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瑟
李砚筠在十岁时就读过这首诗,那时他只是喜欢这诗的首两句:“锦瑟无端五
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他觉得这两句美极,旁的竟再品不出韵味来。
但他也一直没有在写诗上面花费过什么气力,他似乎在那时就已经为十年后的
京城会试做着准备。
这是一个微雨过后的早晨,阳光从还未散尽的云层中透出来,暖暖地洒在身上。
一阵清风拂过,前夜在树梢叶际残留下来的雨水就会淅淅沥沥的散落下来,印在青
布衫子上,很快便漾成一团湿湿的水晕。
李砚筠骑在一匹青骢马上,急匆匆地朝着京城的方向赶。他面色显得有些憔悴,
双眉紧锁着,眼眶四周映出浅浅的黛色,像是一夜都未曾睡好一般,无精打采的坐
在马背上。跨下的那匹青骢马倒是与他截然不同,一溜小跑的在满是泥泞的小道上
穿过,还不时欢快的甩几下尾巴,湿润的苔痕气息拌着“嗒嗒”的马蹄声在空旷的
山野间回荡。
此刻在李砚筠的心底只是潮起潮落般的恍恍惚惚,他也不知为什么,一种莫名
的愁云总是紧缠着他不放,笼罩在他的心头。有时好不容易将它抑制下去,但只需
稍不留神,便又会重新翻滚上来。几天来,京城的影子开始在眼前一点点的显现出
来,那影子越是清晰,这种感觉也就随着慢慢加重。他想起自己十余载的寒窗苦读,
想起那窗前几上的石砚毫笔,字里行间的断章残句,莫非这一切竟会在几日后成为
虚幻的泡影?他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京城的城门似乎就矗立在面前,高耸巍峨,
气象非凡。李砚筠却拉紧缰绳,那马停下来,不再向前行进半步。他一声不响,只
是朝那城门的方向凝视,眸子中透出空洞茫然的寒意。
正午时的阳光渐渐明媚起来,雨后的天气常常都是这样。雨水仿佛涤尽了天地
间的尘埃,一切都像被放进了一个透明的罩子里。那些在城中来来往往的人们匆匆
擦肩而过,谁都不曾注意过对方半眼。他们彼此都是生命中的过客,来了,散了,
日后谁也不会想起谁。
这是抵达京城前的最后一座小城,李砚筠牵着那匹青骢马无声无息的在城中的
官道上走着。昨夜的那场雨虽已停歇了有段时候,可人们似乎还不愿出门,城中冷
冷清清的,倒是那青石街面被雨水冲洗的光可鉴人。
一家不大的客栈就在眼前,酒旗迎风飘着,“雅聚小舍”四个朱色的字映在眼
里,笔法方硬规整,只需看一眼便知是典型的欧体。这倒是个挺别致的名字,李砚
筠在心中暗想。他牵了马走过去,店里的伙计挑起门前挂着的竹簾,笑着脸迎了上
来。
“这位公子是进京赶考的吧!那您可算选对了地方,不是和您瞎掰,住过我们
这家小店的大多都能得偿所愿,衣锦还乡。大家都说这儿的风水好,专出大学士。”
伙计一劲的对李砚筠道。也不等李砚筠答话,一抬手从他手中接过缰绳,回手放在
身后的一人手中,吩咐道:“给这位公子的马喂上精好的草料。”
自己则边说边侧身将李砚筠让进屋内。李砚筠进屋时回头望去,那人正慢吞吞
的牵着马向后厢的马棚走去。
里厅不大,但布置得精致的很,竹制的桌椅被抹得一尘不染。厅堂的两侧各挂
着四轴竖形堂幅,一边是梅兰竹菊,另一边则是瓜蔬水果。伙计抢步拉开一张竹椅,
