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
又到了这个时间,同往常一样,我快步的走向阳台。
阳光依旧耀眼,可面前的一切恍若隔世。我只感到,过去的几个月,对我来说,
是在梦中度过的。
我拥有一个满不错的阳台。且不提种植在阳台四周的盆景吊篮,单是那条正对
着阳台的林荫小道,就足以让旁人羡煞不已。
那是一条最普通不过的小道了。但两旁绿树成荫,再有就是树下小草野花的点
缀,立即就成了一幅很美的风景画。偶尔遇到下雨,小道两旁也会积上一些水,雨
点打在那一个个小水坑上面,泛起阵阵涟漪。每当此时,我总是埋怨自己没有一支
丹青妙笔或一颗敏感细腻的心,不能将眼前的一切描绘下来,付于纸间。当然,这
也不能全怪我,我毕竟不是一个画家或诗人。
日常的生活很平淡,每天往返于上班与回家之间,就好像一棵只有主干的大树,
没有任何分叉。有时也想过生活得有些波澜,这样才不至被过于枯燥的日子拖累,
慢慢地老死下去。想好了几种情节:如当冒号再对自己的工作指手划脚时,二话不
说炒他鱿鱼,留他一人呆呆地晾在一旁,我则扬长而去;或遇梦中情人,花前月下,
海枯石烂;要不来一个更romantic,一位腼腆的女孩轻轻地拉拉我的小指头,然后
那份感情就那样订了下来……
我不是一个爱作白日梦的人,更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虽然有时也故作矜持
的看一些古典诗词。但我心里清楚,日子还是要过的。
时间就这样平淡而又匆匆地过去,直到有一天……
那是一个周日的下午,外面的阳光好的很。我在被子里赖了一整个上午,依旧
没有出去走走的意思。一阵电话铃声响起,我赌气似的用枕头蒙住双耳,以免那讨
厌的“叮铃”声赶走我的睡虫。可那铃声还弃而不舍的响着,大有我不去接就誓不
罢休的意思。不用猜,一定是那可恶的沈浩民打来的。
当初我在美院刚刚认识浩民的时候,据他说他老爸给自己儿子起这个名字时是
经过深思熟虑的,是站在一个宏观的角度上去看待问题,是希望他儿子今后能有广
阔的胸襟,远大的抱负,可以担负起解救浩浩尘世中受苦受难的人民大众。这说明
他老爸有种伟人才会具有的敏锐思维。可一切呢?天知道!
浩民和我在同一所美院上的学,毕业后又分在同一家广告公司上班,甚至还在
同一天上的网,真是阴魂不散。虽然上学时不一定在同一个班,工作时不在同一个
部门,上网时不去同一处BBS。但这并不能让我怀疑他这位校友、工友兼网友是世上
最了解我的人之一,即使了解我的人并不是很多。
阿弗是浩民在网上用的名字,据说是为叫起来亲切,更为是取dollar 之意,我
倒不觉得。
浩民有很好的身高,可以随时装cool的容貌,极善甜言蜜语的口舌,以及他自
称是够忧郁的眼神。所有这些,都是极讨女孩子欢心的武器。而我却没有,我没有
可以俯视一切的身高,长得不够帅,又不humor,看来只好独度余生。
我极不情愿地伸手拿了听筒,电话那头果然响起浩民的声音:“喂,冬眠还没
醒呀!赶快起来啦,晚上请你共进晚餐,介绍我新女朋友给你认识,她公司是PARI
S香水的总代理,我们顺便谈一下关于那个香水广告的事情。”我的休息日一般都是
这样度过,忙了一周,实该好好放松一下。我对浩民戏言,这叫冬眠。于是每周一,
浩民见到我的第一句话通常都是,“冬眠醒啦,恭喜,恭喜。”
“每次都这样,你就不能有点创意?还有,这次说好了,是你请客,可不能耍
赖的。”
浩民这人就是这样,由于有了以上几件战斗利器,往往都能兵不血刃地俘获女
孩子的芳心,大有“即取琉璃笼眼界,当见美眉也等闲”的境界。而我只能像徐志
摩说的“冲入这黑绵绵的昏夜,为要寻一颗明星”了。
“我也不想呀,可实在没办法。有时真的好羡慕你无事一身轻,一个人自由自
在的多好,”浩民在电话那头说。
什么意思嘛,把我看得这么扁。
“好啦,好啦,晚上6点,老地方见。”啪,浩民那端收了线。所谓老地方,就
是门匾上有一大大M的快餐店。浩民这人虽然平时油腔滑调,但他的钱包是绝对忠实
可靠的,决不会鼓到怂恿他去高档场所的地步。在这点上,浩民很现实。倒是有一
次在一个名叫“听雨轩”且较雅致的地方,可结果还是我付的帐。这家伙!
