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
                                 
    “……你就象是一只刺猬，和你一靠近就会自然而然地刺痛我的心……”我握
着信笺，又仿佛握不住它，手在微微颤抖，我把信纸揉成一团。
    滢，你就这样要离开我了吗？
    回忆当初相识的日子，你说你喜欢我倔强的样子，象一个长不大的男孩。那日
雨下得好大，想走出大楼，却见你望着满天的雨丝停著不前。我知道你未曾带伞，
我也知道你和我顺路，因为我早就在偷偷留意你，同在一幢大楼共度上班的8小时，
却一直没有与你单独相处的机会。现在一个很老套的机遇降临了，我对你扬了扬眉，
也举了举手中的伞，你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躲进了我的伞下。
    一路上，我寻找机会与你说话，你总是很谨慎、很有礼貌地答上几句。这一路
好象很短，因为小小的一把伞下挤了两个青年男女，时间很容易便飞驰而去；这一
路又好象很长，因为你垂着头，双眼从不与我的相交，我始终捉摸不透你的心思。
送你到了家，你红着脸腼腆地说了声“谢谢”，留给我一段很长时间的遐想。

    我又将揉成一团的信纸慢慢展平，你那熟悉的笔迹映入眼帘。
    “……我们的相识是一个错误，若不是那场扰人心绪的雨，我们现在仍然象两
条平行线，永远未曾相交过，始终能够保持足够友好的距离。既然我们曾经相交，
交点过后，我们仍不可避免地朝着各自的方向前进，越走就离对方越远……”
    滢，还记得我们相恋时那些美好的片断吗？你成为我的灵感，激发我作了许多
诗，还仿徐志摩写了一本《爱滢小札》，你很钦佩我的才气，我也很欣赏你的飘逸
和灵性，我更愿陶醉在你崇拜的目光里。
    你总说我们有缘，因为自从那次雨中英雄救美后，我们总是有意无意会碰在一
块，吃中饭的时候，食堂里你我会同时出现，上班时，你我会乘上同一班渡轮。其
实也算不上什么巧合，我们虽不在一个单位，但同在11：30下班，同在大楼底层的
食堂用餐。我知道你怕排队，故意推迟20分钟去吃饭，我也不得不忍着腹中饥饿的
痛苦，在另一层楼里静静陪你等上20分钟，然后装作很有缘的样子在食堂门口诧奇
地招呼你。 本来你我两家就不过相隔3站路的距离，走的又是同一条路线，上下班
要碰到也是轻而易举的事。只是你不知道，上班迟到的坏习惯被我硬生生地给克服
了，我不再沉溺于懒觉，只是为了能与你乘上同一班船，和你聊上整整5分钟。

    一滴从不轻弹的眼泪落在信纸上，把钢笔书写的字迹弄淡了一小块。
    “……我带着崇敬的心情去拜读你的文章，一遍又一遍地默诵你的诗，于是你
成了我崇拜的偶像……”
    滢，我知道在我用心地去卖弄才情的那一段日子里，你用整个身心来迷恋我，
是什么打碎了这个偶像呢？
    那时你总跟我叹息道，“林原，在你面前，我感叹自己阅读的书籍实在是太少
了。”我沾沾自喜，非得逼着你承认我写的文章是你一生中所见过最棒的。
    一身棱角的我总觉得自己高高在上，可生活是不如意的，我陆续投向报刊杂志
的作品未受到任何人的欣赏，我在单位里的位置始终是我自认为的最底层。

    眼泪渐渐迷了双眼，你的信也越来越模糊。
    “……生活并没有欺骗你，可你却把一切怪罪于它，自负的你总觉得自己怀才
不遇，你怨叹世事不公，你仇视不平等的境遇，你把满腔怒火发泄在你身边的人身
上……”
    滢，是这样吗？为了求得心理上的平衡，我居然向我深爱着的你发泄过我的怨
气？
    的确，我变得特别易怒，在单位里可以看到我和广告客户的争执，在汽车上可
以听到我和其他乘客的争吵。我还重重地伤害了你，因为你是那么柔弱，有时让我
觉得你太无用了，就不由自主地冲着你大吼大叫，把你变成了一只受惊吓的小鹿。