看着李砚筠坐下,然后问道:“不知公子要吃些什么,本店的什锦小菜在附近一带
可是出了名的。”李砚筠这几天来一直胃口不大好,于是摆了摆手道:“就来一壶
酒,随便上四色小菜吧。对了,再给我准备间客房。”伙计笑道:“那就请公子稍
候片刻,酒菜立马上来,口味包让公子满意。楼上右侧拐角的第一间客房还空着,
公子今夜就住在那儿吧。”李砚筠没有答话,只是淡淡一笑。伙计转身下去。
李砚筠坐的位子正靠着窗边,侧过脸去便可望见街面。青石街仍是湿漉漉的,
街上不时可见几个来往的行人,但依旧透着一股清冷的气氛。李砚筠想到家中的双
亲此刻正翘首盼着自己回去光照故里,心中就不禁涌起一阵惆怅。京城对于那千里
之外的故乡是那么的遥远,遥远的需要面对着这个方向作长久的眺望才能依稀想象
出它的模样。
那壶酒和四色小菜在片刻间便已送了上来,伙计道了声:“请公子慢用,有事
尽管招呼。”就退了下去。李砚筠坐在那里,自顾饮酒,却不挟菜。他本来酒力不
好,再加上此刻心中闷着气来喝,自然醉得也快,不多时双颊已微微显出酡红之色。
他心中郁闷着,只想找个人说说话,哪怕是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只要能把心中的不
快倾吐出来,那也是好的。
窗外空气清新的很,门前的台阶两旁种着几株翠竹,叶尖上还不时滴下几点水
珠,在阳光下显得晶莹剔透。那丛翠竹衬映着青砖甬道越发的让人感到疏朗清幽。
檐下挂着两盏小小的纱灯,一盏中的红烛仍在燃着,但只剩下短短一截。另一盏却
已然熄灭,但似乎还能看见一缕淡薄的轻烟从空隙中飘散出来。
李砚筠低头看着手中的酒杯,那杯中映出的倒影竟满是愁苦的神色,哪像是个
成竹在胸的赴考之人,分明就是个弥留之际的残魄孤魂。
马房中那匹青骢马正就着石槽饮着水,不时仰起头,发出“咴咴”的嘶鸣声。
少年坐在书斋的窗前,正做着先生留下的功课。
这是一个夏日的午后,天气闷热得很,仿佛需要一场大雨,才能浇熄心中的烦
躁,让周遭的一切清净下来。鸣蝉在窗外的那棵老榆树下一声接一声“沙沙”的叫
着,它们好像永远不知道疲倦似的,停歇不住。
在少年的功课下压着一张白色的纸笺,那上面工工整整的抄录着一首诗。少年
很喜欢这首诗,虽然他并不喜欢作诗。他总是将抄着这首诗的纸笺偷偷地夹在书中
或是藏在衣袖里,在先生不注意时便悄悄拿出来看。
有一次在看的时候不小心让先生发现了,少年原以为先生定要责罚他。可先生
什么也没说,只是摇着头叹了口气。
可是,先生干吗要摇头叹息呢?
他也不知道为何会喜欢这首诗,总之在他第一次读它时便已然是这样了。少年
还能记得第一次见到这诗的情景。那是他十岁时一天的傍晚,夕阳垂暮,晚霞似焰。
他独自坐在门外的石阶上读着书,后来就有一名紫衫女子经过他家门前。女子见他
年纪小小却如此勤奋好学,于是停下脚步看他。良久,紫衫女子问他求学的目的,
他答只愿日后入仕及第。紫衫女子笑了笑,不发一言。紫衫女子走后,他在脚边看
见了一张白色的纸笺,那上面便写着这首诗。
他也找过有关这首诗的笺注,他在一本名叫《诗学纂闻》的书上读到过这样一
句话:少年时事,早负才名,登第入仕,都如一梦。
那时他并不懂这句话的含意,也不曾相信书中所言,他从未想过真的要去弄懂
它。但有一件事即便是到现在仍旧时常纠缠着他,那日先生为何要摇头叹息呢?
