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
我不知道整个周末是怎么过来的。
我浑浑噩噩地睡觉,起床,吃饭,然后趴在书桌上发呆。
我妈从外面进来,放一杯奶在我面前,半小时后又进来,她摇摇我的身子,说
:“喂,你怎么半小时就这一页书啊?”
慢慢抬起头来,我说:“我不舒服,头好痛,然后转身钻回被窝里。”
妈妈在外面絮絮又叨叨,我捂上耳朵,世界便一片宁静了。
为什么只要想到简小鹏的脸,我的心就像被螺丝刀一圈圈地拧,拧到全身跟着
一起抽搐,拧到眼泪都要流尽了?
我流了一夜的泪,几乎是睁着眼到天亮。我坐在窗台上看着太阳升起,清晨的
风吹得我一阵寒冷,我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被冻住了。看着楼下的人来来往往,就真
的再没一辆黑色的车子停在那里了。
我打开书,认识简小鹏的那天学了三角函数,但从那天后我所有的课本都变成
了空白,没有课堂笔记,没有课后练习。
认识他之前,我是个每天上学下学读书做作业的好孩子,我成绩很烂,可我从
没放弃过自己。
认识他之后,我依然是每天准时上下学的孩子,可我每天进学校先在花坛边寻
找他的影子,进教室后总习惯打开后门,我放学后总爱在街口多等一个红绿灯。
我把头塞在枕头下面,对自己说我不喜欢简小鹏,我一点都不喜欢简小鹏。我
爱雷宁,爱雷宁的安静爱他的优雅爱他完全偶像剧的脸,可是简小鹏他有什么可爱?
正想着,窗外忽然响起两声喇叭声,我几乎是抱着被子飞到窗台上。
一辆面包车和三轮车在抢道。
我一头栽回床上,我承认,我已经神经了。
好容易挨到下午,穿上外套出门,对家里人说:“我出去买瓶水,很快就回来。”
只听到妈妈对爸爸说,“我怀疑这孩子忧郁症了。”
我走出小区,在每一辆汽车开过的时候飞快转头,它们是白的红的蓝的银的,
他们是老的少的男的女的。
可他们真的不是简小鹏。
我在人行道等着绿灯,猛听到身后一声接一声的小女生尖叫。
转头,我看到一个男生靠在大吉普车门上。他戴着DIOR深黑色的墨镜,浅咖色
风衣,米白色的仔裤很随意地堆在短靴里,微蓬松的头发被风轻轻吹动。
无数路人回头,我开始低头猛回想最近蹿红的男星都有谁!
这男生却冲我走过来,摘掉墨镜,浅笑,“我是何阳。”
我完全傻眼。
何阳带我来到铜花街。
他下车,仰起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头对我轻浅一笑,“我有十年没有回来
过了。”
他往巷里走去,我跟在后面,没跟几步,就开始小跑。我发现以我这两条腿如
果想和他并行走,估计我得追到明年。
他到底有多高?一米八五?一米九?
午后耀眼的阳光照在铜花街斑驳的墙壁上,他手指划过墙壁,无限眷恋的表情,
好像帅模在拍怀旧版的写真集……
要说美男,在二中我也见过不少,但是有何阳这般气场的,我真是头一回见。
雷宁的好看是忧郁悲情的模样,简小鹏的好看又过于张狂,但是何阳好像一切刚刚
好,只是身上有股强大的气息让人无法靠近,就连他笑都觉得充满了诱惑和神秘。
他回头看我,“前面就是我们长大的地方。”
“我们?”我在他身后呆了一下。
一个大红铁门前他停下来。我认出这是当日简小鹏带我来的那个老屋,何阳与
简小鹏的动作如出一辙,从石狮下找到钥匙,然后推开门。
“简小鹏带我来过。”我走进院子,“我还在这里住了一晚上呢。”
何阳从我面前走过,停在那棵大树下。“我们以前放学会在树下玩,夏天的晚
上都端着饭碗跑到树下吃。”何阳眼睛里满是向往。
“你们,你和简小鹏吗?”我追问。
他推开侧边一间屋,径直走到里边,指着墙上的一张老相片,说:“我们,五
个人。”
照片是五个小孩子在树下的合影,三个小男生站在后面,前面蹲着两个女生。
这张相片我当日在简小鹏那间旧屋里也看到过,“这都是谁?”
