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水写的岁月
作者:王雨村
江城是个没有春秋的城市,瞬变的天气让人觉得这里冬天之后就是夏天。我
不喜欢这种变化奇快的生活。然而她仿佛是记录着回忆的照片。不断地在我身上
刻录下这种熟识的天气下季节的生命印记。
似乎从19岁进入大学以后,我从前期盼的生活才开始。以至于此前的生命被
此后因为时间的膨胀而显出的绚丽多姿衬显得平淡无奇。然而,我却没有任何可
以说服自己的理由去讨厌或者后悔当初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做出的选择,因为平
淡的它们成为了我今后生命的点缀。
一直以来我都觉得自己是一个怀旧的人,但在高考的那一年,我却远远的离
开生活了十多年的家乡,而且好久没有回去过,走得毫不犹豫。我站在家的屋顶
上,看到的是一个狭窄的天空。于是我决定离开,去外面看看那个我不熟悉的世
界。然后,我不顾老师的劝阻任性地在志愿表上填满了远离家乡的大学。尽管那
都在陌生的城市,那一刻我也没有犹豫。
我走的那天早上阳光明媚,父亲和妹妹把我送到车站。他坚持要把我送到学
校,我执意不肯。因为我想一个人试着长大。在我转过身的那一刻,我开始挺起
腰杆形单影只地去追求自己的梦想。邻座的是一对父女,父亲送女儿到武汉上学。
我的学校坐落在这个城市的最南方,已是郊区。如果在武汉稍微旧一点的地
图上的话根本就找不到它的存在。一个看尽武汉所有朴实和苍凉的地方,我喜欢
它夜晚华灯初上的样子,经过的青年男女都衣着光鲜,青春在脸上流淌。武汉冬
天傍晚的风非常寒冷,但是很多女孩子还是穿着过膝的裙子,裸露出纤细修长的
小腿,有妩媚的风情。我和黑皮称之为要风度不要温度。
只有在这样的时候,我才能清醒地意识到我在武汉,在这样一个流光溢彩不
见得比上海差多少的城市里。这样的感觉突如其来,我会很快地沮丧起来。
我的学校是一所很年轻的学校,也就二十多年的历史。高大的白色建筑群跟
邻校民大绿顶蛋黄的建筑群比起来显得格外的醒目,很富有现代感。我立刻喜欢
上了这所正在成长的学校,也开始喜欢那种变化发展的事物,因为它的未来要靠
自己去把握,而不是在几百年前或者更久远的时候已经决定。
我们的宿舍在学校最荒凉的也是人最少的地方,被分到这里的同学都由开始
的愤愤不平慢慢转变为依恋这个永不停歇水电和无人管制的自由天空。楼下有一
大片长满野草的空地,空气里还残留着小草的清新和太阳燥热的味道,几棵樱花
树,孤单单地伫立在这个荒凉而又富有诗意的地方。后来知道这个地方被以前的
师兄们称作“被爱情遗忘的角落”。不远处吹来的南湖风经常带着窗外城市的喧
哗呼呼而过。面向南湖的阳台下是一条宽敞的马路,各种款式的汽车、楼下理发
室嘈杂的摇滚乐在粉红的路灯下肆意买弄。不习惯于这种喧哗的我们在夜里聊着
各自的家乡,寂寞的声音穿过嘈杂的夜空,最后消失在深邃的黑暗里。
全班我是第一个来学校报到的,因此我可以在宿舍里挑了一个光线最好的床
位。但是却没有想到夏天江城的阳光是可以把人烤熟的。黑皮最后一个来报到,
那么他也就毫无选择的睡在上铺。来自不同省市有着少年时对遥远异乡的梦想与
向往,当他听说我是从昆明来的以后,就一搭没一搭的跟我瞎侃!后来说他晚上
睡觉会翻身,怕睡着的时候会从床上摔下来,于是要跟我换床位。然而,在以后
的日子里我却没有发现他睡觉会翻身。于是开始的一段时间里,我的心里有一点
不舒服。但是不久之后这股怨愤也就随着时间的沉淀而消散。直到夏天灼热的阳
光透过窗子照在床上,而他却可以很适从的时候我才明白他用心良苦。
黑皮复读过一年,岁数其实比我大,但是我却怎么也看不出他偌大的年龄却
有着一般老顽童般的天真。有的时候我真的怀疑老天真是奇怪。我自觉比他成熟
所以固执地称他为睡在我上铺的兄弟。他先是不肯但后来也不介意我这样称呼。
黑皮确实天真得可以,经常做出一些匪夷所思令人啼笑皆非的事情来。刚来的时
候,他问我云南是不是有许多买白粉的?是不是家家都有大象,金丝猴……我苦
笑不得地对他说:我们那里家家都种菽粟花当作观赏,孔雀满山跑,赶集都是骑
着大象去。他竟然也信以为真,然后贼兮兮地把我拉到没有人的角落说他还没有
见过孔雀,是不是寒假可以弄几只过来玩玩?在他的眼中似乎捉孔雀比捉鸡还要
容易,弄得我啼笑皆非。
黑皮一直是我的好朋友,即使我们谈不上真正的志同道合。然而在我们相处
的日子里却都以对方的长处来弥补自己的不足,成为了学校里的一对风云人物,
这里的风云自然是黑风乌云。我们一起穿着相同款式的仔服在学校里经常有美女
的地方穿梭;我们经常跑到长江大桥边玩到可以赶上回学校的末班车;我们经常
在没钱的时候弄一堆小东西到别的寝室推销,挣了很快花掉,但是更多的时候赔
了之后我们相互指责过后却又粘在一起;我们经常同喝一瓶汽水无视于周围做恶
心状的女生;我们觉得彼此是一个整体,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到菱子和芳的出现
才告于段落。
日子一天天如水般划过指间,轻优舒缓。可是我的敏感渐渐不能忍受这种白
开水似的平淡。当泛黄的树叶在空中打过一个个优美的回旋弧线的时候,我的心
也有随之一阵阵发颤的感觉,好象是被一种很玄的东西撞击一样。
年少轻狂的梦想迅速被平淡的日子所覆盖。我很快就习惯了这个夜间很难见
到星星的城市生活。日子过得简单而且单调,每天逃课逃得轻车熟路玩过之后却
又不必似高中时候找一堆理由来安慰用心良苦的老师。上高等数学课看安妮宝贝
空洞凄美的文字,上计算机课却又昏昏欲睡于前一夜玩红色警戒的力尽神失;而
到了外语课则又在下面做问过老师三次都没有给我找出答案的高等数学习题。
无聊的时候,我常常在阳台上面坐很长时间,泡上一杯牛奶。看大街来来往
往的人,然后独自把手中的饮料一气喝尽。
各个社团都不欢迎懒散无才的我,与黑皮从一个个面试的教室萎靡地走了出
来。静静地坐做在栀子花丛旁边的石凳上,五彩斑斓的阳光透过藤蔓掩映的回旋
过道射在我的额头上。那一刻,我突然想弄明白这样丰富多彩却不属于我的生活
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我不过在这个城市充当别人精彩生活的点缀与装饰。难道
就是为了将来的毕业证可以给自己一点证明自己曾经在这个城市呆过!即使得到
了那又怎么样呢?
这个问题我困惑了许久,我有问过黑皮同样的问题。然而他在说了一大堆理
由之后还是剩下我一脸的木然。我开始学着用外八字的步伐走过校园,周围看怪
物似的目光把我努力建立起来的自信消磨怠尽。于是,我明白了别人的出类拔萃
让他们有一种出类拔萃的资本而我的平庸却不让我甘于平庸,于是在没有自己的
努力去换取自己要的结果之前我就开始讨厌自己还没有喜欢就开始讨厌的性格。
然后,大学的日子在一个个走了太阳来了月亮的惨淡天空里消失在过去。我
也跟黑皮学会了用球场上的挥汗如雨来驱赶无尽的寂寞。因为我是在大学的时候
才与黑皮学习三步上篮。别扭的动作自然不敢奢望会有像菱子那样的女孩子来为
我加油。我学会了抽烟、喝酒背上斜挎包似秋天的最后一片落叶在学校里最阴暗
的地方游荡。这样的懒散闲游烂逛居然会被一个中文系的才女凤晰称之为有个性,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审美能力。之后与她走到一起,在一次次她紧逼着问我们之间
是属于爱情还是友情之后的泪雨涟涟,我不负责任地把藏在胸口的I Love you!