挂了电话,感觉有点饿。于是起床在冰箱里拿了一盒牛奶,准备胡乱应付一顿,
将上午和中午欠肚子的帐一并算了,晚上再借机大敲浩民一笔。生产这种牛奶的人
实在很聪明,也很明智。使像我这样的懒虫有了一个很好的借口lazy下去。
拿着牛奶走上阳台,外面的阳光很晃眼。也许是在屋子里闷太久的缘故吧,眼
睛一下子适应不了。我下意识地用手在眼前遮了遮。
忽然,一阵银铃般爽朗的笑声吸引了我。我是一个文字贫乏且枯燥无味的人,
形容秀发只会用云鬓,形容眼波只会用清澈,形容纤臂玉指只会用柔荑葱管,形容
身影形姿只会用婀娜轻盈。就像形容笑声只会用银铃爽朗一样。但我的确被这笑声
吸引,确切的说,是被笑声中散发出的活泼开朗的气息所吸引,不由自主的侧身张
望。目光透过那片片绿意,我只感到自己的眼前骤然一亮。
那是一个多么迷人的身影,一袭白色飘逸的长裙,一头乌黑飞散的长发,像个
可爱的精灵穿梭在一群孩子中间,放着手中的纸鹞。那笑声伴随着纸鹞穿过天际。
这是一幅何等美丽的图画,有了她,我眼前这静水般的景致仿佛增加了活力,渗透
了生命。
我正流连于眼前的一切,沉浸在自我陶醉之中。一阵风吹过,纸鹞一偏,就挂
在路旁那不近人情的梧桐上了。
“这该死的风,这该死的树。”我心里咒骂着。
女孩好像对这突来的变故理不出解决的头绪,无奈地站在树下。树很高,够是
肯定够不着的了,身旁的那群孩子则又吵又跳,恨不得把那棵树扳倒,只可惜力不
从心。可若真的把树给扳倒了,环保局的同志又该不依不饶了。
我也不知头脑的哪根弦搭错位了,只觉得这是个自我表现的好机会,但表现什
么,我也搞不清。总不能毫无理由的冒冒然去行动吧。得,就算是我那颗正义之心
在此刻的集中体现吧。
顾不得头发蓬乱,睡眼惺忪,身上只穿了件20岁生日那天老妈送的印有树袋熊
的睡衣。随手提了根木棍,一烟溜地跑了出去。楼道真的好长,怎么平时不觉得呢?
