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节
方炽羽领悟地点头,跟着云倦初走在空旷的皇宫中,听着天上北回的雁鸣,
声声叫得他心头凄楚。宽广雄伟的殿宇在他眼前静静地铺展,也将深宫最深切的
孤独和恐惧悄悄地呈现在他面前。
“炽羽,你现在若走,我不怪你。”云倦初说,他宁愿现在就接受离别,为
了方炽羽,也为了他自己:他知方炽羽为人正直,必定难以习惯这权力中心的暗
潮汹涌,而他自己也还没有准备好成为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公子,你呢?”方炽羽看着云倦初。
云倦初微笑:“我生来就注定走不了。”其实他比谁都更想摆脱这些尔虞我
诈,手足相残,若不是身负着人间重重恩情,他早就不惜一死,也要离开。
“那我也不走。”方炽羽朝他坚定地笑笑,两弯“新月”中闪烁着毅然决然。
云倦初停步望着他,心中不知是感动,还是辛酸。
“但我要你说句实话。”方炽羽道,“公子,你不顾一切,甚至不惜性命的
登上皇位,就真的一点也没想过自己?”
他怎会是为了自己?他甚至宁愿自己从来就不曾存在!云倦初平静的眼波中
闪烁出星般光彩,他正视方炽羽的双眼,仿佛也正视着天下人的眼睛,一字字地
坦白道:“我愿流尽一腔血,只为报答大宋二十三年的养育之恩。”
……
靖康二年冬
转眼已是八个月后,洁白又一次渲染人间烟火,玉屑又一次飘飞宫墙内外。
深深的长夜里,煌煌的殿群中点亮着一盏通明的孤灯,忘我地燃烧,以生命
的最后璀璨挽救着光明的沉沦,照耀着整个宋室江山……
云倦初即位八个月来,重用主战的李纲、宗泽等人,并且大胆起用年轻将领,
宋国利用金国夺嫡的朝争之机,经历了短暂的休整。而自从与云倦初立约之后,
完颜宗望便开始暗中将自己的军队后撤,以便为国内的朝争积蓄力量。这样一来,
左路的完颜宗翰便独木难支,宋军趁势转入了收复失地的反攻阶段。
“前线战报。”
“户部筹粮折子。”
“兵部请饷……”
……
“给我,给我就行……”方炽羽守在云倦初寝宫门口,软硬兼施的抢夺着前
来晋见的大臣们手中的奏折,“诸位大人,你们就先回去吧。”
“方公子,我这里可是紧急军务啊!”有大臣一边护卫着手中的“八百里加
急”,一边恳求,“你就让我进去见皇上吧!”
“离早朝还有三个时辰呢,你们就不能让皇上歇会儿吗?”方炽羽细眯着眼
睛,毫不留情地抢过那人手中的“加急”,“我一定帮你们把折子递进去——你
们怎么还不走?”
“可是……”群臣虽然奏折被夺,却仍不甘心离去,“方公子,现在正是与
金国决战之机,大宋存亡在此一线,我们怎么走得了呢?
“你们到底走不走?”方炽羽急得满头大汗,他何尝不知现在情况危急,可
里面的云倦初的情况才更令人担忧:他方才又咳血,却偏舍不得进那救命的丸药,
竟然一时不支,昏厥过去,也不知现在醒过来没有。
双方正僵持不下,有人看见李纲也走了过来,忙叫道:“李丞相,你看这…
…“
李纲手中也有奏折:“方公子,非常时期,可否通融?”
方炽羽一视同仁地将他手中的奏折也抢过:“不行!”
李纲想了想,说道:“只我一人进去,还不行?”
方炽羽依然斩钉截铁:“不行!”
“我这里都是军国大事,说什么也要见到皇上!”李纲也急了。
“炽羽?”二人争吵间,殿内传来云倦初虚弱的声音。
“公子,你醒了?”方炽羽喜道。
“刚醒。”云倦初回答。
“打扰皇上休息,臣等知罪。”众臣都只道将他从熟睡中吵醒,却哪知他是
命悬一线。
“不碍。”云倦初道,“李爱卿,你进来。其余臣等就先回去吧。”
“是,皇上。”李纲忙上前几步。
方炽羽不情愿地为他推开门,看着他走了进去,又将门关紧。
云倦初靠在熏笼旁,隐约的火光反射出身上龙袍浅淡的金光,映衬着面容上
掩饰不住的倦意和病态。
李纲心中一酸,竟然一愣。
“什么事?”云倦初淡淡地问,声音极为中气不足。
李纲这才缓过神来,说道:“启禀皇上,我军三战三捷,现已攻至金国境内,
离他们京城不远了!金国太子完颜宗望谴使求和,愿放回二位陛下!”