说出口。换来的是她又多了一部小说的素材和我一脸的漠然迷茫。然后就落荒而
逃,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甚至局促得再没有看我身边那个美丽的女孩子一眼。
后来听说她的那部小说发表在了一本文学杂志上,拿到了稿费还特意打来电话请
我吃饭,我无语。
而每当想起这个的时候,我就会想起高中时班上的一个叫竹芹的女孩对我的
表白?当初有心的拒绝和今日无心的接受相比之下是多么的可笑!然而那个时候
我的心都放在了学习上,完全没有把握住自己。
对于一个我不爱的人,我为什么要随便接受她的爱?我真的不爱她吗?我知
道那是欺骗不了自己的,如果真的一点也不爱她的话我的心也不会这么难受了?
拒绝一个爱我的人和我爱的人是要同时承受两次心灵上的伤害。
春天的一个早晨,阳光微亮,天空泛白,我想起海子的诗。我要面朝大海,
春暖花开。
于是站在教学楼顶层的落地窗前,抬头凝望这个寂寞的城市。怀念那个绿草
青水的四月,一个笑起来很阳光的女生竹芹吻我的额头。那时栀子花开,白色的
花瓣飘落在脚下,她的毛衣有淡淡青草气息。
我以为我们长大后会相拥在樱花树下,她会穿着时尚的棉布裙子和棉布衬衫,
kenzo 的青草香水,然后用红润的嘴唇亲吻我的脸。可是还未等我向她表白她就
离开我,去了另一个城市,从此再也没有相见。
我忧伤地独自行走在这个繁华都市,消失在人群。常常一个人穿梭在这个城
市的不同角落。Scholar ,书城,一些大型的书店。我喜欢里面明亮的玻璃和柔
软的地毯,还有穿着干净制服的女孩。她们的手指修长眉毛弯弯的女孩,非常可
爱。
这段日子,我执着地认为,自己已经迷失了人生的方向。所以,我放弃了平
淡的学习,退缩到心灵的角落。我暗自生活在阴影里。在这个深夜,朋友的短信
像温暖的阳光照进了我潮湿腐烂的心,像轻柔的春风拂去了我眉间心底的焦躁,
我的思维终于觉醒。我知道,我要为自己确立人生方向,我才20岁,是如此年轻,
应该重新振作。是的,我还要有实际行动,人生目标光嘴上说说一切皆是空谈。
明天,将是崭新的一天。明媚的阳光将会跳跃在我的脸颊;温柔的春风将会嬉戏
于我的发稍。我的神情将不再黯然、语言将不再苍白、动作将不再恍惚。
然而不久之后,我又回到了原地。
武汉的两季变化单纯、平淡、而又隽永。我渐渐的不再像小时候那么清楚地
想知道所谓的生活本质。我满足于所的得到的生活却又不怎么迫切地去追求那些
欲得到的。我习惯于与黑皮一惊一诧的在学校里侃美女;习惯于每天晚上到教学
楼逛一圈却找不到丝毫想自习的感觉之后跑到樱花园看落樱缤纷;习惯了和几个
可以让我的虚荣心膨胀一下却又彼此明了对方没有“恶意”的女孩子看电影,听
讲座,也习惯了同宿舍里爱浪漫的人等待流星雨到深夜仍未看到而带着遗憾睡到
自然醒之后赶不上早课的埋怨声;也同样习惯了在四楼挂着风铃的阳台上拨弄我
那唯一可以让自己付出激情的吉他;更习惯了每天晚上从升级到暗黑的刀光剑影
……
当然也习惯了用规范的信纸给昔日的同窗写信,字迹潦草模糊不清,但是末
尾的祝福语以及签名却写得龙飞凤舞。或许这才是发自内心的真情呼唤。我开始
收到的回信也同我去的一般,一周一封一写就是厚厚的一大叠。后来却减少到二
周一封,一月一封……信简简单单,零零碎碎,聊的从开始各自的生活理想到后
来的重复自己已经不知道说了多少遍的事情形成一种报告似的风格,似乎想以此
来证明曾经存在的友谊。读起来非常生硬没有亲切感,到了最后,连这种方式也
免了,当初买的一大堆漂亮的信纸到了最后把它们完全给了一群刚进校园的小师
妹。当然,兄弟小富是个例外,我们都还是一如既往的热络经常聊起倒追了他一
年的女孩……
发现自己愈来愈被纸张的反射统治着,玻璃上有新抹过水痕的报纸,变型为
抽象主义的现代画。窗子上,在兰色的底色里我的整个面部表情清晰体现,随意
摆弄自己的身体临摹着自己任何细微动作变化,反射中的自我模仿令自己不寒而
傈。
算算日子,才知道一味地沉溺自哀自怜已浪费掉半年光阴。这些日子我都做
了些什么?我上课不专心,脑袋总在想些与学习无关的东西;我闲逛校园,是酣
眠虚度光阴;我沉默,脸庞上羸弱的笑靥代替了所有的语言和表情;我焦躁,心
绪里的悲伤疏离了所有的关心与期盼;我无颜,愧对家里的父母,更有愧于刚离
开家的那个自己。满心的内疚在一次次的酗酒过后变得习以为常
总是偶尔在一个人闲得发慌的时候才跑到偌大的可容纳二百人的阶梯教室上
课,而且手机会在最不恰当的时候响起来,好象当时很多人背后说我很牛逼。后
来上课的主旋律是看报,了解国内国际形势。我们班里有一个一流的空谈家,高
谈阔论常把我听得一楞一楞的,可以把那些报纸上的消说得像是亲身经历过一般,
很具有煽动力。无情见过他几次,觉得他非常的适合到美国去竞选总统。黑皮不
健谈,也不象我那样听得投入,我偶然还能插上句嘴,但马上就被善辩的驳得无
言以对,黑皮这时会偷着笑,不知什么原因。
黑皮看书的时候大多是微笑着的,乐观是他的天性。我记得唯一不笑那次是
个周一清晨,周一是个充溢颓废的日子,休息日的懒散延续着整个教室的氛围。
通常这日子是比较安静,大家都没有太多剩余精力需要在唾沫间挥发。黑皮都在
教室的最后面看晨报,我瞥见他翻过报页的速度频率迅疾,极少眼神逗留只是种
发泄的姿态在表现。这种表情后来在一年之后的世界杯和伊拉克战争的时候经常
在他们的脸上上演。
大一上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黑皮从告示栏找到一张征集友好寝室的告示来。
告示上说她们宿舍的番茄鸡蛋面煮得如何的好吃;人又是如何的美丽……
还真没有见过说自己漂亮的。
314 宿舍的几个汉子当然不甘寂寞,纷纷的出谋划策欲在趋之若鹜的应征单
位中脱颖而出。其实的大家都知道醉翁之意不在酒。当面交谈的时候314 的众兄
弟是竭力否定这种有损形象的低级问题。当我们经过N 种渠道得知她们宿舍的老
大菱子是黑皮老乡的时候,大家都示意黑皮从此先下手为强。经过我和黑皮煞费
苦心地站在烈日下苦等了几个小时之后,我们当然达到了目的。
为了显示我们的真诚(当然是因为她们宿舍的几个女孩都有着出奇的美),
特意邀请314 的六姐妹到森林公园玩。黑皮打电话通知她们,说我们准备食物和
车子。她们,只需要动嘴就可以了。出发前,一大群人弄来六辆自行车一个人带
着一个美女在校园里招摇。黑皮带的是一个留着碎发一对小虎的女生,脸上带着
令人惊心动魄的美。我还没有开始骑芳就坐到了我的后坐上,说,我今天认定你
了。我说好呀!只要到了最后你不要觉得遇人不爽就可以。不知情的隔壁兄弟对
我们这么快就全都找到一个如此漂亮的女友非常的羡慕。于是,我们就更加的趾
高气昂,放出有空也帮你小子找一个这样的豪言壮语来。可是这种承诺不久之后
都不知丢到哪里去了,直到那群兄弟骂我们重色轻友之后,我们才回想起来。
在路上的时候遇到一个不平的地方,自行车激烈的震动了一下。后面的芳吓
得抱住了我的腰,我从来没有过的紧张。
来到森林公园的东湖边的沙滩上,热情豪气地对众美女说你们先去逛一会,
呆会回来吃现成的就行。她们也为我们的体贴感动。黑皮暗自嘀咕:现在我做给
你吃,将来我一定要加倍讨回来。我也安慰他说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要努力。
等我们把土豆,茄子,藕片,鸡翅和香肠……弄好的时候,大家对着租来的两套
炉子大眼瞪小眼,如今谁不是用电子打火的煤气灶,谁还会用这种家伙。
等她们意气昂扬地回到营地,看到两个蹲在地上,三个爬在灶边,蓬头垢面
的汉子。个个笑得摇摇欲坠旁边烧烤的人惊讶而我们却尴尬得要死只好一脸的木
然。
有了她们的加入,火是点燃了尽管食物弄到最后还是半生不熟油盐不均,幸
亏气氛还好。之后,除了芳、菱子、黑皮和我以外,他们都到山上去找相片去了。
于是我们四人在山下席地打起扑克来。打了两个小时也就没有什么兴趣,于是我
们四个人提上带来的相机到猴山下面的湖边拍照。
菱子首先在湖边找了一个景点,要我们拍。好了没有,我都站了半天了。摆
了半天造型的菱子冲拿着照相机的黑皮嚷嚷。
照也要找得到你呀!黑皮眯着眼睛笑道。我和芳在一旁边一脸的不解,望了
望也同样在犯迷糊的菱子说你是什么意思?
