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节
完颜宗望的眼睛眯了起来:“是吗?”
云倦初推开面前的钢刀,说道:“我乃是大宋储君。”
“储君?”完颜宗望吃了一惊,脱口而出,“你难道是太子?”此话一出,
顿时后悔:瞧眼前人虽年轻,却绝小不了钦宗十岁,怎会是太子?
云倦初怎会看不出完颜宗望自悔失言的窘态,微笑着回答:“当然不是。”
完颜宗望毕竟是太子,此刻也已冷静下来,狐疑道:“既不是太子,又怎可
以储君自居?”
云倦初漫不经心的语调中似乎含着讽刺,目光更犀利地直射完颜宗望的双眼
:“谁说储君非得是太子?凡能继承一国大统之人便是储君……”说着,他的目
光很微妙地闪了一下,缓缓又道:“有些人即使成了太子,也未必是储君。”
话音未落,完颜宗望的脸色便骤然一变,虽稍纵即逝,却也未逃出云倦初的
眼睛,甚至连一些跟随完颜宗望多年的亲兵都能看出完颜宗望脸上流露了难掩的
慌乱。
云倦初心中暗舒了口气——看来这一次自己押得不错。
原来早在临安,云倦初为了指挥王彦义军,便已对金国皇室成员的情况了解
得一清二楚:金国皇帝共有七子,其中以六皇子完颜宗浩最为得宠,此人精明强
干,早有夺嫡之心,在金国与太子完颜宗望斗得水火不容。而其余五子要么冷眼
旁观,要么各效其主,其中完颜宗翰便是六皇子一边。所以这次金兵分两路攻宋,
两路人马却是各怀鬼胎。这才给了宋国喘息的机会,此刻也惟有抓住金兵这个弱
点,才能反败为胜。
完颜宗望像是明白了什么,眼中精光忽现,一挥手,所有的亲兵都放下了钢
刀,他自己则对云倦初一个抱拳:“请!”
云倦初微微颔首,一撩袍角,大步跨进殿内。
完颜宗望也跟着走进殿内。
“砰”的一声,殿门在身后关闭——此刻已真的深入敌营。
云倦初与完颜宗望对面而坐,中间横着一张矮几,几上是两杯茶。
云倦初伸手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地拨着茶叶,似乎很是漫不经心,脑中却
一刻也没停歇:刚才的一番对话让他已能隐约摸清完颜宗望的脾气,他或许正可
以利用这种脾气,让应天府,也让自己得以全身而退。但目前,他只有等,等完
颜宗望先开口——他本就是来拖延时间的,他要利用这番等待,给全城一线生机,
也给自己一点思考的时间。
茶的雾气氤氲在二人之间,雾气背后的眼眸平如一泊静水,让人实在难以猜
透他的心思。完颜宗望很不喜欢这样的被动,忍耐许久之后,终于忍不住道:
“阁下……”他对称呼很犯难,也对云倦初的身份十分犯难。
“在下赵初,徽宗陛下之皇七子。”云倦初知道他想问些什么,开口解了他
的疑问。
完颜宗望心头疑窦虽解,却暗自不甘自己心思总被对方摸透,于是他反唇相
讥道:“我倒从未听过阁下的名字。我原以为攻陷汴京之后,你们赵家已被我们
掳尽,却想不到还有漏网的。”
云倦初听到这话,心中暗恼,脸上却不见一丝愠怒之色,反笑道:“我本不
是父皇宠爱的儿子,虽同为皇子,却是常年远放京外,像太子这样的要人,又怎
会听说我的名字呢?”
他话说得不急不徐,在完颜宗望听来却恰恰是字字针对着自己:他贵为太子,
却总是被派去打仗,反倒是老六整日坐守京城,白得功劳。被云倦初这么一激,
他心中不禁恼怒,恶狠狠地说道:“阁下今日究竟所为何来?是来议和的?还是
来与你父兄会合的?”
云倦初闻言,知完颜宗望已动杀机,至少是想将他扣留,此时已不便再激,
于是他放下手中的茶杯,敛容道:“我此来是想和太子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完颜宗望浓眉一拧。
云倦初高深莫测地微笑着:“解一城之围,换两个皇位。”
完颜宗望先是一怔,随后便舒眉,像是明白了什么,他脸上换上了狐疑的冷
笑:“你是让我解南京之围?”
谈到正题,完颜宗望反倒不似刚才的焦躁易怒,云倦初不禁暗赞这位金国太
子越临大事,越是冷静,这同时也证明了他对二人正在谈的这笔“交易”极为上
心。云倦初知他多疑,于是十分爽快的点点头:“不错。”
完颜宗望的眼中幽幽地闪烁着寒意,冷笑着言道:“我只想以一城之围换一
个皇位。”
云倦初也还他一抹冷笑:“若不解一城之围,便无一个皇位。”
“是吗?”完颜宗望反问,他对此次用兵虽无十分把握,却也深知即使此战
败北,与他攻下汴梁的大功相比也不足以影响到他将来的即位。
云倦初也知自己这一两句话还不足以动完颜宗望之心,于是心念一动,他忽
然讪笑几声,显得极为不屑。
完颜宗望的目光闪烁无定,忍不住问道:“你笑什么?”他虽明知这是云倦
初的圈套,骄傲和自尊却不允许他对此沉默。
云倦初见一击即中,脸上微笑不改:“我笑太子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怎么讲?”
云倦初眼见时机已到,却并不急于将心中计划和盘托出,反问道:“太子认
为拿下应天府需多久?”
完颜宗望道:“不出三天。”
云倦初笑着摇摇头:“太子何必欺我,若是如此容易便能拿下此城,太子又
何须找我来议和呢?”
与聪明人对话,话不必说得太完全,因为言外之意往往比已说出来的内容更
丰富,也更动人心魄。
完颜宗望心里一沉:他当然知道三天之内拿不下应天府,否则他也不会围而
不打,错过可能的战机。他作战一向谨慎,总是喜欢以最少的代价去换得最大的
胜利,因为他知道在宋国的每一战都关乎着他这个太子的将来,只要有一战稍不
留神,便会前功尽弃。
何况他打仗也只是为了多立战功以巩固自己的地位,自然是要牺牲越少越好,
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为将来可能的宫争保存实力。而上回攻打汴梁,虽立大功,
却让他的部队损失惨重。想起两军最后开展的巷战,连他这个沙场老将也觉得惨
不忍睹。所以这回,他才不愿贸然攻城,而迂回地采用了围而不打的战术。谁知
这招竟被对方看破,心中不由有些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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