我
诚恳地说,“秦没病,你才是真有病。”她听了以后就要朝我冲上来,但是一阵
哗啦啦的树叶声冲了过来,吸引了她。她短促地喊了一声,就朝那个扭来扭去的
房子奔过去。
房子虽然扭个不停,屋里却很安静,稳定,可能是我看错了。但是我看错一
次两次,还会看错三次四次吗?我来不及想这些,秦就开始欺负我。她的房间很
小,所以我们三个人只能挤着坐。丁红不断在秦肩膀上磨磨蹭蹭,我很难受,心
头压抑又不能说,只好问秦:你父母呢。出国了,秦笑吟吟地说。她白藕似的臂
膀和丁红黝黑的肩头紧紧扭曲成一团,两种颜色互相渗透,渲染,突然变成了一
团鬼怪般的东西,升到半空,跃跃欲试要朝我扑过来。
“你先出去,”秦娇滴滴地说。居然对我,而不是丁红。“丁红是你什么人?”
我忍不住嚷嚷。丁红变得很从容,笑眯眯看我们吵架。我觉得她镇定和贤淑的表
情很僵硬,死板,像一个死人,或者精神分裂病人。我想提醒秦不要上她的当,
但是还没说,秦就先说话了。
“丁红是我的保镖呀,”她边说边笑。
“我走,我走,”我说着退出去。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丁红无非是看上了
秦那些五彩斑斓的漂亮衣服。秦自己穿不完,就送给别人。她父母都在国外工作,
自然很有钱,但我不是因为这个才喜欢她的。我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呢。
我坐在客厅里,平时她不让我来这里。我打开电视,看动画片猫和老鼠。这
说明已经很晚了,我们是不是该吃东西了呢?我不知道。如果不吃,我们就喝点
酒,我给她唱唱歌,如果要吃,我就去给她做。七八年以后我在成都拿到了二级
厨师执照,你想想看,如果我现在不是很会做饭,有了基础,人家会给我吗。
卧室传来党卫军嘎嘎嘎的笑声,也有秦的轻笑,很轻,但是很骚,还有点累。
她不能累着,就算跟丁红弄来弄去,也不能累,应该注意身体。医生这么说过。
那时候已经有某某跟某某有一腿的传闻,两个人性别相同,而且男孩居多。我不
关心这些事,但现在某来某去,某到了秦的头上,我就难以接受。说某来某去,
是因为秦把男搞男叫做后眸,把女搞女叫做女后眸。这是从英文来的。很多年以
后名称变了,这种人被简洁地称作玻璃。我搞不懂这跟玻璃有什么关系,但是很
好记,我就觉得这个称呼有道理。
秦的玻璃丁红很有心计。她不要我跟秦在一起,这没什么,她身体需要,导
致行为出现偏差,也可以理解。但是秦也这样,就很不应该。秦好像特别喜欢,
特别习惯在她的保卫下生活,当然不是小鸟依人,丁红虽然凶恶,但是很小,很
矮,秦虽然一副病恹恹的怨妇模样,但是很高大,很俊美,她们之间身高的差别,
就像我现在房间里这个女人跟我的差别一样。
秦是因为在宿舍闹事被发现有问题的。她成天不睡觉,非要我去陪。你想想
看,我怎么可能深更半夜还赖在她宿舍不走。那时候我们可以自由进出女生宿舍,
但要在十二点之前滚蛋。有人聪明,悄悄躲蚊帐里,等大家睡熟了,就行那苟且
之事。这太不道德。都是人,下面都有那个东西,这不是把自己的快乐寄托在别
人的撞墙上么。所以我十二点不到就走。我一走秦就闹。开头还没什么,就是不
停讲故事,各种鬼故事,黄段子,到后来就讲我们的私事,这很不好。她说我在
床上比较厉害,不过不是非常厉害,当然,非常厉害的是她想象的,不是现实中
的人物。大家也都让着她,丁红还护着,不让其他人向老师和班主任反映。后来
就不行了,秦白天病殃殃,一到晚上就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口齿伶俐,音色嘹
亮,谁都没法睡觉,包括丁红。秦翻来覆去讲我怎么把她放上床,她又怎么疯狂
蹂躏我。第一次的确是这样,但也不能讲出来啊。如果别人不地道,告了我们,
我就要提前被开除,而不是等到四年级。当然,我还不知道我要被开除。她的运
气就比我好,我们系打死不同意我休学,也不让我转系,然后慢慢玩我,最后才
意犹未尽地把我干掉。
我听见旁边在笑。这个自以为是的女子,以为我在自虐。我斜了她一眼。她
穿着颜色很浓的旗袍,高大的影子投在显示器上,显得阴暗,暧昧,强大。
我有点恍惚,不知道她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我没有去大街上邀请这么一个人
来。最近天气好,不热了,很秋天了,我就哪儿也不去,写东西。我这两天特别
想写东西,这和前几天被迫写是两回事。就像她如果来强奸我,我会同意,也有
高潮,但是很不开心;我去奸她,可能没有高潮,但是很让我兴奋。所以我暂时
把她当作是虚构的事物,你也可以这么看。
我写女人一向比较困难,这不能怪我。我很聪明,这我心里明白,咱们别去
外面张扬。我不能准确写出女人心态的原因很简单,我是个地道的大男子主义者。
这个问题无数女人跟我探讨过,因为我连接发了十几篇小说在网上一个女子聚集
的地方,引起了巨大反响,一些人要吃了我,一些人要做了我。这两种都很暧昧,
我都喜欢,但我毕竟只有一个身子,对付不了这么多,我就选了一个,让她过来。
OK,这就是她的来历。
喂。有人和我打招呼。
这几个孩子叫苏,军和岳。我第一次去找秦时他们正坐在客厅地板上弹琴唱
歌。秦出去了,所以他们这么放肆。秦很快就回来了,看见我站在门口,他们也
不理我,只顾自己唱歌。秦急忙介绍,他们站起来,我才发现这又是几个高个子。
我总是对高个子很敏感,说明我内心一直有无法摆脱的自卑。
那几个孩子冲我笑笑,坐下去,继续弹他们的歌。好像是罗大佑。我凑过去
坐在他们旁边,问那个男孩子军可不可以抽烟。其他两个都是女孩,弹琴的是岳,
漂亮的是苏,他们都不像学生。我知道秦不喜欢学生,我也不喜欢,除了很少的
几个。秦说:你不帮我啊,我才看见她提着大包小包的菜肴。秦问我怎么来的,
我说是跟你们宿舍打听的。秦说你来帮我收拾,我就去了。厨房里,秦穿着一件
水绿的裙子,把菜放下,就抱住我。她身上有浓烈的泥土气息,但很不好闻。我
就把感觉往触觉上挪。我紧紧抱着她,觉得抱住了一团热乎乎的棉花。我真的是
这种感觉,我觉得她很干,很涩,而且被我抱住了还沉不住气,还要颤抖一下才
稳住神。我把头埋在她胸前。她的腰有点粗,很结实,这很好,我可以不抬起头
来,不看见她异乎寻常的美貌,我就可以不那么想她。
“你去跟他们玩玩吧,”秦放开我,笑着说。
我看了她一眼,走出去。他们让我也来一个。我接过琴,开始弹前奏。还是
那首歌,但因为是我弹的,就要漂亮得多。琴的音色也漂亮。我唱了一段,让他
们接着唱。苏和岳就轻声唱,但音域不是很适合,军也加起来。我记得是三拍子,
是那首《小妹》,也有可能是《将进酒》,反正都是三拍。苏边唱边冲我笑,我
也冲她笑。我觉得她笑起来比秦要明朗,这很好,让我耳目一新。
秦在厨房里喊了一声:不早了,该做饭啦。我就放下琴去找她。我说我来做
吧,她冷冷地说随便。我说,你吃醋啦?她说,放屁。我说,从来都是我吃你的
醋。她说,放你妈的屁。她从来没这么说过脏话,我觉得很奇怪,要不就是我又
开始晕了,我一进她的房门就有这种感觉,就像一进大学就注定了要被开除一样。
我有点内疚,也不说什么,埋头洗菜,切肉。秦要帮忙,我说你去跟他们玩吧,
