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个北京陌生人做大哥
一
那年刚刚大学毕业,在即将工作之前欢度最后一个暑假,和同学阿慧去北京游
山玩水。火车上我梳着两条麻花辫,还未摆脱略带傻气的学生味。
第一次感到“李大哥”的存在是由于他一上火车就把票给弄丢了,坐在我身边
的空位上找了半天,几个包都翻遍了,就是不见车票的踪迹,最后还是去找乘务员
补票时才发现被其他乘客捡到了,于是一场虚惊。
就这样,我开始留意起在日后的游记中被我称作“李大哥”的这个人。黑色的
T恤衫配上白色的裤子, 我的第一感觉是喜欢穿易脏的白裤子一定很讲卫生,而且
黑白分明,追求特别。
因为没打算和陌生人闲谈,我戴了副眼镜在火车上重温日语。我的两条麻花辫
和略显孩子气的衣服让李大哥误以为是十七、八岁的中学生。
“鄙人叫李尚霆。”李朝着我略带夸张地说道:“木子李,时尚的尚,雷霆万
钧的霆,今年正好大学毕业。”
虽然他是个喜欢主动和人搭讪的主,可是家人一再嘱咐我不要相信陌生人,因
此李的主动热情让我一开始很不习惯,对于他是不是坏人暗地里研究了半天。虽说
他外表不象是跟我同一批毕业的应届生,倒象工作好几年的滑头,就姑且相信他一
次吧,因为一列火车上哪来那么多坏人,还能真给我遇上了?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李向我眨了眨眼。
我可不肯说,乘他不注意时用手上的汗水把日语书封面的名字擦得很淡,可还
是被他看出来了。
“原来你叫‘蛙蛙’。”李笑了一下。
我把胆子放大:“我叫你‘小李子’吧。”
李又笑了,露出整齐的牙齿:“那可就象太监了,还是称呼我‘李大哥’为好。
你还在读高中吧。”
他是当我小妹妹看待,不相信本姑娘已经芳龄21岁了,于是我干脆给他看遮住
地址的身份证。
“鄙人也恰巧今年大学毕业。”我好象占了上风。
李的表情有点惊讶:“真看不出来。”他指一指阿慧:“你身边的女孩子就比
较成熟。”
聊了半小时, 李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笔: “给你我北京家里的电话号码, 是
XXXXXXXX。”
“你再背一遍。”我狡黠地冲他一笑:“背错了就是假的。”
其实他说的当然是真的,倒是我后来给他的是假的。
我拿出一本杂志:“不好意思,没带纸,你就写在我新买的《读者》上吧。”
李好象很委屈。
我向他保证:“回去抄一本新的电话本一定把你写在第一个。” (事实证明是
这样)
“真的会把我放在那么重要的位置吗?”李很不相信我的话。
我朝他扬了扬眉,低声说:“当然。”然后迅速转移话题:“李大哥,你怎么
看上去不象学生,倒象有收入、有工作经验的人?”
李的微笑里带着几分怆桑:“我读书时一直在打工,不问家里要钱,在上海呆
了四年,现在回北京工作。”
我肃然起敬:“打工赚了不少钱吧。”
“你怎么老是谈钱?”李斜睨我一眼。
“你有钱就可以高雅地不谈钱。”我略为激动地回答:“可是我没钱,出去旅
游还得花父母的钱。”
……
李看了看窗外的风景,然后忽地想起什么,对我双手抱拳:“拜托你把我在上
海的拷机办理停机。”
我一口答应:“没问题。”
“谢谢。唉,你们两个别那么拘束,我又不是坏人。”李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闪避了一下:“我爸叫我不要跟陌生人说话,我妈叫我不要随便相信别人,
不吃别人的东西,我哥说上厕所时一定要留一个人看包。”
李点头大笑,好象是听到最有趣的笑话:“不过出门是得注意点安全。你们是
不是只有两个人出来玩?”
“还有一大帮子随后就到。”我马上搭腔:“他们在上海庆香港回归,我们在
北京庆回归,然后一起旅游。”
也不知李大哥相信不相信我的鬼话。
李大哥觉得无聊,给我看手相,看了很长时间,居然说得头头是道。
李:“你没有男朋友吧。”
我脸一红:“是啊。”
李:“你的大学同学呢?”
我:“大多数都有了。”
李:“你怎么不给自己找一个呢?”
我:“我要读书,活到老学到老。”惹得阿慧在一旁偷笑。
李的表情令人难以捉摸:“从手相上看你交男朋友可能比较复杂。”
我:“还要再等几年?”