我只怕等我赶到时,纸鹞已经自行落下或另有人拔刀相助。
好不容易跑到近前,来不及说客套话,连爬带捅,总算把那纸鹞给弄了下来。
女孩浅浅一笑,从我手中接过纸鹞,轻轻地对我说了声谢谢。我的脑子嗡的一
下,呆呆地站在一旁,只感到脸上有点发烫……
以后的时间过的混混沌沌,只记得女孩生的很清秀,笑得很灿烂,看我的眼神
很怪,带着孩子们走的很快。而我则木木的走回家,才发现手中的木棍竟是我心爱
的长笛,无奈。稀里糊涂地,时钟就指向了5:30。
与浩民有约,当然不能迟到,我可不能破坏我这守时君子的形象。随便套了件
花15元在地摊上买的白色T恤,把头发梳的像个刺猬,出了门。
从家里到那间快餐店很方便。从小道直走出去,然后左拐再直走,见到第一个
叉路右拐就到了。一看表,刚好6点,谢天谢地,形象还在。
浩民已经到了,身旁站着个很前卫的女孩。如果将我和她放在一起,一目了然,
她是未来人,我是出土文物。女孩叫叶媚,果真“妩媚”的紧,人如其名。
浩民故作神秘的将我拉到一旁,说有事和我商量。
“该是不会又让我掏腰包吧?”我斜着眼,心惊胆战地看着他。
“先帮忙垫一下,改天就还。咱俩,还谁跟谁。”浩民的笑容无比灿烂,看得
我直心软,只好点头答应。
这小子双手合十,连“谢”字也不说,就陪叶媚去聊天了。难道我除了掏钱外
还要跑腿?这家伙上学玩画那阵老是向我借笔借纸借色彩什么的,敢情这一借还借
上瘾了,倒还真有些持之以恒的劲头。
“什么世道,什么人么。”我忿忿不平地低头走着,内心极度不平衡,盘算着
买什么样的套餐才最经济。冷不防迎面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那人手中的可乐泼了
我一身,深褐色的一大片,印在雪白的T恤上,就好像车祸中当事人身上的血迹。
我正准备对来人怒目而视,祭起我用眼神杀人的法宝。可当我抬头时,不由的
楞住了,刹那间,只感到天旋地转,口干舌燥……
眼前立着的分明是那个女孩,一袭白色的长裙,一头飞散的长发。
“这么巧的事都会遇到,太夸张了吧,又不是在拍电影。”我心下嘀咕着。
“哎呀,对不起了。咦,怎么是你?下午那事真要谢谢你。”女孩冲我笑着,
明艳难挡。
“没,没什么啦。”我接过她递来的纸巾胡乱擦着。一紧张,那遇到漂亮女孩
就口吃的毛病又犯了。“只是,只是这下你可欠我两个人情,一个下午,一个刚刚。”
“呵呵,没问题,可怎么还呢?”
这是我第二次听到她的笑声,而且距离是如此之近,声音是如此清晰,使我几
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狠掐了一下大腿,痛,不是在做梦。
“嗯,那就请我今天的晚餐吧。”她的笑容极具亲和力,使我觉得是在和老朋
友讲话,就连那口吃的毛病都不治而愈。
“好啊。”
这么爽快,我心下窃喜。这下我那份可就省了,钱包也不至瘪的太快。
她买了三份套餐,我仍是买了一份,女孩惊异的望着我。“是帮朋友买的。”
我解释道,她点了点头。
“噢,我先去和朋友说一声,你等一下。”她说。
“我也要给朋友送套餐,等就可以免了。”
于是我俩朝同一个方向走去,不同的是,她走向叶媚,而我走向浩民……
浩民向我介绍她们都来自我们将要经手的那家香水公司,她叫孙薇,和叶媚同
做着广告策划。
我们谈着广告该的如何去做的问题,浩民的意思是把这个香水灯箱的广告交给
我们肯定会做的很好,叶媚却说工作归工作,交情归交情,凡事还是要凭实力。我
很赞同她的这个观点,这世上很多的事便是这样,若都讲关系的话,那一切也就不
再可能会有发展了。
我注意到孙薇很少说话,这和叶媚形成两个不同的极致,就如我同浩民一般。
临到四人分手时,叶媚说希望我和浩民在两个星期内能拿出一份好的方案。然
后我们相互说再见。我看见孙薇回头冲我微微一笑,便如下午时那笑容一样明媚。
这是不是我的错觉呢?
在回去的路上,浩民对我说她们就住在我家对面的那层楼,只是不知为何从前
没有见过面。我拍着浩民的肩膀笑着对他说:“这下倒是便宜了你。”他便站在一
旁傻笑。
这些日子我除了想那个灯箱该怎么做外,就只是在网上找人聊天,借此来挽救
一下几近枯竭的思维。我在网上的生活很单调,除去聊天外,便是在论坛发一些莫
名其妙的打油诗。后来我认识了一个女孩,她的ID 叫小凡,我常用“旋转的陀螺”
这个名字同她聊天。我发现她在很多地方都同我有相似之处,如我们都是学美术的,
我们都爱看王家卫的电影,还有我们都喜欢听古典音乐。
我曾发过一篇名叫《淡》的帖子,有段时间流传的很广。我这般写道:
她问他:“你爱我么?”