我一个人就够了。厨房里的烟味很大,很呛。但是更多的香味东一堆西一堆的很
凌乱,我的任务就是把它们弄整齐,菜就做出来了。我做的几个辣菜她们有些不
习惯,我又做了几个清鲜的。他们饿坏了,本来想等我,现在开始偷偷摸摸吃了。
我边送菜边让他们吃,他们也不客气,就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叫好。他们叫我
坐下来喝几杯。威士忌已经满上了。我看看秦,她没什么不高兴,我就喝。我没
有看苏,但是知道她也在喝。喝了半天,我突然想起炉子没关,煤气炉。我急忙
去关。最后一个三鲜汤在上面咕噜咕噜的都快熬干了。我加了点水,哧啦一声把
我吓坏了。我送过去,他们不理我,还是喝酒。我已经喝了不少,不想喝了,他
们还在喝。我看了看他们,想去厨房做个醒酒汤。我在厨房里听见他们嚷嚷着,
声音慢慢变硬,变尖锐。一切都是多么正常啊,这不正常,什么正常呢。我端汤
出去时苏站起来接,把装青椒肉丝的盘子撞到地上,幸好我手上的汤盆没掉下去。
岳谁也不看,抽着烟,对着墙壁发呆。军抓起酒瓶子跟暖气片不断碰杯。我坐在
一片狼藉的桌子旁,假装谁也没看见,只顾一口一口喝汤。秦在笑,笑得很正常,
我很喜欢。要老是这样就好了。但我们不能老是喝酒啊。苏挣扎着爬了起来,跌
跌撞撞去拿墩布,磕在门槛上,扑通一声摔下去。秦仍然看着我甜丝丝地笑,不
去管她。岳直直地站起来往洗手间走。苏很认真地爬起来,去抓了个墩布出来。
苏小心地把墩布拂到菜桌上。墩布很新,色彩鲜艳,显得酒啊汤啊什么的都很鲜
艳。这么鲜艳的汤喝了是要中毒的,我很担心。酒到处流,浸湿了大家的衣裤。
我看见鲜艳的酒迹顺着每个人的大腿飞快爬上来,要钻到我脑子里就不好了,我
已经三年级了,这个我还是记得的。我的脑子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不能再多了,
不然就要爆了。秦笑着说让我去换换衣服。去换谁的?我说,但还是跟着她走。
苏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装醉。苏握着墩布眼巴巴地站在卧室对面,
我心里一阵绞痛。我窜进秦的卧室,门一关就怎么也听不见外面闹什么了。其实
他们谁也没闹,大不了就说些话。就算闹,又能闹成什么样子呢。秦在换衣服。
明明叫我换,结果变成了她在换。墙上贴着虎纹豹皮一样斑斓的墙纸,或者毯子。
我有点头痛,天气有点闷热。秦怎么也换不好衣服。秦的身体白里透红,像剥了
壳的明虾,越近越有一股海腥味儿。秦的力气很大。秦惊愕之后哭出声来。秦动。
秦压紧我的肩胛。秦从床上一直动,滚到地板上,那条绿裙子垫在她身下,显得
非常清爽。秦大口喘气。秦的手扶住我的腰肢,秦眼神渐渐迷乱。
(中)
一年级是很饿的一个年级。裤子里饿,脖子上面也饿。每天都吃不饱,我只
好勤工俭学。二十九楼就有一个咖啡厅,学生会开的,我去摊鸡蛋,一晚上可以
挣到一块钱。这在当时很可观,很多学生一天的伙食费才五毛钱。秦居然是学生
会的干部,你没想到吧。我也没想到,我以为她除了花枝招展卖弄风骚,别的什
么都不会。我摊鸡蛋技术很好,我双手各抓起一个,同时在锅沿上一磕,中指和
无名指把蛋壳一掰,两个蛋黄就落到煎锅里。我翻锅的技术也好,常常把两个半
熟的鸡蛋翻得上下翻飞,让秦嘻嘻哈哈鼓掌。这个时候我还没对她怎样,因为她
比我高。但后来我发现其他厨师每晚上可以挣到一块五,我就愤怒了。我气急败
坏去找学生会副主席,发现他正跟秦在办公室里关着门说悄悄话。
“不把我的钱给够,我就跟你丫没完。”我摆出一副光棍样子说。
“不要闹了,同学,”秦站起来,整整衣裙,笑眯眯朝我走过来,“你先回
去吧,我们一定处理好。”
我冷笑一下,说:“现在就给我结清。”
“不行,”学生会副主席说,“现在没有钱。”
“没有钱,我就不走了。”我说。我知道是他贪污的,传说他很喜欢女生,
所以花销很大。
“你爱走不走。”他也气急败坏,蹦起来,丢下秦就走了。
我转身对着秦说:“你好好一个大美女,就跟这种人起腻,你真他妈没劲。”
秦上下打量我一番,说:“你是不是那个写诗的?”
“写诗的多了去了,”我没好气地说,“是个人就能写诗。”
“你是那个写《高原》的吧?”秦的脸变得红扑扑的,很兴奋,“我喜欢那
个。”
“你慢慢喜欢吧,”我说完转身就走了。
第二天,我都不想去了,但是突然有点想秦,就去了。秦看见我,就把十块
钱递过来,“这是补给你的。”原来我已经干了十天了。这方面我肯定有天分。
如果毕业后工作不好找,我就去当厨师。一来可以偷吃面包偷喝啤酒,二来可以
享受这种张牙舞爪的快乐,在煎鸡蛋的时候把副主席两个蛋黄一捏,一炸,一甩,
盛盘就卖,这种感觉真是绝妙极了。
副主席真的被我诅咒了,他突然不跟秦起腻了,这很奇怪,除非秦甩他,否
则他怎么舍得呢。他们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很别扭,让我非常开心。四周都是快活
的同学,喝酒吃蛋划拳,卿卿我我,比什么时候都正常,秦什么话也不说,呆呆
地望着我的煎锅出神。我也不理她,一门心思煎蛋,挣钱。后来我故意弄得很晚,
在所有厨师中最后收工,这样能和她一起下班,送她回宿舍。她在三十六楼,法
律系的都在那里。我连续送了七八天,她就恢复正常了,也爱笑了,也爱说笑话
了,虽然那些笑话一点也不好玩。再过了三四天,她就觉得二十九楼到三十六楼
的距离太短了,绕未名湖两圈还差不多。我们就去湖边。我有点气恼,因为我比
她矮,她又喜欢穿高跟鞋。我提出让她以后不要穿高跟,她不干,谁让你长成了
矮子,她说。她说这话的时候我很爱听,因为她真的从烦恼中解脱出来了,我很
擅于助人为乐,只要她高兴,我就是当笑料,当肥料,也没什么。
在湖边呆了一个多月,事情就有了变化,首先,她要挽着我的手了。我有点
别扭,这就像姐姐带着弟弟。本来就是姐姐和弟弟!她平静地说。我一想也有道
理,她比我大三岁,我就认了吧。然后,就是一到一体附近,她就要往树林深处
走,还要我亲她。我不是没亲过女孩子,我从小就坏,但我不喜欢亲一个我还没
有爱上的女孩子。这说明当时我们并不是恋人关系,而是朋友,战友,反正不是
恋人。
秦的嘴唇很缥缈。我说这话的原因是我回想不起具体的感觉,就是觉得缥缈,
虚幻,柔软,甜美。你看,我说了缥缈以后,其他的感觉就慢慢复苏了。她开头
一咬着我就不放,后来发现我并不热衷,就比较自觉,沾一下就跑。这样我反而
上心了。我每天都去煎鸡蛋,每天都去湖边要她咬我,我咬她。她不知道为什么
突然不喜欢这个游戏了,每天都挣扎,训斥我,叫我不要造次。当然,这没什么
效果,所以她很神经质,她用了一个极端的方式来让我很久都没敢碰她。
有一本书叫《法医学》。看过的人都知道里面的插图是些什么。你想想看,
路灯昏暗,周围树影摇曳,人影幢幢,她的脸那么白,她的表情那么神秘。我正
要凑上去,她把那本彩色的法医学翻开,递到我面前。上面一个卧轨的分成好几
截,血里呼啦的;还有一个跳楼的,红红白白的脑浆撒了一地,你说这时候我还
会有兴致吗。
我也想过,她这么做太过分,是不是有点毛病。但我不觉得是精神分裂,哪