李:“不容易看出来。你是不是急着25岁以前就要嫁了,否则就老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所谓的看手相都是假的,他其实是通过我的神情猜出来的,害
得我还当了真。
“你们有几个包?”李指着我们放包的行李架问道。
“5个。”我反问:“你有什么企图?”
李叹了一声:“可以帮你们拎包。”
反正别人看我们两个小姑娘结伴而行,总觉得有点新鲜。
火车开啊开,到了半夜,我们好象已经很熟了,称他为“老油条”、“百搭”,
因为我上看下看,左看右看,他都实在不象学生。
李饶有兴致地问道:“‘百搭’是什么意思?”
“褒义就是‘人际交往能力强’、‘善于和别人打交道’。”我回答:“贬义
就是‘百搭’。”
火车终于驶向了终点——北京,李大哥叫我回头打电话给他。
二
在北京游览了几天后,阿慧让我给火车上结识的李大哥打电话,叫他尽尽地主
之谊。
电话通了。
我的声音有点不稳:“喂,是李尚霆吗?”
“是。你一定是蛙蛙。”电话另一端传来回应。
我:“您今晚能陪我们去长安街和天安门看夜景吗?”
李的语气有些迟疑:“嗯……好。”
“您是否这两天闲着没事干?”我略微不安。
李:“还真没什么事儿。”
总算让我放心了。
“您带上报纸做接头暗号好吗?报纸还可以垫在地上。”我是地下党电影看多
了。
李:“真有趣……咦,怎么现在说话都带‘您’字了?”
我:“这是圆明园附近一位邮局老大爷教我的,他说北京人最讲礼貌,喜欢尊
称别人为‘您’。”
李笑了:“也不是每个人都得这么称呼啊。”
我:“您就在天安门毛主席像下这个最具标志性的地方等我们吧。”
李:“不用,你和阿慧两人分别守住一个前门站地铁口,我从朝阳区乘地铁过
来,8:30分等在那儿。”
“我还想看明天早上的升旗仪式。”我得寸进尺。
李的话语很动听:“虽然我实在没兴趣,但可以陪你们一个通宵,来等待我一
辈子都不想看的庄严升旗。”
由于前门旅馆里的市内电话不要钱,所以这个电话粥煲了不少时间。为以防万
一, 当时我还问服务员电话多少钱一个,他开玩笑地说286元,吓了我一跳,原来
是指电话机的价格。
从故宫回旅馆的路上看到酸奶我和阿慧就一人买了一瓶。我们向卖酸奶的老大
爷要求押瓶,后来就为了退这两个瓶子害得李大哥这个住在北京城郊结合部的北京
人在地铁口等了半个小时,还以为我们不来了。
打听地铁口费了不少周折,找到了地方却不见李大哥的身影,其实他对于北京
市中心比我们还不熟,等到终于在另一个地铁口找到他时,已经很晚了,他依旧是
一身黑白分明,手中没有拿做接头暗号的报纸。真是不好意思,我举着装满旅馆开
水的矿泉水瓶向他晃了半天,也许是我没再梳两条麻花辫的缘故吧,他就盯着我一
直没打招呼,真不知道是我不认识他还是他不认识我。
天安门广场为了欢庆香港回归,戒严了。此时暗地庆幸还好没约在毛主席像那
儿等候,否则谁也找不着谁。李大哥自诩拍照技术一流,却不会使用我那个两次对
焦的傻瓜照相机。为了拍一张夜景,我都几乎退到警卫后面去了,只听警卫一声大
喝,“同志,不要走到前面去!”我吓了一跳,因为生平只被别人叫过“小姐、阿
姨、小姑娘、小妹妹”,却从来没给人叫过“同志”,虽然我有时称别的男同志为
“同志”。
李大哥一直帮我拎着相机,我家人要是知道我把贵重物品随手交给陌生人不知
会怎么想,虽然人与人之间的交往应该是“一回生,二回熟”,但李大哥毕竟……
一天之后在旅馆附近把照片印出来发现大多数都糊掉了,唯一一张清楚的就是在警
卫旁拍的,把我和阿慧拍成了人物特写,天安门金色的轮廓与我们遥遥相隔 (也只
能两两相望,因为实在无法走近)。
由于戒严,只好舍弃长安街由李大哥带我们乘地铁去西单购物中心。北京的地
铁没有空调只有电风扇,所以特别热,一节节车厢是不相通的,站台也比较陈旧,
没有上海的漂亮, 但2元一张的地铁票可以在复兴门这一站转车。另一个与上海不
