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苍白如烟
一
1
凌力记得那一天从教室走廊看天空,夕阳在蓝天像渲染开来一样。
“你现在这样的成绩参加高考,发挥得好,可以进市高等职业技术学校,发挥
得不好,高考落榜的可能性很大。我今年到省里参加高考阅卷的时候,东吴师范大
学中文系的主任范教授对你的创作成绩很感兴趣,有特招你的打算。目前我正在跟
范教授联系,争取能特招你,凌力,你要好好努力啊!”
班主任老姜的话,刺激得凌力心口如小鹿一样乱跳,凌力有了一个向上的机会,
气也比平时喘得粗了几分。
有同学进出教室,他们都是省中的高材生,平时面对他们,凌力是英雄气短,
而今天,凌力居然有了一点舍我其谁的感觉。
2
傍晚,月挂中天,散淡而又寂寞。
市文艺楼会议室,张嵘组织的第三届中学生文学讲习班正式开班。
张嵘是市报文学扩大版的主编。张嵘奢望中学生文学讲习班招收的学生多多益
善。
遥想第一届中学生文学讲习班,一个个对文学充满憧憬的学生仔们纷纷报名,
把一百多块钱的报名费塞到张嵘的手中,张嵘还要拈量拈量,没有创作能力的还不
收,而今,讲习班的报名费像市场上的彩电价格一样降了又降,张嵘甚至许诺,参
加讲习班的中学生都有希望在市报文学扩大版上发一篇文章,可报名的学生还是如
秋天飘零的落花。要不是在最后关头,省中的凌力和市二中的俊生等几个人网罗了
几所学校几个学生自发组织的文学社团支撑局面,这个讲习班几乎就要中途夭折。
张嵘想请凌力给讲习班的同龄人们讲讲自己的创作经历,以便让这些最后的文
学守望者们增加一些对文学渺茫未来的美丽幻想。
凌力看张嵘,就像看一个天赋不高却又不自知而执著于垦荒的文学老农,其实,
张嵘也不老,四十不到的人,却额头秃了一块,葛优似的。
3
跟着张嵘进会议室的凌力,觉得今天自己好像有什么企盼,当他站到讲台上,
从几十双同龄人的目光中,看到冷芸那对久违了的视线时,凌力明白了自己的企盼
所在。
要说凌力对冷芸有多么忘情,那倒不见得,但在凌力少年青春期的焦虑岁月中,
冷芸的影子的确时不时的冒个头,像水中葫芦似的。
小学时,冷芸就跟凌力同桌三年。那时候,克定的父亲还是市建筑设计院的院
长,四室一厅的房子,正是同学们捉迷藏的好去处。
克定家的贮藏室,离地面一米多高,冷芸爬不进贮藏室,急得朝贮藏室里的凌
力咬牙,耳听到捉迷藏同学脚步声,凌力才伸手把冷芸拖进贮藏室。
贮藏室的门反关上,小小的贮藏室内一片漆黑。
两人的身体紧挤在一起,能感觉到相互的气息,甚至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凌力
握紧冷芸的手,两人的掌心都出了汗。一种朦胧的异样的舒适感涌上凌力的心头。
以后凌力一直在想,自己的男性意识是不是就从那一刻起潜滋暗长?
小学五年级上半学期,冷芸做了个小白鹅的手工,赠给凌力,手工的背面上,
冷芸抄录了骆宾王的一首诗: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小学五年级下半学期,班主任重新安排座位,凌力与冷芸长达三年同桌生涯终
于结束。
冷芸不肯跟新同学同桌,伏在桌上哭,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训斥冷芸,她更
哭得不可收拾,老师让冷芸站到教室外。
老师在教室内讲课,同学在教室内听课,而冷芸却独自在教室外的冷风里抽泣。
冷芸的哭泣声惹得教室内的同学笑了,凌力也跟着笑,内心却第一次生起对同
学的厌恶感。
以后,冷芸再没有跟凌力说过话,甚至没有正视过凌力一眼。一种说不清道不
明的障碍阻滞着凌力跟冷芸,是不是正因为互相感受到对方的存在,才故意互相疏
远?
在小学的最后一年,凌力觉得自己的心灵像陷入到黑洞中一样。教室里,他大
声说笑,尽情打闹,只要有出风头的机会,他都要露骨的表现自己,只为能吸引冷
芸的注意。哪怕被老师批评,凌力也觉得兴奋,因为他相信冷芸这时即使不正眼看
他,也会在心中留意他,感觉到他凌力的存在。
小学毕业了,凌力终究未能跟冷芸在同一所初中就读。
凌力和冷芸上放学,要经过同一条路。凌力路左,冷芸路右,相对而过,视线
偶尔相碰,凌力心头剧跳。她的心也会有你一样的剧跳吗?
一天,凌力上放学的路上,都没有遇到冷芸。她病了?
又几天,还是遭遇不到冷芸。
冷芸搬家了。
这是白天还是黑夜?其实,不见冷芸的那段日子,白天还不如黑夜。梦中,凌
力和冷芸又共处一间教室。
她在教室前排,你在教室后排,空茫茫的教室里,只你们两人存在。
我怕梦醒。
我只盼另一个有梦的夜来临。
清醒的时候,他尝试了自慰,只有在这时候,生理的刺激才能令我忘记暂时难
言的虚空,然而兴奋过后,我又陷入更深的焦虑。
凌力把自己泡进图书馆,希望自己能窒息在书海里。
当其他同学在欢度少年时光时,青春的风暴已把我吹得晕头转向。直到肖婷出
现,冷芸的影子才如烟云一样,渐次散去。
其实,初一时,肖婷就在凌力的生活中出现,那时,肖婷是凌力的同桌。
但我总觉得,假如我跟肖婷说话,那就是对冷芸的背叛。
凌力对肖婷特别冷淡,同桌一年,没有说过一句话。初二时,男女生分桌,肖
婷被分在我的前排,那时的肖婷,在我脑中的形象是不堪的。有时候,老师在台上
讲课,而我却盯着肖婷后背的胸罩扣儿,努力营造出刺激的幻想,暗暗做着自慰的
勾当。
文学创作最初于我,只不过如同我的生理自慰一样,是我感情风暴的另一种排
遣方式而已,不动笔渲泻渲泻,我或许可能会陷入更深的漩涡而不能自拔。
可这些话,我能跟讲习班的这群最后的文学守望者们说吗?