他点了点头。
于是他俩结了婚。
很多年后,她依旧问他:“你还爱我么?”
他仍是点了点头。
她笑了,露出瘪陷下去且落光牙齿的嘴。
她在我的这篇帖子的后面发了回应,然后我们就认识,接下去便约好每晚8点在
聊天室见面。
我从前在论坛上见过她写的一首小诗,题目叫做《轮回》。诗是这样写的:
“晨风,吹不老我的容颜;梵音,夺不走我的灵魂;冽泉,冲不去我的记忆;露水,
湿不透我的长发。落花,不是我的所愿;冷颜,不是我的期盼。”这首诗刚贴出来
时便人气疾升,完全符合异性相吸的原理,这网络原本就是阳盛阴衰一面倒的局面。
难得出个有些才情的美眉,自然会被众人争相吹捧。
在聊天室里我问她身在那个城市,我问这话时有点不耻下问的味道。如果上学
时也能这样,老师一定会感动不已。她说这个要保密。于是我大犯吃不着葡萄狐狸
的毛病,很有同它称兄道弟的意思。
我对她说最近手头有个灯箱的广告,时间紧的很,却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做起。
她提议不妨试试简洁的图案,或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忽然间在我的脑中有个念
头一闪而过,像是要抓住什么一般,但便只是在一瞬间。我向她道了谢,说这几天
也许不会再上网,就匆匆断了线。
我开始着手做那个香水的灯箱,浩民却在我们伟大冒号的指挥棒下忙着另外的
一桩事,做一种速食面的市场调查,不亦乐乎。
我的房间里扔满了废弃的草稿和浩民带来的那个牌子速食面的空盒。
在两个礼拜后的星期日,恰巧是限期的最后一天,我完成了那个灯箱广告的初
稿。我把总的基调定为黑色,中间一块绘作白色,那瓶香水便摆置在上面,最顶端
是PARIS香水的品牌,底部则是广告词。整个构图非常简单,却也雅致的很。我自己
就很满意。
我准备叫上浩民约叶媚她们出来谈谈这个构思。浩民说他很忙,让我一个人去,
碰巧叶媚又出了差,于是就由我和孙薇单独见面,地点仍在那家快餐店。
头一次和孙薇面对面坐着,我觉得有些拘束不安。
我把那份底稿拿出来给她看,她说她很喜欢,其中有些东西和她心中想的竟然
不谋而合。
我说这个构思是在网上和人聊天时别人给我的,那个朋友说有时简洁的图案或
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我很喜欢,于是便采纳了。
孙薇忽然抬头看着我,然后开始笑,笑的有些喘不过气来。
“你是‘旋转的陀螺’?”她对我说。
我说:“没想到我们竟是经常见面的,不过是在网路上而已。”
她说:“世界便只是这么小,即便是在这里不曾见过面,终会在旁的什么地方
相遇。”
“你为什么会起‘旋转的陀螺’这样一个奇怪的名字呢?”她问我。
“还不是根据浩民的网名越古怪越好记的定理,可结果呢,什么印象深刻嘛,
恐怕别人见了是避之不及吧!这全怪他。”
“噗哧”,她笑了起来,差点没把抿在嘴里的可乐再让我沐浴一次。
“亏你,这种名字也想的出来,不过倒真会让人过目不忘。”
“说实在的,你在网上写的那首《轮回》真的很煽情,至少迷倒了我周围的一
片人。他们都说姑娘是风华绝网,追者风靡,万众倾倒。还说今生非像你这样有才
气的女孩不嫁呢!幸好没让他们见着真人,否则不挤破头才怪。”
“千万别这么夸我,不然我会骄傲的。”她浅浅一笑,便在这浅浅地一笑之间,
我忽然感到在她漂亮开朗的背后,还有些更深刻的东西,但倒底是什么,却又说不
清楚。
“那天下午时,你真的好有趣。”她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有趣,你竟然说有趣。”我不禁大失所望,“有趣”就是我给她的最初印象?