同的是北京地铁车厢顶上有吊环。
车厢墙壁的示意图上画着手拉两根吊环和没拉吊环的人。
“拉两根吊环和拉一根有什么不同?”我悄声问李大哥。
李想了半天:“不知道。”
后来我仔细看图,得出结论。
我笑着对李大哥和阿慧说:“原来是动员手里拉两根吊环的让一根给拉不着吊
环的人。”
可惜出了地铁都10点多了,只能在街上走走,百货商店都已关闭。
“明天你们去景山玩时一定要看看崇桢皇帝吊死的那棵树。”李叮嘱我们。
我一指阿慧:“在故宫珍妃井那儿参观时我叫她做投井状拍照她不肯,见了那
棵歪脖子树一定要做个吊死状。”(后来去景山公园我们早就把这棵树给忘了)
李忍住笑看了我一眼:“你特天真。”他还随手把地铁票揉成一团正好扔在我
的鼻子上,真是有悖环保。
李大哥在上海读了四年书,居然一点也不记得故乡北京的路。
“到底回天安门怎么走?”我问道。
李的神情有些黯然:“这儿变化大,我都不记得了。”
我提出建议:“去问问警察叔叔吧。”
“北京人在北京问路特傻。”李拉不下面子。
最后只得由我和阿慧两个小姑娘出面,去问一个胖警察戒严什么时候结束,他
说一会儿就完毕。又另外问一个瘦警察,他居然说不知道,我看他手中对讲机在响,
说,“您不是有对讲机吗?”可惜对讲机收不到天安门的情况。
“我们叫一部面的吧。”李想大方一下。
我替他省钱:“我和阿慧都有月票。”
李很诧异:“北京不是和上海一样,已经取消月票了么?”
我拿出手中舅舅帮我办的学生月票向他一晃,一面大声感慨:“真不知道谁才
是北京人!”
走回长安街,感受一下街上金色的灯光,这就象上海早些年的国庆之夜,现在
申城已是夜夜满街的彩灯了。我和阿慧在天安门广场上合影了几张,也想顺便帮李
大哥拍一张个人写真留作纪念。
“蛙蛙,你有梳子吗?”李有些激动。
其实他的头发一点也不乱。一张照片来来回回拍了半天,仅仅因为他不要拍历
史博物馆而只以旁边那个倒计时牌为背景便增加了许多难度。
我从包里找出一张不知原先派什么用场的小纸片,鼓起勇气向他说:“你抄个
地址给我吧,便于以后把这张照片寄给你。”
李大哥都有点儿不好意思,写个地址想了半天,因为邮政编码实在记不起来。
李搔搔头,尴尬地说道:“我从来不给家里写信,有事儿只打长途电话。”
由于照相机不高级,第二天冲胶卷时这张照片根本没给印出来,后来我只好打
电话向李大哥汇报:“您这张照片拍得太好了,照相馆小姐不肯还给我,她要挂在
床头每天欣赏一遍。”
李自然不信:“别骗我了。”笑了又笑。
回上海后特地以最快的速度加印了这一张,发现是彻底拍糊了,我怎么敢把这
分不清是何人身影的“杰作”寄给他呢?不过看到这张照片,我就会想起他长得什
么样子,但也只是一个大概。
这么一趟转下来,居然超过了12点,枉我们还告诉旅馆服务人员11点59分前一
定赶回去,就让李大哥做一次护花使者吧。天空很戏剧化地突然下了大雨,大家到
一个小吃摊去避雨。
李故作大方:“请你们两个小姑娘吃点什么吧。”
我们两个女孩子实在没胃口,就一人要了瓶可乐。李自己买了两串烤羊肉、一
个蛋饼、一瓶可乐。
“您千万别跟自己客气。”我笑着说。
东西上来了,我和阿慧跟摊主聊了两句。
“不要随便跟小吃摊上的人搭话。”李轻声说道。
我反驳:“不这样怎么了解北京的风土人情,学会北京话呢?”
赶回旅馆已经非常晚了,没想到大厅里叽叽喳喳都是人,原来刚刚来了一批老
住户。李也没地方坐,就去了我们那间房。外面又下着大雨,我站在房门前端了一
缸子水,正碰上服务员小姐,她问李哪儿去了,是不是在房里,我只好往走廊深处
一指,说他到那里去了。我自己只能站在门口边喝水边守着,不敢进去。
等服务员走了才进房把李大哥请到走廊里招待他喝水。
我递上茶缸:“请喝茶。”
李喝了一口:“这不是白开水吗?”
“对不起。”我忍俊不禁:“上海人把白开水叫茶。”
李终于恍然大悟:“本来我还真以为是茶叶水呢!”