云倦初的眼睛亮了起来:“之前你们有没有提出过要释放二位陛下的要求?”
“没有,我军一心想以力战救出二位陛下,所以从未提出过。”
“那便好。”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一抹欣喜笑意绽放在云倦初苍白的面颊,
他不禁站起身来,问道,“你怎么看?”
李纲却皱眉:“回皇上,金人一向嗜武,这回却主动乞和,令人生疑。”
“我们兵临城下,金人自然畏惧,况且完颜宗望正忙着与他六弟争大位,他
自然不想分神和大宋交战。”云倦初解释道。
“皇上英明。”李纲又沉吟道,“如真能释放二位陛下自然是我大宋之福,
但金人忽然主动提出放人,而且他们向来言而无信,此事……”
云倦初仿佛早已料知一切,眸中波光一凛,问道:“他们可曾附加什么条件?”
李纲想了想,点头道:“的确有,完颜宗望提出:二位陛下回归之日,便是
皇上与他签订的和约履行之时。只要皇上守信,他也不会食言。”
“果然如此。”云倦初释然地微笑,“告诉他们,朕答应,只要他们放人。”
“遵旨。”李纲应承道,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别样的情绪。
“还有什么事?”云倦初问。
见云倦初身形憔悴,李纲本想将满腹的军务都咽下去,云倦初却像看透了他
似的:“有事便说吧,朕还撑得住。”
“皇上,这是兵部的……”于是李纲便只得一一递上了众人的奏折。
……
也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处理完了所有政务,“退下吧。”云倦初轻声地咳嗽,
向李纲摆摆手。
“微臣告退。”李纲担心云倦初的身体,嘴上答应着,脚步却在迟疑,眼见
云倦初缓缓转过身去,踱向内室,内室的窗户透射出渐明的光线,他原以为是白
雪对月光的反射,这才发现是黎明的曙光。云倦初清瘦的背影迎向清晨幽冷的光
线,散发出清浅的光芒,一如往常地令他不自觉地臣服其下,他深感于这样的臣
服,因为这种臣服不是发自于对皇权的畏惧,或是对国家的自觉,而是一种衷心
的叹服,为人格与智慧所折腰,为胸襟和气度所震慑。
“还有事?”云倦初听见李纲的脚步在门口停住,转身问道。
“这……”云倦初清亮的双眸在苍白的脸颊上显得格外明亮,波澜不兴却能
洞穿一切,若即若离的光芒之下更隐藏着谁也难以参透的心思,让人敬畏,也让
人心痛,李纲踌躇了一会儿,终于问道,“皇上,微臣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云倦初微笑:“说吧。”
李纲道:“请问皇上,那和约中到底是何内容?”
云倦初微微一怔,眉心一紧:“你们无须知道。”
“微臣让皇上为难了。臣告退了。”李纲推门欲走。
“等等。”云倦初叫住他,“你们之所以无须知道,那是因为这是一份永远
不必履行的和约。”
不必履行?李纲不解,只得退出门去,踏着黎明的曙光,将二位陛下有望南
归的消息传遍了庙堂上下。
“谁?”案上的烛火忽然晃动,方炽羽敏感地觉察到了是有人夜探寝宫,忙
抽出配剑:自云倦初即位以来,几乎每个月都会发生行刺事件,他已被磨炼得异
常警觉。
果然,一个黑衣人跃梁而下。
伏案批折的云倦初抬起头来,看着那黑衣人,仿佛等了他很久似的:“是你。”
“公子?”方炽羽不解。
“你先退下吧,炽羽。”云倦初道,“他不是刺客。”
“是,公子。”方炽羽带着疑惑走出门去,关上殿门。
“你真的要让他们回来?”黑衣人劈头盖脸地问,一手扯下黑巾,正是崇远。
云倦初冷笑:“你相信?”
崇远摇头:“我不信——没有人会将到手的皇位让出来。”如果钦徽二宗归
来,云倦初的帝位必然不保,甚至危及生命,他不信他会不顾江山和性命。
“所以,他们回不来。”云倦初手中的朱笔仍不停地在一份份奏折上圈圈点
点。
“那你又为什么答应议和?让他们留在金国不是很好吗?”崇远问。
云倦初漫不经心地掭着朱笔,冷笑道:“你错了。他们留在金国一日,金国
便可牵制我一日:两军交战,金国若以他们为人质,你说我是退兵的好,还是不
退兵的好?若是退兵,则无法借宋军一雪咱们亡国之耻;若不退兵,这宋国百姓
又要怪我不忠不孝,我岂不两难?况且,金国虽然凶险,但对于他们来说却最安
全。”
崇远盯着云倦初的朱笔,凝神沉思,眼见笔头上流下红色的水滴,滴滴胜血
:“你想将他们弄出金国,再派人除之?”说着,他眼中已浮现出杀机。
云倦初冷冷地微笑,眸中犀利的寒光自能洞穿一切:“这又何须我动手?自
会有人抢先去办的。”康王对皇位如此热衷,一心要扫除登基的一切障碍,此时
此刻他既然能派人来杀他,又怎会不派人去杀他父皇与兄长?