4
张嵘的办公室在文艺楼四楼。
“凌力,你今晚讲得精采。”说着,张嵘就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叠钞票,
抽出一张五十的票子给凌力。
凌力做出推却的模样。我知道,这是我的劳务费,张嵘是不会因你的推却而把
这五十块钱收回的,其实,他在这讲习班讲一堂课的报酬,又远比这五十块钱多得
多了。
凌力把五十块钱收进口袋。
“凌力,肖婷爸爸收审的事,有没有什么新进展?”张嵘问。
“肖婷在学校从来不谈她爸爸收审的事,我们做同学的,也不方便问她,怕引
起她多心。”“听说,有一帮有些名望的人正在为肖婷爸爸收审的事,联名写请愿
书,我跟肖婷的爸爸也算是朋友,这样的大事怎么没有告知我?”张嵘几分不愉快
地说。
“我想,写请愿书是会让市政府某些领导反感的一件事,不通知你,可能是担
心会连累到你。”
“我是文人,凭良心做事,不怕连累,不过,写一份请愿书,虽能表达一些民
声,但终究不是太理智的办法,当前,还是稳定一些好。”
凌力看出张嵘气短,就有些瞧不起他。这个张嵘,做市报文学扩大版,各方交
际,市刽气重了些,对肖婷爸爸收审的事,并没有拔刀相助的打算。
有人敲门,进门的是二中的俊生,后面跟着冷芸。
俊生跟凌力打了招呼。
冷芸好像并没有太在意凌力,只跟张嵘一个人打招呼。
冷芸打开小背包,取出一叠厚厚的打印稿,递给张嵘,张嵘连连对冷芸道谢。
这应该是冷芸替张嵘打印的稿件了。
从前清纯的冷芸,是不是也学会了用这些小打小敲的把戏溜须拍马?
你也太小气了,替张嵘打印一下文稿,怎么就溜须拍马了?
张嵘向凌力介绍冷芸。
“不用张老师介绍,我们从前认识的。”冷芸面对凌力伸出手,嘴角挂着淡淡
的笑意。
握住冷芸的手,虽说时光流逝,可凌力恍惚又触到心灵深处的相思之痛,尽管
这种痛已多了许多的渺茫。
冷芸,此时此刻,你也有这种痛感吗?
5
凌力喜欢立体声影剧院门前的那些小吃摊,夜色下,黑的炭,红的火,还有剪
影似的人的背景,这才是有滋有味的平凡人的生活。
“今天我请客。”凌力说。
“今晚的讲座,张嵘只给了你五十块钱报酬,实在不多,他们作协的来讲一课,
最低也有一百五十块。”俊生说。
同样一个讲座,报酬上居然也要分出差别,真挺无趣。
“不过,张嵘也不容易。这讲座越办越低迷,总有办不下去的一天,那时候,
张嵘他们就没有讲习班这个创收的门路了。”凌力说。
“其实,张嵘最大的心病还是他的市报文学扩大版,主要是面向中学生的,现
在的中学生中,文学爱好者越来越少,到大家都用看出土文物的表情看中学生文学
爱好者的时候,那时,张嵘的市报文学扩大版也就该寿终正寝了。”俊生说。
“扩大版肯定有寿终正寝这一天,只是张嵘没了扩大版这个实体,那他真是连
滥竽充数的竽都没了。”凌力说。
“俊生,你下次不要再在张嵘跟前揽打印文稿的活计,我不想干。”冷芸插话。
“我加入作协的申请刚刚交给张嵘,还要请他帮忙。”
“你要加入作协,那是你的事,与我何干?”冷芸说。
“是啊,我的事与你何干?”俊生笑着挠头,可头发缝里找不出答案,“那你
为什么帮了我一回后,突然不答应再帮我的忙?”
“我终究还要参加高考的?”冷芸说。
“是不是你的爸爸不准你用家里的电脑了?”
“俊生,你难道没有觉得,我用家里的电脑为张嵘打印文稿,时刻还要瞒着我
的父母,我已经是勉为其难了吗?”
“还不是因为高考。冷芸,我们学校每年高考,能有五个人被高校录取就是放
了大卫星了,你自己思量思量,你现在的成绩,能不能列进学校前五名?”
“高考我是回避不了的,可打印文稿的事,我还是有回避的自由吧!”冷芸说。
他们这样斗嘴,关系应该不一般。我是曾经把冷芸当初恋来看的,要是能这样
跟她斗嘴,一定很快乐。真想嫉妒俊生,可嫉妒不起来,只是心头空荡荡的难受。
有两个浓妆艳抹的少女迎面跟俊生和冷芸亲热的招呼。
“MARY和MIKY,我们高一高二时的同学,现在可都是大姐大了。” 俊生向凌
力作介绍。
俊生把凌力介绍给两个“大姐大”,大眼睛的MARY对凌力挺有好感,眼睛瞄着
凌力对俊生和冷芸说:“相约不如偶遇,我和MIKY正好要到新世纪娱乐城,你们几
位跟我们去舞一舞,有我和MIKY,你们不要买门票的。”
“我们还有许多功课要做,准备高考,忙得不可开交。”俊生看着冷芸。
大眼睛的MARY几分失望。
“MARY、MIKY,我和你们一起去娱乐城,还有凌力,你是搞写作的,不想去体
验一下生活?”冷芸说。
“不错,有句话怎么说的?今朝有酒今朝醉。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有什么不好,
本来就是得过且过的日子,何必要装出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模样?”俊生说。
6
大眼睛MARY领凌力进舞池,有两个黑社会小混混模样的插到MARY身边笑说:
“是不是你的小情人?”
凌力不自禁的脸红了。
大眼睛MARY把两个小混混骂得个狗血喷头。
我这是第一次跳舞,第一次搂住一个女孩,而且这女孩还跟我贴得这么近。
我晕了,真的晕了。
“你给我一个电话,好不好?”大眼睛MARY对凌力说。
“我家里没有电话。”
“那我给你一个传呼号码,要是下次还想到这儿来轻松,给我打个传呼,我领
你进娱乐城,陪你跳一个通宵也行,不要钱的,管保让你觉得天昏地暗忘掉东西南
北上下五千年。”
俊生和冷芸在包厢。凌力回包厢时,MARY又一阵风似地被其他几个青年带进了
舞池,在劲歌声中,一个个如触电似的。
“这就是醉生梦死吧!”凌力小声说。
“你是不是瞧不起MARY、MIKY她们?她们是‘大姐大’,跟黑社会混在一起的
那一种,高二下学期就出来混了,虽说让有些人瞧不起,却也活得有滋有味的,生
活得丰富多彩啊!”
“你是不是很佩服她们?”凌力问。
“也不是很佩服,只是每每跟她们在一起,就觉得活力充沛,常常胡乱想起一
句话:巾帼不让须眉。”
MIKY邀请俊生跳舞,包厢里只剩下凌力和冷芸,都不说话,就有些不自在。
“俊生有些话,是不经过头脑思考的,你有时分不清哪些是他的真实想法。”
冷芸终于说。
“俊生有些话,还是比较有味的,就像喝雪碧的感觉。你爱不爱喝雪碧?”
“我喜爱可口可乐,不过,我通常喝非常可乐,中国人自己的可乐,是不是蛮
有民族感情的?”冷芸说,露出一些笑。
凌力就对俊生多了一些嫉妒。
“你是不是在跟俊生处朋友?”