失败。“难道你就一点没被我的正义感所打动?要知道,下午时,我本准备在blue
rondo ale turque and rhapsody in blue的优美旋律中渡过和阿弗见面之前的那
一段美好时光,就为这正义感,全都泡了汤。可你却说是有趣,唉……”我说这话
时有些激动,以至脸涨的通红。
“是我不对,不该这么说,你别生气了嘛,和女孩子生气很没有风度的哟,我
自罚一杯。”说完,她极豪爽地将手中的可乐一饮而尽,虽然杯中已所剩无几,但
仍不失她豪爽本色。
我笑了。
“你的爱好很多吗?”她笑着问。
“当然了,看书,听音乐,与朋友聊天,总之,很多很多,皆为我之所喜,爱
好多的自己都数不过来。有时,真佩服自己,咋有这么多爱好的。另外,我还敢断
言,这世上恐怕还没有人说自己不喜欢听音乐的,没有音乐的世界,不敢想象。”
“以前同你聊天时听你说过喜欢古典音乐,那还喜欢听些什么呢?”
“挺乱的,BSB的I’ll never break your heart ,kitaro的古事记,kennyg
的going home、jas mine flower,BANDARI的轻音乐,都不错。”
“这里面除了saxophone外,我们有很大的不同耶。”
“呵呵,那是必然的。如果人人都一样,没有任何区别,那倒是件奇怪的事了。
正因为有了我们这些不同的人,这个世界才不至太过乏味,才会令你觉得丰富多彩。
这就好比网络一般,如千篇一律,没有特点,自不会吸引人。屏幕是冰冷的,要用
我们的心将它暖起来;网路是空白的,要用我们的情为它涂上色彩。所以就有了各
式形形色色的人,网上的世界才会生动,我们的生活才会有趣。”
当我说完这些的那一刻,发觉她一直在很认真地盯着我,嘴角微微上扬,眼里
蕴满了笑意。虽然没有笑出声来,可我感觉的到。
临走时我说:“今晚的会晤我是觉得很愉快,但你是否愉快我无法保证。不过
此情此景,触动了我的创作灵感,决定即兴赋诗一首送给你——最是诗人想象间,
红袖遮来汲管前。樱口文贝汤乍嗽,漫谈音律笑影翩。”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对我说:“明晚有空吗?”
我一楞,随即点了点头。
她笑道:“那好,明晚8点,依旧网上见。”
接下来的,就是那回眸一笑。不说是倾国倾城,但也至少倾人。反正我是给倾
的彻底绝倒。
“对自己就这么有信心,要是我不答应呢?但那绝对不可能。”一时间,我心
里不知是喜是悲。
晚上我打电话给浩民,说了今天的遭遇,还说孙薇就是我常常向他提起的那个
小凡,最后同他说我们约在明晚继续在网上聊天。
浩民在电话那头楞了半天,然后突然冒出一句“这回算是让你瞎猫碰着死耗子
了,不过要想有结果,还得向我请教。”
我恨不能透过电话线朝他猛捶一拳,“什么话,有见过像她那么漂亮的死耗子,
像我这么有才情的瞎猫?”
第二天是周一,浩民倒没有像往常一样说什么冬眠云云,只是神色凝重地递过
来一本书——《弥补心灵创伤100招》,真受不了他。
同以往相同,周一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忙碌的。除了要把心从休息日里的闲情雅
志亦或狂野放纵中拉回来外,还要及时调整至最佳状态,迎接新一周的工作。
我也一样。与往日不同的是,我今天的效率忒高,临近下班前,一切都已ok。
这倒是冒号提高公司业绩的一个好的参考办法,我暗想。
在公司门口,浩民笑的贼贼地,说祝我好运。如又受到伤害,让别人失望的话,
可随时找他喝酒解闷,他会边打磕睡边听我倾诉,这样可以做到两不误。真真气杀
我也。
回到家里,一切进度飞速。7:30时,我就早早的坐在电脑前,等待着她的出现。
8点整,那期盼已久的倩影终于如约出现在我的面前。
“hi,陀螺,等了很久么?”
“没有啦,我也刚刚到而已。不过你倒是挺守时的,大有我守时君子的遗风嘛。”
“呵呵”她送来一阵笑声。我想,如果她此时真的在笑的话,那一定很迷人。”
“听浩民说你和叶媚就住在我家对面的那层楼。”
“对呀,浩民也对叶媚说了。”
浩民这个大嘴巴,我在心中暗骂。
“这倒好玩,我们离的那么近,却要每晚通过网络来交谈,着实有意思。”
“呵呵”她在那端笑起来。
“能谈谈在昨天交谈后对我的印象还是‘有趣’吗?”