对于几个月来宫中时常发生的行刺事件,崇远也有所耳闻,很快便明白了云
倦初的意思,他眼中杀气渐消,释怀地点头:“好一招借刀杀人!那我就坐观其
成了。”说罢,便再无留恋地飞身离去。
有这样出神入化的武功,当年要救出他和母亲应该不是件难事,可他却没有,
云倦初暗自想着,眼中微有些湿意,嘴角也勾勒出辛酸的笑意,不知是为母亲,
还是为自己。
为什么母亲会看不透呢?——深宫之内只有权力,从来就没有真正的感情。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在权力面前都是那么的无力,为了皇位和江山,什
么都可以丢弃。这已经是千百年来,宫廷的最深烙印,没有一个王朝,也没有一
个民族能够例外。所以,完颜宗望才肯放回钦徽二宗,他的目的是想以“其人之
道还治其人之身”,也教宋国因为两个皇帝的归来而掀起一场朝争,一国三君,
不论鹿死谁手,他都能在宋国的内乱中渔人得利。
看着手中的朱笔,鲜红的笔尖之下圈点的是整片河山,而他身边的每一个人
都各怀鬼胎,妄想让这支朱笔按照他们的意思,为他们的利益而书写,可他们的
如意算盘却都打错了!云倦初冷笑着,将朱笔移到了烛火之上,没有声息地,笔
头瞬息化为了灰烬。
“炽羽,你进来吧。”云倦初放下笔杆,站起身来,打开殿门,朝正在玉阶
下徘徊的方炽羽说道。
方炽羽走进殿来:“公子,什么事?”
云倦初走回御案之后,轻咳着吩咐,神色疲倦:“炽羽,你尽快通知王彦,
让他一定亲自率兵在二位陛下南归途中暗中保护,不得有误。”他相信崇远听了
他刚才的话,应该不会对赵桓不利,但康王却仍是不得不防。
“是,公子。”方炽羽答应着,又道,“可你不是不让我与王彦联系,不让
他们知道你的身份吗?”
“你真的没和他们联系吗?”云倦初笑笑,“那外面怎又多了几个武艺高强
的新侍卫?”
“原来什么也瞒不过你。”方炽羽的新月眼又弯成了两条缝,嘻笑着说道,
“我的确让王彦派些弟兄来保护你,那也是因为宫中人手实在不够,而刺客又实
在太多。你该不会治我欺君之罪吧?”
云倦初微笑着摇头:“怎么会呢?”话音刚落,便又感不适。
“公子!”方炽羽见云倦初面色忽然一变,便知他又要犯病。日夜操劳必然
积劳成疾,更何况云倦初本就身罹重病。这几天来,眼见他发病的次数越来越多,
真让他担心他是否能熬过觉通所说的一年之期。可云倦初的光彩却丝毫没有因疾
病而减弱,他的智慧与气魄更让人常常会忘了这样璀璨的生命竟会是风中之烛。
“咳咳……”云倦初熟练地一手掏出丝帕掩口,一手推开案上的奏折,防止
可能咳出的鲜血会飞溅其上——在这样的时刻,他深知自己身上肩负的是什么,
普天之下又有多少双期待的眼睛正热切地向他仰望,所以他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他的病情,也决不能给任何人带来失望。
方炽羽飞快地掏出药丸给云倦初服下,待他气息稍定后,劝道:“公子,你
先歇会儿吧。”
一方染血的丝帕飘落于地,云倦初终于点了点头。
方炽羽将云倦初扶至榻上,见他不再咳血,方才走向外间。
他想去吹灭御案上的烛火,却当先看见了地上的丝帕,斑斑的血迹映在明黄
色的丝帕之上,格外刺目,也格外教他心酸:天下人都盛赞云倦初一代令主,政
绩斐然,可又有谁知道他是在用血和生命力挽狂澜?如今胜利已在望,生命也将
绝,便如天际的孤星,照亮了黑夜,却注定在迎接曙光的时刻,自己消陨而成尘
埃。
方炽羽深深地叹了口气,将染血的丝帕放在烛火之上,烧着的绢丝化为了袅
袅轻烟,随着被他吹灭的烛火一起隐入了凄清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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