怕这只是出于我的同情,我也要这么认为。就像我当时很怕那上面淹死的人嘴角
那些蕈状泡沫,吊死的人耷拉下来的那些舌头,但后来让她吓多了,我也就习惯
了。她是个红粉骷髅,我是个行尸走肉,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我们都是一路货,
所以,按照我的逻辑,她不害怕,我怕什么。
周小鱼是我们宿舍的神人。之所以神,是他学习很刻苦,但是很较真。怎么
较真呢?他如果得了全班第一,什么都好说;要没得到,他就在第二天上课问老
师。老师给他讲原因,他不信,老师就生气,他就会突然放声歌唱《月亮代表我
的心》。我第一次听见他鬼哭狼嚎的声音,吓了一大跳,但是后来就慢慢习惯了。
他肯定有问题,同学们都这么说。
周小鱼后来把这种行为发扬光大了。我们距厕所还有两个宿舍,但周小鱼晚
上起夜经常只经过一个,推开紧邻厕所那一个,对着墙壁就尿。他的脸上总是五
颜六色,那都是被人揍的。他好像对疼痛不敏感,别人打他,他还笑,大家就不
好意思下狠手。后来很多人还喜欢他,只要失恋,考试,心烦意乱,就要他来表
演。他的表演也不错,他省下好几个月伙食费,跑了大半个北京,去不知道什么
地方弄了一把电吉他。牌子我忘了,肯定不是什么名牌,弦没有上紧的时候就像
几团烂棉花贴在破破烂烂的琴把上。周小鱼知道我弹吉他,就要卖给我。他说买
成一百五,我觉得五十都不到,那琴的声音一出来就嘎嘎怪响,很像一个屠夫用
电锯在锯猪头。我不买,他就只好留着。他最喜欢唱的还是《月亮代表我的心》,
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喜欢。尖利失真的琴声跟五音不全的歌声混杂在一起,又高亢
又古怪,我们听一句,就要笑一声。等他唱完,我们差不多都前仰后合,快被逗
死了。
后来没有谁敢去招他了,因为他加入了武术队。武术队里有几个高手,七八
个大小伙子围上去,扑扑蹬蹬就给生踹出来。周小鱼每天晚上在学一门口那棵大
槐树下练功,吐气开声,练得虎虎有力。后来我们班掰手腕,没谁能斗过他。他
的撒尿习惯也变了,经常不去这边,去楼道另一边,很奇怪,那边他从来不会搞
错,这边还是不行。有一次我们喝酒,他喝高了,一晃一晃又到别人宿舍里去了,
画了一张又臭又腥的地图,没一个人敢出声,就像俄语系开了我,在我身上画了
一张全国地图,要我今后去无休无止地颠沛,奔波,我也不敢吱声一样。
我房间里的女人不见了。我把她赶走了。小说到了比较关键的时候,我的情
绪开始激动,写一段,看看比较满意,就要兴奋,就把她抱起来到床上去。要知
道我这篇小说有很多段,如果每天我都要抱她很多次,我就要累,就要头昏眼花,
油尽灯枯。我还要命呢,就算写小说,我也要在保护生命的情况下写。我又开始
迷糊了,我应该抱不起她。她比我高一个头,肯定比我重。我不愿意承认我是小
个子,但又不得不承认。我的力气可能很大,但是并不能左右她。从这点一以上
来说,她不见了,还是她自己的问题。
我从三年前开始什么也不干,光写小说。我上了瘾,觉得没什么比这个更好
玩的了。可能飞摇头丸会很好,但只是当时好玩,却留不下什么东西。对于一个
三十好几的老男人来说,留点东西下来,这个目标是很有诱惑力的。
我写这篇小说的时候很矛盾,一会儿想婉约,一会儿想粗犷,一会儿想诗情
画意,一会儿想铁勾银划。这并不是说我有想怎么写就怎么写的能力,而是恰恰
相反,我的思路总是游移不定,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很难集中精神。这也是脑子
的问题。我倒是要看看,脑子出问题的时候写出的东西会怎么样。
你将就着看吧。
我们班还有另一个神经。周小鱼神经,但是很到位,很讨好,让人不把他当
神经对待。但是常妍不这样。常妍好起来挺好,发作起来很吓人。首先她的名字
不太好听,念上去就像一种病;其次她喜欢记日记。如果谁上了她的日记,就比
较悲惨。她每天晚上写一个人,有男有女,写好了就睡觉。第二天一起来,她就
要去找那个人讲她的经历。这很可怕,我说的是她讲的那些内容。她来自一个贫
困山区,从小受虐待,后来被叔叔和表哥强奸了。这都是编的,她来自大城市,
父母亲戚无一例外都是城里人;而且学校体检了,她还是处女。那年头处女都是
实打实的真货,不可能缝缝补补来冒充。所以常妍就是在说谎。她不仅说谎,而
且念叨。她会满面春风热情洋溢地讲那些悲惨遭遇,就像一个仙女用吟诵赞美诗
的口气说:啊,真美啊!你看他们天天都在轮奸我,摧残我。
我们受不了她,她就玩新花样,失踪。如果倾诉对象配合不好,不耐烦,挤
兑她了,她也不出声,但是晚上就不见了。头几次大家觉得她熬夜学习去了,但
她两三天也不回来。大家就害怕,分头去找。她一般都蜷缩在湖边浓密的草丛中,
浑身让蚊虫叮得青红交加,坑坑洼洼,像得了麻风病。这是夏天。冬天她喜欢在
冰上走,一走就一晚上。这是我发现的。那天我要先把她叫住,牺牲一下,让她
倾诉两个小时,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我远远看她在湖面上量着步子,说不上在勾
引人,但是非常好看。需要说明的是,常妍本来是很好看的,如果不神经,我肯
定要上她。湖边灯火辉煌,冰很凄清,晶莹透明得像水晶棺材。这个比喻不恰当,
但是很形象。我足足欣赏了一个小时。我觉得我正在慢慢融化,化成冰水一样的
东西,渗透进去,跟常妍和湖面交融在一起。她掉下去的时候,我有一瞬间觉得
在做梦,我怔了一下,就飞快冲过去,一冲上冰面就摔了个大跟头,把军大衣都
撕了一个口子,我一边狂喊,一边往常妍那边挪。我不知道冰面的厚薄,而且还
不会游泳。我看见常妍在水里对着我笑,这种笑容让我胆寒,但又有一种奇特的
吸引力。
类似的情况后来还有很多。她看上了八二级的大个刘,大个刘已经有女朋友,
就拒绝了她。她就跟踪人家到街上,当着两口子的面往汽车上凑。她让白萍萍去
帮她买水饺,白萍萍没去,她就从二楼窗口爬出去吊在窗沿上,把白萍萍吓得大
哭。这些事情多了,系里实在包不住了,才把她送回家。
我想起这些,对比一下,觉得秦就像个天使。
还有更大的怪物。
系里决定派遣留学生去莫斯科大学。这对俄语系来说,就像上了天堂。两个
名额都给了我们班,一个是小廖,一个是吴瓜。我们是八四级,八二级就不干,
总想闹事。吴瓜有一天在宿舍门口跟八二级的老铁对上眼了,老铁就一把抓住吴
瓜,拖进屋子摁在床上。我们大家全都挤到门口,天真无邪地看好戏。要说明的
是,如果十几年后老铁这么对待吴瓜,我就认为他要强奸他。世道在进步,可以
用来交配的器官也越来越多。当时我们觉得修理一下吴瓜也好,免得他一天到晚
牛逼烘烘,无法无天。
老铁紧紧摁住吴瓜屁股,把他脑袋一下下往墙上撞,力度不大,不会把他撞
成周小鱼或常妍,但可能撞得到了莫斯科找不到北。我觉得有点过了,就上去劝。
老铁跟我有些交情。我不太喜欢我们班,我喜欢和高年级一起玩,老铁就是其中
之一。吴瓜趁我去劝,猛地挣脱,像个壮烈的鸡公一下子蹦到门口,一边擦鼻血
一边嚷嚷:
“我操你妈,我给你丫塞床底下去!给你丫塞床底下去!”
