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鬼情未了
作者:玩玩
我是一个医生,以救死扶伤为职责。但今天我病了。我的病不在身上,在心
里。我走进心理咨询室找心理医生倾诉,这真不可思议,过去我从未想过我会因
为什么事要看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要我敞开心扉,毫无顾忌地把什么都说出来。我就如实说了,并不
在乎什么“礼仪廉耻”。
我在省城一家大医院工作,虽仅年近半百,但人们已叫我“老中医”了。医
院里稍有名气的医生都有兼职,除工资以外还有很多其他收入。我一直安于清平,
并不热衷于兼职。但现在人们观念变了,清贫的人没有价值。医院上下都以兼职
为荣,兼职越多越是重量级人物。我再不找个事干,就要跟不上时代了。于是我
也利用工余时间到外面去坐堂看病。我是到一个叫“富源山庄”的住宅区去坐堂
的,住这里的都是富人,花钱如流水,并且个个都想长命百岁,我给他们开起补
药来也就如做批发生意。但妮娜不同,她真是来看病的。她真是个病美人啊,尽
管面色苍白,但依然象雨中的一颗丁香,迷迷蒙蒙地散发着一种让人说不出的美。
我当时并没有觉得她有什么与众不同,她只是我的一个普通病人罢了。但妮娜患
的竞是一种罕见的先天性心脏病,目前根本无法根治,只能靠药物来维持。更让
我惊奇的是,妮娜似乎对我一见如故,并且寄予我十分的信任和希望。她说:
“江医生,你终于来了,我到底等到你了!”我真不知道她这话从何说起,更不
知道她为何对我如此“一见钟情”,我只能无言以对。当然,我小心翼翼地为她
把脉诊断,比之对待那些无病呻吟的大款来更仔细认真。可是对她的病,我亦没
有什么灵丹妙药,只能根据她的体质,开些补心安神的中药给她。妮娜接过我的
药方,脸上显出钦慕和满足的神情,让我感到惶惑。她走后,别人告诉我,她是
个被人包养的“二奶”,就住在这个小区里。这又让我感到吃惊。事实上,住在
“富源山庄”的女人很多都是“二奶”,这里就有“二奶村”的别称。但我依然
不能将妮娜高贵、典雅的气质,清丽、脱俗的形象和为人所不齿的“二奶”联系
起来。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心里别是一番滋味。
妮娜再来时,她的脸色红润了好多,精神也很不错。她说,这都是服了我的
药的缘故,我自然也感到十分高兴。一边为她开药一边和她聊起来。妮娜告诉我,
她还是艺术院校毕业的呢,原来是学舞蹈的。难怪她的身材那么婀娜多姿。我问
她为什么不继续发挥她的艺术天才?她说是她的病使她的学业难以为继,她早早
就辍学了,为了治病弄得一贫如洗。说到这里她的眼圈红红的,说不下去了。我
也不好再问,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沦落成这“二奶村”的住客。过了一会,她的情
绪又高涨起来,说出的话让我吃惊。她说:“江医生,我想请你做我的家庭医生。
你能答应我吗?当然,是有偿的,每个月伍千元,你看怎么样?”我没有思想准
备,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愣住了。妮娜说:“没关系,你可以再考虑。但我希望
你能答应我。”我的确考虑了好久,但最终还是答应下来了。说实话,钱是其中
一个起决定性的因素。想想看,只要我答应下来,每个月伍千元的酬金,这可不
是一个小数。这样,我就一跃而成医院里“身价”最高的医生,这是何等的荣耀
啊!虽然我一贯对钱淡然视之,但钱带来的那种虚荣感、满足感却是我当时最需
要的。我可以不要伍千元钱,但不能不要本院“身价”最高的医生。因此,内心
矛盾了很久,我终于答应下来了,做起了妮娜的家庭医生。
妮娜一个人住一栋大大的空房,装修豪华,设施齐全,但就是缺少人气。妮
娜独自一人形影孤单,无聊打发着漫长时光。我不知道包养她的那位大款到哪里
去了,也不好问。做她的家庭医生其实并不难,每天定期去看望她,根据她的病
情和身体情况或增或减药方里的药。但这只是医生分内的事,事实上,妮娜还要
我陪她说话,做健身运动,听她谈钢琴等等。我本可以不做这些,但看着每次我
去看她,妮娜都有意找出很多问题来问我,只要一打开话闸子,妮娜就滔滔地说
个不停。她还象个小孩,总喜欢我看她的“杰作”,听她的演奏啦,看她的绘画
