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急诊室。
医生给简小鹏止住鼻血后,开了几张单子,一脸担心地说,“看样子你伤得不
轻,去拍个片子吧。”简小鹏从床上下来,接过单子对医生很感激地微笑。
他的情绪似乎已经稳定了许多。我扶着他出来,“去做检查吗?”
简小鹏摇头,“我知道自己的身体,比这重的伤都有过,没关系的。”他转头
看看我,手掌滑过我哭得通红的脸,说:“为什么我也总让你哭呢?”
我把脸别过去,努力控制着眼泪,“我们去外面走走吧。”
于是我和他沿着医院长长的过道向外走,每走一步,阳光便多一点洒在我们身
上。
一直走到医院前厅的喷泉旁边,简小鹏找个长椅坐下来,仰起头晒着阳光,长
长地吐了一口气。
“佳乐,我想喝水,去帮我买好不好?”
简小鹏这么温柔的声音让我有点不安,我握紧他的手,“你真的没事了吧?”
他摇头,“觉得刚才像一场梦,我想自己待一会儿。”他抿着嘴轻笑下,嘴唇
苍白而没有血色。
“好,我去买水,你等我。”我走开,走几步回头,见简小鹏靠在椅背上安静
地看着喷泉,看不出任何不妥。
我转身跑开,一口气跑到医院最里边的树林里去。我不知道雷宁现在怎么样,
也不知道简小鹏接下来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更不知道雷爸爸会不会就此放过他们。
我一脑子全是简小鹏、雷宁还有米夏的脸,似乎这短短的一早上,已然流尽了我一
辈子的眼泪。
可是脑海中每次闪过简小鹏倒在地上流血的样子,我的眼泪都会止不住地再次
掉下来。
除了米夏,没有人知道这一切是为什么,也没有人知道雷爸爸究竟做过什么,
会使简小鹏拿自己的生命去威胁他。
在我面前的简小鹏,永远是一副吊儿郎当满不在乎的样子,他露出他最光鲜的
一面给我,跆拳道的黑带,百万的车子和豪华的别墅,但是在米夏那里呢?他应该
是另一番模样吧。
住着四合院天天在树下写作业,打架也会输,挨打也会疼,他与她有着十年共
度的回忆,他和她分享每一分钟里的悲伤和眼泪。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会这么嫉妒米夏。
嫉妒她才是他生命中最完整的存在,而我,似乎永远都是在旁观,目睹着一场
场的悲剧在我眼前上演,只能躲在这里默默地哭泣。
我哭了好久好久。眼泪停止了再涌出来,直到眼睛酸痛到不行,我才平整呼吸
慢慢地走出树林。
我朝着病房楼前的超市走过去,结果在那里,我看到了宁优。
她站在超市铁门的前面,脸色苍白神情疲惫,在那么好的阳光下瑟瑟发抖,仿
佛一只被遗弃的小猫。
我原本想无视地走过去,但又终于没忍下心,扭回身向她走过去,拍拍她,
“嗨。”
宁优缓慢地抬起头,一双眼里竟然也满是泪水。见是我,她重新低下头去,不
说话。
我蹲下去,“不敢进去吗?”
她用手揩掉眼泪,“有新消息吗?”
我摇摇头,递纸巾给她。
“简小鹏,他来了吗?”宁优真是时刻都惦记着他。
“来了,现在在喷泉那儿,你要不要过去?”
“还是先不要去了。”宁优站起身来,“那个,你们俩已经在一起了吗?”今
天的宁优也似乎和平常有些不一样,目光像极了老屋相片里的她,宁静而忧伤,没
有之前那种飞扬跋扈的神态,觉得亲切不少。
“我……我也说不上,应该是没有吧。”我突然回想起简小鹏那个没有得逞的
亲吻,莫名地烫红了脸。
“佳乐,”宁优竟然叫了我小名,“你知道简小鹏所有的事吗?知道他为什么
会这么对待雷宁吗?”
我摇头。“莫非你也知道这中间所有的事?”
宁优不回答,她一双眼深深地看着我,“你现在还可以离开简小鹏是不是?没
有在一起,就说明感情并没有多深,是不是?”
我愣住。
“我请你离开简小鹏好不好?”宁优反握住我的手,“我们之间的事你根本不
会明白的,小时候的那些回忆和所有的交往,都不是你所想的那么简单,不是一张
相片那么简单,更不是只有雷宁和简小鹏相互纠缠这么简单,你到底能不能听懂我
在说什么啊?”
宁优说到后面就几乎喊起来。她趴在我肩上开始痛哭,“我承认我对你不好,
我伤害过你,甚至利用你对雷宁的喜欢让他去找你,但是你明白吗?我只是为小鹏
好。我们五个人是一个完整的图案,多一笔一画都参与不进来的。简小鹏的过去你
又知道多少,你承受不起他的!”