大家哄堂大笑。我实在忍不住,也只好偷笑。照刚才那架势,塞床底下的肯
定是他,而不是老铁。老铁并不高大雄壮,但是胳膊腿儿都很结实,钢筋铁骨一
样,他的名字也是这样得来的。我暗暗为吴瓜担心。旁边的人也大呼小叫,让他
快走,但肯定想他多呆一会儿,多带来些欢乐。
老铁没有辜负大家的期望。老铁冲上去,一把拎起壮烈的小公鸡,再次摁翻
在床上。吴瓜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老铁吓了一跳,但还是继续下手。我有一瞬间
觉得老铁想把吴瓜裤子扒下来打屁股,但并没有这样的情形发生,这说明我在潜
意识里对鸡奸有某种认识。大家都觉得奇怪,吴瓜为什么会笑。但他就是笑了,
而且很开心,很愉快,我后来明白了,他脑子有问题,他有SM倾向,不是神经,
还是什么呢。
事实却证明我们才有问题。吴瓜后来被系里力保去了莫斯科。吴瓜打架斗殴,
按照校规怎么也不能出国,但就是出了,这就说明,对于我们来说俄语系比北大
更管用。不过他们也有问题,他们风光无限地去了,几年以后却变得一钱不值,
因为苏联就像一个大气球一样爆了。有个笑话说几国元首在一起吹嘘自己国家牛
逼,吹到艰深之处,撒切尔荡了荡乳房,说:我们的国家果实累累。里根解了裤
子掏出家伙,说:我们的国家枪尖炮利,无往不胜。戈尔巴乔夫看看这个,看看
那个,没办法,把裤子往下一扒拉,背过身去,掰着屁股说:我们的国家,分裂
啦。
我想起这些,对比一下,秦真的像个天使,而且越来越像。
周小鱼发现我跟秦好,很羡慕,要我帮他也找一个。我跟他关系还可以,他
除了发作,别的时候都正常,所以最后能毕业,我却不能。当然,这并不说明我
就比他神经,神经是每个人的权利,我们不能扼杀。
我说,为什么要帮你。
周小鱼说,我们是兄弟啊。你丫找那么漂亮的,帮我找个丑点的也行。
行啊,我说。
我带着周小鱼去秦家。我没通知丁红,但知道她肯定要追来。她有这个本事,
就像我现在有本事写这些一样。丁红果然来了,我刚到不一会儿,就来了。天气
热,她骑车来,一进屋就有一股淡淡的狐臭弥漫开。周小鱼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这是个好现象,说明我的计谋要成功了。丁红看见我还带了个男生来,就松了一
口气,她觉得我不可能把男生放到客厅,然后跟秦在卧室里性交。她太小看人了,
我完全可以做到这点,经过我的耐心说服,秦也可能同意。秦现在闹头痛,要吃
很多药,我恨不得天天来陪她。丁红就不行,她是她们班的班长,要管很多事情,
顾不上让她的情人躲避我的追逐。
周小鱼凑到丁红身边,开始跟她说话。我听不清楚他们说什么。秦又要吃药
了,这次是吃中药,我去厨房帮她。丁红看见了,要跟过来,但是周小鱼把她挡
住,说,他们去就行了。丁红犹豫了一下,居然听了。我以为她肯定不听,她居
然听了,说明发明臭味相投这个成语的人是多么伟大。在这个炎热的夜晚,在花
香狐臭和药渣子味的结合中,丁红碰到了周小鱼。两个神经凑到一块,就绽放出
了正常而耀眼的火花。我想,这么一来,再也没有人阻碍我跟秦恋爱了。
我说得有点早,有点傻逼。首先,我跟秦没有恋爱,即使有也是精神上,不
是肉体上。我们主要交流内心,我有很多话要告诉她,才能踏实。我到最后都不
知道她喜不喜欢我,我一点也不知道,这真让我郁闷。其次,没有人,不能保证
没有其它东西来阻碍,比如她后来发作了,很厉害,我就不好阻止大家把她送进
回龙观。她发作得早,免去了我后来那些更厉害的痛苦,我又比较高兴。这些都
是矛盾,都是很可怕的阻碍,你不觉得吗。
周小鱼和丁红没有我们这么多麻烦。丁红不是彻底的同性恋,也许没有操过
秦,因为周小鱼轻轻召唤一下,她就从党卫队变成了依人小鸟,从铁面无私变成
了粘粘乎乎。当然,不是对我,幸好不是对我,否则我会提前发作,顺利毕业,
天天躲在某个部委的犄角旮旯翻译一堆破玩意儿。想起这个,我就要庆幸得打个
抖,就像撒完尿浑身一激灵一样。
我这么说有点不地道。翻译也是人,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虽然不在了,
却是因为它对内对外作恶多端,遭到了报应。俄罗斯艺术和历史我还是比较欣赏
的,虽然不是非常欣赏。我进大学时觉得我会精彩毕业,放射出万丈光芒,却没
想到被人拦腰一闷棍,打成今天这副德行;我也没有想到周小鱼和丁红后来居然
结婚了。周小鱼毕业了,我被开除了。秦疯了,进了回龙观,而丁红结婚了,第
二年就生出一个胖小子,可爱极了,我们都去祝贺。他们就剩下安慰我了。生活
就是这么神经,这么无常。
女子突然回来了。她走以后我上了锁,也没有给她留钥匙。不过这些已经不
重要了。她要走,我就可以孤单,但是自在;她回来了,我就会平安,踏实,但
是庸俗。
你想吃什么?她突然问我。
我愣了半天,我想吃中药,我说。
你已经写到秦吃中药了,她说。
是啊,我说。
你说说看,明明是精神分裂,吃中药有用吗?
不太清楚,我说,我觉得中药能起调节作用,而西药是用来治疗的,我不懂
医啊,就当是胡说。
我也这么想,她郑重其事地说,去给我做饭,听见没有?