“是不是指男女之间的那一种朋友关系?”冷芸似乎有些脸红。
“你说呢?”
“没有的事。俊生的女朋友很多,我只不过因为跟他一起倡议,在我们学校组
建了‘支撑点’文学社,所以交往得比较多……你们男生是不是都跟俊生一样,喜
欢结交许多女朋友?”
“也许是吧,比如像我,就希望结交许多女朋友,这样在男生面前,我就会很
得意,虚荣心作怪罢了。”
“虚荣心里有没有一些真感情存在?比如……你对你的女朋友?”冷芸凝视凌
力的眼神,像《茜茜公主》里的罗密·施耐德。凌力喜欢看《茜茜公主》,听说,
肖婷也喜欢看《茜茜公主》。
“我还没有女朋友。”凌力说这话时,想起了肖婷。要是把你和青梅竹马逛舞
厅的事跟她说,她会相信吗?
冷芸算不算是你的青梅竹马?
应该算是吧!
7
夜里,凌力辗转反侧,老睡不踏实。做不成一个完整的梦,都只是一个个片断,
好像一段段剪辑得很笨拙的蒙太奇。
她是谁?长发如缎,滑得像丝一样,是哪则洗发精广告里的小姐?可背影又那
样熟悉,腰好像很柔韧,握着有弹性,是MARY吧?臀部滚圆,后背往下,巧妙地翘
起,她应该是冷芸,在你所认识的女孩中,除了冷芸,还有谁有这样滚圆的臀部?
可她内衣里若隐若现的胸罩背带,又分明是初中时的肖婷,我就是这样看着肖婷的
背影来自慰的。
我们在贮藏室的时候,互相依靠。
你们后来小男生小女生之间的那些亲热勾当,是不是就源自那次贮藏室相互依
靠的机缘?
黑暗里的凌力,精神和肉体都亢奋到一塌糊涂的时候,开始放纵地自慰。从初
一时,当对冷芸的朦胧感情让凌力陷入到焦虑的黑洞中时,凌力就是用自慰来平衡
自己,开始是每天都要自慰,现在好多了,两天左右才自慰一次,那是一种很奇妙
的空虚的感觉,好像肖婷啊、冷芸啊什么的女孩子跟他一起快乐,而后一切又烟消
云散,变魔术似的,很上瘾。
二
1
早晨,上学路上,凌力遇到克定。
凌力步行,而克定是辆高档自行车,这就是我们两人出身不同阶层的区别吧!
克定的出身是应该让人同情的。父亲是市建委的主任,有资格参加市委扩大会
的那种实权人物,在父亲杰出的阴影下,做儿子的克定的一言一行,都要跟他的身
分相配,各方面也要出色,才能算是“将门无犬子”。对比克定为出身所累,凌力
觉得自己平民化的出身更轻松自在,就是坏得无可救药,也不会有人用异样的眼光
看你,多自由啊!
“凌力,昨晚的市有线台的电视新闻你有没有看?”
“我昨晚数学作业做到十点,做好英语作业已到十点四十,完成一份语文试卷,
已经到十一点二十,又背了一篇课文,就到十一点四十了。”
“那就是说,你没有看到肖婷爸爸被判刑的消息。”
“不是有人还联名写了请愿信,怎么这么快就被判刑了?”凌力觉得有些不可
思议。
“这一回,肖婷的爸爸是在劫难逃了。上次‘焦点’的记者来采访的时候,他
就不应该以宣传部科长的身分夹在其中,还提供让市政府难堪的材料。”
“这次法庭上给他安的什么罪名?”
“诽谤罪,判了两年。”
“那样一个老实人,诽谤谁了?”凌力问。
“好像跟一个民警建房子有关,为了地皮和违章建筑的事,肖婷的爸爸向上写
了好几封举报信,其实这本来也不关他的事,市里有人笑他说,他太把自己当人民
的喉舌来看了,言多必失,那个民警告他诽谤罪,也不是全无道理。”
“你不是对肖婷很有好感,想要追求她吗?也不对她的爸爸抱以同情?”
“官场上,成与败也只是一线之间,肖婷的爸爸要是个成熟的官僚,对今天的
遭遇也不应该太意外,何况这只是一审判决,肖婷的爸爸还可以上诉,加上还有不
少有能量的人也在肖婷爸爸后面为他活动,这上下各部门之间协调得好,做足功夫,
肖婷的爸爸还是有翻身的可能的。”
凌力有些佩服克定,这个家伙好像遇到什么事都能这么处变不惊,而且还能把
问题分析得井井有条,他将来大概就是那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干大事的人吧!
难怪那么多同学以能跟克定交上朋友为荣,而克定对那些主动靠上来的同学总是爱
理不理的模样。
“克定,你为什么把我当作好朋友,是不是因为我不像其他男生那样主动巴结
你?其实,我内心是想巴结你,只不过不知怎么巴结你罢了。”
“凌力,你不要低估你自己,你也是个人物啊!”
“是不是因为我写作的缘故?”
“也许吧!不过,我并不是因为你能写作,才把你当个人物看待的。”
“那你凭什么认为我是个人物?”
“我的直觉,你将来应该是个人物,跟我一样。”
我并没有克定那样的自信,但被像克定这样的人当个人物看待,尽管这个人物
的将来还是未知数,心中仍免不了些许的高兴。
2
往常,肖婷都要提前近半个小时上学,她掌握着教室门的钥匙,而现在,早读
课的铃声就要响了,肖婷还没有出现。高三(5)班的门口,就拥了四十多个学生。
大家已经兴奋而又紧张地了解到肖婷爸爸被判刑的事,猜测肖婷今天会不会请
假不上学。
“肖婷最好不要出现,这样,我们大家都被关在门外,就不要进教室早读了。”
“风辣子”易节说。
有老师来监督,你就是在教室外,不一样要早读?这个“风辣子”,有些话不
经过头脑就直接从大肠送到嘴里,难怪有些男生背后老把她当做取笑的谈资。
赵雅觉得自己不应该瞧不起易节,但对一个人的印像,就像生理上的洁癖一样,
一旦形成,就沾上了口香糖的残碴似的,甩也甩不了。
赵雅跟易节只同桌了一年,之后,就一直跟肖婷同桌。因为肖婷的成绩好,班
主任就让赵雅跟肖婷同桌,这是赵雅小后妈到班主任家拜访后的收获之一,赵雅的
小后妈每每津津乐道谈这件事的时候,赵雅心中就十分压抑,好像肖婷是一面镜子,
时不时照出你脸上的黑斑。
不过,在她所同桌的这些同学当中,赵雅最佩服的还只有肖婷。现在有许多同
学在谈到最佩服的是谁时,都时麾地说最佩服的人是自己,我佩服不了自己,长像
一般,成绩一般,胸无大志,能考上大专就心满意足,而肖婷可不一般,她的目标
是名牌大学,而且是能研究前沿科学的专业,再到英国留学,她不想到美国,她说
美国人很无赖,有时故作大度却极不成熟,还是英国人绅士些,到他们那儿,学学
他们的“克隆”技术。假如哪一天,肖婷说要“克隆”出一个爱因斯坦,别人不信,
赵雅信她。
班主任没有开门的钥匙,手里拿了只铁锤,迎面看过去,脸上像是写满了账单。
锁被砸开,同学们决了口的水流似的涌进教室。
“大家注意了,没有来的同学,同桌互相转告一下,不要在肖婷面前,谈她爸
爸被判刑的事,还有赵雅,你是肖婷的同桌,她有什么情况,你都要及时跟我反映。”
班主任老姜说完,英语黄老师走进教室,今天是他的早读。
3
上学前,肖婷的母亲一定要亲自为肖婷挑选一件符合她今天心情的上装。
肖婷想像往常一样,穿一件白的上装,肖婷喜欢白色,她的母亲原来也是喜欢
白色的。
“今天不能穿白色的衣服,像出丧似的,要么就像是挂出去的白旗。”肖婷的
母亲说。
“白色也代表纯洁、神圣,你看奥运会取圣火火种的少女,不都是穿的白裙?”
