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关日志

                                “开会”

　　今天上午开全院大会，宣布劳什子"双选"事宜。这会议很是走过场的事情，假
打一下民主，让所有中层职务（副处级至副局级）搞投票选举，最后却又言明"双选
"必须在党领导下进行…于是交到群众手中的民主又全都被收回去，尚未握得温热，
只让你过一下干瘾而已。若是真让民主投票，本院至少2/3的现任领导都得从台上被
群众拽下来，这还是十分保守的估计，大脑壳们又怎能容忍这样大逆不道的事情发
生？所以舞两套花拳绣腿，喉咙倒是震得山响，造出莫大的声势来，最后在台上的
还是现任那几位，且已经民主了一番，如同阿Q的革命、革他妈妈的命，何其弄潮，
谁能多言。

　　这样的动员会衰人素来是不听的，早早地到场找了一个角落里的宝位，备好漫
画书一本，指甲刀一把，以便消磨时光。9点钟临近，入场的人渐多，我正窃喜这宝
位偏僻荒远，可以为所欲为，眼角却瞥见政治部主任正冲我叫"喂！你坐错位子了，
前面来。"衰人忙低头，作沉思状，耳边又听见"喂！你！过来坐！那里不该你们处
的人坐！"衰人摆好造型恍若不闻，如同雕塑，师法木鸡。忽然听到主任叫我名字"
衰人！过来！"这下躲不过去了，只得很无辜地抬起头寻找声源，终于被我觅到右前
方满脸怒色的主任，茫然望他，堆出傻乎乎的表情应声过去，结果被安排到第四排
的位置坐下，心头暗哭。

　　大会开始，还是那老一套，发言人个个拖声拖气一字三顿，煞是焦人。初时还
勉强听得十几分钟，很快就受他不了，东瞅西瞅，冷不防一把摸出指甲刀来修剪一
番。我带得好头，剪着剪着就听见四周剪指甲的劈啪声连成一遍，此起彼伏，遥相
呼应。周围十步之内竟然有七八个人埋头如我，可谓心往一处想，刀往一处剪。时
间有的是，在机关什么都缺，只惟独时间极大的富裕，用了半小时将指甲剪得格外
美观大方，看那发言人居然才讲得入港。心下叹一口气，忽然瞅见左边的一位胖大
嫂奈不得寂寞，竟从包里摸出一本大约是她儿子的小学语文课本来，捧在手上看得
津津有味。衰人窃笑，忍不住跟着念“B、p、m、f…D、t、n、l”，声音却大了点，
被胖大嫂听见了，手忙脚乱地把书塞进包里，回头看见是微笑的衰人。胖大嫂愣上
一愣，捂住嘴趴在桌上笑出肥肉乱颤。

                                “聚餐”

　　中午被侦查处拉去吃了一顿团圆饭，理由令人发晒：双选揭晓在即，搞不好下
个月大家便作鸟兽散，再不聚起来吃一顿更待何时？真好名目！十来个人四五辆车
杀到机场路，找到一家"峨鳝丝"的风味饭庄大快朵颐。"峨鳝丝"乃是将肥鳝去骨切
成极细的肉丝，再用水煮肉片的方法加以烹调，盛满大盆端上，入口香滑嫩鲜，极
是美味。衰人第一次吃到这好东东，狼吞虎咽自不待言。

　　"峨鳝丝"吃到树饱，伙计又端上一大盆炖鸭来，整只的鸭呱呱淹没在盆中，那
可真是好一个"大！"盆啊！衰人忍不住犯嘀咕"怎么连脚盆都端上来了？"于是遭到
同事合力的毒打…一会儿端上红烧排骨来，我眼瞅那盛排骨的钵子蛮象痰盂的形状，
学乖了，口中却不多言。最后上了一坛什么汤，盛汤的容器横竖看来都分明了是一
个骨灰坛，衰人心下惶恐，连忙伸手将鸟嘴用力捏住，若是再放出什么妄语，只怕
我不能保全体之发肤，而无颜见家中之父母。

                                “合唱”

　　两周前某日偶然发情，在内勤办公室高歌一曲"哈莉露亚~~~哈莉露亚~~~"加上
了若干颤音变调，声情并茂。内勤笑得花枝乱颤，说原来衰人你还有这般本事，我
洋洋走开去，没料到当天刚好在各个处室抽调人手,参加"迎国庆市委直属机关演唱
会"，内勤连眼皮都没眨便提了我的名："衰人！衰人唱得好，会唱颤音！"

　　唱~得~好？实在是天大的冤枉！我和我的三个死党并称为牛鬼蛇神，四人加一
块儿也才凑齐了四音，可算得标准的五音不全。小时侯爱呜哇呜哇学鬼叫吓人，为
渲染恐怖气氛，特别锻炼出抖来抖去的颤音，应用于"哈莉露亚~~~"等小曲尚可胡闹，
要用来正经唱点什么便不免夜半鬼哭。此事大是荒谬，几近缘木求鱼，待我冲过去
抓住内勤理论时，生米早煮成熟饭，名单已经上报到政治部的大员手里了。

　　罢了，不过多受几日罪罢了。须知衰人姓郭，南郭先生便是在下先人。接下来
是长达两周的排练，50人同声高歌"四渡赤水出奇兵"和"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
我自知歌喉左得吓人，站在人群中摇头晃脑，情极茂而声不出，字极正而腔无音。
不多时腮帮子累了，瞅见左邻右舍并不生疑，便懒得再对口型，只让嘴唇以60次/秒
的频率上下缓缓往复运动，这样也累了时，干脆将口张成椭圆状，凝然不动，直至
一曲终焉。