难道你没有发现菱子在水中站远了看根本就没有区别嘛?黑皮眯着眼睛解释。
你去死把,菱子忘记了自己是站在水中。抬脚一踢,湖水四溅,啪的一声,
一个极为自然也极不淑女的动作被定格在了一个平面世界里。看着头上被溅到水
滴和菱子嘟着嘴欲找黑皮算帐的滑稽,我和芳都笑了。
接下来,我们几个在湖边拍了几张单身照,他们在拍的时候每个的表情都非
常的自然,只可惜他们那么流畅的表情落在我的脸上却显得异常的呆板。惹得他
们笑得摇摇欲坠直似在狂风中摇晃的小树。弄得我尴尬到了极点只好还是一脸的
木然。
到了下午,我们跑到猴山看猴子。上山的路陡峭难行,但是听说路边的风景
很美,于是我们选择这路上山。在浓郁的树林间黑皮摆出专业摄影师的派头说给
你们拍一张合影吧!完全忘记他的那点摄影知识还是我教他的。我摇了摇头,伸
手接过他手中的照相机,说还是我给你们拍吧!黑皮和菱子则极为自然地走到一
起背对着坐下,温柔的阳光从缝隙中投射到他们的脸上,菱子笑容甜美,黑皮的
手轻轻放在她的肩上。而芳似乎也不愿意打破这种和谐没有过去。在我按下快门
的那一刻我知道了什么叫做绝配。
黑皮提议我和芳也合照一张,看着芳跃跃欲试而我也不是不想。第一次跟女
孩子合影,况且她又是这么的漂亮,肯定可以让我的虚荣心得到最大的满足。我
们站好位置,菱子却故意的大声说难道你们是同性磁铁不可以靠近一点吗?表情
自然一点。我只好很不自然的笑了笑距离还是没有拉近多少。菱子似乎还是不甚
满意,过来推了我一把。“哗”的一声,芳被我一撞迅速向下滑了下去,菱子一
声尖叫。我却极为敏捷的抓住了芳扬起的手,芳久久惊魂未定。许久之后还牢牢
抓住我的手,她的手纤细而且柔软,却缺乏温度。不时用她那对极有灵气的眸子
望着我,里面包含着许多我看不懂的东西。菱子也反应过来,忙问芳有没有受伤?
芳拍拍胸口松开抓住我的手,说没什么,给我们照吧!为了以免犯同样的错误,
两人还算配合,拉近了不少距离。而我的手却极为自然的抓住了芳的肩膀,害怕
她会再次出事,还是……我也说不清楚。
下山的路,芳恢复了原来的恬静。黑皮凑过来问我当时是不是很怕她掉下去,
看着我在一旁挤眉弄眼。黑皮的眼睛给我留下了如此不可磨灭的印象,以至于某
段时间内只需要思维稍作停顿立时就如同梦魇般悬浮出一双眼睛,那眼神包含嬉
戏却又荒诞,垂向地平线的两道虚线,滴落着每缕余光的延伸都带着不可确认的
味道,我把这味道体验为一种没有恶意的嘲弄。
直到阳光迟暮,她们才兴志昂然地回来。我们回到学校吃完晚饭已经到了十
一点钟,我和黑皮决定送她们回宿舍。5 号女生楼是十一点关门的。我和黑皮经
常跑到那里去看。那时候总有一群男女在门口依依不舍,守门的老女人则会重重
的边敲边把门拉上。隔天上完课回来,我竟然看到菱子和芳一同坐在凳子上看电
视。芳教学的专业是服装设计,家就在我念书的城市,而我来自很远的地方。我
对她说,我们那里一年四季如春,花开不败!
她说其实我最想去的地方就是昆明,但是高考的时候没有考上。
我说那没有关系,哪次放假跟我一起回去不就得了。
她笑着说好呀!只是你不要嘴讲了给心喜欢,让我空欢喜一场。我说那你还
不相信我呀,不过我可不提供车费哟!
说完,两个人在宿舍里笑了许久。
而后,我们经常找芳和菱子出来玩,她们到也爽快,能来的一次也没有漏掉,
实在不行,也很爽快的给我们合适的理由。我和芳也会单独在校园里走走,说些
前语言不对后语的话,看天南地北的笑话,但是那毕竟是少数,大部分的时间我
在游荡她在等待。
她习惯通过眼睛观察别人的心灵。所以初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就注视着她的眼
睛,丝毫没有顾忌礼貌问题。她的眼神忧郁而淡漠,大大的眼睛总是迷合着,淡
视一切的虚空。这种神情常被误解为目空一切傲气的人,其实生活中有这样表情
的人通常到是寡欲性格的表现,她的性格和眼睛的眼睛相反,也是把一切都可以
看得很淡,安贫乐道的那种类型,这样的人在现在的这个社会里已逐渐稀有,正
因为如此,她显得比大部分的人都活着轻松。
这是段不美好但也不算太差的日子,正确的说法应该是平静,平静生活的唯
一好处就是空闲,闲得让人恨不得惹事生非。偶尔中午我们也会到东门那边的中
专四处去逛,熟悉一下自己学校,其实那里也没有什么值得看,不过是些宽广的
水泥平地,整齐而单调的教学楼坐落在上,无端让我联想到幼儿园里排排坐的孩
子们,我们宿舍的前面就是学校的附属幼儿园,每天我上学都必定路过,那有个
女老师特别专制,唯一乐趣就是把孩子们排成整齐的一列,让孩子们一直做在那
里带着被压抑的绝望唱儿歌。对于绝望的描述我的理解是因为新鲜的失去。我只
有刚开始看到相互依偎在一起肉麻得可以的情侣时才略有新鲜感,但也只是维持
了短暂的几分钟就很快消失,比昙花开放还要短暂。
这一年,我想吃家乡的过桥米线得不得了。问遍市内的同学都不知道哪里可
以找到正宗的米线,有的也不过是没有什么味道的线粉,于是有时精神恍惚。黑
皮为我骑上老师送给我们的除了铃子不响哪儿都响的破驴到汉口买来一大碗正宗
的云南米线,当一口口麻辣的米线进入喉咙的时候我知道了什么叫做友谊。
我虽然有车子(自行车),但我还是喜欢步行的。校园大道两边是高大的梧
桐树,晴朗的早上有清凉夜露的气息,夜晚则是萧瑟颓废的。
更兼岁月的蹉跎,另外那几个室友都脱去了原初乡村淳朴之气。只有黑皮还
做着最后的文明与原始的矛盾体,在都市的人群里狂叫。
黑皮特别喜欢在澡堂浴室展开他比野兽吼好不到哪里的嗓子吼小刚的歌。据
他说浴室那中狭小的地方和柔韧性蛮好的氛围很容易产生磁性的声音,让他自我
感觉良好。一个人简单的快乐总是充溢的,弥漫了周围的每一个空间。
黑皮有个习惯是进门的第一件事就是喝袋皇室麦片,味道很淡的那种。拿起
桌子上的剪刀把塑料袋剪开一个小斜口,然后从剪开的地方把里面的麦片倒在杯
子里面,放上很多的糖和开水。然后用勺子调匀之后,一口气就干掉一杯。我发
觉他拿着装麦片袋子的右手成拈花指型,唱戏的演员的一个手势,而有时左手食
指则像古龙小说里的楚留香一样轻轻地搓着鼻子。这让我觉得很好玩,没有事情
的时候就模仿他的动作,时间久了这样的手势到成了自己日后的习惯。
喝完麦片,接着要做的事是去厕所,我一直弄不明白他这两个动作为什么会
这样排列。
黑皮非常喜欢打篮球,并且也是个中高手,是系队的主力球员。也是我平生
第一个看到可以把篮球在自己的篮框下投进对方篮框的天才,可惜,这种异常的
命中率是很低的,三年之间,我只看到他进过三次,平均一年一个。
黑皮带球穿梭自如,而上篮的动作却行云流水天马行空般的精彩。有他的比
赛自然少不了有女孩子的拉拉队。他的人气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相当的旺。菱子和
芳都会去看我们打球,当我们大汗淋漓地从球场下来的时候,她们都会满含微笑
地把弄湿了的毛巾和凉到心底的可乐递到面前,看到周围一群可以杀人的目光,
我和黑皮得意地把杯子端了起来,一口喝到见底。芳说她们在球场后面的图书馆
上自习,看见你们所以才来看看,我则打笑她说得了吧?咱们谁不知道谁?然后
看着菱子满脸尴尬,黑皮傻傻的笑容和芳幽深的目光旁若无人的大笑起来,从来