肖婷说。
“你爸爸的清白,不需要白色,请愿书上那么多有背景没背景的人的签名,已
经能说明一切了,现在需要的不是白色的纯洁,而是红色的愤怒、红色的热情、红
色的风暴。”
妈妈不可理喻了。本来想淡化爸爸被判刑的事去上学,妈妈偏要搞这种大事张
扬的新创意,难道妈妈还嫌爸爸的事沸沸扬扬得不够?
整件事看来,好像演的一出舞台剧。爸爸好像是主角,其实演员怎么能算是主
角呢?主角应该是那些没有在前台演戏的幕后导演。
有时肖婷也吃惊地想,爸爸对于自己走到被公安局收审这一步,好像并不十分
拒绝,他是不是误把自己当作受难的基督了?
当他觉得自己有机会升职的时候,他要做为民喉舌的事;因急近功利得罪了一
个机构,彻底失去了升职的希望后,他还做为民喉舌的事,但这时候的他,更像一
个用自己反对的声音来体现自己特立独行的传统世俗的士大夫。
当那些得过爸爸帮助的普通群众在请愿书上签名的时候,肖婷虽有些感动,更
多的却是羞愧,她觉得爸爸当不起那么多普通老百姓的关怀,他只是一个通过反对
的声音来体现自己存在的传统士大夫而已,假如许他以进职的机会,那爸爸还会选
择反对的声音吗?
4
两辆自行车在十字路口的拐弯处相撞。
一辆的主人是肖婷,另一辆的主人是二中的楚樵。
楚樵的车是沿路右,离人行道有一尺的距离。
肖婷的车是沿路左,离路左的人行道也有一尺的距离。
楚樵是按章骑车,肖婷违章了。
楚樵和肖婷的自行车前轮都被撞得有些变形,肖婷的红上装还被划破了一道口,
像战场上子弹弹道划过留下的痕迹。
楚樵看肖婷胸口居然还别着省中的校徽,就有鄙夷的神情。
肖婷羞愧,脸红起来。在胸口别校徽,唯恐别人认不出是省中的学生,这是高
一新生才干得出的事。肖婷本来是不肯别的,然而今天的妈妈特别执拗。
“瞎眼啦!怎么不长着眼睛骑车?”
“对不起。”肖婷说。
楚樵弯腰看变了形的车轮。
车还是好骑的,不过车轮必须要整一整了。
楚樵有近两分钟不说话。
肖婷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这样一件小的撞车“事故”,不至于缠夹不清吧!
“我也不是不讲理,你跟我把这车修一修。”楚樵说。
大清早,哪里找修车师傅?
肖婷头大。
“我赔你钱,你找个车铺把车修一修,好不好?”
“我难道没有钱?我只要你给我把车修好,这个道理你总应该讲吧!”
“可是我还要上学,我们还有早读课。”
“我也要上学,我也有早读课,我车骑不走,迟到了老师要骂,那我怎么办?”
楚樵说。
“我把打的钱给你,你打个的,自行车放在出租车上,好不好?”
“我不要打的,我只要你找个车铺,把我的自行车修好。”楚樵说。
这个时候,省中的同学大都早上学了,二中的学生中,还有三三两两的后进生,
并不在乎迟到的,就围到肖婷面前,跟着楚樵起哄。
肖婷知道,这个大鼻子的二中烂仔是有意刁难我,他是要让我不能准时上学。
我就是要有意让这些省中的高材生们为难,不管他是男生还是女生,只要犯到
我手上,我都要让他难逃我的手掌,最好让他们今后在我们这些普通中学的高中生
面前,再没有重点中学高材生的自信。
楚樵看到肖婷眼中还没有露出委屈的泪花,觉得自己对她加的压力还不够。
最好能让她嚎啕大哭,也让我们这些二中的学生看看省中学生丢架子的模样。
“这么大个的男生欺负一个女生,丢架子啊!”一个满脸深沉内容的高个子男
生说。
“你怎么帮省中的人说话?”有二中的学生就责怪高个子男生。
这样的高个子,皮肤黑得像在热带丛林晒过日光浴,他是谁?
楚樵一时发愣。
“他是省中的‘刺儿头’。”有认识的学生说。
肖婷求助的眼光看范卫兵,第一次对范卫兵有说不出的好感。
“喂!你管什么闲事?”楚樵找到了对手。
“你这家伙,一辆破自行车坏了就坏了,欺负人家女生干什么?”范卫兵说。
“你小子凭什么管闲事?是不是想找揍?”楚樵比量自己跟眼前这块“黑炭”
的个头,虽然还有一定差距,但动起手来,我的实战经验可是无人可敌。
楚樵暗暗积聚力量,只要“黑炭”动手,我就给他个突然袭击。
范卫兵是喜欢泰森的,每每要跟人动手,都努力寻找泰森跟霍利菲尔德动手时
的感觉,泰森的那一咬虽不雅,可不也是性情中人的反应吗?所有的拳手都不敢在
这样的大赛动嘴,只有泰森敢有这惊世骇俗的一咬。这一咬,应该是泰森最轰轰烈
烈的有别于他人一个的举动。
“不要打架,有话好好说。”肖婷对范卫兵说。
假如二中的那些烂仔跟楚樵一起动手,那范卫兵非吃大亏不可。“你退开,现
在是我和这个二中臭头的事,你先骑我的车上学去。”范卫兵说。
“好好好!你这‘黑炭’够种。”楚樵说,摆出以逸待劳的架势。
范卫兵是泰森的架势,随时准备出击。
“有交警过来了。”
围观的二中学生一哄而散。
楚樵对警察有本能的反感,他觉得自己也许早被这些警察挂上号了,只不过这
些警察觉得现在对你还没有动手的必要而已。
“狗养的,这次你有种,下次我们有机会再单挑,你敢不敢?”楚樵说。
“我也有好久没有动过手了,我正想拿你练练手呢!”范卫兵对楚樵的背影说。
自行车是不好骑了,步行到学校一定会迟到。
“我步行,你先骑我的自行车上学去。”范卫兵以肖婷说。
“也不用这样,把我的自行车锁好,你骑车,我坐车后座,不是解决问题了?”
