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那杜若兰果真是将门之后,杏眼桃腮之中竟带着几分英气,虽不幸沦落风尘,
却是冷若冰霜一般。
楼上一些见惯了莺莺燕燕的纨绔子弟,何曾见过如此女子,都是色心大起,
纷纷卷了珠帘,走到回廊之上争相竞价。不多时,杜若兰的身价已升至二百两白
银,这在一个初出茅庐的官妓已是十分少见。
那张嬷嬷早已笑得合不拢嘴,左万福,右请安的向各位捧场的公子大爷道着
谢。
“三百两!”有人叫道。
张嬷嬷一见是个熟客,忙堆笑道:“多谢徐公子。”
还没谢完,楼上便传来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等等,我出一千两。”
张嬷嬷忙抬头,只见是一青衣少年,长着张英俊的“娃娃脸”,面目却不熟
识。
那徐公子哪肯罢休,又叫道:“两千两!”
楼内响起一片轰然叫好之声,因为即使是当时最当红的名妓也不过是这个身
价。
杜若兰却依旧是一脸冰雪之色,好像一切都与她无关似的。
青衣少年笑笑,价钱也翻了一倍:“四千两。”
四周的叫好声更是能将楼掀翻,二三楼的珠帘已差不多都卷了起来,只除了
青衣少年身后的那一间。
徐公子脸涨得通红,咬牙叫道:“六千两!”
此时的叫好声恐怕只能用山崩地裂来形容。
青衣少年皱皱眉,不言语了,他倒不是身上没有钱了,可那钱是……他下意
识的想回头看看里面公子的反应,却又忍住了,因他心知他的公子一定是要他将
钱都用上的。
青衣少年犹豫间,那徐公子已得意起来,自认为胜券稳操的他连忙在众人的
喝彩声中朝楼下走去。
“一万两。”一个悠然似梦的声音从惟一低垂的珠帘后传出,声音不大,却
让满堂寂静。紧接着,珠帘一动,说话的男子挑帘而出,一袭白衣,俊美得摄人
心魄,连一直一动不动的杜若兰此时也忍不住抬起头来向楼上望去。
——因为实在没有人能对这样一种气质无动于衷——
他的确生得俊美,但他身上最吸引人的却绝不是这张俊美的面孔,而正是一
种气质,一种谪仙一般的气质——他的肤色略显苍白,一双清瞳之中的光泽更是
淡到几乎透明,白衣之下的身躯颀长却更单薄,这一切都让他整个人看来淡得像
抹白影,可清淡之中却偏又散发出掩饰不住的光泽与华彩,直教人看得忘了呼吸。
那徐公子竟似看呆了,半晌才缓过神来,问道:“你……你刚才说多少?”
“一万两。”白衣公子微笑,淡雅如梅。
“还是把你的药钱搭上了?”青衣少年走到他身边,低声说。
“云楼谁做主?”白衣公子淡淡反问,语气不容抗拒,脸上却微笑不改。
“当然是你做主。”青衣少年悻悻地退到他身后,心道:你也就是在不顾惜
自己身体的时候,才像个主子似的威严。
白衣公子不再理他,走下楼来,问那徐公子道:“这位公子对在下的价钱是
否还有意见?”言下之意便是还可再争几个回合。
他的声音温文而平和,那徐公子听来却觉得身上莫名的幽冷,那语气中更带
着几分隐隐的威严,教他不敢再发一言。
白衣公子又笑了笑,言道:“承让了。”
徐公子只得讷讷地干笑几声:“哪里,哪里。”
那张嬷嬷早已迎了过来,喜滋滋的接过青衣少年递与的一叠银票,连道了数
声谢,才肯离去。
青衣少年向杜若兰低语了几句,杜若兰又惊又喜,忍不住喜泪盈眶。
此时,却忽传来一低沉的男声,喝醉酒似的拉长了声调吟诵着:“——商女
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杜若兰脸色微变,她虽不是真的“商女”,却也知这言语是冲着她来的。
白衣公子闻言,转身迎向那说话之人,淡淡说道:“这位兄台,不知有何高
见?”
“高价?”那人故作耳背,说道,“还能有什么比一万两更高的价?”
“装什么糊涂!”青衣少年见说话的正是自家公子要找的那人,不禁更为不
屑,于是“低声”说道,却又足以让在旁的人都听见。
白衣公子却并不生气,反而走到那人桌边,坐了下来,手一抬,竟给那中年
人斟了一杯酒。
中年人大感意外,连忙问道:“这位公子……你这是干什么?”
白衣公子依然微笑:“在下十分佩服先生的忧国之音,故敬先生一杯。”
中年人愣了,想不透面前的这位浊世佳公子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白衣公子又道:“记得当初先生刺臂血书,力荐圣上抗金守城,其言之恳切,
其语之忠烈,万人景仰,天下传诵。在下当时便想,若能见得先生一面,亲耳聆
听先生忧国之音,那该是怎样的激动人心!想不到今日有幸,让在下得偿夙愿,
故在下一定要敬先生一杯。”
他话说得文雅,其实带刺——当年是上书力主抗金,今日却是对一弱质女流
大发牢骚,将这二者相提并论,怎不教人汗颜?
中年人的脸色一下子又青又白,言道:“你……你知道我是……”
白衣公子神色敛然,语含敬意:“先生便是李纲李丞相。”
“我哪里还是什么丞相?!”李纲摆摆手,长叹了口气,“落魄如此,也直
教公子笑话了。”
“他居然是李丞相?”青衣少年向他的公子吐了吐舌头,“难怪你说你见过
他。”
听到这话,李纲也觉得眼前的白衣公子似乎有些面熟,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究竟是在哪里见过,于是问道:“不知二位是……”
青衣少年连忙答道:“我叫方炽羽,这位是我家公子。”这倒不是他有意爱
抢先发话,实在是因为他家公子本就不爱出门,更不爱对外人说出自己的名字,
所以这样的问话一向都是由他来代答的。
此言一出,附近的座位便已有人开始窃窃私语——只要是在宋国,就没有人
会不知道江南首富——临安方家,知道方家的便没有人会不知道那个武功甚高却
不善经商的方家大少——方炽羽,知道方家大少的便更没有人会不知道方家真正
的主事——云楼公子。
传说方家大少和云楼公子一向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尤其是方炽羽,原本
是心高气傲的一代侠客,却心甘情愿地出让自家生意,成了那云楼公子的贴身保
镖,而那云楼公子更是鲜少露面,世人都是只闻其名,而不见其人,以致市井传
说纷纷:有人说他是个七旬老者,也有人说他是个翩翩少年,更有甚者,一口咬
定那云楼公子是个女人。
既然眼前这个青衣少年便是方家大少,那他口中的公子不就是……
众人好奇的目光都纷纷聚向这边,终于听那白衣公子开口说道:“在下姓云,
草字倦初。”
此言一出,不仅是一旁众人,连李纲都不禁心道:原来这便是那名满天下的
云楼公子,果然气度不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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