都没有怎么放肆过。黑皮傻笑过后说那么芳是为了雨村来的吗?他说完之后,似
乎也找到了平衡的支点夸张地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很像是脸部肌肉抽筋。我突然
也觉得好笑,于是也跟着笑了起来。芳始终在一旁微笑着沉默不语,恍惚之间我
也有点失落。
不久他那种不怀好意的奸笑让我在他们的面前一次接一次地无地自容只好也
跟着笑了起来。
然而每次上场打球,我都会在观众里面寻找芳的踪迹,终于让我看到穿着白
色休闲服的她,静静的望着打球的我们,尽管我的个头不高,但是从哨响起的那
一刻我就会因为她的到来而凭借速度和技术迅速得分,出手不会因为的她到来而
有丝毫的犹豫。
芳站在那边开心地笑着,我得意地扬起杯子对她摆了个干的动作便喝了个底
朝天,而同样端着被子的黑皮却一改往日的狼吞虎咽,很斯文地用吸管吸,我想
这一定是菱子认真调教的结果。
大约一个多月之后,黑皮便与菱子边开始了成双入对。已经不需要我和芳来
做介质了。有时黑皮会笑我,居然让他抢先了,还不时地怂恿我去找芳,尽快像
他和菱子一样可以反驳:孤独的人是可耻的。我就会骂他重色轻友,为了菱子,
可以不顾我。也因此,我和黑皮再也没有像从前那么沉迷于做学校里面的风云人
物,也就意味着我们的黑风乌云的日子从此告于段落。
他们的爱情是我们混沌的眼睛所能看到的,非常羡慕。有一天,我突然问他,
你挺喜欢她的吧?他的脸立刻红得像关公的亲兄弟,他说你的眼睛有着诡异的穿
透力。
我知道自己击穿了他的心事,便得意地笑了起来。
与黑皮相比,无情是区别于我们的一个。这里的无情跟四大名捕中的“无情”
八辈子也找不出一点除了名字相同以外的关系。他本名叫吴擎,叫着叫着也就成
为了无情。他是中文系最具潜力的天才,这当然是他自己说的。几乎每天早晨都
会到没有几根草的球场跑步,我也是在那里认识他的,至于怎么认识的现在我已
经记不清楚。我想这项运动是他除了吃喝拉撒以外持续最久的爱好,可惜长跑这
一项进入大学以后都没有及格过。
当我来到无情寝室的时候,在门外就听到他破驴似的嗓子在吟诗“我希望逢
着一个结着愁怨的姑娘”他躺在床上,一手拿着估计是昨夜没有点完的蜡烛送到
嘴边,一手捧着我前几天失踪了的《戴望舒诗集》,大声读着。似乎很投入以至
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无情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诗了?你前几天不是还很不
屑我读诗的吗?我问他。前几天他还在热恋下棋。准确的说是前天下午12点以前。
下棋?再学也超不过聂卫平,何苦来着呢?说完他又继续声情并发地吟起诗来。
前天下午,他在我那儿闲得无聊,顺便找本书看到一句:读诗可以让你看起
来文才斐然;写诗则可以让你的才华显露出。就以下棋没有前途之由把此项还没
有茁壮成长的树苗给折断了。这不,他始对宿舍里见怪不怪的室友宣布:他要成
为最出色的校园诗人。声音依旧那么嘹亮,以至于让隔壁邻舍的同学都听烦了。
人家说计划比变化快,但是对于无情来说变化永远都比计划快。
大一那年三月看到满园的樱花飞舞,袅娜多姿,突然想到若把此美景描绘出
来,那也不成为了一个护花使者。于是,跑到美术商店买来一大堆材料,当然画
架,原料,画笔我有现成的。立志要在毕业之前一定要把自己的画技提升到她现
在的水平。这次投入不是三分钟的热度,请我这个半吊子的艺术生教了两个月之
后便可以像模像样地绘出几朵不错的花来,后来听说绘画需要一种艺术的氛围的
熏陶,于是狠下心来购置了几幅不知是哪个小画家画的几幅油画放在正对门最显
眼的地方,说是就是熏也要把死去的艺术细胞给熏活了。平时更是忙得热火朝天。
三天两头的跑到南湖边画画,直到他自觉画技大成,我们也不忍打击他的积极性
说不错之后,立刻把画出的画拿到艺术系画刊展览部参展。人家说看看再说,他
一出门便听到画廊里的老师议论纷纷,说就这画跟鸡抓的没有什么两样,还想…
…无情的激情很受打击,而后的一段日子都非常的沮丧。
过了不久,宿舍里的一位同学获得了全院棋赛冠军。一下子之间就从一介白
衣成为了全校人尽皆知的风云人物。无情也为这不失为成名的一条捷径花了不少
工夫。从图书馆借来一大堆下棋的书籍研究了一个月,水平还停留在原地。便兴
味索然地跑到我们宿舍来打发他多得像白开水一样的生活。
他开始读了,便起身问我有没有感觉到他读诗的那种余韵绕口的感觉。我说
没有呀!我只听到一只无头苍蝇在嗡嗡的叫。他立刻切的一声,说雨村难怪你学
不好你的专业,原因就是你对艺术理解得太浅了,我说你就行了把!读诗应该找
个情人读,那才有味道呢?难道你没有听说徐志摩有那么多的情人就是因为他写
了许多脍炙人口的好句子吗?他睁大眼睛喔了一声,爬在床一言不发,不知道他
在想些什么。
我到校园的草坪边,只见荷塘边的拱桥上身着黑色西装的无情和濮戚并排坐
着,无情好象在那里滔滔不绝,手舞足蹈地高谈阔论;而长发飘逸的濮戚却时而
伸手去够荷塘里的荷花;时而在拱桥上来回走动,似乎颇不耐烦。大约过了半个
小时,濮戚对着他大吼了一句什么就扬长而去。无情于伸手去拉,却又霜打茄子
似的垂头丧气地缩了回来。我忙问他怎么了?他非常气愤地说你不是说找个情人
谈诗最好吗?(样子就像自己被骗了一样)可我向她背了半天的诗,她竟然说我
是神经病。我叹了叹气安慰他说人家是写诗给人家,而你是吟别人的,当然结果
就不一样了嘛!他突然变得高兴起来,说对呀!雨村I Love You!我浑身上立刻
竖起了鸡皮疙瘩。
据报纸上说人的联想能力由前脑垂体的引发的,那些日子里我觉得每个人的
前脑部分都特别发达,熠熠的闪烁着光华。无情还是象以前那样的面对一切,但
那些笑容由于长久浸泡在别人的目光中而变得尴尬。尴尬是种苍白的色彩,我发
现无情无可回避成了公众注视的目标,而这些莫名而来的关注使他的脸色变得苍
白。因为大家对他和濮戚的事越来越被大家关注,而且由于濮戚的个性与他的性
格的迥异而不时引发别人的好奇,刚开始也就是宿舍内玩笑的主题。无情以他贯
有的淡漠态度对大家的玩笑不置可否,第二天开始无情依然是那个可以肆意放纵
自己的无情。有时也会加入大家对他的下一个转变的推测中,有时候也拿自己开
玩笑。偶然有女生和别的班级的人来我们这看到他的样子,也会拿他的“故事”
玩笑一番,他并不怎么在意。
无情的每一个转变都让同班的女孩们激动不已,哗哗的笑声不断从各个角落
飘了出来。这是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引以为豪的事情。其实到了后来,我却知
道他的多番努力,不过是想在自己和濮戚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也是为了让他们
之间找到一个除了喝酒玩乐以外的重合点而已。简单的他也只会追求简单的快乐。
岁月的匆忙和生活的迷茫因为不了解自己而完全抹杀了自己的本质。在武汉
呆了七个月之后,我开始喜欢上了逛正门口的那间书店。书店的女老板应该比我
大一两岁!她叫张清,有一张青春的面孔,细碎的长发经常用一组七色的丝带扎
在背后,不是非常的漂亮,但是看起来却是非常的舒服。喜欢穿棉布衬衫和牛仔