何阳按着顺序指给我,“简小鹏、雷宁、我、宁优、米夏。”
我惊呆掉!我早想到他们之间肯定有些联系,却没想到是一个院子里长大的孩
子。
何阳走回院子,这个四合院是几家人合伙盖的,那时候我们都不富裕。他推开
左边的一间屋子,这是雷宁的家。
我跟在何阳身后走进去,屋里的陈列简直是八十年代的博物馆,水泥地面、石
灰墙面、有灶台有大坑。里外三间屋,最小的一间里贴满了小虎队的海报。
我张大了嘴巴,原来雷宁,也有过这样的生活?我原以为只有我才见过坑是什
么东西。我走进里屋去,看到一张木头书桌,厚厚的玻璃下压着好多相片,最醒目
的一张,是米夏靠在雷宁肩上睡觉,她睡得流着口水,可雷宁却睁着大眼睛一动不
动生怕惊醒她的模样。
“现在你明白为什么雷宁出事,米夏会那么伤心了吧?”何阳看着我,他们俩
是所有人中关系最好的。
我低头想了一下,“不对啊,米夏好像在处处避开雷宁的。”
我想起火锅店里米夏几次挣扎着要走掉,却被简小鹏拦下,还有道场,似乎每
次只要有雷宁的地方,米夏都消失。
何阳目光看向院落,“这也是我最想知道的。”
“你们不是一起长大的吗?中间发生了什么事你应该全知道吧?”我陷入更大
的迷惑中。
“我大他们一些,就一直带着他们,平常上下学、假期都一起到后山玩,在山
里放烟火……”何阳好像完全进入回忆里。
我重新看着那些相片,每一张里五个孩子都笑着抱在一起,宁优和米夏的手总
紧紧地拉着很亲切的样子。越来越多的疑惑在我脑里浮现,我又不忍心打断何阳的
回忆,只好听他慢慢讲。
“后来简小鹏家的生活好一些,在他小学的时候就搬走了。然后是我家,我小
时候生了一场病,爸爸带我去了别的城市,过了几年后再回来,这里都已经空了。
所有人都没了联系,我就托很多朋友打听,直到去年,才知道他们都去了二中……”
“所以你们就团聚了?”我的性子比较急,实在等不及何阳这种连说话酝酿表
情都优雅至极的人。
何阳回头看着我,“再见他们时,已经是现在这样了。简小鹏和雷宁反目成仇,
米夏转学过来却对宁优和雷宁避而不见。”何阳顿一顿,“小鹏前几天前来找我,
喝了很多的酒,醉了就断断续续地提到你,提到米夏,再问什么,他就抱着我哭,
说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何阳说着手掌撑住墙壁,努力将情绪压下去,一张脸上
满满的全是心痛。
我想起了简小鹏抱着我说过同样的话,我靠近何阳,“那你现在搞明白了没有?
简小鹏他是不是遇到很大的事?我一直觉得他的开心全是装出来的,可一问起来,
他又总是不说。”
何阳的眼睛垂下去,“我印象中的小鹏也不是这样啊。他从小天不怕地不怕,
小学的时候就常常鼻青脸肿地回来,胳膊折了也没有掉过眼泪,院子里的人谁受了
欺负他都奋不顾身地去保护他们,可是昨天看到他把……把雷宁伤成那样,我真的
很受不了。”
我想我能理解何阳此时的心情。他握紧了手掌,眉间始终轻拧着,如他这样性
格坚韧的人,说到雷宁受伤时需重复了两次才说出来,我知道他心里承受着多大的
心痛。我上前轻轻握住他的胳膊,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想知道雷宁和简小鹏的事,他会对雷宁下得去手,就一定不光是因为宁优
这么简单。佳乐,你知道些什么吗?”
我摇摇头,耷拉下肩膀。“我只知道简小鹏要救爸爸,还有他和雷宁之间有过
的约定,雷宁答应帮他一些事,他就和宁优在一起。”
“这中间一定发生了很大的事,大到让他们几个彼此防备,再也不会去相信彼
此了……”何阳从屋里慢慢走出去,他在树下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树叶落到肩膀上
都浑然不知。
末了,他回头,“佳乐,如果有可能带简小鹏来看看雷宁吧。”他睫毛垂落,
“他情况很不好。”
走出院子的时候,树上的叶子落下了最后几片。大铁门被沉沉地关上,那些落
叶卷在秋风里吹离了整条铜花街,也吹散了十年里这里存在过的欢笑和泪水。相片
里的孩子一个个地长大,奔向自己不可逆转的前方。
而何阳,却只有他还在眷恋着这里,在这座老房子往昔的回忆中心痛不已。
在盛大而不可更改的时光里,他又如何去独自面对眼前一个个的凋零,变得物
是人非?
如果,时间能倒流。
不止我一个人,在这枯萎的秋日里,希望时光能倒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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