“最初觉得皮皮的,深谈后又觉得你文诌诌的,像个老夫子。”
“吓,皮皮的与老夫子之间也太矛盾了点吧!”
“呵呵,那你对我的印象呢?”
“嗯,四个字,‘清新怡人’。”
“过奖,过奖。
“继续昨天未了的话题吧。你好象挺喜欢诗的,那么短的时间里,楞是能给你
掰出一个来。”
“哪里,略知皮毛而已。这都是给网上连诗闹的。银子花了不少,速度倒是突
飞猛进,有得有失。”
“古典诗词我也有看,但更喜欢G.G.Byron的poem,‘…yet we’ll go no mo
re a-roving ,by the light of the moon…’。浪漫,深刻。你呢?”
“Byron,谁呀,是男是女,哪国人呀?”我自言自语道。好在屏幕那端的她听
不见,不至太过丢脸。网络就是这点好,自己想的与说的背道而驰也没有关系。否
则,我此刻的表情配上我说的话,一定会让对方疑虑重重。
先不管了,不知道的话,恐怕今晚的谈话就要到此为止,唬她一下再说。我在
胸前划着十字,只恨平时圣经读的太少,此时说不出任何请求赐福的话。
“喜欢呀,只可惜市面上其诗集不好买呢,尤其是未译本。”中国人的老祖先
真伟大,竟能创造出“其”这么好用的字,即使不知道对方的性别也无妨,希望不
会露出马脚。
“嗯,是呀。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在叶媚那儿有一本,明天我可能不在家,我
和她说一声,你直接去拿好了。不过要尽快还哟,媚也很喜欢,可不能让她笑我。”
她似乎并没觉察出什么。我则赶快大喊上帝万岁。
“太好了。”我欣喜无比。都说借书还书是彼此接近的好机会,希望不假,我
可不能错过。
时间很快的过去,当我的那架老式挂钟敲响第12下时,我才猛然发现,夜已深
了。
“她恐怕要睡了。”我想。
果然,“夜深了,我要去睡了,你也早些睡吧,别在网上瞎逛了。”她在那头
说。
“ok。”她的吩咐,我当然毫无理由的执行。
“那,bye。”
“让睡眠祝福你的明眸,平安你的心地。”我想起一段william Shakespeare的
名句。
“呵呵,ditto,好梦。”
“啊!这神圣的夜!我怕,怕因为是夜,这一切,这一切难说竟是一场梦幻,
这是甜蜜得叫人心痒,如何能是真实?”下线时,我又想起Shakespeare的另一句话。
到了明天早晨起床,在镜子前发现眼泡有些肿,怕是昨夜没有睡好的缘故,要
不就是兴奋的过了头。随便弄了弄,便起身去公司上班。
一早,浩民兴冲冲地跑到我跟前,说是来刺探军情。见了我的肿眼泡,大笑不
以。笑我不是又受到了极其严重的伤害,一颗心彻底破碎,就是在小姐面前出言不
逊,太过自大,让人家一脚蹬出了聊天室。我自是勃然大怒,要挟着说要他速速将
往日的欠帐一并还清,他才一阵风似的跑了。不过自从有了这个砝码,以后浩民倒
不敢在我面前太过放肆。怎么当初就没有想到呢?亏!
午饭的时候孙薇打电话过来,说我的那个构思被公司采用了,改天应该出去庆
祝一下。我说那还不是全要谢谢你,否则我哪会产生那样的构思。她在那边笑,说
饭局的事就交给我了。我自然说是没问题。末了,她说已经和叶媚说过了,晚上如
果我有空的话就可以去她那儿拿书。我说一定一定。
傍晚,摸到她们住的那楼敲了门,开门的是叶媚。她已经知道了我的来意,不
仅将书借给了我,还极其热情的请我进去坐坐。或许是因为浩民,又或许是因为她。
可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不想多生枝节。于是自我感觉良好的绅士般道谢后,急着告
辞,准备回去埋头苦读。
隔了一天我请孙薇吃了顿晚饭,作为答谢。我绞尽脑汁想安排的雅致些,事实
上我也做到了这点。我俩之间的关系也如我所期望的那样在一步步的向前发展着。
后面的日子过的很愉快,我想这会是我目前所经历过的最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吧!