秦后来失踪得很奇怪。她突然就没了,谁也找不到她。我们都很想她,包括
我,丁红和她男朋友周小鱼,还有许多对秦垂涎三尺的人。要说明一下,我跟秦
好,基本上每天都冒着枪林弹雨,留下一身的伤痕。我床上经常出现一些碎玻璃
渣,吃饭的时候碗里也常常有蟑螂。晚上如果不去找秦,而是去上晚自习,我要
带一把五斤重的菜刀才敢穿过图书馆前那段黑黢黢的路。白天也不安生,我走在
路上,经常有自行车飞驰而来,啪一下狠狠拍在我后脑勺,然后飞驰而去,我就
眼前一黑,倒在地上,很久才能爬起来。我醒过来的时候周围常常有一群人围观,
他们觉得我是神经病,他们说对了,我就是这样被活活打出来的。你当然不敢试,
你要是每天让人没命地拍后脑勺,说不定还坚持不了我那么长的时间,我到毕业
前一个月才被开除,我还是很了不起的吧。
秦失踪以后,对我的攻击并没有消失,反而越演越烈。床上的玻璃渣子居然
活了,变成了一些蛤蟆,肥青虫,发臭的烂鱼,有次还有一条黄鳝,被染成了黑
色,大概是想冒充蛇。我就不睡觉了,我每天夜里抱着两把菜刀,在校园里游来
逛去,见到谁想害我,就上去质问他。这就造成了一些误会,常常是人家看到我
挥舞菜刀冲上去,就吓得掉头就跑,也有当场摊在地上尿裤子的,而真正的凶手
却躲在四周浓密的树影中冷笑。事情变成这个样子,我当然着急了。我就跳过地
上的冤魂,继续冲锋。我经常上当,原来地上尿裤子的很多是装蒜,都是在腿上
绑了一个小水壶,一看我去,就躺下,把盖子一拧,就流出一滩滩尿迹。他们这
样玩我,可以得到美好的享受,提高修养,陶冶情操。我们那时候说得最多的就
是这两句话,我记得很熟。
我刚刚要过去,地上的黑影就跳起来,一把抓住我的裤裆。我无数个夜里都
做这样的噩梦,可见这是多么真实,多么让我害怕。我疼得要命,我在梦里都不
合时宜地疼,撕心裂肺,然后我就在秦的床上醒过来了。
这种时候很温馨。如果秦在旁边,我就凑过去,不管她什么反应,我都把她
轻轻拉过来,紧紧搂在怀里。也只有这个时候,我觉得我很爱她,我不想什么东
西去伤害她。我是一个血气方刚的男人,谁要是惹了我,我跟他急,但有可能被
人劝住;谁要是惹了我情人,我真跟他急,而且不计后果。
我紧紧搂着秦,她呢,还是没有什么反应。她最近越来越迟钝,我无论怎么
说话,怎么逗她笑,怎么操她,她也不爱搭理。但她并不反对我来同居。我想过
了,我准备第二次申请休学一年,好好照顾她,同时也好好适应一下大学的气候。
我才三年级呢,就累得不行了,钱很难挣了,咖啡馆倒闭了,我这个价廉物美的
厨师失业了。没有钱,什么都难办。幸好秦很有钱。先要说明,我不是个吃软饭
的人,这个词在八几年就已经流行了,可见是多么让我敏感。秦有钱,我就能好
好照顾她,带她去医院,不停给她吃药,打针,治病。我觉得她真的有病了,因
为我自己都在病着。
她还算配合我。我正当年,每天都需要性生活,但看见秦那个样子,我就不
太好意思。她呢,虽然迟钝,也明白我想要什么,所以我紧紧搂住她的时候,她
也紧紧搂住我,有时候还做一些小动作鼓励我,让我进一步动下去。我很感激,
有时候就动,有时候不动,我觉得这样的拥抱很纯粹,没有其它东西来打扰。而
这样的境界,你也能看出来,对于我是多么奢侈的东西。
如果秦不在,那就是另外一个人。秦走得很邪乎,但给我寄了一封信,说我
可以去住。她知道我想逃避学校了,才会这么帮我。这使我觉得有些东西是不是
搞错了,真正神经的不是她,而是我,不是我在帮她,而是她在治疗我。说不清
楚。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我不能辜负她的期望,正好我有那里的钥匙,我就去住
了。秦老是不回来,我很寂寞,有时候想她,只好去找跟她有关系的那些人。是
的,你猜出来了,我要去找丁红,但是她已经跟周小鱼好得不行了,两个人一天
到晚腻腻歪歪,谁看了都羡慕,都嫉妒。只不过周小鱼运气好,别人不会像对付
我那样对付他,因为丁红要比秦差得远。但是我不好意思跟丁红说话了,即使说
话也不能暧昧,让周小鱼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鬼。你们以前不会有关系吧?有一
次他居然这样傻乎乎地问。有关系是指上过床,当然没有,我怎么可能跟丁红上
床呢,我就是变成了比神经还可怕的傻逼,也不可能啊。
现在你必须猜第二个,对,就是苏。只能是苏,我要通过她找到秦的踪影。
我把这个想法跟她说了。她说她会帮我,虽然她也不知道秦在哪里。她是个说到
做到的人,她真帮了,就在秦的床上。
说实话,我做饭并不专业。这跟摊鸡蛋毕竟是两回事,再说了,也没有谁的
蛋黄让我在想象中轻柔地捏碎,还要用来炸熟。俄语系如果十个男人,我都不会
这样干。因为已经过去很久了,这么长的时间让我领悟到他们帮我摆脱了黑暗的
犄角旮旯儿,我应该感谢才是。我还是老样子,做饭从不按菜谱出手,而是随心
所欲,怎么好玩就怎么弄。吃过我饭的人都说很好,这是对我最大的鼓励。我这
个人奇怪,容易受到暗示,你说这篇文章狗鸡不是,我就会真觉得它狗鸡不是;
你说很不错,我还是会觉得它狗鸡不是,因为它本来就狗鸡不是。不好意思,我
现在有点不正常,不小心失去了逻辑性,原谅我。
(下)
我三下五除二就把饭做好了,然后叫那个女子来吃。她偏偏不吃了,她盛好
饭,把它们放在桌子上,然后笑嘻嘻地看着我。你看着我干什么?我又不是饭菜。
我说。你是,你肯定是,她说。为什么?我说。因为你很好吃,她说。
我才不会上当呢。对了,你猜出来她是谁了,所以也觉得她这么戏弄我有点
过分了吧。
“不要逗我,我会犯病的,”我郑重其事地说。
苏对秦的东西,每个衣柜,每双鞋,每管口红都非常熟悉,让我很惊讶。她
心安理得地把自己套在秦的外套里,你可以想象,这对我是多么大的刺激。我一
直不知道她究竟是干什么的,她肯定比我大,个子也大年龄也大,而且不像是学
生。但说她是个上班的,也不像。她好像很有钱,我这段时间认识的女人都很有
钱,不知道是不是她们喜欢我这个傻劲儿。这跟后来很不一样。
我休学了,虽然系里没有批准,我也不去上课了,我什么都不怕,我觉得他
们不会因为我旷课就开除我。我在享用一种艰难的自由,又被一种恐惧紧紧抓住,
自由就显得有点虚伪。我恐惧什么呢?真不知道。
我还是喜欢高大的女人,当然,要高大得肥美,高大得白嫩。学校里符合这
两个要求的很少,我只发现了两个,一个是秦,另一个是西语系八二级学德语的,
起码有一米八高。这让我很倾慕,也很庆幸。我要是一米八,可能就要去女篮或
女排找对象了。我只有一米七不到,我的心很高,但肉体必须通过某种方式才能
跟心灵协调,这是我喜欢高大女子的第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肉多,这不必说
了,当然高个子也有瘦得要命的,那就离我远点;第三个原因是又高大又漂亮,
