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节
云倦初第一次觉得云楼的灯很亮,很刺眼,将他碎了一地的心照得清清楚楚,
连尖锐的棱角都照得那么明显。
云楼显得很空,空得让方炽羽的声音听起来好像在回荡:“你为什么不说话?”
云倦初苦涩地笑着:“说什么?”
方炽羽瞪着他:“你心里明白!”
云倦初闭上眼睛,依旧微笑,笑得凄凉,笑得酸楚。
方炽羽正在气头上,见他依然在笑,忍不住暴跳:“你怎么还笑得出来?你
难道不知道挽卿的心意吗?你怎么忍心将她送上龙床!”
“三哥……他比我好。”云倦初的声音低得让人心痛。
方炽羽冷笑:“比你好?好在哪里?好在他是太子,好在他富贵吗?”
云倦初咬着下唇,一言不发:他能辩解些什么?他又有什么资格去辩解些什
么?心头的沉重与悲哀早在见她的第一眼起,就压在他的心头了。这一年以来,
它们已将他的心凌迟了太多次,即使现在再加上方炽羽的斥责,即使现在它又一
次流血不止,他也丝毫不会在意。
方炽羽忽然停止了咆哮,两眼紧紧地盯着外面——对面绣楼的灯灭了,而赵
桓却不见出来。心里的最后一丝希望随着隐灭的灯光刹那间坠到了谷底,他只觉
得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将他的五脏六腑搅得粉碎。
将苏挽卿视同亲妹的他此刻哪还管什么主仆之仪,忍不住拉起坐在椅中一直
沉默的云倦初,将他拽到门口,指着对面漆黑的绣楼,对他吼道:“你看到了?!
你毁了她了!“
云倦初的目光依然冰冷得透明,幽深得像是再也泛不起任何波澜。他直直地
注视着绣楼上那扇漆黑的窗户,嘴角竟露出一丝笑意:“终于灭了……”
“你怎么这么冷血!”方炽羽被他的话惊呆了,他永远也无法想象一个男人
居然能在一个深爱他的女人委身于他人的时刻笑得出来,即使他不爱她,他也不
该有这样的反应。更何况凭自己的直觉,他知道云倦初并不是无动于衷。
云倦初依然在笑:“灯灭了,不好吗?至少证明这一晚……她是安心的……”
他的声音忽然颤得厉害:“难道你觉得夜夜看着她的绣楼孤灯长明,夜夜与
她青灯相照是一件好事?你们从来就不知道,两盏青灯,两个影子,映在各自的
窗棂之上是怎样的一种凄凉……”
方炽羽愣住了,下意识地松开了手,因为他意识到云倦初这是在向他诉说,
而云倦初一向不是个爱向别人解释的人:一句话如果他不想说,他就会将它一直
藏到坟墓里。所以,他才更显高深,更显莫测,因为实在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
什么。
而云倦初此刻已不在乎自己是否还应再维持“云楼公子”的一贯冷静了。他
并非是神,他并非不知道痛。更何况他的心已经缺了好大的一个口子,伤痛、酸
楚、委屈就像潮水一样汩汩地向外流着,让他想止也止不住。他依然在笑,也不
知是在笑自己,还是在笑苍天:“你们都在怪我,怪我在三哥要人的时候不发一
言。可是,我真的,又能说些什么呢?”
方炽羽动了动嘴,想接下他的问话。
云倦初摇摇头阻止了他:“我知道你们想要我说什么,你们要我说她是我的
……毕竟三哥是在我的云楼遇见她的。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我若是这样说了,
她便真的成了我的女人了!”
“这样不好吗?”方炽羽脱口而出:这也正是方家上下的心愿,因为他们都
觉得这世上实在再找不出其他的美丽能配得上云倦初或苏挽卿。
云倦初苦笑:“不好,没有比这更糟的了。”
“为什么?”
“因为……我配不上她。”云倦初又看了一眼他每天不知要看多少回的绣楼
小窗,慢慢的走向院子。他的脚步很慢,很重,仿佛不堪重负,雪地上留下两串
长长的脚印,延伸向远处一棵梅树,一树的鲜红。
“我活在这世上,已是一个错误。我身上有太多太多的苦,我一个人承受便
罢了,怎能再教她来……”云倦初没有再说下去,这已经是他所能倾诉的极限了
:当雪覆盖住大地,有谁知道这满眼的洁白下面藏的是泥泞的黑土?就像是这世
上也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云楼公子光鲜华丽的外表下面藏的是怎样一种深刻的自
卑……
“你原来……是喜欢她的……”方炽羽低声说,他已渐渐没有了刚才的怒气。
云倦初话他当然不可能完全听懂,因为其中有太多太多的不堪重负并非是常
人所能理解。可是他却知道能让云倦初这样一个人开口向别人倾诉的该是怎样的
一种悲痛,甚至绝望。他还能从他的话中感到一种真切的压抑,更有一份无奈的
情感,深沉如海。
云倦初停住了脚步,许久没有回答。最终,他转过身来,清清浅浅地笑着,
只是眼中有晶亮的东西隐隐约约地闪烁着。他问:“下雪了?”
方炽羽仰头看看天,又看看他,回答道:“不,是你哭了。”
说罢,他便走出院子,头也不回。因为他知道一个男人的眼泪是不愿被别人
看到的,更何况他自己的鼻子也有些酸了。
“泪吗?”云倦初抚上自己的脸,果然有冰凉的水滴顺着指缝流了下来,凉
得彻骨,要不是它们泉涌似的不断流淌,他还真以为是雪。
他真的做对了吗?看着她投入三哥的怀抱,便真的能给她幸福吗?
也许是的,因为在他心中,确实没有比三哥赵桓更好的人了,他可以带给她
一切:荣华富贵,锦绣江山,万千宠爱,甚至爱情。有了三哥,她便可以彻底地
将他的影子从生命里挥去,她便可以开始另一段人生,有另一种生命。
他实在应为她高兴。
可心痛的感觉又为什么如此地强烈呢?仿佛是被剥离了生命的一部分。泪水
更加汹涌的从颊上滑落,仿佛连眼眶也无力再承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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