裤。到了前不久,在电视剧《MVP 的情人》上面猛然发现她跟那个芭妣一模一样,
只不过芭妣的话比她的容易听懂得多了。
很喜欢书店中的气氛,于是有空的时候我就会跑到她那里去坐坐或者就站在
书架下翻那些不怎么看得懂的几米作品,她的笑,不仅声音飞扬着,从飞扬的声
音里放出的色彩更是斑斓。其实她的家境完全可以让她过上可以说是奢华的生活,
但是,她说现在的她只想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在大学附近开一个书店是她的
梦想。她说到自己累了,就会结束这样的生活。我也不知道她的“累”会是什么
时候,只知道看到她我很快乐。
没有顾客的时候,她会靠在书桌上谈论当天的新闻或是最近欧莱雅又推出了
新产品,又或者说说今天在步行街淘衣的惊喜。她的身上都飘着沐浴露的香味,
玉兰花的味道,清淡却醉人。
通常,都是她在说。而我用“哦”等语言来配合她的惊奇和兴奋,有一个晚
上在聊天的过程中她偷偷算了一下,我一天晚上说了67个“哦”,那就意味着她
有67个问题我都是让她一个人表演。
她刚从步行街shopping回来的夜晚。她会兴奋地说当天的收获,虽然兴奋的
样子比起她来还是显得淡淡地,声音却比平时高出大约十分贝左右。她喜欢去商
店购物,如果她不是有个有钱的父母的话,她书店里一个月的收入还不够她一次
shopping. 她说在步行街能买到尚未在武汉上市的衣服和化装品。
她很喜欢说话,当然不是自顾自地自言自语,和每个客人都很能侃。她的声
音响起来清脆如翡翠落地,但还是掩饰不住她动人笑声里的那一点点的丁香般的
愁怨。我经常坐在收银台对面的一张散发松木香味的桌子边静静地听她说些自己
也不是很懂的话。偶尔,也会听她抱怨这种小本小利的生活。在我看来,这种可
以和一大堆在一起宁静而清雅的生活比我们的大学生活棒多了。偶尔她也会对着
用沉默的目光打量着她的我淡然一笑,而我一愣之后也附和着笑了起来。
那久,我的脸上起了许多的痘痘。我偶尔也会在她面前挤掉。她说你还年轻,
长几个痘痘无所谓,过几年你想长都长不了了。话里好象自己已经是个饱经沧桑
的女子。
她在汉口的美容院给自己办了月卡,她每个月会抽空去做FACIAL,几位到店
里借书的学院模特班的学生说她做了美容后更加光彩照人了。
大概是真的,因为我发觉,最近到店里借书的男生看她的眼神比以前更暧昧
了。
我有一次大胆地在愚人节的时候对她说我喜欢她。她呵呵地笑着说你书看多
了是不是玩的花样也多了。我也笑了,我知道她懂的。
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在大一结束前的那个暑假,我在回家之前还在那里
借了一个多星期的小说。看到她抽掉了扎在头发上的丝带,飘逸的长发在有点燥
热的微风中浮动,白色的连衣裙也随之飘荡,仿佛一个凌波仙子在烟波浩淼的南
湖上轻歌曼舞,忘不了她当时的表情。开学来的时候,书店依然在,然而那个我
熟悉的女子已经消失了。她的最后影象与那个时代的许多梦想一并化作轻烟,消
失在了没有音质的江城上空。在失去她的日子,不,也许我们之间根本就不能说
是谁失去谁?我不过是她沧海中的一粟。想到这,我很激动,又很平静。阳光透
过瓦蓝的玻璃,轻易地照在那本没有还的书上,吊在蚊帐上的一串风铃在没有风
的房间叮当作响。我开始学会了勾引孤独,背上相机从城市的边缘走向城市的中
心,看遍这个城市的繁华与萧瑟。
仲秋时节,对于这个没有秋季的城市而言就意味着到了冬季。落尽叶子的树
枝斑驳零落,轻轻一碰,脆如四脚蛇的尾巴!看不到秋天的颜色,手中却把握住
了一个冬天的荒芜。芳还是和以前一样的照顾我,我也只好任她处理身边的一些
琐事。俨然是一对相濡以沫的情侣。然而,我却知道虽感动于她的绵绵情思却无
法从心中的那道裂纹中走出。所以,不敢轻易的许诺什么。因为我觉得,那么轻
率的诺言将会给她更多的痛苦。当我开始忘记张清的时候,却在她消失了六个月
之后接到她的电话。她的声音异常的好听。她说她已经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人,二
个月之后举行婚礼,说希望可以带上那次她见到的女孩一同去参加。
我平静地说好呀!并且用坚定而且可以让自己觉得真诚的语气说祝你幸福。
她听到我的反应这么平静,有些失望地说我还以为你会为我结婚而难过呢?我忍
住心里的刺痛淡淡地说难道我不应该为你高兴吗?她又说这也是。
一切也就那样,在她结婚的那天。我满足了她的愿望和芳一起跑到南昌参加
她的婚礼。她的丈夫是个高大英俊,温文尔雅的男人。从来没有用过英俊潇洒来
形容过别的男人,而我这次却不知除了它我还能用什么词语来形容。与一脸青涩
冷漠枯瘦如柴的我一比就可以分辨出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他们走在铺满玫瑰花瓣的地毯上,清脆的笑声像新鲜的露珠一样滑落一地。
婚礼上的每一朵玫瑰,散发出令人迷乱的香味。那是一个空荡无眠的夜晚,仔细
一想这段似是而非的暗恋我开始成熟起来。我开始迷信于文字,然而,却发现所
写的文字和自己的手一样软弱无力。
郭敬明说,当你真正爱一样东西的时候就会发现语言是多么的脆弱和无力,
文字与感觉永远都有隔阂。
每当看到棉布衬衫,牛仔裤和深夜抽烟这些文字的时候,我心中总是一阵感
触,想到自己也在这座石头森林中苦苦挣扎的状态。一个人寂寞,无奈。面对这
座冰冷得带有残酷的城市,我退却了。有的时候真的想放弃,放弃这无畏的挣扎,
但是求生的本能使我选择了坚持表面上乐观的我,有着一颗空洞无物的心,一直
在寻找生活的意义,却活得越来越不明白,生活对我来说是混沌的。
十月初,天气开始渐渐转凉,变得让人有些不太适应。每天清晨和傍晚都能
够感觉到萧瑟的秋意,清冷的风和冰凉的空气。晴朗的正午有灿烂的阳光,我喜
欢这样温暖的阳光。
在这样的季节里,仰起头的时候,阳光就像一双温暖的手,轻轻覆盖在我的
脸上。刚进学校的那些女孩,蝴蝶一样地在教室里飞来飞去。她们朴素的装着令
她们的青春绽放得比花朵还要灿烂;有的时候,她们自然不做作的声音会像洒水
车刚喷过水的主干道一样让灰尘漂浮在空荡的主楼大厅。她们的眼神经常无辜地
睁得奇大,眼睛里的水波仿佛被风吹皱了一般,荡起了一层层的涟漪,那浅浅的
水纹没一个都藏着她们并不复杂的人生欲望。
我开始想,若她们明白大学的生活像看时尚杂志一样,翻起来一页页都很精
彩,既华丽又有诱惑,但是翻过后只留下一堆混乱的色彩,那么她们的眼神还会
不会这么清澈?从食堂边走过,左边刚好有很多女孩子跑下楼,现在是吃饭时间,
她们或者提着水瓶或者捧着饭盒,叽叽呱呱,看上去活泼而美好。我就感到,最
近我的生活有点过于单一。
我突然想到了在网上看过的一段文字来:假如这话说给我周围的人听,是会
遭到强烈非议的。这也是,我们的女大学生还没有被高档小汽车在学校门口等过,
也没有过早萌生表面说证明自己能力实则缺钱花而去打工赚钱的念头。既然经济
基础如此地受限制,她们便安安心心的规律了起来,偶尔地一次郊外踏青,可能
要计划整一个礼拜以上。所以,我有什么资格单调?
是呀!我有什么资格说自己生活单调呢?