承受,负担。我又一次在宁优这里听到了这样的词。上一次是米夏,她在道场
对我说,简小鹏并不合适你,你负担不起他的。事到如今,我终于得以看到他身世
后巨大谜团的一角,然后这个一向娇纵的女生却痛哭着对我又说了,承受不起。
我轻轻推开她,说:“我喜欢简小鹏,不论他有多么的沉重有多大的负担,我
都只想在他身边,哪怕看着他哭,看着他被你伤害后再去伤害别人,看着他瘦弱的
肩膀把人生所有的苦痛都承担一遍,在想找个地方休息的时候,我就站在那里。我
的眼泪也慢慢地掉下来,如果所有的灾难都过去了,他最终不要我了,那我也会安
静地离开,我为我所喜欢的人付出过,我也可以交代我自己……”
宁优看着我,她抽泣着站起来,向后走,然后走两步又返回来。
我从地上站起身,面对她。
“如果我说,比起你对他的爱,也许我不及。比起你和他的交往,也许我过去
十年里的回忆也不及,但是我比你更需要他,你可以退出吗?”宁优看着我。
“我不明白。”我是真的不明白宁优脸上这种坚定是为了什么,更不明白为什
么在公主一样的她的身上,会有一种绝望的气息一次次地扑向我。
“我向你请求三个月的时间拥有简小鹏,你可以让给我吗?我没办法向你解释
这是为什么,我只想要简小鹏,可以吗?”
宁优抓着我的手,慢慢跪下去。骄傲如宁优的女生竟然会为了简小鹏在我面前
跪下去,她眼中泪光闪烁,“可不可以?”
我有片刻的震惊,赶忙俯身扶起她,“三个月,你是不是想说你的生命只有三
个月?”我疑惑地看着宁优,我虽然震撼她可以为了简小鹏而低下高傲的头,可我
打心里不相信这样的桥段。
“我不能解释,也不想解释,我只是想知道,是不是可以?”宁优追问。
我将头扭到一侧,我想说你这样的桥段是不是太过陈旧了,我想说现实生活里
男女生间的感情真的能让来让去吗?我还想说抱歉我没办法相信你,就算他如你们
所说那么的沉重不可负担,那为什么留在他身边一起扛的不能是我呢?
但是我看着她飞快落下的泪,我终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拿下她的手转身走
开。那短短的几十米,却好比脚下踩了几十顿的铅块,每一步都痛得足以让我愧疚
万分。
我知道,于内心深处我已然相信了宁优一定有着必须拥有简小鹏的理由,她身
上那种无法言说的绝望不是假的,她跪下去求我的神情不会是假的,这些情绪正一
点点地影响着我,我险些就要撑不住对她做让步……
但我还是闭上眼,硬着头皮冲她转身弯下腰去深深鞠了一躬。我说了“对不起。”
我转身跑起来,我听到宁优坐倒在地上的声音,听到她的哭声那么悲伤,可我
一直向前跑。眼泪飞快地流下来,我没有再回头。
医院的上空飞过一行黑色的鸟,低低地吟叫,哀默的声音让人心底酸涩。
上天有时候是那么公平却又残酷,他让每个人都得到自己想要的幸福,不论任
何手段总会让人们看到希望,却又在这个时候伸手夺走一切。后来很多年后我一直
记得那日宁优跪下来的样子,我只看到她忧伤的脸,却看不到在我背后她狠狠咬下
嘴唇,直到嘴唇被咬破,流出微腥的鲜血。
如果当时我知道,拒绝她的结果就是后来所有物是人非千疮百孔的开始,我想
我一定不会那么绝情地离开。
我人生里第一次绝情地,拒绝一个女生。
我从超市买了水,买了足足一箱子的水,然后抱在怀里,往喷泉前走去。
简小鹏安静地坐在长椅上,目光看着那些努力上升又坠落的水花。他的心里在
想雷宁吗?还是在想那些仇恨?在他的脑中会想到我吗?
我走到他跟前,对他灿烂一笑,然后拍着胸口大喘气,“真是要累死我了!”
简小鹏回头,看着箱子,又看看我,“怎么买这么多?”