李砚筠正对着杯子楞楞出神,冷不防旁边一人轻唤一声将他从沉思中惊醒。李
砚筠抬头看时,只见面前站着一人,儒生打扮,与他年纪相仿,眉目清秀,两个眸
子像溪水般的清澈见底,身穿一件鹅黄色衫子,手中攥着把纸扇。
那人指着对面的那张椅子问道:“不知小弟能否坐下?”李砚筠不至可否的看
着他。那人笑了笑,也不等他答话,拉开椅子径自坐了下来。在他坐下之际,李砚
筠在他衣袖中隐隐嗅出一种幽幽的香气。
那人探身朝李砚筠施了一礼道:“看先生眉宇间露出书卷之气,想必是进京赶
考的吧?小弟姓卓,单名一个如字。请问先生如何称呼?”李砚筠道:“卓兄不必
客气,在下姓李,草字砚筠,正是准备赴京参加会试。”卓如笑道:“守砚为田,
惜筠如笔,好雅致的名字。小弟独自上京,正愁无伴,可巧遇着李兄,不知能否结
伴而行?”李砚筠道:“我也正寂寞的紧,如此甚好。”
卓如唤来店中伙计,掷了锭银子给他,让他泼去残酒,重新开席。酒菜很快就
送上来,卓如对每样都只尝上一筷,便不再去动半下。酒也只喝了几杯,就已显出
不胜酒力的样子,脸上微微浮起如胭脂般的红意,竟越发让人觉得他肤色白皙的有
如凝脂。李砚筠心中暗暗称奇,他看着眼前的这位少年,手中正擒着酒杯,手指纤
而细长,好似十根葱管。在他举手投足,言谈话语间又不时的透出一种大家风范,
这是李砚筠以往不曾见过的。李砚筠向来自认为相貌俊美,仪态翩翩,可与眼前的
少年一比,不由从心底生出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卓如把玩着手中的酒杯,低垂着眼睑对李砚筠道:“我见李兄愁眉不展,莫非
有什么心事?不妨说出来,也好让小弟为兄排解一二。”李砚筠摇头苦笑,摆摆手
道:“此事不提也罢。”拿起桌上满斟的一杯酒,一饮而尽。卓如放下手中的酒杯
笑道:“既然李兄心中有郁闷不快之事,就让小弟陪李兄想些开心的事物游戏一番,
也好忘却一点。李兄自是饱读诗书,小弟从前也读过几年书,你我不如来联诗如何?”
李砚筠道:“愿闻其详。”
卓如看着窗外方才还晴朗着的天空又开始阴沉下来,明媚的阳光似乎在一瞬间
便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天边黑压压的堆积起层层乌云。他转头对李砚筠道:“就以
离乡为意,押这天字韵吧。”李砚筠虽不太喜欢作诗,但也读过几本诗册,心中暗
自揣摩着想来也可应付过去,反正只是一戏,只当是抒解心中的烦恼忧愁也好。于
是便点头道:“那卓兄先请。”
卓如重新拿起桌上的杯子把玩着,他凝思片刻吟道:“鸡鸣临古渡,孤帆没楚
天。此日尚叹息,明朝亦无言。个中几番苦,清思扫波澜。莫道数千里,飘泊难回
旋。”他话音刚落,李砚筠便接口道:“风云几朝会,水月彼邻间。平湖布于序,
阊阖可通天。心思时浮涌,形影总孤单。今生何有恨,应在梦里闲。”
李砚筠从前很少写诗,只一味的读那些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偶尔也会在闲暇
时涂鸭几句,但过后都是一笑作罢。今儿不知怎地,竟思如泉涌,他禁不住对眼前
的少年产生一种莫名的好感,但倒底是为什么,却又说不清楚。卓如拍手道:“难
得李兄才思如此敏捷,小弟着实佩服。来来来,我敬李兄一杯。”李砚筠笑道:
“卓兄过奖。”两人端起酒杯,一同饮尽。
外面又开始下起雨来,起先不大,但不多时便成了急风骤雨。整座城都在烟笼
雾锁之中,映在眼里朦朦胧胧。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扯着,不久便都有了些倦意。
卓如道:“今日得见李兄,深恨相见甚晚。想那京城会试还有数日之期,如果李兄
有意,今晚二更,我们在城东三里紫云坊再聚,秉烛长谈,不知李兄意下如何?”