坐这个男生的自行车后座上学,班上的那些女生看到了又要叽叽喳喳了。
5
老师布置的家庭作业,全班54个学生,并非每个人都能做出来,像凌力这样
成绩并不怎么样的学生,有些题目绞尽脑汁也无计可施,就只好在第二天的早读课
之前,借成绩好的同学的作业本抄一抄了。
英语黄老师,喜欢学生叫他JOJY黄,JOJY黄这个不中不洋的名字,是他大学时
的外籍老师给他起的,学生们叫得有些绕口,就都在背后叫他黄JOJY. 黄JOJY早读
课时的一大爱好,就是“拿摩温”似的,先故作埋头备课,待讲台下的学生放松警
惕,偷偷放开一些胆子抄袭作业的时候,黄JOJY就突然出击,黄JOJY称自己这是
“沙漠风暴”,专门对付讲台下的“沙漠之狐”。
假如说凌力他们抄作业还偷偷摸摸,范卫兵可就是公开而为之了,从高二下学
期开始,范卫兵几乎就没好好独立完成过一次作业,老师批评他,他嘴上说改正,
可还是照抄不误。老师搜走他的作业本,他想法子从老师手中要回,老师撕了他的
作业本,他干脆不做,老师拿他没有多少办法,就拿出西方人经济封锁南联盟似的
手段,对范卫兵进行作业抄袭源头的封锁,有哪个同学借作业本给范卫兵抄的话,
就“制裁”那个同学,惹得同学们终有一天不敢借作业本给范卫兵。
范卫兵抄袭不到,干脆不做作业,老师也拿不出对付他的办法,不过,只要有
抄袭的机会,范卫兵就有一种抄袭的冲动,这跟职业小偷下班后,见到一个不可多
得的机会就有一种偷窃的职业冲动,倒是有异曲同工之处。
肖婷就坐在范卫兵的前一排,她是班长,还是小组长,小组的作业都交到她桌
上。
往日,范卫兵把肖婷当作作业本的忠诚卫士,除非抢,根本就没有办法从肖婷
手里借到作业抄袭,而今天,肖婷拒绝不了范卫兵了。
从走进教室,我就觉出空气里一些异样的气息,还是昨天的教室,还是昨天的
同学,为什么一切都变得那么客气似的隔膜?
倒是范卫兵,还跟从前一样的无赖,他一定是那种施恩必图报的人,只不过早
晨为你有过一回挺身而出,就急吼吼地向你借作业本抄,不过,这并不让人有多么
讨厌,这也算是一种率真吧!
把作业本借给他,我也就成了共犯了。在审判长宣判爸爸的有期徒刑时,你没
有紧张,为什么范卫兵现在抄作业,你就紧张得想吃冰块?
6
出卖一下肖婷的想法,从来没有现在这样强烈。这跟崇拜肖婷是两码事。也许
正因为对她太崇拜吧,所以才想出卖她。
不过,这种出卖好朋友的事,要做得不落痕迹,还非要有些水平。在这方面,
赵雅还是比较自信的。
赵雅英语书本来是放在桌面上看,现在就把英语书放在膝盖上,还拿了一支笔
在书本上勾勾画画。
一会儿就还故意抬一抬头,看看讲台上的黄JOJY,好像作贼心虚的样子。
赵雅的动作,是抄袭作业时的典型符号,不过,略有些夸张,就有些做假的味
道。
赵雅用肢体语言做出的信息,高速传送到黄JOJY的中央处理器。雷达的波段迅
速覆盖住赵雅所处的范围。
赵雅赶快关机,而黄JOJY已锁定目标,及时出击了。
摊放在膝盖上的是英语书,埋头疾书的是英语单词,桌肚子里也查不出甲课做
乙课的证据,更找不到抄袭的蛛丝马迹。
黄JOJY的失望的表情很有趣,赵雅并不是想捉弄黄JOJY,却造成捉弄的客观效
果。
范卫兵沉稳得像抄坛上的九段高手,老僧入定得如奇才李昌镐。
赵雅的英语书又拿回桌面,黄JOJY无功而返,肖婷提到嗓眼的心稍稍放下。
黄JOJY的雷达已经关机了,应该赶快转移目标。
范卫兵悄悄除去伪装,要把肖婷的作业本转移到安全地带。
黄JOJY已卷土重来,闪电出击下,范卫兵门户大开,失去掩体的目标,成为黄
JOJY闪电战术下的战利品。
“肖婷,你的作业本怎么到了范卫兵的手上?”
“他向我借作业本,我就借给他了。”
担心的后果终于成为现实后,担心也就不再存在,心情反而平静下来,只等着
黄JOJY的训斥了。不知他是点射还是排炮攻击。
肖婷把黄JOJY的训斥当作一种新体验,好像被训斥的不是自己,就有一种置身
事外的感觉。
“你少说两句好不好?”范卫兵懒洋洋对黄JOJY说。
“怎么?我的话是不是说到你心上去了?”黄JOJY火力转向范卫兵。
黄JOJY的话有语病呢!
肖婷的脸一阵发热。
“屁话!”范卫兵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班上的同学就有一种石破天惊的感觉。
“你跟老师怎么说话?”黄JOJY脸就有些红。
“你刚才怎么跟我说话的?”范卫兵反问。
“你抄作业还有道理?”
“抄作业是我的事,不抄作业也是我的事,学不学好,是我的事,你操什么心?”
范卫兵说。
“你的英语成绩每次都挂红灯,影响我的英语均分,影响我的奖金分配,你赔
我的损失吗?”
“把你手上的作业还我。”范卫兵说。
黄JOJY手上是肖婷的作业本。
“你把作业本借给别人抄,撕了不过份吧!”黄JOJY声东击西,转而询问肖婷。
范卫兵伸手从黄JOJY手中夺过作业本。
这是黄JOJY喜欢的闪电战术,范卫兵现学现卖,出人意料哟!