作品啦等等。只有听到我说的一两句赞语,她必定会脸儿红扑扑的,流露出满心
的喜悦。我知道她渴望与人交流,寂寞已经成了她最大的疾病,而要她恢复健康,
首先要恢复她对生活的兴趣和热情。在这种情况下,我怎能忍心只做一个冷冰冰
的医生呢?那段时间里,我既是妮娜的医生,又是她的朋友、兄长,甚至父亲。
当然,那段时间内,我也成了医院里身价最高的医生。
但这种情景没有维持多久,很快地,医院里关于我的传闻沸沸扬扬起来。有
人说我在外面让人给“包”了,变成了某个“富婆”的“二爷”。传闻都是有一
搭没一搭的,并没有完整的故事。但正是因如此,更给人以无限的想象空间,任
何人都可以任意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因此有关我被“富婆”包或我包“富
婆”的版本有许多个,人们窃窃私语,津津乐道。更要命的是,我的后院起火了。
老婆和我闹,要我老实“交代”;孩子也向我投来狐疑的眼光,似乎我身上有某
种不洁的嫌疑。我多年经营得来的“名老中医”形象一时间几乎土崩瓦解。我害
怕了,再这样下去,我可要身败名裂啊!我准备找个理由,向妮娜辞去“家庭医
生”一职。正在这时,妮娜向我提出要求:她想到N 市去做一次心脏手术,争取
把病彻底地治愈,她要我陪她去一趟。但此时我已如惊弓之鸟,根本不考虑妮娜
的提议,更不可能答应她。我就找出种种理由回绝了她,妮娜尽管很失望,但他
并没有勉强我,而是幽幽地对我说:“但愿我此行回来后还能见到你。”我听了
尽管心里有些难过,但还是硬下心肠离她而去。
离开妮娜后,我就不再到“富源山庄”兼职坐堂,也就不再知道妮娜的消息。
不知道她是否到了N 市,不知道她是否已经康复?偶尔心里有一丝牵挂,但很快
我就把它抛开,就象抹掉屋角里的几点蛛网。慢慢地,有关我的“绯闻”也淡化
了,没有人再提起。我以为自己也忘掉了这一切,但事实上我并没有真正忘记。
有一天,一位“富源山庄”的“二奶”来找我看病,我忍不住装作不经意地问:
“最近看到妮娜吗?不知她的身体康复了没有?”那位“二奶”听了惊叫一声:
“江医生,你开玩笑吧?你难道不知道妮娜已经死了吗?”轮到我大吃一惊:
“死了?妮娜死了?”那位“二奶”很夸张地长叹一声,然后压低声音,很神秘
地告诉我妮娜的死因。据她说,妮娜是死在去N 市的旅途上的。因为没有人陪伴
她去,半途她却心脏病突发,抢救不及时,就这样死了。就这么简单?我不敢相
信。“就这么简单,她死了。”“二奶”肯定地告诉我。“她的骨灰已经送回来
了,那位款爷已经在佛子岭公墓区给她买了地,下了葬。今年清明我们几位姐妹
还去给她烧了香哩。”这位“二奶”走后,我就开始神不守舍起来。各种思绪纷
至沓来:妮娜是“二奶”,但“二奶”也是人吧?我为什么不能救她?妮娜死前
有没有问,江医生为什么没有救我?如果我陪她去,她大概不会死吧?我是个医
生,可我为什么要害死妮娜?想到最后这个问题,我的心一阵颤栗,我顿时成了
一个罪人,接受着良心的审判。尽管已经没有人再提起我和妮娜的往事,但我的
内心却不得安宁,灵魂时时在遭受着煎熬。我不知道用什么方式,可以弥补我的
过失?我不知道该怎么忏悔,能够减轻我心灵的重负?想来想去,我只能想到去
给她扫墓,如果她泉下有知,一定会稍稍理解我此时的悔恨之情。
向那位“二奶”打听了妮娜墓地的确切地点,我就选了一个“良辰吉日”,
起了个大早,天没亮就往佛子岭公墓区赶去。即使是去给妮娜扫墓,我也没忘记
她生前是“二奶”,不能让别人知道,否则,江医生去给“二奶”扫墓的传闻又
会闹得沸沸扬扬。
我来到佛子岭时,天色仍然朦朦胧胧,公墓区笼罩在重重的晨雾中。我拾阶
而上,看到一望无际的墓碑在迷蒙的晨雾中延伸,依稀的影子就象一簇簇的人群
正在无声地聚集。我仿佛感到无数的眼睛正在看着我,一道道眼光穿透我的肌肤
直刺心脏。因此我无比虔诚心小心翼翼地在那些墓碑之间穿行,而妮娜的所在已
经变成一串冰冷的数字:15区13排56号。我按着此座标很快就找到了妮娜的墓。
我用手摸索着冷冷的墓碑,一股浓重的湿雾迅速由手心传遍全身,我感到彻骨冰
凉。墓碑上果然嵌有妮娜的小照,照片上的她一脸妩媚,调皮的眼睛生动得象在
和我说话。我用手摩挲着那张小照,徒劳地想使之变得温暖,但它冰冷依旧。正
在我绝望之际,一个身影倏忽而过,在浓浓的雾气中如一个幻影。那不是妮娜吗?