　　练到后期，合唱已很是纯熟，众口一声雄浑之至。衰人胆子渐大，老是干张嘴
不出声也挺无聊的，便将歌词改得乱七八糟，只待音乐声一起，你唱你的词，我唱
我的词。以一敌四十九，音量悬殊，倒也互不干扰，只是若被人分辨出我自编的歌
词，衰人不免要被就地凌迟或是车裂，最宽大也跑不脱个斩立决。

　　后来正式比赛，初出赛的单位个个唱得极好，比我们很要高出几个档次，几近
专业水准。我心下纳闷，我们这到底是献演还是现眼来了？幸而轮到我们唱时倒也
没出什么差错。衰人假打依旧，上下腭虚情开阖，终于坚持到谢幕。舒一口长气，
熬完这苦刑。

                                “自嘲”

　　衰人调侃一新婚燕尔的女同事，说她下了班不回家，却向着市中心骑去，可是
红杏出墙幽会情郎？又瞎说我是她老公特聘的金牌探子，专来监视她此等行踪，终
于被我逮到蛛丝马迹，可以回去报功领赏云云。同事不屑地斜瞥我："原来你连探子
这么卑贱丢人的工作都要做啊，我平时还真高估你了耶。"衰人大义凛然一挺胸："
我连法警都做了，探子又有什么做不得的！"

　　某日处里下任务,让每人写一篇类似于年终工作总结的文字，却没说清楚题目，
各人自拟。几个同事聚在一块儿商量，各抒己见，直畅胸臆，有说取名叫《生有何
欢，死有何惧》的，有说叫《法警血泪史》的，有说叫《地狱十九层》的，有说叫
《北风那个吹》的，最好的提议是《被拐卖法警解救实录》，众皆欣然。

　　前几日接到电话，年内可能要开高中同学会，听说老同学都发展得不错，只我
区区一检察院法警尔，说来实在丢人。想到同学会上别人齐来问我"僵尸现在在什么
地方发展呀？"只能含羞带愧地回答"检…察…院…"别人再问"在那里干什么呀？"红
红脸嗫嚅道"法…警…"老同学惑然不解"法警？检察院的法警是干什么的？怎么没听
说过？"衰人痛哭失声"是看守犯罪嫌疑人的专用工具"，于是大家豁然开朗"哦，原
来就相当于保安嘛，怎么不早说，绕这么大弯子干什么，虚荣！"

　　这样想想好可怕，不，我一定不能坦白自己的工作就只是看守犯阿疑而已，我
要说我常在反贪局出入，我要说我能够接触案子，我要说我接触过好多知名人士，
我要吹捧自己！所以他们问我在检察院干些什么，我就说我在反贪局做案子！他们
问我做过什么案子，我就抓出曾经跟过的几件大要案在手中挥舞！他们再细问我是
怎么做案子的，我就故作神秘状摇头合眼，微笑不语，只淡淡地说出曾经接触过的
几个知名人士，如XX集团董事长，XX厅厅长！老同学想来艳羡不已，坚持要我说在
案子中对待这些显贵的英雄事迹，我便来了精神，高谈阔论"想当年我看守XXX的时
候…"

　　啊呀，说漏嘴了。

                                “饿汉”

　　前些日子院里来了些市里的大员视察，恰逢月末饥荒时节，我和几个同事在办
公室里商量着怎样出去申述法警待遇的不公，于是构思剧本若干。

　　剧本一：某法警身着条带状褴褛警服外出，在大院内与市上来的大员碰个正着，
对视片刻，法警颓然倒地，四肢抽搐，口吐白沫。这时众法警从大楼内冲出，围着
他失声痛哭。大员们便问："这位同志是怎么一回事啊？"众法警哭喊："他这是饿的…
我们法警穷啊…"呼天抢地声中又有几个法警翻着白眼昏死在地上，横七竖八地瘫软
一地，剩下的以头顿地，号啕着作痛不欲生状。

　　剧本二：大员们走在院内，一便装同事徉作同行，忽然一个喷嚏作响，喉咙口
飞迸出半颗饭粒沾在墙上。众法警见状，发一声喊，蜂拥而出直奔那面墙壁，当先
几人跑得急了撞晕在上面，后来的一把揪了那饭粒便往嘴里塞。没抢到的急得直哭，
一些人凑过头去将墙壁上的饭痕舔了又舔，另一些人便踉跄到花园里争剥树皮而食。

　　剧本三：大员们正欲上车，却看见某法警手持半拉苹果核匍匐着向前艰难地爬
行，身后众法警也趴在地上紧紧追赶，口中嚷："这是我们全处的午饭啊！你不能一
个人独吞啊！"某法警爬到院门口，一个伟岸而雄壮的身影大步走来屹立在他面前，
抬头望时竟然是鄙处长。处座怒喝："全处的午饭，你竟敢一个人私吞，置全处同志
的生死存亡于何顾！置我平时教导你们的江湖道义于何顾！"某法警泪如雨下，泣不
成声："我饿…我错了…"处座伸手将半拉苹果核夺过来，凝望半响，喉头一阵抽动，
忽然塞进嘴里嚼也不嚼一口咽了下去，所有法警顿时嚎啕大哭，满地打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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