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作者:晚了
母亲与父亲在工作中相知。结婚那年,母亲23岁,父亲27岁。我特别迷信缘
分,要不父亲怎能与相隔千里的母亲捆绑在一起,相扶相携的踏在人生的旅途。
次年,母亲生下了我,隔四年之后又生下了小妹。父亲都在我们还没落地之
前就取好了个特别男性化的名字,这令我们在以后的生活中比常人多了些不必要
的尴尬。故此,我们常以此为由来攻击他的重男轻女。尽管他一再解释男性化的
名字“大气”,我仍对他所谓的“大气”执疑不悟。
老家在闽南沿海的一个渔乡,父亲兄弟姐妹共七个,他排行老三。祖父母深
信着多子必多福,希望下辈们能继续发扬光大,努力生产扩大家族。所以,对我
父母的节育强烈不满。祖父在恨铁不成钢之余召开家族会议,并与村里的长辈们
研究后决定,将大伯的三小子过继给我们以续香火。父母亲坚决不从,会议后两
人悄声离开,祖父母只好黯然做罢。
这些七七八八的事情父母亲从来没有对我们提起过,因为这是大人的事。但
在很小的时候我就似懂非懂地感觉到了。
每年春节父母都得带我们回老家过年,而在回去之前,父亲总会说干脆今年
别回了,母亲还是默默地备年货订车票,安排妥当后催促父亲,拖家带口的出发。
我也不喜欢回老家过年。老家的春节冷冷清清,除了偶尔几声噼啪的鞭炮声,
就是呼啸不停的风声。海边的冬天特别冷,风整天的刮个不停,到了晚上更是飞
沙走石。我和小妹少见过那天气,常在半夜被吓醒,接着就哭闹着要回家。母亲
无奈之中只有尽力的哄骗我们天亮就回家。
在老家的时候,我和小妹只能象影子一样地跟在母亲后面,或者是好奇地看
着围观我们的陌生人。最害怕的是被逼喊叫着七公八婆,那些所谓的七公八婆就
会拍拍我们的脸或摸摸我们的头表示亲切。有些雅兴较大的人就会要我们念诗或
唱歌的表演一下,尽管我们很不乐意,但还是在母亲的示意下顺从了。
在亲戚朋友的眼里,我们两姐妹也算是争气的。刚上二年级的时候,我就会
给祖父写信,小妹刚上幼儿园就会背几十首的唐诗还会跳新疆舞。那些大人折腾
完我们之后,就开始竖起大拇指大拍马屁。
祖父看到这情景都会感慨一番后说:“可惜少个把,这俩孩子要是小子就了
不得。”母亲听到这些话,只是讪讪地笑着。这讪笑中有几多无奈,母亲从没说
过。
祖母的行为更可笑,年夜饭吃没一半时就开始发压岁钱,所有的孙子一个个
的排在面前,她挨个的发,边发边说句吉祥平安之类的话。孙女们没压岁钱,一
人只有一颗糖,她会边发边念叨着:“都是查媒婆!”(查媒婆:闽南语女人的
意思)年年如此。
在十岁那年,我开始学会了公开反抗,拒收祖母分给的糖,理由是我有蛀牙
不能吃糖。事后又故意当着她的面掏出外婆年前给的一大叠全新的压岁钱,向堂
兄弟们炫耀。为此,母亲十分生气,狠狠地掐了我一下,并当场罚我面壁再“自
己好好的想想看”。我非常的委屈,用沉默表示对抗,直到回家都没回答任何人
的一句话。也在那一年之后,父亲坚决的不再回老家过年。
母亲的手巧,只要街上流行什么款式的衣服,不用几天,我们姐妹俩准能穿
上。加上我俩姐妹长得白净,不管走到哪里,都能招惹了无数艳羡的目光。这导
致我产生了自命不凡的优越感。
我与父亲说过多次祖母的偏心,父亲从没有正面回答过我,可能父亲也默认
我的观点。我知道祖母奈何不了我,因为她是小脚女人,就是想打人她也追不上。
母亲从来没有打骂过我们,不管我们有再大的过错,她也只是一句“自己想
想看。”那一次算是给我最严厉的处罚。
母亲是一个很传统的女性,她理所当然地认为她的女儿应当继承她的优良品
性,做个知书达礼温顺贤淑的女子。但这些年来,我都与她的愿望背道而驰,母
亲从没有指责过我,无论发生多大的事,还是那一句“你自己想想看。”
我确实认真的想过,在母亲动手术的那年。母亲入院后才查明病因,甚至还
隐藏着另一种慢性病,而这些症状很明显,医生一再的责怪我们没有再意。其实
我们从来没有再意过母亲,更何况她的健康。
母亲的手术做了五个多小时,我们在外面无助地等着,一分一秒都是漫长的
煎熬。母亲终于出来了,她睁开眼睛问小妹“你怎么又来了?”那时候小妹上毕
业班,母亲与她约法三章,其中有一条就是不准到医院看她。
在医院里我才发现母亲的两鬓居然有许多白发。在那段时间的夜里,我一遍
遍地在病房寂静的长廊里徘徊,无言无语。偶尔有值夜班的护士跟我说说话,她
们对我很友善,因为我送她们许多女孩子喜欢的东西。
也在那一年,我收起了破洞的牛仔裤,开始循规蹈矩地生活。几年后,看着
同桌的女儿在我的梳妆台前涂了一个下午的口红时,开始意识到我已经成年,应
该有自己独立的生活。告诉母亲我要独立时,母亲也还是那句“自己想想看。”
写这些文字的时候,我认真地“自己想想看”很久,冷静地分析自己的所做
所为。
然而,我所谓的独立是自欺欺人的。每天早上母亲要电话提醒我起床,接着,
不是忘了关门窗就是弄得一屋狼籍,三餐饥一顿饱一顿有时索性不用吃。慢慢的,
独立生活的实质意义就是独自在另一个家过夜。
母亲节这个洋玩艺儿不知道什么时候飘洋到中国。2000年的母亲节,我在离
家千里的地方给母亲电话,她焦虑地提醒我气温下降要记得添衣服。2001年的母
亲节,我问她希望我送她什么礼物,母亲答我“只要你乖乖的,我就高兴了。”
感谢上苍,赐予我如此平凡朴实的母亲。
於2002年母亲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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