于是就有了我在灯下苦读Byron诗集的身影,以至于现在一开口谈诗,张嘴就是:so,
we’ll go no more a-roving ,so late into the night.这无非是为了在与她交谈
时能多些共同的话题。有了我一大清早起床出门跑步的身影,无非是为了她对我说
要去登山看日出,不至因为我而变成观日落。有了我们两人在电影院里的笑声,有
了夜晚在路灯下散步两个相互偎依的影子。我对她说:“我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她微笑着侧过头来看我。
可是,不是有人说过的么,快乐的时光总是特别的短暂。这句话不知是谁说的,
那么多的好词好句,没见过几次应验的,偏偏这些凄凄惨惨的,往往都能招招得中,
确实令人费解。
一天下班,接到孙薇打来的电话,说她有事要和我说,现在就在公司对面的西
餐馆等我。我当然没有破坏自己辛辛苦苦才建立起来的守时君子的形象,放下电话
便赶了过去。
这家西餐馆我每天都来来回回的从门前经过,就是从未想过要跨进去,这种高
雅的布置让我望而生畏。我看见孙薇就坐在窗边的空位上,虽然在她的脸上依旧浮
着笑容,可我觉得她的眼神里失去了往日的光彩,似乎有些黯然。我预感到有什么
事情将要发生。
我上前坐下,说:“等急了吧?”她笑着摇了摇头。一时,我俩都无言,空气
沉闷的使人退却。
我们叫来了菜,她只顾低头用勺子拨弄着盘子里的食物,也不说话,也不往口
里送。我终于沉不住气了:“有什么事要同我说呢?”
她没有马上回答,仍然是片刻的沉默,安静的氛围同耳边的the first snowfl
akes舒缓的音调交织在一起,不觉便要让人沉醉。
“公司派我去南部做销售部门的主管,事情来的很突然,上午刚刚知道,下个
星期要去公司报到,明天就要提前动身先去处理一些事情。好在我也没有什么牵挂,
父母有小弟照顾,所以已经答应下来了。”她脸上仍浮着那种令我心慌意乱的笑容。
刹时间,我呆住了。事情来得如此突然,突然的让人没有任何准备。只记得昨
晚我还在脑海中计划着同她与浩民、叶媚四人一起出门远行,可刚过了不到一日的
时间,这个愿望就好像看似美丽的肥皂泡一样经不起一丝碰撞,只需轻轻地一击,
便彻底的破碎,破碎的那般彻底,只在心底留下一圈浅浅淡淡的水痕。我觉得自己
就像是一个在黑夜中被梦惊醒的人,试图去寻找那早已不存在的梦境,可得到的只
是一些残缺不全四处纷飞的碎片,再也拼不成一段完整的梦。
“那,那要去多久呢?”我似乎又回到了与她最初见面时的口吃状态。
又是一阵沉默。“时间的长短是说不准的,也许一年,两年,也许更长。”
我的胸口像是被重锤猛击了一下,几乎使我窒息。
“祝贺你,祝你前程似锦,一帆风顺。”这些祝福的老话机械般地从我嘴边滑
过,说得毫无生气,毫无喜悦,连我自己都不能被这话信服。我这时才发现自己是
如此的一无是处,我不仅不可能成为一个画家,一个诗人,甚至也不是一块做演员
的材料。
“谢谢你!”我发觉在她的眼里仿佛闪过一丝失望。
晚上,我手头还有点工作上的事要处理,但在走时,我还是决定送送她,这也
许是最后一次了。
“我……”走在路上时我忽然有了种冲动,想要鼓起勇气把内心真实的想法告
诉她。
“有什么话要对我说么?”她转过脸盯着我,眼光似乎一下子亮了起来。
在我心中是一片慌乱。“我,我最近工作比较忙,明天恐怕抽不出时间来送你,
又不是生离死别,以后见面的机会还多的很,比如我可以过去看你呀,你也可以回
来看我呀,何必搞的悲悲切切的。”我努力使自己显得满不在乎的样子,并在语气
中表现出的是在为她高兴着。
“嗯”她轻轻叹了口气,回过脸去,眼光重新黯淡下来。几缕长发从我脸颊边
掠过,她是在为我们叹息吗?我真恨不得猛捶自己两拳,就为了“面子”这个虚无
缥缈的东西,竟然说出这许多违心的话来。
我们就这么并肩在街上慢慢走着,彼此无言,街边的路灯将我俩的影子拉了很
长。我的思维猛然间从一种无规状态跳入另一种在小说中经常出现的套路:在我心
中只希望这脚下的这条路没个尽头,让我们可以一直一直这样走下去。或许人到了
这种时刻,被这种气氛所驱使,让心头的思虑所左右,都会不自觉的生出这样的想
法吧!