就显得很大气,很精致而威风。可能不应该用这两个形容词,不过我已经流口水
了,就先这么说说吧。
校外,这样的女子就多了。我常在三三二车站看见一些模特,或者是想象中
的模特悠闲高傲地走过,有的还给我飞个媚眼。当然,这是在很久以后,我事业
有成,彻底粉碎了俄语系开除我的阴谋。这是一段美妙的时期,我可以用名人的
身份去找模特,只要一找就能找个准。她们才不在乎你身高呢。有次我带着一群
歌手去上海演出,头一个节目是一群模特走台步,我们被她们包围着要签名,你
想想看,四周一群异常高大肥美的女子,齐刷刷地,都比你高一个头,你整个人
就像淹没在肉山肉海肉色肉香里,这是什么劲头啊,都是一米八五左右的上海女
子啊。所以我马上就硬了起来,我赶快让它消停下去,等演出完了才想办法去解
决了它。
不过当时我还没有这样的洪福。校外勉强一点,符合标准的也就只有苏。她
有点瘦,这不太好,但其它方面还可以,她比我高七厘米,就像给予了我七种难
以言说的幸福。从这一点可以看出来,我的确有问题。苏很白,跟秦的白不一样,
她白里透红,很健康,心理素质很好,宣称自己决不会精神崩溃,这让我感到一
种依靠。我三次被评为北大最多愁善感的诗人,所以要依靠一个高大女子,来平
衡我容易受伤的心灵。你看出来了,我这是挤兑自己,换取你的好感。毕竟你能
读到现在,已经很有耐心了。我其实并不愿意这么做,但是我不想和你吵架,这
篇文章写得越深,越远,我就越想发作,你就越要承受厌倦的危险,我表明了姿
态,你就不能怪我了。
前面说了,苏在秦家里就是女主人。我寻思这是什么原因,后来发觉了,她
们可能是姐妹,我指的是有血缘关系的那种。她们长得并不像,但是行为和作派
却有很多相似之处。秦喜欢彻底赤裸着睡觉,什么也不穿,弄得我很别扭,苏也
这样。秦喜欢吃我做的不浸水的土豆丝,翻炒得粘粘的,糊糊的,香得要命,苏
也三天两头让我做。秦在高潮时喜欢把我的脊背当成牛皮,苏就一边嚷嚷,一边
挠得我差点不能入戏。所以苏是我用来纪念秦的最好方式。你看我现在都用纪念
这个词,说明已经接受事实了。我早先觉得什么都可以做到,可以在很多方面很
了不起,所以导致了现在的恍惚混乱,一事无成。
“你把我当成她,就会觉得什么都是正常的。”苏说。
“操,怎么可能。”我说。
“怎么不可能,你才二十岁,怎么像个小老头。”她说。
我突然兴致勃勃,“我要到了三十岁呢?你觉得我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说不定突然年轻了,说不定变成真正的糟老头子了。”
我不太相信她的话,怎么可能突然年轻呢,活着就是为了变老,或者说,活
着的乐趣就是变老。她每天看我的眼神在变老,我的家伙不断使着,越磨越老,
她对我的照顾越来越老,我们之间越来越像老夫老妻。问题是她如果不走,秦怎
么回来呢,她已经通过某种神秘的方式进入了秦的身体,取代了她,正如神经质
取代了我过去清晰无比的脑子一样。我现在稍稍不注意,就要变成傻瓜,说话就
没有逻辑,这一点我现在还看得出来,过一阵估计连这个也不明白了。
苏耐心地照顾我,我想从她的表情和动作中找到一点厌倦,但是找不出来,
我明白了,她不仅取代了秦,进入我的生活,而且还取代了我,来照顾秦。你看,
我脑子又开始不好使了,我的意思是说她照顾我,就像我照顾秦一样,这说明我
的神经质已经到了怎样危险的地步,但这是事实,我虽然不能把握事实,并且固
执地认为事实就是谎言,但它还是事实,我能拿它怎么办呢。
“你那几个帮凶呢,”我问她。
“谁啊?”苏说。
“军啊,岳啊什么的,”我说。
“人家要上班,”苏说,“怎么?想岳了?我去帮你说说啊,你这王八蛋。”
“我记得你从来不骂我,”我说,“不要这样对待我,我很容易受伤的。”
我说的是实话。那些年头我只是一个小孩,从不同的女人身上取得宝贵的经验值,
然后升级,用在其他小女孩或大女孩或老女人身上,这种感觉很痛快,我想你肯
定明白。
我没有想到秦会勇敢到来我窗前练功,而且是深夜。我从来不敢练气功,因
为我很容易受到暗示,产生这样那样的幻觉。我害怕被某种力量牵引,往那边一
走,就回不来了。但是秦要来,说明她比我勇敢。我们面对的都是差不多的险恶,
她就敢这样,我就不敢,所以活该我后来完蛋。
那天我睡得正酣畅,我梦见班上的神经都正常了,比谁都正常,我呢,也不
会开除了,考上了中文系研究生。我还梦见窗前一片大雪茫茫,秦就像仙女在上
面滑冰,那些树都还在,全都是大杨树,一株一株笑眯眯地瞪着那些眼睛。眼睛
都很大,放着很亮的光,所以能够照见她在树间起舞,身影婆娑,姿态曼妙。她
也不怕它们了,她舞得很专注,根本不看我,这让我很甜蜜,很伤感,这表示她
真的要离我远去了。我们两副脑子本来靠得很近,很不容易一起神经,但是现在
她要先于我到达某种奇妙的地方。有很多人都来围着看。我说的是事实,又一个
事实。秦没有出现在她家里,而是在我跟苏同居一个多月,刚回宿舍,她就在我
窗外跳舞,说明她想用这种方法打击我,或者告别我,我就不知道应该难受,还
是愧疚了。
当时已经是深夜,秦穿得那么少,就一件睡衣,就在那里跳舞,当然会有很
多人看,还有校卫队的,他们精神焕发地赶过来,虎视眈眈地瞅着,越瞅越心乱,
如果没有那么多人围观,他们就要把她带走,带到某个地方去享用。你知道我说
这句话是有根据的,谁都知道他们干过什么坏事。但是人越来越多,都在喝彩,
因为秦的身体那么巨大,那么健美,或者那么病态美,让他们着迷。秦居然开始
脱衣服,一件一件慢慢朝我窗口扔过来。她的胸脯全部露出来了,有人想上去帮
她遮住,更多人想趁机摸一把。我就在这个时候醒过来了,我一看,眼前一黑,
紧接着就想,不能袖手旁观了,不能怕黑手,毒药,菜刀和板砖,我只能挺身而
出。那天正好我喝了点酒,我就跟人打起来了,有可能是校卫队,更有可能是冒
充校卫队的一帮流氓。你知道,如果让流氓来当校卫队,是给我们全校丢脸的一
件事。我打得很认真,很投入,很快就进入了状态,我指的是满脸是血,昏倒在
地不省人事。我一倒下,他们就趁机把秦弄走了。
秦走的时候没有跟我说话。秦整个晚上都没有跟我说话,可能都让苏说了,
也可能是不到时候。他们把秦弄到回龙观去了,我两天后在校医院醒过来,周小
鱼这么对我说。秦去回龙观了,你可以想象这跟我关系不大,但我很着急。我不
知道他们会怎么折磨她,我也不敢去象。我已经不正常了,你知道,这种局面下
想象就是毒药,是要把我往死里整的。
我一脸悲壮,不停往木樨地赶路。我要去向苏报告这些情况,我很想这么做。
我也知道苏可能就是秦,但我还是要这么做。
“你出现了幻觉。”苏同情地看着我。
“我没有。”我说,我满头是汗,心动过速,像狗一样吐着舌头。
“真的是幻觉,相信我吧,”苏轻轻帮我擦汗。
我一下把她的手打开:“太没良心了,你他妈还号称是秦的妹妹呢,怎么这
样对待自己的姐姐?”
“我什么时候说是她妹妹?”