李砚筠犹豫片刻,拱手道:“那就今晚二更,城东三里紫云坊见。”卓如听完,脸
上露出欣喜的神色。
二人作别,李砚筠转身准备上楼休息,卓如向伙计要了把伞,向门外走去。走
了几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对着李砚筠的背影道:“今晚之约,李兄千
万别忘了。”李砚筠停下脚步,回身冲他笑着点了点头。
李砚筠躺在客栈的睡榻上,很快便沉沉睡去。他这几日来一直不曾睡好过,今
天不知为何,这一觉竟睡的很沉,不觉醒来时,四周已是一片漆黑。他起身点燃了
桌上的油灯,屋内顿时亮堂起来,他的影子在墙壁上绰绰约约的晃动着。李砚筠走
到窗边,推窗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那场雨已不知在什么时候停了下来,夜空中挂着
一弯残月,数点星辰稀稀疏疏的散布在四周。夜寂静的很,这时,窗外传来一响更
声。
李砚筠想起日间同卓如的约定,匆忙收拾了一下,推门走下楼来。他穿过厅堂,
走出客栈的正门,檐下的那两盏纱灯正点着,招惹来无数小虫在周围盘旋,“雅聚
小舍”四个朱色的字在灯火中忽隐忽现。李砚筠不想在牵马时惊醒太多的人,于是
徒步走去。月光淡淡地洒在他的身上,四下里静无一人,只有他自己的影子伴在身
后,耳边除了脚步声便只剩衣衫在“簌簌”作响。
走了大半个时辰,李砚筠估摸着应该到了,再往前走几步,他看见眼前立着块
石碑,石碑之上大书三个字“紫云坊”。 李砚筠白日里一直以为这里会是间风雅的
去处,可此时映在眼里的只有一片繁茂的竹林,竹叶在风中窸窣成韵,竹枝在月光
下不停的摇晃,投在地上的满是斑斓婆娑的影子。在他心头掠过一丝疑惑,他感到
整个人都被这黑暗与寂静压抑着,透不过气来。
李砚筠正在竹林前犹豫不决的徘徊着,一阵清越的琴声从竹林深处传来,穿过
层层枝叶的阻隔,飘到他的耳畔。他心中忽地一动,抬步走进林中。
寻了十来步,竹林开始稀疏起来,与进来之处全然不同。再走一会儿,眼前豁
然开朗,一块平整的空地呈现出来,空地的左侧则是一漾平静的湖水,波光粼粼。
一名女子端坐在湖边,头上盘着高高的螺髻,穿着一袭淡紫色的衫子,阵阵幽
香自她身畔迎面飘来。在她身前的石几上放着一张琴,她的双手正在琴弦上来回抚
动,悦耳的琴音在她的指间流淌出来。
女子似乎听到了脚步声,琴音嘎然而止。她缓缓抬起头,李砚筠迎着她的目光
望去,心头不禁一震,那两只眸子竟如溪水一般的清澈见底。李砚筠忍不住脱口问
道:“你是……”。紫衫女子微微一笑,伸起右手,将食指按捺在唇前,示意噤声。
李砚筠看着那根食指晶莹纤长,像是一支白玉的葱管,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硬是急生
生的收了回去。
女子用手指着对面的软榻笑道:“先生不必拘礼,请坐下听我为先生抚一曲。”
李砚筠从未和年轻的女子接触过,只涨得满面通红,但一时又想不出什么应答之语,
只得深施一礼,依言坐下。
女子但笑不语,琴音又在深夜的湖边响起,泠泠涩涩,悠扬缠绵。一曲终了,
女子抬头对李砚筠道:“看先生在眉宇间不时露出不快的神情,想是在为数日之后
的京城会试烦恼着吧?”李砚筠苦笑一下,叹了口气道:“不瞒姑娘,在下十余载
的寒窗苦读,一心就想着在这次会试中能够金榜提名。可时日越是临近,心中反倒
越是慌乱,生怕这数年的心血付诸流水。”紫衫女子道:“看得出在先生心中是不