我吓得几乎瘫倒在地。见鬼了?但我是唯物主义者,如果所见不是幻觉,就一定
是真人。于是我追踪而去,前面的影子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此时我已相信她是妮
娜无疑。“妮娜,你别走,等等我。”我大声喊。妮娜终于停住,就在我的面前。
我定眼细看,她一头的披肩秀发不见了,短短的头发加上变得黝黑的肌肤使得她
看上去有点象一个男孩,只有那一身曳地的长裙仍保留着一丝女性的风采。我们
都站住,相顾无言。任时间的流水冲刷着我们的记忆。良久,妮娜才开口说话:
“江医生,你终于来了。我又象过去一样等着你了。”妮娜的声音低沉得如一声
叹息。我的心顿时变得沉重起来,这其间一定发生了很多事,活人被埋,死者复
生,这到底出了什么阴差阳错?我怔怔地望着她,一直说不出话来。
“江医生,你为什么不问我怎么不死?”妮娜幽幽地瞧着我,那眼光让我心
碎。我说:“妮娜,不管发生过什么事,能活下来就是好事。”我努力让心情平
静下来,妮娜能够健康地活着,这比什么都好,尽管这其中还有很多蹊跷,但我
们应该庆幸。
就在那座空冢前,妮娜告诉了我她死而复生的经历。在去N 市的旅途上,她
的心脏病突发,被送去抢救,很多人都认为她必死无疑,但她却奇迹般地活下来
了。后来,她又成功地做了心脏手术,身体逐步恢复了健康。可是,身体的康复
并没有给她带来快慰,她对往昔的人情世态已然心灰意冷,就给那位“款爷”寄
去了“死亡通知书”,后来还给他寄来了一包“骨灰”。那位“款爷”也不辨真
伪,就把妮娜留了的“遗物”都烧了,还给她买了一个墓,就这样把妮娜给葬了。
妮娜在N 市呆了一段时间后,就悄然回来。这时,熟悉她的人都以为她死了。妮
娜也没有去打扰故人,她想换另一种方式活着,以另一个人名义开始自己的新生。
她听说自己已经给安葬了,就来到自己的“墓”前凭吊自己。看到自己的“墓”
前一派荒凉,而“左邻右舍”香火鼎盛的情景,妮娜不禁悲从中来,在墓地久久
徘徊不去。墓地管理人员发现了她,问她为什么不回去?她说自己无家可归。墓
地的人可怜她,问她愿不愿意留下来做一个守墓人?妮娜想了想,咬咬牙答应了
下来。从那一刻开始,妮娜下定决心靠自己的劳动养活自己。从此,妮娜就在墓
区住了下来,每天负责给墓区打扫卫生,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守墓人。为了免除
麻烦,妮娜干脆女扮男装把一头长发都剪掉,穿上男人的装束,偶尔在拂晓的无
人时分,妮娜才换回女装,在墓碑间“潇洒走一回”,以记住自己仍是女儿身。
妮娜想就这样过下去,在青灯古墓、晨钟暮鼓中一天天消耗自己的生命。
妮娜的故事讲完了。我听了不知是喜是悲?妮娜死而复活,却又变成了个
“活死人”,这到底是谁的错?我难道能看着她就这样一天天地与死人为伴吗?
她还那么年轻,有潜力有能力发挥她的艺术才华,她应该活的更有意义。我想帮
助她走出墓地,开创新的生活。但我有这种能力吗?妮娜虽然“死”过一次,但
人们就能忘记她的过去吗?一旦她重新出现在世人的面前,会不会又被戴上“二
奶”的恶名?如果流言蜚语再度袭来,我又能够勇敢地去面对吗?所有这些,我
自己都无法得出答案。
于是,我走进了心理咨询室找心理医生,尽管我自己也是个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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