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想着,李纲犹如醍醐灌顶,不觉感叹:“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云倦初淡淡一笑,眉宇之间忽多了几分忧色,他压低声音道:“既然丞相已
经醒悟,那便请丞相能尽快回京……”
“怎么?”
云倦初皱皱眉,回答:“京城最近可能有急。”
李纲起先一愣,随即便明白了云倦初话中的意思。其实他自己也是身在江湖,
心在庙堂,他自然也认真研究过当下的局势,早已有了些不祥的预感,但又自知
如今自己人微言轻,一腔报国热诚必定不得施展,可心中担忧之情偏又无法遏止,
这才分外地借酒浇愁。所以他会发愣,为的并不是这话中的“急事”,而是云倦
初的敏锐,这种敏锐让他心中的那种熟悉感又多了几分。
“丞相可否答应?”云倦初问。
李纲缓过神来,忙道:“国难当头,我自是义不容辞!我当立即召集各地义
军,赶赴京城。”
云倦初似乎放心了一些,他笑笑,轻声道了句:“多谢。”
福兴楼里此时已聚满了人,外面则还有更多的人想往里挤,那店家早已焦头
烂额,忙跑过来对李纲道:“李丞相,您看……这些百姓都将您当做大宋的救星,
都急着想见您哪……可我这小店……实在……”
李纲点点头:“知道了,我便去外面见他们吧!”
店家忙不住地哈腰称谢,将李纲引向门外。走到门口,李纲似乎想起了什么,
他连忙回头眺望,却哪里还有云倦初的影子,心中不禁有些怅然若失……
云倦初此时已在一叶扁舟之上,半倚舱门,望着滚滚江水出神。
方炽羽站在船头,按剑当风,豪迈异常。
此刻已是第二日的凌晨,天却还未亮,如钩的新月高挂在满天浓云之中,却
已无力再撒下什么光辉来,所以江上分外的黑,黎明前的黑暗裹胁在刺骨的江风
之中,迎面扑来,直教人打了个寒战。
方炽羽被冷风呛了一下,心不甘、情不愿地终止了他的豪迈姿势,回头走向
船舱,却见云倦初也站在舱外。他眉一皱,快步走向云倦初,说道:“你又不想
活啦?!外面风这么大!”边说,边将人往舱里拉。
“不碍的。”云倦初话音未落,人已被拉入舱中。
“不碍?”方炽羽不以为然的皱皱眉,“你看你,简直风一刮就倒。”
云倦初笑笑:“哪有那么严重……”话音未落,面上已浮上了病态的红晕,
他双眉紧蹙,以手掩口,已是咳个不止。
“又犯病啦?”方炽羽急了,忙抚着他背,助他顺气。
云倦初却哪里还说得出话来,他一手掩口,一手伸向方炽羽。
“什么?”方炽羽不解。
云倦初费力地吐出一个字:“……药……”
方炽羽这才反应过来,忙从怀中掏出个药瓶,将其中仅剩的几粒药丸全都倒
了出来,递给云倦初。
云倦初接过,咽下,好一会儿,方才缓过颜色,止住了咳。
见他好转,方炽羽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原位。天知道这已是他多少次
为云倦初担这份心了。每次云倦初一咳起来便是怎么也止不住,偏偏他又不肯吃
药,每回都要方炽羽“软硬兼施”。想到这里,方炽羽一愣:今日怎么这么反常?
不是他逼云倦初吃药,反倒是云倦初向他讨药?心中疑窦顿生,他问道:
“你今日……这是……?”
云倦初闭着眼睛,悠悠地说道:“我……还不能死。”
方炽羽又愣住了:什么叫还不能死?难道他一直是在等死?
云倦初又道:“炽羽,今日耽搁了买药的事,你便过几日取够了银子,重来
扬州一趟,去觉通大师所说的那家保善堂再求些药来……”
这更是千古奇闻了!云倦初竟主动要求买药!方炽羽心中却并不高兴,反倒
生出些不安之感。他隐约觉得云倦初心中一定已有了什么大事,或是有了某些预
感,而这些预感竟能让他拖着病体来找李纲,竟能让他想去买药!他也不笨,想
到这里,又联想到云倦初的身份,脑中竟蹦出了个天大的念头,他被自己的想法
吓了一跳,忙问:“你究竟预感到了什么?是不是……?”
云倦初的眼睛忽然睁开,清澈而明亮,只是其中添了几许深刻的担忧,让它
们看来有些疲惫,他点了点头:“不错,依我所见,金兵将攻京城。”
“真的?”心里虽已有了准备,方炽羽还是忍不住叫出声来。
“我倒宁愿是我想错了。”云倦初叹了口气。
他话虽这样说,方炽羽却知道他的预感从未错过,可他仍抱着一丝侥幸问:
“可金兵现在不正跟太原守军僵持不下吗?”
云倦初回答:“的确如此。太原之战已打了近八个月,不止是朝廷的大部分
兵马,就连王彦他们也全都去太原驻守了。这样一来,京城却成了座空城。而金
兵此次却是兵分两路而来的,咱们在太原黏住的是完颜宗翰的左路军,可他们的
右路军又在哪里呢?咱们却都忽略了。而这支右路军却恰恰是金兵的真正主力—
—太子完颜宗望亲率的部队。太原战事胶着了八个月,他却一直按兵不动,你想
想,他是在等什么?”
“他是想让咱们把注意力都放在太原,他便可趁机攻打京城!”方炽羽豁然
开朗,又问道,“京城急需防守,而王彦他们又脱不开身,所以你才会去找李丞
相?”
云倦初点点头,却不再说话——这一番分析已让他有些不支,这疲倦当然有
体力上的,可更多的却来自于他的内心:越分析,他便觉得形势越危急,越觉得
自己现在的努力并不是回天的良方,甚至只是自欺欺人。也许他应该自己去的,
可他还是……无法面对……
你干吗不亲自去向皇上说明险情?不仅是云倦初,连方炽羽此刻心中也是这
样想的,可他没有说出来——映在他眼底的云倦初已是病容满面——他的眼睛又
一次闭上了,好像是睡着了,方炽羽却知道他一定还醒着:他只是累了,他只是
想暂时地逃避些什么。所以每次见云倦初闭上眼睛,方炽羽心里便会有种恐惧:
生怕他从此醒不过来,更怕他醒过来了,又要开始伤神。不知为什么,他总能在
云倦初眼底看到一种深深的悲哀,云倦初虽然刻意隐藏,可还是能被人看出来,
因为这悲哀实在是太深、太重,深得无法掩盖,重得让人心痛。
方炽羽轻轻走到舱外,只愿舱内的云倦初这回是真的睡着了。
天渐渐地开始亮了,风却刮得更紧,方炽羽却觉得心中有股热血在悄悄地沸
腾——这便是云倦初的魅力所在——他自己淡得像抹影子,可他发出来的光却总
能唤起其他人的激情,让他人不自觉的臣服于他的光华之下,无怨无悔。
自己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叹服于这种人格的?方炽羽自问。
——大约是八年前吧,也是这样一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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