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远远就看见一大群孩子懒散地坐在院子里，安静地看着正在纳鞋底的兰。

    一方蓝天之下，一个寒风无法肆虐的院子里，美丽的一家独拥着一份阳光� 
；� ；一份足以明媚身心的阳光。。。

    “兰”，我轻轻地叫了一声，实在不忍心因为自己而把这宁静调和的画面破坏。

    “小晴，是你？！”久别的兰丢下手中的鞋底将我紧紧地抱住，“我没有被人
忘掉，还有人记挂着我……”

    我俩竟不约垂泪相对。

    兰的声音一直是哽咽的。

    烛光下，兰的孩子横七竖八地躺在床上沉沉睡去，兰却苍白着脸无助地搂着枕
头呆呆发楞。

    窗外下起了雨，是冷雨。天与地哑了，只有万物在冷雨里经历着新生、蜕变和
死亡。

    那幅宁静的调和的画面是虚幻的，那缕足以明媚身心的阳光也是虚无的。皆出
于我一厢情愿的憧憬。

    是的，对于生活，我有太多太多一厢情愿的憧憬。

    兰过得好苦，一种远胜于我的苦。

    她的苦凿刻在现实里，而我的苦胎死于幻想中，相形之下我的苦还算是苦吗？

    “我对不起他，对不起他……”兰突然甩开枕头，牢牢地抓住我的手使劲地摇
着。

    “你已经尽力了，兰，别这样，别着样……”

    我的安慰是空乏的。我的的确确无法切入她的内心体会她的苦痛。

    命？难道任何全心的努力都逃不脱宿命的安排吗？？？

    当年，那列火车满满地装载着我们这群淘金者的梦驶向这座繁华却一无所知的
城市。兰和我走在人潮里，显得如此的渺小。兰说：“终有一天，我会让人们都知
道我的存在。”

    我相信兰。她的美丽泼辣由不得别人的忽视。

    两年过去了，很多人事在被改变中改变，又在改变中被改变。

    兰嫁了人，对方是本份的当地农民。兰很满足地告诉我：总算当上了半个城市
人。

    城里人与生俱来的东西，城外人却透支理想努力打拼才换来半个。我问兰，即
使当上了又怎么样？

    她无法回答。

    其实我和兰都明白：生活里有许多问题实际上是很难回答的。等到有一天，彼
此都能回答的时候，当年的许多问题早已失去了意义。

    相继出世的四个女娃并没有给兰带来太多的欢乐：婴儿的哭闹，公公的冷漠，
婆婆的白眼……唯一给兰予安慰的是丈夫的那份宽厚与耿直。

    然而，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兰的丈夫死于工伤事故，而这一切被婆婆定罪在兰身上。兰在婆家一落而成为
丧门星。可是，她忍辱负重地熬着，她实在舍不得身体里的第五个孩子。

    终于，兰因过度悲痛没有把孩子保住。

    那团血肉模糊的小生命直挺挺地躺在苍白的被单里，兰止不住地嘶叫着……

    “我对不起他呀，我对不起他！”

    兰拉着我的手不住地重复着这一句话，仿佛“对得起他”是他一生的事业似的
……

    而现在她失去了这个原想用一生去经营的事业，失去了，失去了！

    “我该怎么办？”兰的声音继续嘶哑着。

    微弱的烛光是细长的舌，温柔地舔着浓夜死！？

    我不禁一怔。难道……不！生，还有爱和被爱，而死只是一片虚空。

    然而，我的爱和被爱呢？

    为生而爱？为爱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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