我很容易在这个学校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草坪,我很容易的躺了下来,面孔
也很容易的朝向了蓝蓝的天空。
那个无情喜欢的女孩濮戚还在那边画画,如果不是见过她,也算了解她的话。
我是怎么也不会把她和那个酗酒的女生联想在一起。
无情说他们是在草坪那里认识她的,那次她坐他旁边,当时他不经意间转头
看见她时,他傻了,怎么说呢,正是他喜欢的那种类型,他被她深深吸引住了。
无情上前跟她说话,就这样认识了她。
“无月之光”是学校外的一家酒吧,我们偶尔也会去那儿。觉得那儿很清静,
我喜欢酒吧的名字,抬起头就能看见,在深夜的霓虹环绕下散发出诱惑的气息。
濮戚喜欢酒吧,酒吧和她是夜的精灵,她们的身上都有着夜一样的颜色。他
和她大多数见面都在那儿,他们聊天,打牌,喝酒,她喝酒很厉害,我们都喝不
过她。她也抽烟,每次无情带着几分酒意,看着暗暗的灯光下,她细长的手指夹
起一只烟,无情都会替她点细细长长的烟。烟圈也是细细长长地极有韵味地从她
的口里徐徐地吐出来,在他面前开成一朵转瞬即逝的花。形成一种几近斑斓的艳
丽。某些地方,芳和她真的有着惊人的相似,只是芳很少抽烟喝酒,可她也不怎
么反对抽烟喝酒。
芳跳舞很疯,仿佛我的身边是光华夺目的舞台,而她在表演给成千上万的观
众看,我们每次四目相对,她就对我弯弯嘴角笑一下。
她可以不间断地跳上三个小时,所以我们一直在跳,从舒缓的,到激烈的,
从恰恰、伦巴、到自由式,不停地跳舞。不过我到大学以后她才教我的舞姿是很
难跟她比的。
最后我们一起回到位子上,两个人一人一只杯子,喝完了一扎生啤。
濮戚和他则坐在一个暗暗的角落里面,无情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啤酒。濮戚
就笑他,说这不是红酒你不用喝得那么优雅。
她把酒杯举到半空,借着舞池里一点微弱的光线看到杯子的边沿有不规则的
口红的痕迹,然后他透过酒杯,望着舞池里相拥着跳舞的人们。
昨晚到现在,他想了很多,但他就是没想明白,他为什么爱上她了?每次和
她一起,无情都很高兴,明知道酗酒对身体有害,朋友常常对她说少喝一点,但
他却从没对她说过。也许他喜欢的只是喝酒时的她?他也明明知道酗酒伤身,但
每次和她一起都会喝很多的酒,沉浸在与她喝酒和她一起的快乐中,每喝一次,
他就加深一次对她的爱,为了延续下去,又不断的喝酒,越来越不能自拔,难到
他真的就只是喜欢和她一起喝酒?无情清楚地知道不是的。
无情说与其喝属于别人的爱尔兰咖啡,还不如寻找属于自己的珍珠奶茶。只
有一个人的快乐的人很自私,所以这种快乐不可能得到永恒,他会在自己编织的
快乐中慢慢痛苦地老去,死去。我知道这是一个叫痞子蔡的网络作家在他的一部
小说里写过的一句话。
芳说无情和我都是一个永远也找不到合适瓶盖的美丽瓶子,我思考了好久好
久,仍然给自己找出一个答案,于是我更加的沮丧。
远在昆明的兄弟小富问我有没有漂亮的女朋友,我说没有。他不信非让我暑
假带她回家看他。我知道现在无论说什么他都不会相信,只好说我是有一个女朋
友。他又说老大你真不够意思,有了大嫂也不向兄弟知会一声。我非常的气愤,
说那你怎么不把倒追了你一年的女孩子带来让老大也见识见识呢?小富有些凄凉
地说如今人家已是名花有主,兄弟现在是后悔都来不及了。此时我已经不知道该
说什么,停顿了片刻。他又笑着说以后是有机会的,到时候老大你可不要后悔哟?
说完,爽朗的笑声拖得很长很长。
小富来武汉的时候,我和芳正打算跑到南湖边上走走。小富提着一大堆行李
敲开了我的窗户。我把她介绍给他认识,小富那种暧昧的眼神和夸张的笑容在他
的脸上开了花。小富不时冒出一句半句我阻止不了的大嫂的话来,我发现芳妩媚
的眼神掩盖了往日淡如薄云的愁怨。我说这是我在这边认识的女的朋友,他说那
么我就是你男的朋友了。我笑而不语,我知道他明白我的意思。
和小富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见过面了,他在昆明的一所大学上学,离武汉很远
很远。兄弟远道而来自然有很多话要说。而不知什么时候,她已走了。我和小富
到校园里逛了一圈又一圈,说了许多过去的,现在的和未来的。他很认真的问我
芳是不是我的女朋友,我笑着没有回答直到小富走后我还是不知道那时的没有否
定是不是有意的。
他打了我一拳,又说老大你真不够意思,有了大嫂也不肯介绍给兄弟,兄弟
刚才失礼之处还请见谅。不过老大你的眼光还是那么好。说完,嘿嘿的贼笑个不
停,我知道他回去之后……
外面的阳光很好,两边高大的梧桐树并排站在那里,大大的叶子在风中摇曳,
地上的投影也微微地像梦一样地晃着,细碎而且飘忽。
小富来的时候留起了长发,穿着也逐渐艺术化,他已经全然不是当初那个与
我狂喝一次之后就嚷着要是自己有了三百万就会去做什么什么的小富,时间沉淀
了他所有的冲动与愤慨。到了第二天,小富才对我说他这次来有两个目的,先是
来看我,然后到武大看她!我没有问他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漂不漂亮?我也不会
像以前那样大大咧咧地骂他你真他妈的不够意思。时光可以改变一切,他不在是
那个不谈风月的兄弟,而我也不是那个不让彼此留一点隐秘才算肝胆相照的人了。
我问他我可不可以见她,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就说可以,让我也把芳带上。
晚上,我和芳先到了洪山广场那边,买了一袋鸽食喂在空气中飞翔的白鸽。
一投一追逐之间自有一种无言的快乐。直到南边的音乐喷泉响起,后面的白玫瑰
大酒店顶上的灯柱开始展转。小富才和她手牵着手站在我们的面前。落落大方地
为我们介绍,她说早就听小富说过我这个大哥,却一直没有机会碰到。我干涩地
笑着,然后,她与芳跑到前面去聊着,我和小富则落在后面,不时地冲上前跟她
们说上几句不伤大雅的笑话,而他更多的时候则是沉默。
然后,她提出我们到中南路去吃“好吃不如饺子”。大家都没有什么异议。
几个人坐在一楼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汽车灯和大厦的霓虹灯交织在一起,虽然有
些模糊却不至于什么都看不见。很黑、很昏、很乱、很眩、很灰、很湿、很暗的
天会比阳光明媚更刺眼,一种暗白色的光,似有穿云透雾的超能力,射进眼球,
令人有种想哭的冲动。在它面前,我变得无懈可击,可怕的悲哀萦绕着。
芳坐在我的左手边,我和小富则对窗而坐,她似乎很喜欢这家店子。从这里
的服务装饰到大厅里播放的音乐。甚至服务小姐统一的制服也能吸引她的视线驻
足良久。小富与她偶尔交头窃窃私语,似乎也在讨论什么事情。芳看着他们,朝
我耸耸肩,微笑的盯着我。
要了几个菜和两斤饺子,小富还特意的要了几瓶金龙泉。我和小富的酒量在
高中的时候就是非常有名气,几年下来除了濮戚还没有输过。再加上兴奋,所以
一杯一杯的把麦黄色的啤酒灌下肚子。
直到,服务员暗示了几次买单,我们才离开了那里,在灯火阑珊的夜色中,
那些人群在匆忙中行走着,相互毫不留意。告别时他的心情很亢奋,我试图去说
些无关痛痒的话,还没有开口,他们两个人就消失在了前方的人群之中。
我和芳在关门的一瞬间同时冲上拥挤得如同菜市场的572 路公汽。抢到了最
后两个位子,可是车子的颤抖和路边得到舞台遮住的阴暗光线不久就让我醉眼发
胀,头昏目旋。我想在小富的外面应该也是正在被黑暗飞快吞吐着的黯然的夜色
吧。
看着车内外那些做着各种各样事情的人,我不知道上帝怎么可以如此有条不
紊的安排这么多人要走的路。香水混合着红酒飘荡在空气中,在鲜花与彩灯之中
流连的时尚男女张扬着繁华与热闹。
小富回去之前的夜晚,只有他,芳和我三个人还在饭店里。他大口大口的喝
酒,笑容离开了他,双眉紧蹙。我有些担心,问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然后我把