快活的,方才我在弹琴之际见先生始终紧皱着双眉,想这情绪纠缠着先生也已不是
一日了。”李砚筠道:“从小我似乎就在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而真的等到了,却
又不知所措了。在我生命中,虽没有太多不快活的事,但也不曾有一日真正快活过。”
女子站起身,慢慢踱到湖边,一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枚石子,扬手向湖心抛去。
湖中传来一声轻响,水面上荡起层层涟漪,水纹向四面扩散开去,重重叠叠,就像
在她头上盘着的螺髻。
李砚筠盯着湖面上的波纹怔怔发楞,月下的湖水如云似雾。他奇怪这么多年来
从未对一人讲过自己的心事,今天怎会在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面前说起这些。女子
又将一枚石子向湖中抛去,湖面荡起一圈圈的波纹。她一声不响,半晌才幽幽地道:
“难道先生真的看不透吗?烦恼皆由心生,识是妄,智是真。离真则无妄,离妄而
无真。众生迷真逐妄,自会招来无尽的烦恼,越是抛舍不开,心中就越是烦恼。况
且世间苦乐原无自性,云苦云乐,各不相同,认苦则苦,认乐则乐。”她止声不语,
李砚筠望着她的背影,在月光下迷离的似乎只剩下个若隐若现的轮廓。她转过身,
晚风吹起她鬓角边的发丝,她那紫色的衣袂在风中轻轻飘扬,好像一团紫色的彩云。
她上前几步接着道:“就如名利场中,趋承奔走,热衷之人以为乐,而清高之人则
以为苦。舞榭歌场,灯红酒绿,束身之人以为苦,而荒唐之人则以为乐。先生饱读
诗书,竟也不明白功名富贵如过眼云烟,红尘中追名逐利尽是往日种种。清静淡泊,
无痴无嗔方才是人生中最快乐的。”
两人皆不言语,过了一会儿李砚筠道:“姑娘所言,字字珠玑,但在下正是读
了这十几年的书,才越发的看不破,理不清,抛不开呀!”
女子摇头叹息道:“既是如此,我也不再多言了。你我缘起于此也尽于此,今
后恐再无相见的机会,望先生日后好自为之。”她缓步走到石几边坐下,琴声又从
她的指间流出。李砚筠呆立在一旁,只感到头脑中昏昏沉沉,不知身在何处,只是
喃喃地道:“缘尽于此,缘尽于此……”。琴声传来,有如一阵清凉的雨露滋润在
心间,过后却是一片无助的茫然。模糊中,李砚筠似乎看见有一团紫色的彩云在眼
前飘过,一件白色的物什从这片紫色中掉落下来。李砚筠再凝神望时,女子已不知
所踪,只余下那张琴孤零零地摆在石几上面。在他的脚边则落着一张白色的纸笺,
李砚筠伏身拾起它……
李砚筠忽然从梦中惊醒过来,早已是泪流满面。他不知为何又做了这个相同的
梦,又梦见这些似曾相识的事物。
他忆起在他二十岁那年时赴京赶考,他遇见了一名女子。那天深夜,她对他说
了很多。也是那夜,他回到客栈后做了一个梦,他梦见夜色里有个朦胧的影子在向
他缓缓走来,那个影子用一种像是劝慰的声调对他说道:“世事遭逢皆如梦似幻,
伤春忧世似杜鹃啼血,才而见弃如沧海遗珠,追求向往终归缥缈虚幻。”
月光泻过雕花的窗棂格子照了进来,洒在床前的纱帘上。李砚筠低头看见在自
己的手中紧攥着一张白色的纸笺,借着月光看去,那上面分明写着两行诗句。这是
在他十岁时就已读熟的两句:“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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