“把肖婷的作业本拿过来!”黄JOJY声色俱厉。
“我不想交出去的东西,谁也拿不走。”范卫兵的牛劲上来,锐气鼓荡,倒压
住了黄JOJY的声势。
肯尼迪、里根、布什、克林顿遇到这样的场面怎么周旋的?以刚对刚肯定是不
足取的。还是避其锋芒,迂回包抄。
“肖婷,把你的作业本拿给我。”黄JOJY说。
我讨厌黄JOJY,不敢正面跟范卫兵交锋,借肖婷来削弱范卫兵的锐气,实在非
大丈夫所为。
凌力看克定。克定一副冷眼旁观的表情,这家伙不管内心多么波动,总是一副
深藏不露的表情,真有做政治家的天分。
黄JOJY逼视肖婷,肖婷向范卫兵示意,范卫兵垂眉,锐气如落潮。
肖婷分开范卫兵的手指,作业本从肖婷的手转交到黄JOJY的手。
不战而屈人之兵,上上策。不过,要是能在精神上也击败对方,那才是一场战
役的最圆满的结局。
黄JOJY把肖婷的作业本,一点一点地撕给范卫兵看。
范卫兵面无表情,目视窗外。
是我把折磨范卫兵自尊的机会交到黄JOJY手中的。不过,黄JOJY胜得并不光彩,
倒是范卫兵能伸能屈,虽没有十足霸王的豪气,却也有几分小马哥似的英雄本色。
赵雅观察肖婷表情,无悲无喜样子,但又觉得,好像有第三只眼,在冷然旁观
着什么。
这不是你想看到的结果啊!然而想想整件事的导演居然是你,总免不了一点幕
后策划者的欣欣然。就像东洋鬼子鼓励自己时常常说的那样:赵雅,学学人家肖婷,
别泄气,继续努力呀!
三
1
单元考试结束,班主任老姜在教室后贴上一张大红榜,全班五十四个同学的成
绩,按名次由上而下排列。
肖婷仍名列第一。从外表看,根本不是学习怪物的模样,可每次考下来,就是
东方不败,这个丫头片子的学习能力和心理素质,真是久经考验。
肖婷的竞争对手克定,这回的成绩,居然以熊市收盘,连赵雅这个第三世界的
“大姐大”,这次的成绩也超过克定,初尝名列第一世界行列的成功滋味。
女生方阵全线飘红,男生方阵全线败北,最沮丧的除了克定外,还有班主任老
姜。
女生成绩进步了固然让人欣喜,但最后的高考,还是要靠男生去冲刺的,这倒
不是性别歧视,而是有不少事实表明,一个强大的男生方阵的形成,是高校录取率
提高的有力保证。
老姜自习课的时间,逐一找男生谈话。
凌力有些紧张,这次考试,他的总分只比范卫兵高一些,范卫兵在班级列五十
二名,凌力列四十九名。
老姜这个人,教学是有一手,不过脾气大了些,连范卫兵都有些怕他,迎面见
到他的身影,都想办法回避。
“凌力,你这次单元综合考试又没有起色,东吴师大范主任虽说有特招你的打
算,成绩也不能太差,你应该想想办法找个老师给你开个小灶,把功课补一补。”
老姜说话太直接,我不想补课,不过,要考虑特招这一层关系,还是不能太违
拗老姜的旨意,否则,他不替你帮忙,你就少了特招这一个绝好的机会。
“姜老师,我不知道补习哪一门功课好。”
“你觉得你哪些科目最容易补上去?”
“哪一门都不容易。”
“我替你想想。语文是你的长项,不需要补习,英语、政治这两门功课,你考
得都不理想,找老师补一补,肯定还能上不少分数。”
这就要补课了,还是两门课,休息日的两个半天要耗在老师的家里了。
“现在的家教行情是这样的,两个小时一个课时,一个课时的家教费是25到
35元,我和我们班的科任老师商量过,考虑到你们的家庭负担,我们按一课时2
5元来计算,这可是优惠价,其他学校的学生要找我们省中的教师补课,可都不低
于30元一课时。”
姜老师说的是实话,其他学校的学生要找我们省中的老师家教,有的甚至出到
35元一课时,我们一些老师还不肯收。
一周一门科目要补两课时,两门科目要补四课时,一课时25元,一周四课时,
就要100元补课费,一个月按五周计,要家教费500元,这笔家教费从哪里来?
爸爸厂里的效益不好,一个月能拿到300块钱就谢天谢地,妈妈下岗,到饭
店做杂活,一个月也能拿300多块钱,一家三口,600块钱也勉强能把日子过
下去,但假如要再从中掏出500块钱去做家教费,那一家的日子就不要过了。
凌力知道,要跟父母要500块钱家教费,实在开不了口。
不家教,老姜那儿难过关,要家教,父母那儿难开口。
《少年文学》上发的那篇小说,也有200多块钱稿费吧!
听编辑说,那篇获奖小说的奖金也有500块。
尽管如此,700块钱也不够付两个月的家教费。
怎么办?
篮球场,握住篮球,范卫兵就无比自信,一往无前,所向披靡,是学校公认的
小“乔丹”。凌力因为对范卫兵的球技推崇备至,所以极想跟范卫兵做朋友。
刚开始,范卫兵并不想跟凌力做朋友,范卫兵跟其他男生一样,倒是极想跟克
定做朋友,只是克定这个人对谁都冷冷的,唯独对凌力很欣赏,沾了克定的光,范
卫兵认了凌力这个朋友。
跟范卫兵在同一组,跟另一队对抗,凌力很开心。然而家教费的阴影,时不时
地如希特勒的冒出海面的U 型潜艇,让人不得开心颜。
范卫兵倒是有意要让凌力多一些投篮机会,三步上篮,球还没有出手,就被对
方拦截。
范卫兵骂凌力:“你这呆鸟,会不会躲闪?”
肖婷居然跟赵雅她们几个女生走过来,看范卫兵、凌力他们打篮球。
赵雅她们是范卫兵他们这些校篮球队员的拥趸,肖婷可从来不是,这次在观战
的女生中,她居然破天荒地露了个脸。
凌力充满阴霾的思绪里,透进一小片灿烂阳光。
范卫兵再给凌力一个表现的机会。
带球上篮。
对方一个高头大马,切断凌力的进攻路线。
这姜太公稳坐钓鱼台的神情,是班主任老姜的特色标志,怎么乾坤挪移到这小
子的脸上了?
如发射出的怒弹,凌力连球带人直撞向对方。
“高头大马”痛苦地弯腰。
“犯规!犯规!”对方球员围住凌力,“黑炭”范卫兵连忙把凌力推推搡搡送
出包围圈。
“你娘的昏了头似的,是不是在想家教费的事?”
“你怎么知道?”凌力吃惊。
“要不然怎么跟你称兄道弟?我手上还有个八百块钱,是我这些年的压岁钱之
类什么的积蓄,先解你燃眉之急。”范卫兵说。
“老姜不也要你上他家补习?”
“上个屁!高中大部分的时间我都是混过来的,最后补补课,你以为真能亡羊
补牢?”
“你不怕你这样做,老姜给你下个药子、给个绊子?”