筷子搁在碗上,打算仔细地聆听他这两年的回忆,但是,他却嘎然而止,埋下头
专心致志地吃饭了,我只好选择沉默。他现在只需要迅速逃离这个充满伤感的城
市。
小富确信这一段回忆已极为深刻地烙在他的心上,在昆明一年之后的聚会上
和他无意中谈起,还为他带来了沉默和郁郁寡欢的一天。饭店里的电视正在播放
一部台湾的连续剧,忘了具体的剧名,但的确煸情。连乐观如他的都带着哭腔地
说:导演和演员的功力都不错啊,现在他们赚钱还赚眼泪。
那天晚上,我们走在民院路的街道上,我看着走了三年的路,看着我们多次
去过的那家肯德基店,我看见了那张熟悉的桌子,我看见了对面玻璃窗里很不熟
悉的影子。
芳静静的走在我身边,我的电话那边,是那个中文系女子凤晰沉重的呼吸和
低声的哭泣。
你好自私,难道她哭了,你就会解脱?我回过头,看见芳正在看着我。
我静静的挂了电话,羞愧的让我的自私飘荡在我头顶的空中。
我把手插入牛仔裤后面袋子里,悠悠地走在安静的校园中,自由地看着在藤
阁上面不知名的紫色花蕊,在絮絮的风中抖动。而11月柔和的阳光透过藤条的缝
隙把地面反射得斑驳一片。我开始忙了起来,只是空洞无物的忙。忙的结果是疏
远了许多曾经很熟悉很在意的东西。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存轨迹,前后反差太大
的生活使得自己和别人的轨迹如同永远不可能相交的平行线一样,让人愕然无奈。
无数个日日夜夜像清水一样缓缓流过,不留痕迹也知道了别人所说的最能够
永恒的东西其实就是最平淡的东西,所以他们才会那样的不刻意去装扮自己,我
想到了黑皮和无情。
我们站在校园的梧桐树下,昏黄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细很长。一阵风
吹过,有梧桐树叶哗哗地落下来。有一片叶子落在了芳的肩头,然后轻轻滑了下
去。我知道寒冷的冬天到了。
快到圣诞节的时候,大家纷纷准备卡片,礼物之类的。黑皮比我忙多了,先
是两人到梧桐雨精品店挑了一对水晶娃娃,又为了一张卡片而跑遍学校附近的所
有商店,让我陪他忙了好几天。而我则是简单地亲自设计制作了一个卡片而已。
而黑皮还未到圣诞节就神经兮兮拉我们到“无月之光”咖啡厅定了位子和花。说
这个圣诞节一定要和菱子浪漫地度过。而我则又一次的骂他重色轻友,有了女人
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黑皮则笑着说不服吗?那你就找一个呀,然后疯子一般
的飞出了寝室。
圣诞节那天,当我欲把卡片送给芳的时候,看到她的桌子上还其他女孩子手
上都有了一大堆礼物。我寒酸的卡片是怎么也拿不出手,正当我不知所措的时候,
菱子悄悄把我藏在背后的卡片抢走。说是给我的吗?不会吧?我知道你是给别人
的,说完递给了芳,芳笑着说谢谢,似乎也没有因为卡片的粗糙而生气。我说咱
们谁跟谁呀,还用那么客气吗?然后红着脸冲出了413 寝室,速度快得超过一条
狼。以至半个多小时之后守门的老女人没有看到我的离开,还跑到413 去催我。
到了元旦前夕,我看玩笑地跟她说咱们一起到龟山看烟花把。后来,我坐上
车,微微的侧过脑袋,透过车窗玻璃,我看到她正在那边看着我。那时候,暖暖
的阳光慷慨地照射在我的脸上。
你知道吗?那天我本来给你准备了一盒巧克力,本来想送给你,但是后来给
忘记了。在我上楼的一瞬间,我意识到,也许,我真的欠了你一点什么……
两个星期后的一个夜晚,我静静的躺在床上,电话那头,我的声音在她的耳
边若隐若现。
关于爱情,我跟她还没有讨论过。黑皮问我为什么不去追芳?
我说我在被那个女子欺骗的那个时候,就不相信爱情。我们都是经历过很多
事情的人,都变得很胆小,都不能再经受另外一次的打击。她就是这么的放弃了
我,我就是这么轻易的放弃了自己。
黑皮说是吗?我说是的。
黑皮又问我说雨村,那么你和芳现在的关系又算什么?是爱情还是友情?
我努力的想了想,最终只能保持沉默,因为我不知道该怎样说。
然后我说,我们之间的情感大概是超出友情又低于爱情把。黑皮微笑,眼睛
盯着前方的夜空,有些落寞。很多时候会想,不能矫枉过正地说这个世界已经没
有了真爱,但是我也知道,现在的我是无法接受她的。
我为自己的理智和睿智而感到骄傲万分。尽管你可以嘲笑我愚昧顽固彻底无
药可救。那时候,我突然有这么一种感觉。不否认就是自己虚荣的一部分。她这
么聪明的女孩子,应该一眼就看穿我,至少,应该自信自己已经看穿。有时候,
轻易被人看穿的感觉真很好,可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个时候,我的感觉总是很不
好。
这一年暑假回家,跟一个高中同学跑到丽江的摩挲人家玩了好几天。热情好
客的主人在我们临走的时候送了我们每人一对银制心形手链,说是给我们未来的
妻子的,一人一只,代表两个人一生一世心心相连。
回到家,芳打来电话说叫我别忘记了她的生日礼物。话筒那边,传来她清晰
的呼吸,那种声音就如同我的呼吸一样,激奋又明快。
这一年的情人节刚好是她的生日。之前收到她的电话,说今天生日请我晚上
一起去“无月之光”坐坐。她的声音根本不真实,飘忽的就像我的记忆。我才想
到给她准备的礼物忘记从家中带来。我突然想到了那对手链。印象中她最近是极
少去“无月之光”的,不过那确实是个聊天的好地方,浪漫的情调、醉人的音乐,
一点点红酒,在高脚杯里面缓缓地摇摇,即使不喝也能醉在那柔和的灯光里。
情人节真是一个令人厌烦的节日,我至今都不知道一个西方节日为什么可以
在中国有这么大的市场。找了许久,我才在离学校很远的地方找到一个花店。
送给女朋友吗?老板的嘴脸像一个强盗。
我说:不,只是一个普通朋友……不是可刻意的去解释什么,而是我真的不
知道应该怎么阐述我和她之间的关系。
呵呵呵,那需要玫瑰吗?当时我感觉老板的眼神就像一个警察看着一个辩称
自己只不过是路过进来看看的嫖客一样的怪异。
无所谓,她就喜欢这个东西。给我三朵,三朵玫瑰代表什么?我匆忙而局促
地问。
I LOVE YOU……我浑身打了一个冷战,我现在对这三个字非常的敏感。
后来,我去了我们约定好的地点,我的慌张溢于言表,因为,我竟然走错了
路。最后,只有偷偷的把花插到自己的屁股口袋里,慢慢的往回走。然后又把它
拿了出来。
那时城市的夜色真得很美,我就走在这个很美的夜色里手里拿着一束很美的
花。那时候,年轻的我几乎可以激动的燃烧起来。
那是我这一辈子第一次送花给女孩子,而那个女孩子的面孔美丽得像开满山
岗的忧愁的花朵。
我给她讲了那个摩挲人的祝愿,对她说将来你要是喜欢上了谁就送给他。看
到芳只是淡淡地说了声谢谢,我非常的沮丧。说今天她没有什么节目只好陪我了。
我指着自行车的后坐说,上来看在今天你生日的分上,我带你去兜风。我们打算
去洪山广场。然而刚好登到学校门口就撞在树上,我就说你确实该减肥了。她一
拳打中我的后背,说雨村你是不是想找死呀。我们打笑着来到外面,玩到深夜。
坐在送她回家的606 公汽上,芳把头依偎在我的怀里,我可以感觉到自己的
鼻息打在她樱红的头发上后反射到我的脸上的暖流,淡淡的香水味刺激着我的鼻
子。
车窗外面的天空飘洒着细细的雨,看着我前面的荧幕里执著的周渔寂静的走
向心灵的死亡。在我的身边,芳正在沉沉的睡着,偶尔听到她梦中的呢喃:如果
可以永远这样就好了。
手臂被她压得阵阵酸痛,我害怕自己的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会惊醒她的梦。
窗外变幻不停的灯光让这个世界变得有点恍惚不真实。就是这么飞快的疾驰在这
个平淡如水的夜色里。如果有什么可以让我偶然感到速度依然存在的话,那只可
能是我身边这个美丽的女孩子发出的轻微的鼾声。在我的心里,她的梦境就如同
我无法注视的窗外一样令人不可琢磨。
把她送到她家楼下。我始终都没有到过她家,而她似乎也没有邀请过我上去
过。在那时候,我就这么一个人看着她离开的时候背影是这么的曼然。