“够你喝一辈子啊。”我看着他的脸,“我……刚才见到宁优了。”
简小鹏取出一瓶水,拧了盖子递给我,声音很淡,“哦。”
我把水举到嘴边,和自己做个约定,如果他继续问,我便把一切告诉他,告诉
他我喜欢他,我不会让出他;如果他什么都不问,我就离开他,成全宁优。
我喝一口水,简小鹏从箱中取出一瓶水,拧开。
我又喝一口水,简小鹏把水拿在手里,目光依然怔怔地看着前方。我努力克制
着泪水,它们全部便涌回心窝里,那里有一座大堤,它被一浪又一浪的泪水冲刷,
就快要决口……
我再喝一口水,我决定背弃自己向他告白,我说:“简小鹏,我……”
他扭过头来,安静地看着我。我的话停在唇边,他用手掌轻轻地捂上我的嘴巴,
然后将我拥进怀里。
“史佳乐,我有话对你说。”
午后的风吹过,喷泉里的水花溅在路人的脸上,人们笑着跳跃着从那里经过,
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像阳光一样明媚。
简小鹏轻柔地看着前方,仿佛要把这周围的一切,每一座房子每一丛花草每一
个行人甚至每一朵水花都印在脑海中。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他手指握握我的肩。
我咬着嘴唇,这样的简小鹏有些害怕。我捏起手掌。
“因为雷宁。”简小鹏看看我,“那天在多媒体教室,你说起他的时候那种表
情,真的,让我很心动。我那时就在想,如果有一个女生也会在别人面前,用这样
的表情说起我,我肯定愿意为这个女生去死。简小鹏弯起嘴角轻轻地笑,我喜欢上
你的时候,是你在喜欢别人的时候,我有多可怜。”
我想挣脱他的怀抱,我想看清他的眼,想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对我讲这样的话。
可他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我。我枕在他的肩上,完全动不了。
“后来雷宁在走廊里找你谈话,宁优站在走廊的另一边,我就知道这一切都是
她的安排。她知道雷宁会为她做一切,哪怕是跟自己并不喜欢的女生交往。当我听
到雷宁真的提出来时,我好怕你点头答应,我急得握紧拳头,心想只要你答应了我
就上去凑扁雷宁,结果你转身走了,我那时才发觉自己已经浑身都冒了汗。然后我
一路跟着你,看着你骑着轮胎扁扁的自行车,看着你在校门口待那么久,看着你走
了好长好长一段路,然后停在街口哭,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会那么难过……从那
个时候起,我决定追求你。”
简小鹏手指抚过我头发,笑得低下头去,“你肯定不知道第一次抱过你之后,
我开着车直奔江边,对着江水吼了一晚上,结果招来了110 ……”
我反握住简小鹏的手臂,胸口蹿出一股不知名的恐惧,为什么,他会在这种时
候,告诉我这些?
他觉察到我的不安,用手捧起我的脸。“我一直在想什么时机才最合适表白,
但是看来我依然很浑蛋,史佳乐,很抱歉第一次对你告白,却是决定要分开的时候。”
我心猛地一揪,盯着他的脸。
简小鹏的目光垂下去,“很庆幸那天没有吻到你,我不想做夺走你初吻的坏人。
其实你都不知道自己有多美好,你就像根小野草,无论多大的风雨都会吹倒你会刮
伤你,却永远很难将你连根拔起。你的刘海总长长地盖过眼睛,但你不知道你有多
好看,虽然我一直叫你象腿,但是每次只要你出现在学校里,万千人里我总能第一
个看到你。你一直是我脑海中最醒目的女孩……”
他站起身来,我挣扎着想起身,却被他用力地摁住肩膀,对我轻轻地摇头。他
抱起那箱子水,埋下脸,一记凉凉的吻落在我额头上。
“我们以后都不会再见面了,你要好好的,不要再一个人哭。”简小鹏转过身,
缓缓迈出了第一步,“因为,再也不会有人跟在你身后,陪你一起走下去了……”
简小鹏的身影慢慢地消失在喷泉飞溅出的水花里,阳光下他的头上好像天使样
地氤氲起光圈。我的身子从长椅上滑下去,蹲在地上咬着衣服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
来。
即使不是宁优,即使我不选择退出,他也一样会从我生命中走出去,对不对?
他肩上的担子让他觉得沉重得快要无法呼吸了吧,他没有信心还可以背负起我
的幸福。
我懂得,我全都懂得。我不追我不喊我不闹,就是因为我全部都懂得。
我伏在膝盖上用力地忍,是他早在我买水的时候就想明白了所有,做出了决定。
我不该哭,我不想让简小鹏再有半点犹豫,可是眼泪却完全不听使唤,整片整片地
倾泻下来。就在片刻前我心里刚筑起的大堤,瞬间瓦解坍塌,我仿佛被压在最深的
谷底,再也看不见光。
不知哭了多久,直哭到我心脏都快要负荷不了。我捂头胸口用力地吸气,却看
到了喷泉边站着的何阳。
他手插在口袋里,冲我轻轻一笑。
日光下他仿佛是神灵派下的使者,一张俊美而无可挑剔的脸,只一个笑容,就
能化解所有的忧伤和烦恼。
他走过来,伸出手,“史佳乐,和我走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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