“你做梦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我认真地说。
苏看着我,突然浅浅地笑起来。屋里灯光很亮,但是四壁都在缓缓蠕动,窗
外树叶哗啦啦跟着哼哼,行人木然而死板地溜达过去。如果你在那种场合看见她
的笑,你可能会吓得昏过去。
这一段不真实,女子一直忍着不吱声。这次忍不住了。
为什么?我说。
秦出现得太缥缈,不现实。
没什么现实不现实,我说:什么都是这样,你不觉得吗。
那就是你写得不现实。
为什么要现实呢?我说:我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现实。
这还不容易,她突然说了一句很有力量的话:你觉得什么是现实,什么就是。
虽然如此,苏还是陪我去回龙观看秦。这没什么奇怪,因为我是秦,而她是
我。这之间的复杂关系让我很快乐,不管这种快乐是不是建筑在委屈,悲伤和劳
累之上。
这条路很破旧,根本比不上木樨地。那边的街景虽然奇怪,但都是笑眯眯的,
这边不一样,都很冷清,很干硬,两旁灰旧的房子里有很多眼睛在窥视着,让我
很不适应。幸好有苏。苏穿着秦的一件花呢大衣,鼻子冻得通红,我很怜惜,但
很快意识到这是她策划的,用来转移我的注意力。才深秋,天气还不是很冷,她
用不着这样。
“只许你看她一次,”苏说:“以后就跟我好好过。”
“好,”我回答得很干脆。我现在爱着苏,你该看出来了。我依赖她,没有
她我就活不下去。
“你要好好读书,好好毕业。”苏忧心忡忡地说。
“你怎么了?怎么这样问?”我说。
“没什么,突然想起了。”
“没问题。”我说。
“真的?你答应我了?”
“我答应你了,”我说。我虽然一天到晚晕晕乎乎,但还是说话算话,这是
我的优秀品质,苏既然是秦,不可能不清楚。
医院门口也很破旧,就像一个生硬死板的教堂。我一下想起了秦的房子,那
栋楼扭来扭去,最后就变成了这个。但是这旁边没有树,全是田野;地下也不是
方砖,而是齐膝的灰尘。这样说也不对,有点夸张,这么着吧,你应该有一种想
象,它应该是什么样子。那么我告诉你,你想的那个样子,就是它真实的模样。
我们慢慢摸进去,找了半天,看不见什么人。病人也没有,医生也没有。看
来大家都挤在屋里上大学,或者上到一半,来这里进修一下。我也想进修,但是
所有房门都紧闭着,窗户都堵得很死,我找不到任何一个入口。
前面突然走来了一个人。我们仔细看过去,她身材很好,扭扭摆摆的不像有
病。走近了,原来是个护士,长得一点都不难看,就是脸色苍白,嘴唇也很白,
像很久都没有见阳光。这里是教堂,是木樨地那个房子变的,所以不可能是墓地,
我也没有去乱想。
“我要找女朋友。”我傻乎乎地对她说。
“你怎么跑出来的?”她很不耐烦,“回病房去。”
我听见苏在身后吃吃地笑。“我不是从里面出来的,我是从外面进来的。”
“外面”两个字我加上了重音,但是听上去不太妙,有点像在赌气,还有点像挣
扎。我在心虚吗?不像啊,也没有这个必要。我有点慌了。
“快回去!”护士挽起袖子,准备来绑我。这是我在胡说八道,可能你发觉
了,在这之前我很多话都是胡说八道,都在试探你的耐心。女护士不会来绑我,
就算我是神经,她也不会,除非她不怕我打掉她的下巴,把她的乳房割下来戴在
脑门子上。你放心,我不会这样对你,如果你是个女人。我们在探讨一个故事,
而不是真正面对面。你知道的,捆人什么的应该是男护士。我后来搞音乐了,我
们圈子里有的明星就当过男护士,我不说你也知道,他应该是谁。
“别呀,我真是学生。”我没办法继续装傻了,只好掏出学生证递过去。我
突然有一种感觉,这么一递,这个东西很快就要作废了。我皱了皱眉,不应该这
样啊,护士只是护士,又不是系主任,又不是那个经常呵斥我旷课,威胁我的班
主任。
“连学生证都偷出来了!”护士也皱起眉头,“你真是无法无天!说吧,跑
出来几天了?”
“没有没有,”苏急忙作证,“我们真是来找人的,一个叫秦的,是大学生。”
“呵呵,还有同谋啊,”护士抬眼看了看苏,笑嘻嘻地说,“操你妈的,居
然勾引了这么漂亮的女孩子。”
我觉得跟她说话很累。如果精神病院的护士都这个样子,那他们自己享用这
里好了。眼前的黑暗楼道让我迷糊,我的精神在涣散,如果继续对峙下去,我就
会有一种渴望,想成为这里面的一员,我又要被暗示了,这就是精神病院了不起
的地方,我以前听秦讲过,我还不信呢。
“别让丫跑了!”“抓住她!”
四周突然出现了很多人,都朝我们跑来。我听见许多带铁掌的皮鞋打在水泥
地面上的声音,不由得心跳加快,更加惊慌。我低下头,许多影子飞快地射过来,
从地上呼地窜起,朝我脑袋扑过来。这是抓谁呀,抓我?我早就被抓了,再抓就
没什么意思了,抓急了,我真跑了,系里怎么来操我呢。抓苏?苏明明是无辜的,
看上去也不像有病,就算我,也是我传染的吧。我没有听说过精神病会传染,但
是我现在已经这样了,还有什么不可能的呢。
那群人踢踏踢踏真冲过来了,很快就冲到我面前,我越来越慌,四下里瞅着,
有没有什么凶器可以用。我突然很怀念那两把菜刀,我为什么不带着来呢,就像
我带着一腔热血来到北大,当时的一切看上去,多合时宜啊。但是我想错了,这
群人虽然凶恶,目标却不是我,而是那个护士。他们也穿着白大褂,一个个健壮
无比。护士短促地啊了一声,就被他们揪住了头发。他们几个人一起上,三下两
下剥去她的白大褂,露出蓝色条纹的病号服。我让你他妈跑!一个耳光甩在她脸
上,她愣了一下,突然忘情地笑,越笑声音越大,就好像获得了什么胜利。我还
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就已经被拖着拽着不知道弄到哪里去了。
一个男医生警惕地朝我们走过来,“干什么的?”他这么问,显然是医生了。
医生应该对自己的病人十分熟悉,所以他知道我们是外面的人。这个推断很有代
表性,就像秦知道她不能跟我在一起,而系里的老师知道我很快将不再是这个系
的学生一样。
“我们来找人,”我说。
“找谁?”
我给他简单描述了一下秦的身高,长相,以及进来的时间。
“没有这个人,”他很肯定地说,“没有,你们找错地方了。”
“麻烦您在想想,”我有点六神无主地说,“我就见她一面,再也不见了。”
“没有这个人,你要见什么?”医生愠怒地说。
“就是一个叫秦的,”我可怜巴巴地说,“两个礼拜以前进来的啊,真的有
啊。”
“没有,”医生十分肯定地说,“两个礼拜前进来的那个叫周小鱼。”
“你他妈胡说——”我还想分辩,但是突然说不出话来了。我的声音突然消
失在黑漆漆的楼道里,而我对面是一个干冷干冷的僵尸。你不要说我在乱想,这
些都是互相联系的,我突然失声,就像系里宣布我退学,我就立刻沉默,根本没
有想过向他们展示一下我的疯狂,或者我的菜刀。就说现在这件事吧,我们临出
发还见过周小鱼,他跟丁红吵了架,因为丁红说自己能力有限,不能保证帮他留
在北京。周小鱼连这个都会玩了,还能来回龙观?