“我老爸不也是老师,我还不知老姜是什么样的人?他还是很地道的,不会做
出这些下三烂的勾当。假如他真的那样龌蹉,我虽有些怕他,但我也不是省油的灯,
狗急跳墙的事也是可能做得出的。”
2
周五,班主任老姜忽然想起下周一学校要组织板报检查的事还没有落实,找来
肖婷和克定,说:“你们周六到学校,把黑板报搞出来,下周一校长室要组织人员
来各班检查,你们找些关于素质教育的材料,把黑板上的空白填一填就算是完成任
务了。”
从教师办公室回教室,有一片树林,树林有条小道,原来都种了小草,也不知
多少人从这条草径上走,就踏出了这条小道。
树大招风吧!走在小道上,树叶“唰啦啦”响,虽没有鸟鸣,仍有几分“鸟鸣
山更幽”的意境。
肖婷不说话,克定也不说话,只享受这树叶的私语。
她果真是个有情趣的少女,跟你有同样的默契。
父亲的被判刑,对她的心灵肯定有巨大的冲击,她的外表还这样波澜不惊,良
好的心理素质真是令人佩服哟!
与肖婷并肩而行,克定努力在内心寻找一个能形容对肖婷观感的言辞。怎么形
容呢?
被激情束缚的优雅的阿弗洛狄亚。
3
星期六上午。教室里除了肖婷和克定,还有赵雅、凌力和范卫兵。
克定本来只想跟肖婷合作,这样一个上午就可以跟肖婷在一起。
肖婷说:“请赵雅也来帮忙吧!赵雅的粉笔字也写得很好。”
她是不想单独跟我在一起,才请来赵雅的吧!
“那把凌力也请来吧!凌力也能帮帮忙。”克定说。
“范卫兵的粉笔画挺好的。”肖婷说。
“那就请他来做版面修饰。”克定说。
“这是个好主意。”肖婷说。
克定的心情像高空滑板运动员,起跳到一定高度,还没有享受完向上的快乐,
就直往下坠。
范卫兵本不打算到学校帮着一起出黑板报。
“是克定请你参加的。”凌力说。
范卫兵挺高兴,自己最得意的就是粉笔画,这个克定是从哪儿知道你这个长项
的,真是神通广大。
几个人一起动手,你就没有一展身手的必要了,克定想。
克定只是审慎地旁观,挺有深度的思索着什么的样子。这副 酷的外表,让范
卫兵挺感动,觉得能让克定认做朋友,真是一种幸福。
“各位,今天辛苦你们了,我请客,到公园去喝个饮料什么的。”肖婷说。
能这么快把任务完成,她是真心想请一请几个同学。
“也不是为你肖婷出黑板报,怎么能让你一个人请我们,我们大伙儿还是AA吧!”
克定说。
“对!还是AA好。”范卫兵说。
平时听这些高材生中文里夹带英文,总浑身不自在,可AA这个词从克定嘴里冒
出来,却有挺时麾的味道,就像看雀巢咖啡广告时的感觉。
省中的后围墙开了个门,打开这扇门,就是公园的地界了。
其他人到公园还要买门票,省中的学生不要买票,打开后门就行了。
平时见到太多的钢筋混凝土,能到公园里跟绿色亲近,凌力每每有一种夸张得
独怆然而涕下的悲情。
河边,欧式的露天酒吧,肖婷、克定他们点了些饮料,凌力却点了两份三名治,
一份炸鸡腿,一份薯条。
这两天不顺心的事不少,现在能跟肖婷在一起,虽不是单独在一起,但能面对
面说笑,应该心情开朗些,可面对绿色,就是伤感愁闷得不行,这时候,胃口就出
奇的好。
凌力先吃掉炸鸡腿,跟服务小姐要了张餐巾纸,把嘴角拭一拭,又把两份三名
治当作吞噬的目标,风卷残云后,又向小姐要了罐可乐,猛喝几口,感受到胃里直
冒气泡后,凌力才长出一口气,最后慢条斯理地向薯条开吃。
“你是不是胃口总这样好。”肖婷问。
“凌力有绿色综合症,见到绿色如云,他的胃口就变得这样。”克定笑说。
范卫兵和赵雅也跟着克定笑,只肖婷忽然痴痴地看着河面的小船,若有所思的
样子。
“凌力,你还记得我们初二时在东城河,有过一次划船比赛吗?”
“记不得了。”
“那时候,是男生跟男生一条船,女生跟女生一条船,女生比不过男生啊!”
肖婷说。
“女生的力气小,当然比不过男生了。不如今天我们还来一次划船比赛吧!
男女生搭配开来。“
“怎么搭配?你跟谁搭配?”范卫兵笑赵雅的语病。
范卫兵的话不免唐突,赵雅脸红了。
“你要死了!反正我不跟你这‘黑炭’同一条船,克定,我们一道吧!”
我是想和肖婷一道的。可怎么拒绝得了赵雅?
“我要是跟范卫兵划一条船,那凌力怎么办?”肖婷笑说。
“我今天犯了绿色综合症,体谅我,就不要让我参加划船比赛了,我就做个裁
判吧!”凌力说。
公园里的河面比较阔,过了远处的那座桥,到达桥那边的那座亭,再往回划到
出发地,快一点也要二十分钟的时间。
赵雅看上去文文弱弱,划起船来却像铆足了力气似的,每一桨下去,推力都不
小。
克定暗暗惊奇。他是想等一等肖婷的。并不想当真划船比赛,只是想看肖婷运
动时的模样,或者隔船跟肖婷搭一搭话。可这个赵雅却是当真在划船呢!
只要我这一边多用一些力气,你那一边的桨力跟不上,这船就会拐弯,说不定
还能反转过去迎面对住肖婷他们的船呢!
我干脆少用一些力,让船从我这个方向打个弯。
赵雅也少用了力,配合极默契的样子。
克定看赵雅,赵雅也看克定,旗鼓相当后的得意神态。
那笑容倒也甜润得很。
“赵雅,你的力气真不小。”
赵雅更快乐地笑,说:“克定,你加把力,能行的。”
倒是鼓励的话。
克定有空口吃芥末的感觉。
与肖婷比起来,范卫兵的力气,夸张一点说,可就“力拔山兮气盖世”了。
肖婷划得慢,这船就原地打起了转。
肖婷“咯咯”地笑,范卫兵一时呆住了,他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女孩子的笑声迷
惑住,原来女孩的笑声是可以比摇滚还好听。
范卫兵是不折不扣的摇滚迷,非摇滚音乐不听,重金属的敲打声,常常让他震
颤不已,他就喜欢那种地动山摇山崩地裂火山爆发的狂热,他常常为此而躁动不安。
现在听肖婷的笑声,就像段誉初听王语嫣的说话声被痴迷住一样,范卫兵忽然
有些不知所措。
“范卫兵,你放慢一点划,好不好?”肖婷笑说。
范卫兵像驯服的烈驹,划桨的动作,少了些躁动不安,多了些心平气和。
看来只要用心,跟这样一个“黑炭”,也可以配合得很和谐。
“上一次你的作业本被撕,都是我的连累。”范卫兵说。
“你不应该感到心理不安,倒是我有些心理不安。我并不拒绝把作业本借给你
抄,你现在要向我借作业本抄,我也还会借给你的,只是,这对你很不好,抄得来
的成绩,高考时终究还是要露馅的。”
“我对高考并不抱什么希望,在这个学校,我对学习早就全无信心。”
范卫兵奇怪,自己为什么能在这女孩面前袒露软弱的一面?