“现在怎么办?”我皱了皱眉头。
李:“没关系,跟旅馆的人说一声,呆会儿我们坐在服务员对面的沙发上,你
跟我聊一晚上。”
我:“在火车上看到你学校开出的补办身份证证明,你身份证掉了,会不会给
人抓走?”
李:“我是北京人,没事儿。旅馆其实管得不严,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多事情发
生了。”
我:“在上海男女同学想一起打牌还得租两间房呢。”
李:“你太纯洁了,现在只有扫黄的时候才会抓走一批人。”
我不置可否。
李盯着我看了一会儿:“你说话时怎么会不由自主地往后退,好象躲着我。”
确实窗台上那个装白开水的缸子离我们都很远了。我马上前进几步,拿过茶缸,
请他喝水。
他顺势搂了一下我的腰:“小姑娘,还得跟你李大哥多学点。”
我一下子脸红了。
“其实最想问的就是你觉得我是好人还是坏人。”李用目光直视我。
我低声说:“坏人二字又不写在脸上。”
后来李大哥跟我到服务处要求在大厅里坐一晚上,旅馆老板却面露难色,说这
几天北京查得特严,多一个人不好办,而且旅馆也不能租给北京人,只能给外地人
住。那些查房的警卫昨天还刚刚来过,呆了几个小时,又是烟,又是茶,连浴室里
也要检查。
于是李大哥再会打交道也没辙了,不得不在深夜两点的大雨中离开了我们的客
栈,他又没带伞,够惨的,看来他一做好人就背运。这么晚了,又没车,家里的电
梯该停了,大楼的铁门也该锁了,不知怎么回去。
第二天打电话问他居然回答乘到了车,原来是“面的”,也有值班的门卫开了
铁门,当然12层楼得自己爬上去,也许还给他爸爸骂了一顿。
我还是很感谢给予我们这两个陌生人特别关照的北京大哥的。他说我们遇上了
他这样的好人真是三生有幸。我觉得他碰上了我们这样的麻烦是他的不幸,如果每
一次乘火车都遇上,他也够麻烦的。当然,其实他也没吃什么大亏。
三
那天半夜一别后,我又在旅馆里用不花钱的电话跟李大哥聊天。
阿慧想叫李帮我们买回程票,就拿过电话听筒问他:“您家离卖火车票的地方
近不近?”
李很会装傻,故意不接领子:“不近,售票处在阜成门,乘地铁可以到。”
阿慧对我使眼色,我嘟囔着说:“据说您乘地铁很方便。”
他马上告诉我一大串在哪儿买票,怎么走。
离开北京的前一天,我去打公用电话跟他道一声别。
李也有点惋惜,说没时间陪我们去北京的一些名胜了。可惜还没聊到三分钟,
电话上就显示了2.40元,我吓得大叫一声。
李叹了一口气:“本来想送送你们,可惜淋了雨感冒后身体不太好。”
阿慧有些不高兴:“我们的东西很重。”
李:“那你们多休息休息。”
我:“……”
“蛙蛙小妹!”李突然发问:“你上次给我那个上海家里的电话是不是真的?”
我有些不好意思:“当然不是真的,不过也差不了多少。”
李:“给李大哥你真正的电话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现在人多不方便说,以后再跟你联系,一定帮你把拷机停机
的事儿办妥。”
游程结束, 带着某些舍不去的东西就这么从北京回到了上海,第二天晚上9点
我给他挂了一个长途。
我:“李大哥,特地等到9点钟是因为这个时段长途电话是半价。”
于是告诉了他我正确的电话号码和住址。
李:“是不是觉得做学生特别委屈?”
我:“是啊,所以这次到北京省吃俭用只花了父母给的三分之一的钱。”
李:“我那张在倒计时牌前拍的照片到底怎么样了?”
我故作镇定:“我实在是不好意思把那张有损您光辉形象,看了您也会撕掉的
照片寄往北京。”
李笑了:“没事,寄过来看了再说。”
我:“您拷机停机的事儿小妹已按您的吩咐办过了,看来您台费好久未付,拷
台早就打算给您停机。”
……
不能再说了,长途电话费我可付不起了。于是再见吧,在特定时刻、特定地点
遇到的特别的北京大哥。
人与人能相遇本来就是缘,有的人却相处一辈子也不会相知,但在特定时刻发
生的特定之事,也只能仅仅留在特定的记忆中。
也许过上十年他还能在上海街头偶遇早已被他遗忘的小妹妹 (那时已经不是小
妹妹了)。
也许再过上二十年我也能在北京胡同里看到一个模糊得早已认不出的身影。他
留给我的也许永远只是一个模糊的黑色T恤衫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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