医生不耐烦地挥挥手,几个人高马大的男护士朝我们走过来。
“我们走吧,”苏一把抓住我的手,我们一起朝门外跑去。
不要想她了,苏在回城的公共汽车上说。
跟我好吧,我是说真的,苏不停对我说。
你让我回去吧,我对苏说。
不行,苏一边笑一边说。路上的人好像比来的时候多了,苏朝他们挥着手,
这个动作很古怪,但是我不准备去分析。这是苏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不
觉得他们中间有周小鱼或者丁红,或者去莫斯科的小廖和吴瓜,或者遣送回家的
常妍,或者班上最快嫁人的白萍萍。我还记得这些人的名字,说明我对他们有多
怀念。我们不能在一起了,自从我上了这趟车。或者说,我已经回不去学校了,
这很可悲,但也有一个好处,就是我处在学校和回龙观之间,索性就让我去医院
吧,秦就在那里,我知道,我比谁都清楚。
你让我回去吧,我不停对苏说。
不行!苏低声呵斥。她已经愤怒了,你可以想象她愤怒是什么样子,我是想
不出来,我也不知道,因为我没看她,我在看窗外。
你让我回去吧,我又说。
不行!绝对不行。苏说了一句,又加上一句肯定。但是我觉得第二句是为了
保护第一句。为什么第一句需要保护呢?是因为它很虚弱。什么东西越强大,就
有可能越虚弱,而什么东西越虚弱,就更加虚弱,就像北大和我。你说我说得对
吧。
求求你,让我回去吧,我最后一次,带着哭腔对苏说。这是秋天,我知道。
我一向不太重视季节,但是从这个时候起就不一样了。公共汽车越来越快,你知
道,是公共汽车,而不是别的。谁都可以上来,谁都可以下去,谁都可以坐两站,
然后滚蛋。路上的房屋也很好玩,都在用我熟悉的动作缓缓扭摆,尽情呈现着八
十年代的新气象。树木都高风亮节地拔地而起,飞向各自的大学,或者回龙观。
秦说过,七月以前我是一个异乡人,七月以后就不是了,因为我要滚回异乡。我
一滚回去,就变成本地人了,就像我对大学,秦对回龙观来说,都是本地人一样。
写完了,我对女子说。
这个时候,我跟她一起站在一座雄伟的天桥上,欣赏着金碧辉煌的万家灯火。
晶莹雪亮的车流从桥下流过去。晶莹巍峨的高楼在四周冲着我们嘻嘻哈哈笑个不
停。什么都在慢慢扭动,但你可以解释成灯火在流动,房子本身并没动,你还可
以解释成我们在扭动,是那种惬意的舒展和踌躇满志,再也不被强奸,不被侮辱
和伤害。
秦要在这里,会怎么样呢?我说。
不怎么样,她说。
真的?我说。
不知道,她说。
我转过脸去,这样看她更加清楚。有一种说法是女人在阑珊夜色中会变得不
可方物,但我现在相信第二种说法。女人到了这里,会变得有些憔悴,苍老。这
倒不是说风景对不起她,而是她显出了真实的颜色。三十五六的女人了,怎么打
扮,还是能看得出蛛丝马迹。长长的日子像树根一样盘绕着她的脖子和脸庞,花
花的心思又像树叶把这些精心掩盖起来,我这么一走近,一拂开表面那些东西,
你说说看,展现给我的还能是什么呢。
喂,女子说。
什么?我说。
我要楼盘,我要股票,还要宝马,女子说。
这些都不是问题,我说,你能给我我想要的吗?
你想要什么?她说。
日子,我说。
天桥在微微颤抖,并不是单纯的扭动,而是车辆奔驰得太多,霓虹嗡嗡得太
华丽,震动着我们,就像一根按摩棒精巧地放进了最佳位置,开始启动了。这个
叫苏的女人,很多年了,我从来没敢说出来,我真正爱的是她,正因为如此,我
现在才对她充满了厌烦。我轻轻一推就能让她跌下去,摔在倏忽来去星丸纵横的
车流里。那样一定很热闹,也能显出我随时发狂的本质。我在十多年前就跟秦一
样,可能她也是,只不过我们没有找到机会,好好表现出来罢了。
她像是看出了我的打算,她笑了一下,抬起头鼓励我,来呀,她说,想做什
么,就快来呀。
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事,居然还能幸存下来,真出乎我的意料。我指的是我和
她的关系,以及我和过去的关系,居然都能保存下来,随时一召唤,就能回到我
身边,就像这猖狂的夜色,把我紧紧缠绕,不断操我,也让我操,这和过去有本
质的不同,过去什么都只能操我,所以不公平,所以我要反抗。现在好了,谁都
别想又扒灰又当雷锋,孙子大家当,社会就会非常公平地勇往直前,一路高歌。
“快来吧,”女人说。
她的气息肆无忌惮地吹到我脸上,就像一阵无辜的清风吹过一块棉花地。你
应该看得出来,我很老了,我肚子胖得像棉花,皮肤坑坑洼洼就像棉花地。三十
五六的男人了,还有什么想头呢,你还想怎么着呢,小师妹这样说我。我在网上
认出了我北大的小师妹,但是她不是白萍萍,不是常妍,不是其他人,更不是秦。
她那句话说得我对着电脑呆呆坐了整整一天,第二天我就结婚了——我本来想三
十八岁才结婚,我以为我是个卓而不群的男人,结果我是个卓而不群的废物。当
然,我不是在说结婚,这你应该看明白。
“我去不了你那里,”我说。那是另一个世界,平行世界,我们都承认有很
多这种东西。可能你到达那里的时候正好有一对老夫妻在你脸上勤奋地做爱,而
一千头猪正在教堂或者校门口拉屎。我想文雅点,但是我做不到,你不能怪我。
我是很不容易的,别人的平行世界是分开的,我不是,我是自己跟自己叫劲。我
后来不写诗了,但时时刻刻感觉舌头在帮我走路,而双手都长在屁眼里。我的婚
姻飘浮在苏那张老脸,老鼻子上,就像一堆红烧肉馊了,倒在一张死猪画片上。
说起这个我有些辛酸,但辛酸的事也不能让我放弃原则。这个世界全都是辛酸,
平行世界么。
你来呀,苏慈祥而美丽地邀请。
我阴沉一笑,往前跨了一步。
天桥很高,跟路面平行。我要是把她一推,她就要翻翻滚滚掉下去,变成一
张从血水里捞起来的相片。
我又往前一步。
苏有点紧张,往后退了退。
没事的,我笑着说:我来了。
“这……这他妈怎么回事?”她大声抗议道。
我笑而不答。她在这个时候看见我这么笑,是不是也要吓得从地狱里醒来呢?
我不知道。我只是轻轻按了按墙壁上一个钮,或者她身上的钮,比如一个乳头,
天桥就消失了,车水马龙,灯红酒绿,醉生梦死全都消失了,我们回到了房间,
床上。周围应有尽有,奢侈华丽,温文尔雅。我刚才不知道怎么给这个小说收尾,
只好用了我早年设计的一个幻想小说,两个未来人在山上欣赏风景,万物生长,
万兽无僵,然后电钮按动,瞬间回到生硬死板冷酷冰凉的金属世界——他们已经
失去了大自然,就像我现在已经什么都得到了一样。
我抱着苏,我把她猛烈推倒,床上就是天桥,欲望像一辆辆愤怒的街车从我
们身上碾过去。四周房子再也不会扭动,那是因为累了,老胳膊老腿儿使不上劲
了。我吃吃地笑,跟苏苍老的笑声一个模样。我除了干这些,还能干什么呢?我
只是个废物,你看出来了吧。一切都令人厌倦,我只能飞到自己阴暗的头顶。一
九九一年夏天我能写出这样的诗,现在是二零零一年秋天,十年过去了,我只能
写小说了。这难道不说明问题吗。我知道我很过分,我不仅是废物,而且干脆就
是一句废话,闪了你的腰,让你不自觉地扭起来了。我是说真的,就像苏对我说
的那样,你扭吧,我这么说是为了你好。你瞅瞅自己的窗外,对,就这样,你看
见了么,秦的房子就在那里。
真的,不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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