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深夜的城市如退潮后的海滩，蜕去了活力和激情，裸裸地袒露着地表的皱，疲
惫的皱！

    整个大地平静下来。

    而我却怎样也无法平静。

    书房的灯一直亮着，已热过两遍的牛奶在桌上悠悠地冒着热气，可他却浑然不
觉。工作，工作对他是那么重要，甚至于匀不出一点点时间给~~~ 别人！

    都市的夜空很怪，不同的光束粉饰着固有的浑浊，红红紫紫地凑成不协调的油
布，星星？星星早已成久远的神话隐匿在尘嚣深处，无可窥视，无法捉摸。

    其实，这个城市里有太多太多让人无法捉摸的东西，包括他！是的他太深刻了，
简直是晦涩难懂，可——可我偏偏……

    “小晴，也不点个灯，披头散发地在那里，真吓了我一跳！”他一手端着牛奶，
一手撑在门上，对着我笑道。

    “冕~~~ 教授，牛奶又冷了是不是，我再热一遍。”我只看着他手中的那杯牛
奶，不为什么，只因我不敢正视他的眸子——由于工作而蓄满热情的眸子——那里
有太多太多的秘密容人解读一生，或许不止一生。

    “不，谢谢。夜已深了，去睡吧！”

    “你真的确信无疑，这杯冷牛奶不影响你的胃吗？”

    “没事的，小晴，现在像你这样的保姆真难得。”

    ——难——得？我怔住了。

    “晚安！”他推开卧室门欲欠身进去。

    “不，是你这种主人难——得。”我低声道。

    他手扶着房门定定地站着，良久才关门而入。

    昏暗的壁灯把我的影子投射到光洁的地板上，窄窄长长地怪异得让我吃惊。是
的，这半年来，自己让自己吃惊的时候太多太多了，这到底是毁灭还是再生？但愿
是~~~ 哎，这仅仅是被暧昧的灯光拉长的影子呀，影子而已！

    天亮得很快，仅仅三个钟头的睡眠一定不足以驱散熬夜所带来的劳累，可他，
还是起得那么早。

    “小晴，睡得那么晚，这一大早还替我预备这么丰盛的餐点，难为你了。”

    “  这……是应该的。”我清晰地记得自己的身份� ；� ；保姆，虽然每
每想到这个我的心就不由得抽痛。

    “别累了自己。”与往常一样，我一直目送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如涌的人潮
中。半年来，我已习惯了在人群中寻找他的身影，他的矫健，他的执着，他的持重
……太熟悉太熟悉了！只是，他的世界� ；� ；他那苦心拼却的世界，我无法
熟悉，哪怕付出再多的努力！

    “早点回来，我等你。”住在对门的太太一边拉好系平的领带，一边嘱咐着。

    “多休息，别虐待了我的妻子。”她的丈夫顽皮地取笑，末了还在她光洁的额
头吻了吻，方才放心离去。

    一直以来我把心流放在无人的孤岛，从不羡慕旁者的荣华富贵，从不妒忌他人
的功名利禄，然而，此时此刻我真的好羡慕这位年轻的太太，因爱而被爱，因被爱
而爱！幸福，世界上没有一样东西可以取代它，也没有一样物品可以度量它。唯有
内心才对它明白得真切透彻。可是……

    “早上好。你的脸色那么苍白，需要帮助吗？”那位好心的太太关切地问。

    是的，幸福中的人总希望阳光照遍每一个角落！

    “不，谢谢你。”我感谢道。

    她笑着走进门去。晨风再一次撩起她纯白的睡衣，柔柔地曳动着，像一只展翅
欲翔的素洁的梦。不，那绝对不是梦，那是她实实在在的生活！像梦一样美的实在
生活！

    我动情地看着，心底默默地为她祷告，为她祈祝。其实，又何尝不是为自己祷
告，为自己祈祝……

    人有时明明知道只能是自欺的梦却依然着迷地一直做下去，因为梦外想做却无
法做的事，更因为无法面对梦醒之后失去色彩的空乏的自己。

    我承认自己一直在梦里无所依附地活着，唯一可以支撑自己的是那种悬空的感
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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