在这个夜晚,炎热焦虑的夏天就快要过去。晚风迎面拂来,我感到今夜的风有
点冷了。
第二天我没有去送她,那样的场面会使我流泪的,我不愿我们之间会以这样的
情形来作为结局。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了,什么也不去做,什么也不去想。
但即使这样,一切仍会是徒劳的吧?她的身影,她的笑声,她的话语早已深深地烙
在我的心里,不时在我眼前浮现,在我耳边晃动,挥不开,抹不去。就像黑夜吞噬
大地一样吞噬着我的心灵。
我不知要过去多久才会让这些慢慢变淡,我试图着让她的影子能在心中逐渐淡
化下去,可每当这样,那份心头的刺痛就愈发的强烈起来。我今后不再会在网上用
“旋转的陀螺”这个ID了,因为我知道这个名字只属于和她在一起时的我,而不是
现在的我。
我常常都是在阳台一站就是很久,我总想着会再次见到那袭白色飘逸的长裙,
那头乌黑飞散的长发,哪怕仅是一会儿。可这真的是梦呢!
流水般的年华,在我身边静静地逝去。以前见人说:“让人心醉的似水流年,
看我万水千山走遍。”不知怎么,忽然就想到了这句话。
我该把那本诗集还给叶媚了。
又一次敲开这扇门,开门的是叶媚。她先是一楞,随即在眼中闪出一丝悲伤,
低下头去。我们心中想的应该是一样的吧?可我知道在我眼中所表现出来,比她强
百倍,千倍。
我向她到了声谢,还想说些什么,可脑子里一片空白,无从开口。她抬起头,
说孙薇在临走时托她将一封信交给我。
她转身走进屋,过了良久才走出来,手里拿着张粉色的信封交到我手上。我小
心翼翼地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相同颜色的粉色信笺,那上面是我已经熟悉很久的
娟秀字迹:
陀螺:
请允许我仍这样称呼你,因为只有在面对这个名字时我才能说出一些原本不敢
说的话。同你相处的这些日子里,我发觉你好像刻意要把一些情感上的东西隐藏在
心底,不让别人去洞悉。你是个蛮不错的人,只是太过优柔寡断了点。临走之前,
可以看得出你有好几次想要对我说些什么,却又每每在开口之际故意避开。其实那
刻你真的好傻,当时你只要说一句话,我是会留下来的。一直很喜欢你在网上写的
那篇名叫《淡》的帖子。我想,这份淡就是我想要的。
小凡
我再也克制不住鼻间那阵蓄谋已久的酸意,早在眼眶里晃动着的泪水也要汹涌
而出,我顾不上应在女孩子面前表现出的矜持,我宁愿放弃自己作为男子汉的颜面,
宁愿让叶媚看见我尴尬的样子也要说出这句想说了很久的话。
我对叶媚说:“我希望孙薇能够留下来,我希望我和她永远不要分开,可是一
切都太晚了。”我的泪水已经顺着面颊滑落下来,在脸上肆意流着。
叶媚忽然“噗哧”一声笑出来,说:“不晚,还不算太晚。”我诧异的望着她。
她闪过一旁,透过沾满晶莹泪花的双眼我看见孙薇就站在她的身后,满面笑容的看
着我说:“媚对我说以你的性格是不会说出这句话的,可你终究还是说出来了。”
THE END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