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事》之福春·香香

　　知道香香生了男孩，福春并不急于见他的小外孙，只是和姑爷喝了不少酒也不
醉。玉兰说：“你爸乐坏了。”十多天后，福春进屋就说：“傻丫头命怪好的，生
了个胖小子，多让人高兴。”

　　可“胖小子”在襁褓里，福春还没看见呢。香香抱起来问：“爸，你仔细看看，
是不是挺漂亮？”

　　福春还是远远地站着，没凑近更没抱，只是匆匆扫了一眼：“长相不要紧，是
小子就好。”

　　香香故意说：“女孩更好。”

　　福春一脸认真：“好啥？可惜俺就一个儿子，你要也是儿……”

　　香香大笑：“再娶媳妇还不砸锅卖铁？”

　　“怕啥？俺还能干哩。”二十多年了，福春还是不改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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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男孩之后“又有了”香香，玉兰跟福春说：“感觉不一样，准是姑娘。”

　　福春马上警觉起来：“真的吗？”

　　玉兰喜滋滋地说：“错不了。”

　　福春说：“那就赶紧上医院，做掉。”

　　玉兰说：“俺早盼个姑娘了。”

　　福春不耐烦：“啥用？”

　　玉兰没和福春争，只是没去医院。福春累了一天，每天回来却忘不了找茬儿吵
架，喝闷酒，都是香香“惹”的。

　　玉兰拗不过，就让福春驮着去了医院。不知是哪一位大慈大悲的白衣天使说：
“已经三个月了，不能做。”

　　福春好长时间无精打采。

　　香香生了下来，还挺奔生，也不知道爷爷奶奶爸爸拉了多长的脸。香香似乎挺
知趣，玉兰去上班，她不哭不闹，整天老老实实地在炕上躺着睡觉或看顶棚，一躺
就是九个月。九个月后，三婶过了门儿，闲着无事，香香才被抱了起来。

　　三四岁时，福春喜欢问：“香，你是姑娘还是小子？”

　　香香说：“姑娘。”

　　福春故作生气的样子：“爸不喜欢姑娘，姑娘长大了是人家的人，姑娘不听话
净让人操心。”然后再问，“你是姑娘还是小子？”

　　香香想了想，说：“我是小子。”

　　福春便抱起她来哈哈大笑。常常这样问着笑着，一直到香香七八岁意识到了点
儿什么不肯回答为止。

　　凭心而论，福春是极疼爱香香的。每逢香香和塔塔游戏，香香输了要挨罚，福
春抱起她就跑，边跑边气喘吁吁地求情：“算了算了，抓不着就饶了罢。”那时侯
看场电影像过节，有电影票福春总偷着塞给她。

　　可福春对女孩的成见根深蒂固。香香喜欢看书，福春说：“臭丫头蛋子，念不
念书有啥用？”后来招工招干都考试了，福春又劝：“别念高中了，考个工作得了。”
香香坚持上学，福春就训：“你那么笨还想考大学咋地？将来不招工了，你又近视
眼，准烂在家里！”

　　福春说香香笨，有时香香就真的感觉到自己是天底下最笨的女孩，笨得不可救
药，也正是福春的偏见更多的时候刺激她发奋。

　　高考时香香是全班唯一的中榜者，福春吃惊了：“哪想到……”以后香香喜欢
写作，作品陆陆续续地发表和获奖，福春比她都高兴，逢人就炫耀，最后感叹：
“要是个儿子多好。”

　　那天福春谈性正浓，香香才知道他们家族厌恶女孩还有两个起因。起因之一是
香香的大姑奶和人私奔了，当时这种事丢尽了人。多年后，大姑奶奶和大姑爷爷坐
着车备了厚礼来认亲，还是被赶出门外。福春他父亲，也就是香香的爷爷稍后听说
了，拿着菜刀追，想杀了他俩来雪耻，追了好远没有追上；二姑奶奶倒规矩，脚裹
得晚了点儿，“三寸金莲”就有了四寸。长相也不赖，就因为这双脚，媒婆不登门。
二十岁那年好不容易打发出门，结婚才一个月，一下没留神踩死俩小鸭，婆家一下
传开了：“大脚可了不得，一脚踩死俩鸭子！”二姑奶奶羞得不行，上吊死了。从
此，林家当家的男人辈辈都说：“别养闺女。”

　　有简陋和睦的家，有不错的工作，有自己的事业。别人说香香：“你真幸运。”
香香说：“是。得谢谢我爸,他要了我这个闺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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