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节
感动的泪水盈满杏眸,她迎向方明权寄予厚望的眼神,用力地点头,额上的
梅瓣嫣红似火……
冬去的日子,大地无声,冷月无痕。
雪花早已随着冬日的脚步渐渐走远,只剩下屋脊、树梢上沉淀的薄雪,在偶
尔的哪怕是轻微的风动之中,纷扬落下,飘向不知名的远方。
天气依旧清寒,清寒到让人怀疑初融的冰雪之下,藏的究竟是不是来年的春
天。
穿过次第开启的宫门,不在意宫人惊异的眼神,一身素服的苏挽卿走上寝宫
前的玉阶,注视着漆黑的宫殿,任凄清的月色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极淡。
房内没有灯光,雕龙刻凤的殿门在月光下化为两道漆黑的阴影,深重地压在
她的心头,如同越来越浓的害怕失去的心情,让她几乎找不到勇气去开门入殿。
苏挽卿使劲地平服着心中强烈的不安和恐惧,一手颤抖着紧握成拳,一手扶
着殿门,想借此来支持她最后的勇气。却不料殿门并没有她想象中的坚实——在
她一扶之下,竟顺势向里敞开。
她吃了一惊,转身问门外肃立的侍卫:“这门没锁?”
侍卫们面面相觑:“小的们不知。”
“难道你们这么多天都不曾推过门?”她不信:自方炽羽出事,到她赶来,
少说也有七天,人人都在为云倦初的闭门不出而心急如焚,却竟然没有一个人发
现殿门原来从未关严?
“小的们哪敢。”侍卫们的如实回答解了她的疑惑,“皇上曾吩咐过谁也不
准进去,别说我们,就连李丞相他们也只敢在殿外听宣。”
黑暗的气息透过半启的殿门,冷冷地铺展在她面前,让她想起了五年前赵桓
吹熄绣楼灯火时,她永生难忘的沉沦与绝望——这便是皇权,它就像眼前这扇华
丽的大门,透射出隐隐天威,也阻隔了门内门外一世的爱恨情仇。
此时此刻,人间至尊的富贵荣华都化作了她心中奔流不息的心痛,为门内景
况不明的他,也为门外心挂魂牵的自己。勇气在一刹那注满了心房,没有迟疑地,
她提起了裙摆,跨过高高的门坎,走进了漆黑的宫殿——人人都可以分享他的光
华,却惟有她,愿陪他度过无边的黑暗。
轻轻掩上身后的殿门,她在陌生的黑暗中寻找着熟悉的身影,而且这比在梦
中容易许多——身着白衣的他,与黑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幽深的夜里散发着
淡远的光彩,让人过目不忘;却会消融在梅海同样洁白的美丽中,与她悄悄地擦
肩。
而在此时,他就背对着她,静静地斜倚在窗边,举头看着天上的明月。如水
的月华轻纱一般笼住他清瘦的身躯,将他清俊的背影清晰地映入了她的眼帘。
最坏的一种可能终于被驱逐出脑,苏挽卿长长的吁了口气,莲步轻移,走向
窗边他孤绝的背影:她相信世间万物的存在都有着自身特殊的意义,而她此刻来
到他的身旁,是否也有着特别的含义?——她跋涉千山万水,挣脱礼教世俗地一
路寻来,是不是就为了相伴他孤独的身影,分担他不肯泄露的悲怆?还是仅仅为
了燃烧他的心魂,和他一起化尘为烟?
有一种熟悉的气息悄悄地飘向云倦初因悲痛而麻木的感官,让他已停止思考
许久的大脑泛起了种种猜想,有几分叹息,更有几分雀跃,离他仿佛极远,又极
近,如梦一般。云倦初迟疑着:是否要回头看看?
心跳一路漏拍,让她觉得脚下的每一步都走得好生虚浮,像踩在棉絮上一般。
冷不防地,苏挽卿脚下一滑,她踉跄地重新站稳,借着月光,看向脚下让她
险些跌倒的东西——原是一方丝帕,帕上有血,视线又滑向左右,她蓦然发现原
来地上还散落着许多的丝帕,无一例外的明黄颜色,无一例外的血迹斑斑。
她猛然抬头,忧心如焚的水眸正对上他回转的视线。
四目相对,竟真的无语凝咽。
他的目光幽幽飘来,寂寞得恍如隔世,苍白如纸的面色更告诉了她帕上血迹
的源头。苏挽卿这才真正地体味到方明权为何要让她来:因为失去方炽羽的云倦
初是如此地需人安慰,他看来悲痛欲绝得仿佛已失去了整个人间。
他的确觉得自己已失去了整个人间:苏挽卿的情,他无法接受;众人的景仰,
让他愧疚不安。他惟一可以坦然接受的便是与方炽羽之间手足般的友谊,这是惟
一让他觉得安全而无愧的联系,让他可以依赖着这脉联系,在心底悄悄地将方家
当作自己的家,将大宋当做自己可以生存的空间。
可如今这惟一的联系也被无情斩断,而他却正是造成这出悲剧的罪魁祸首,
这让他有何面目再去面对那曾经生活了十年的“家园”?他想负疚而去,却偏又
放不下即将了却的夙愿。所以没有人能明白方炽羽对于他的意义,也没有人能明
白他此刻绝望的心情。
于是,“怎么是你?”云倦初低声询问,紧靠着窗边的矮几。
“我来代替表哥。”苏挽卿直觉地回答,看见云倦初痛苦地闭上眼睛,才自
悔失言。
她不应该提到炽羽。这么多天,他将自己关在房内,就是在逃避现实:他不
愿相信炽羽已真的离开。他守着长夜,不敢点灯,不敢触碰有关那天的任何回忆,
奢望着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却从不见自己梦醒,只看到不变的日头在他无眠的双
眼中东升西坠,告诉他今日过后还有明天。
“我记得你说过:该落的总是会落的……”她强迫自己狠下心肠,劝慰他的
伤痛,自己却也在说出每一个字的时候,心如刀绞。话未说完,她便已忍不住捂
住了樱唇,不愿有一丝微弱的泣音钻出唇齿,更不敢比他更先流下一滴眼泪,因
她生怕,生怕她的悲痛会让他更加地自责、自弃,更加难过得无以复加。
云倦初久久地沉默着,用手扶着几案,支撑着欲坠的身躯,任干涩的哽咽又
一次充溢喉际。
她走近他,将他的手放上自己的双肩,用柔荑揽住他不停起伏的脊背,帮他
撑起满腔的哀伤:“你若想哭,就哭吧……”
他在她身前深痛的喘息,凝住仅剩的力气,想推开她的关怀。
她却仿佛早已料到了他的意图,在他施力以前,紧紧地拥住他,附在他耳边
一遍又一遍地请求:“请别离开,你还有我……请别离开……”
他还有她——试图挣脱的念头渐渐在她含泪的恳求中烟消云散,他看向她的
杏眸,向那双仿佛含了千言万语的秋水低问:“告诉我……我是不是已失去了整
个人间?”
“没有!只要你不放弃,你便不会失去!”她用力地摇头,否定他的揣测,
告诉他正确的答案,“你知道吗?是舅舅让我来的,他从不曾怪你……他说:他
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他不想再失去你……”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