    信上的笔迹是那样熟悉，可信里的口气是那样陌生，信笺里出现了你幽怨的脸，
向我轻叹。
    “……你是一个被庞坏的孩子，让我无法平视你的骄傲，你的责难唤起了我心
中隐藏已久的自卑……
    ……在我的生活里出现了他，他始终是那么谦谦有礼，在最小的事情上无微不
至地照顾我，从不计回报……”
    滢，我的确是自负的，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你和他竟结成了感情的同盟，给了
我一个最致命的打击，使我的自尊心溃不成军。
    我曾偷偷窥视过这个闯入我们生活的人，戴着一副黑边眼镜，脸上从不显露大
喜或大悲的表情，普通得象大海中的任何一滴水滴，无论从哪方面来讲都无法与我
相题并论，更构不成对我的威胁，可我竟莫名其妙败给了这样一条“眼镜蛇”，叫
我如何咽下这口气？

    信纸翻到了第二页，上面似乎还有你身上淡淡的香味。我触摸着信纸，却触不
到你。
    “…… 那天我生病了， 躺在床上期盼你的到来，可你没有来，来的是捧着一
束康乃馨的他，当时我扑在他身上哭了，人的意志在身体最虚弱的时候也变得不堪
一击……”
    滢，当时我又在哪里呢？我始终想不起来，你没有打电话告知你身体不适的状
况，我不可能未卜先知。
    那时我们似乎已丧失了某种默契，处于一种无言的冷战之中，早晨和中午我更
是要避开你，避开当初曾刻意追求的缘份。我故意不给你打电话，因为怕拿起听筒
无从说起，大家在电话里冷场。我也失去了给你写诗的雅兴，因为生活太无聊，太
平淡，太枯燥，太乏味，平静得没有一丝激情。没想到他就这样乘虚而入，偷去了
你的感情，也给我一个措手不及。

    我心神荡漾，看到了信中令我羞愧难当的一段。
    “……病好了，上班的那天把我病中写下的一篇随笔拿给你看，却遭到了你的
迎头痛击……”
    想起来了，几天未在那幢大楼中见到你，再次相遇时，我却用“惨不忍睹”来
形容你的文章，因为它实在是一篇泛泛之作，联系到你的人，我说你的这身打扮也
是“惨不忍睹”。
    滢，我无法原谅生活把自己改造成了如此刻薄的一个人，我真的没有嘲笑你的
意思，可能是我太习惯了，只是直接表达了我的感受，却丝毫没有考虑到你的自尊。
在那一瞬间，你的脸色逐渐苍白，你的神情逐渐冷漠。

    信纸上的字字句句变成了一根根刺，那是刺猬身上的刺，向我逼近，刺得我又
痛又痒。
    “……与你的暴躁与好胜相比，他对我始终是那么温文尔雅，他是一个耐心的
倾听者，听我倾诉心中的不快，‘来我身边吧，我会让你一辈子不再烦恼’，他的
真情告白使脆弱的我一下子很感动……”
    滢，他果真如你所形容的那么完美吗？
    那天在大楼门口，他捧着一束红玫瑰，默默地等待你，你低下头，挽了挽散落
的头发，脸上带着坚定的表情，牢牢勾住了他的臂弯。你和他一起走了，留下我一
个人在一旁孤单地心碎。那天黄昏我是有意等你下班的，想找机会弥补对你的歉意，
我当时有一种被撕裂的感觉，嫉妒使我快要发狂，我死死盯着你和他的背影，如果
目光可以杀人，相信他已经死了一千遍了。

    信渐渐到了尾声，我的脸已麻木得没有泪。
    “……我终于发现，你可以用刺猬来类比，你不是有意要去伤害别人，可敏感
如我，已经被你刺得遍体鳞伤。温顺的绵羊虽远不如你有才情，但我太累了，我需
要温柔赐予我的呵护，而你需要的是一个一生一世永远匍匐在你脚下仰视你的小女
孩……”
    滢，骄傲的我也许真的不适合你，只是我始终放不下对你的爱意。当你在身边
时，我并没有如我当初所说的那样，用整个生命去珍惜；当你终于决意要离开时，
我感觉那些刺猬的刺不仅刺痛了你，更深深刺痛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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