而我也在这个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终于看见了在她的映衬下我那飘忽不止的
影子。
我靠在玻璃窗上沉沉地睡去,不想再醒过来。
一个月过后,无情来找我,他一进门就大声嚷嚷:今天我请你吃饭?老实说
尽管我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但是还是抵不过学校外面餐馆油水的诱惑,于
是盯着他的眼睛,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答应了他的邀请。在吃饭之前,他让我听
他朗诵他刚写的诗。《为风存在》
风来前,和着冗长的夜的蝉鸣,打破世间死一样的寂静/ 把我的自由,压抑
成为满树的落叶/ 岁风/ 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然后晃晃悠悠地死去
风来时/ 挥洒我的自由。让风儿将它送致无际的撒哈拉沙漠/ 当沙漠捆绑我
的手脚/ 让烈日融化开紧锁的链条。我摆脱了所有的制约和约束
风走后,放纵我的思绪/ 随着风飘致遥远的城市/ 当大风带走我的孤傲与自
信/ 让落白的风卸下伪装的面具/ 退下所有紧裹的外衣/ 我站在风中,风来,我
来,风逝,我也不留,我/ 为风存在
/ 撞击每一刻的自由。
他朗诵的时候很有感情,过后问我写得怎么样?我看了一下外面没有一丝云
彩的天空和眼前满桌子的美味,还有他期待的眼光,说可以,他满意的笑了。酒
足饭饱之后,无情匆匆忙忙的离开。
半夜,无情呜咽着打来电话说:爱上她,绝对是个意外。所以她不会爱上我,
因为同样的意外不会发生两次。所以如果有可能改变的话,我会等她一辈子。在
他的记忆中,濮戚的吻都是轻轻的,像春天的风徐徐地拂过,让他觉得温馨而无
限地眷恋。
三月,菱子经常通过黑皮告诉我有个叫杨伟的男孩对芳发起攻势,并且已经
坚持了好久。于是我打电话把芳叫了出来,那天的天气真得很好,我走在民院路
上。我的周围是不知名的人群。在学校门口那边,我看见了芳爱吃的幕斯蛋糕,
于是,我买了两块传。
我问她是不是真的。
芳很平静地说真的,可是我没有答应,但无论怎么拒绝,他都不肯放弃。我
没有说什么,芳突然笑着说你该不会是吃醋了吧!我说你觉得呢?芳的脸上的笑
容变得比较的牵强。她咬了咬红润的嘴唇,声音微颤地说雨村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她们都说不错。
心里没有由来的产生了一丝的酸涩,我酸酸地说人家说不错,你还的等什么
呢?到了大三仍没有把自己推销出去不还指望到大四吗?很多东西都是要好好把
握的,尤其是爱情。
你真的这么希望我答应他吗?芳有些凄凉地说。
应该是吧!我说。你确实需要一个优秀的男孩子守护着你。
我知道了,雨村,我会好好考虑的。芳说完之后依旧凝视着我,突然很凄楚
地笑着。她的眼中充满了失望与苍茫,那是一种彻底被伤透了才会拥有的色彩,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那么说。芳的眼神将我的心情变得如同头顶上被林木枝叶
裁剪成碎片的晴空般支离破碎。
我突然觉得很悲哀,有一种哭泣的欲望在我的内心恣意蔓延。在那个时候我
才突然想起,此时芳也许正坐在车窗前,在她的外面应该是正在被飞快吞吐的黯
然的夜色。
从此,在我的生活中,好久都没有出现芳的影子。
一天晚上,我到学校公寓那边寻找无情,看到芳和一个比我看起来顺眼得多
的男生走在一起。个子与身材与我都没有可比性。她的目光游离,两人之间的距
离比我们还要遥远。
每当她的目光转过来我都会把自己的步子放慢。然后,我悄悄的钻进路边的
一家店子。其实我也很想留在那里看看她们,看他有没有戴我送她的手链。可是
我却连看他的勇气都在他们走在一起的那一刻完全消失了。周围的天空很黑很昏
很乱很眩,无论我走到了那里我都被包围在里面。
五月,“非典”开始袭击到了武汉,听说师大已经停课了。我带上一只口罩,
就是普通的白色,十二层,戴上它也许会很神秘,而且有一种黑色幽默的美丽。
我记起不久前做了一个梦。梦里,说我的朋友一个个都得了这种奇异的很难
治疗的病,芳也不例外。整个世界只有我没有这样的病。梦的开头我带上为自己
设计的一款无形的口罩裹在人群里,似乎这样我才不孤单。现实情况与之相反,
大量的人们得到冠状病毒变异体,媒体每每丢一颗信息炸弹,街头巷尾便扬起的
口罩大军满足了我的幻想。我的口罩没有人看的见,便引起了一样的猜测和议论,
其实我在安全区,却也得谨小慎微地呼吸可疑的空气。
大街上有人说,有那么多人陪我死,怕什么啊。我突然想到了芳。
那天晚上我独自一个人寻找芳,没有找到。我疯狂地往她们宿舍打电话。菱
子接得不耐烦就说雨村看来你病得不轻呀。她出来见我,问我,今日怎么了。我
说没什么!有几个女生看见她问她吃了没有。她说呆会泡面吃,你们知不知道芳
去哪里了。她们望着我微笑着摇头说不知道。然后她又说,如果我没有吃饭的话
可以到食堂找。
我来到我们经常来的教工食堂。找了半天才看到他正和那个叫杨伟的男生面
对面吃饭。碗里的饭和她对面的男生一样的看不清楚。估计又是她最爱吃的我却
觉得难吃无比的热干面。他们有说有笑,我只能在一旁看悬挂在高处,但是怎么
也看不清楚正在播放什么电视节目跟旁边的同学狂呼烂叫。
他们终于吃完了,刚才在旁边烂叫的傻B 也不知去向。我跟在他们后面走了
出去。然后又在一棵高大的法国梧桐树下停了下来。我突然觉得自己这样偷偷摸
摸很是无耻!只好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通向五号女生楼的纺织路上。在经纬三
路口我截住了她的去路,像一个武侠小说里面的那种蹩脚大盗。
我还没有开口,她就双手捧着一座小巧的根雕让我观看,这座根雕的样子同
她的表情在路灯下让我看不清楚。她说雨村,看看我为你制作的根雕!
我接了过来才发现那个男生不知到什么时候已经消失在了有芳的空气之中。
小巧的根雕像极了正在思考的小孩,如同十多年前不韵世事的我。它淡淡的褐色
在黄昏的灯光下让夜的碎片铺天盖地的飞来。
我已经开始后悔,无论曾经有多少个可能。但是在见到她的时候,我知道她
至少已经有一个名义上的约束了。这个时候,黑皮和菱子已经准备考研和无情则
一心一意的准备明年考公务员
后来,我离开武汉一个多月后,我记得离开的那天没雨。是的,武汉短暂的
春季有雨的日子并不多,那么这也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天罢了。在这一个毫无特殊
可言的时刻里,他们分手。
我回来的时候,武汉接连下了几天的雨。知道他们分手的消息时,我正坐在
“了了”书店等黑皮。杨伟也来到这里,虽然我们也许不知见过多少次,但是相
信这次绝对是第一次正式面对。
我说芳好吗?
他摇摇头说:她始终都无法把你忘记,她对我说她自始致终爱的都是你。我
无语。
他看着窗外,说我和她已经分手了,我很自私,不能看到我喜欢的人跟我在
一起的时候心里还想着别人。不过你要好好地保护芳啊,如果欺负她我将不会放
过你。
我才明白,我的心里面早就有了芳的存在,只不过靠得太近,以至感觉不到
了她的存在。偶尔透过岁月往回看,只有芳浮雕一样地站在所有的色彩之外。
当宿舍里面的人一个个沉醉在CS的枪声穿过晃晃悠悠的云彩的时候,我决定
去找芳。
来到5 号女生楼,我突然看到芳独自一个人站在巨大的梧桐树下,整张脸都
在梧桐树的阴影里,看上去无比灰暗。我的视线,猛然间像被人袭击一样视线恍
惚摇摇欲坠。
芳笑靥如花,美丽的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凄凉。
我虚弱地笑着,无法再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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