“对高考不抱希望,那你高中毕业后,怎么办?你爸爸能不能想办法帮你找到
工作?”
“现在大学毕业生都难找工作,何况高中生?我外面有些朋友,想跟他们学学
做生意,总之,许多事情,毕业后再考虑吧!你也说说你自己,是不是他们说的,
你要考师范专业?”
“过去只不过是说说玩而已,我爸爸的事发生后,我深思熟虑过了,我还是考
新闻专业,针贬时弊、坚持真理的那一种,我就想看看那些作贼心虚、能一手遮天
的当权人物在我的追问下、面对镜头闪烁其辞的窘迫样子,那才大快人心!”
在范卫兵面前这样毫不设防地说出心里话,有一种郁闷心情释放后一泻千里的
松驰感。
凌力把半罐可乐一饮而尽,一时不知下一步应该做什么才好。
“凌力!”一个脑袋上架了副墨镜的女孩向凌力招呼。
这女孩,头发染成金黄,眉毛是修剪过的,嘴唇上涂的唇膏很艳,很前卫的打
扮。
她是谁?怎么认识你?
“我是MARY,新世纪舞厅的MARY,跟你跳过舞的MARY,俊生、冷芸他们的同学
MARY,不记得了?”MARY像她跳的舞一样热情。
MARY,MARY,MARY!热情如火搂住我跳舞的MARY,想象着她自慰就特别来劲的
MARY,怎么形象跟初见时又有不同?
“来!过来喝一杯。”MARY继续热情招呼。
“来吧!MARY请你客!”MARY身边一个穿戴得很整齐的青年对凌力说。
凌力坐到男青年对面,那男青年的眼神冰镇过似的,右手拿啤酒杯,手臂有一
道刀疤,触目惊心。
服务小姐给凌力端上一杯生啤。
男青年举起杯,向凌力示意了一下,一杯生啤一饮而尽。
凌力也一口气把一杯生啤喝干。
“好,有种!”男青年说。
“不是有种,只不过是为了满足肠胃需要。可不可以再来一杯,最好是冰镇过
的。”
服务小姐又送上两大杯生啤。
“有没有冰块?”
服务小姐送上冰块。
凌力在自己的酒杯里加上冰块,MARY也给自己的酒杯里放了几块冰块。男青年
不要冰块。
凌力也向男青年做了一个示意,又一杯啤酒一饮而尽。
未融化的冰块在凌力嘴里嚼得“吱咯”作响,酷得很。
“这位是‘智者’,我们城中帮的老大,市区五大帮里,顶数他最酷,管的地
盘也最大。”MARY向凌力介绍。
在我眼中,这个“智者”像是从冰库中走出来的,冷得很,但不见得有多酷。
不过,两杯MARY的啤酒下肚,郁闷之气居然烟消云散,心情又出奇地好起来,
倒愿意跟这个“智者”交个朋友。
“听MARY说,你是写过小说的,MARY对你挺佩服。”
凌力看MARY.MARY 瞪大眼对凌力说:“我是跟‘智者’说过,真的佩服你。”
“你有没有兴趣写写我们江湖上的故事?我们出钱,你替我们写,保证比你写
那些狗屁小说有赚头。”
“江湖上有什么故事?是不是《英雄本色》、《龙蛇争霸》那些样子的,香港
导演都拍烂这些故事了。”
“狗屁的《英雄本色》、《龙蛇争霸》,你要不要我告诉你一个真江湖,除了
打打杀杀外,还有阴谋、阳谋、小鱼吃大鱼的故事,你想不想要这些素材?”
“智者”的言谈不像那种没有文化的人,这大概是人家之所以叫他“智者”
的原因。
“这方面的故事倒想听你讲讲,不过,没有兴趣写,我是对风花雪月别有兴趣
的那种最没什么出息的人,最爱编造那些早恋之类把少男少女骗得晕头转向的小说。”
“智者”没有露出不悦的神色,只是叫服务小姐再上一杯冰啤。
忽然听到酒杯落地的破碎声,接着,一个中年男人踏着碎玻璃走到MARY后身,
一把抓住MARY金黄的头发。
MARY痛得叫出声。
中年男人的拳头落到MARY的头上、脸上。
MARY痛得躲让,可头发被抓着,始终脱不出中年男人的掌握。
“我让你不回家,我让你在外面丢人,我让你跟不三不四的人鬼混……”
中年男人一边打着MARY,一边骂。
“智者”冷眼看中年男人打MARY,对凌力说:“这是MARY的老头子。”
“‘智者’,你还不赶快来救我?”MARY喊。
“智者”就抓住MARY爸爸挥出去的手臂,只一推,MARY爸爸就踉踉跄跄退后几
步,差点跌倒。
“你这小王八蛋,我教训我的女儿,你插什么手?”
“MARY是我的马子,你当我的面打我的马子,就是打我,我现在不揍你,是看
MARY的面子,你再当我的面打她,信不信我给你挂点儿红?”
“‘智者’,我们快走吧!我不想看到我爸爸。”MARY说。
MARY的爸爸眼睁睁看着MARY坐到“智者”的摩托车后座。
“凌力,记得我的CALL机号,想跟‘智者’交易的话,打我的CALL机,想到舞
厅散散心,也打我的CALL机。”
“不要脸的婊子!”MARY的爸爸骂。
“智者”已启动摩托车。
“风速”的摩托车,发动机声音像狮子低吼,很有超重低音的效果。
四
1
市图书馆尽管也开晚馆,但在市区边缘,而市文化馆却是在市中心,所以几所
学校的不少学生,都爱到市文化馆四楼阅览室晚自习。
几所学校学生自习的桌位,虽没有明显的区划,但都有大致的势力范围。
省中的学生大都在学校自习,到市图书馆自习的人比较少,就相对集中在靠墙
的几张阅览桌。
大概是有比较才有快乐吧!到这儿自习的省中学生,成绩在学校都不怎么样,
到这儿,在其他非重点中学的学生面前,就是矮子里的将军了。
凌力到这儿晚自习,是因为冷芸也到这儿晚自习。其实,我脑子里挥之不去的
是肖婷的影子,倒不是刻骨相思,只是心烦意乱,焦虑得白天如同黑夜,这跟当初
对冷芸的感觉是一样的。
冷芸在凌力的对面,隔着一张阅览桌学习。
凌力想坐到冷芸旁边的空座上。只是在这个地方,二、三中的学生都跟省中的
学生把界限分得泾渭分明。虽说私下里跟冷芸、俊生他们关系不错,可在这种公开
场合要跨出这一步,还是有些接受不了那种众目睽睽下的异样目光。
凌力与范卫兵约定的时间是7点钟,快到7点半,范卫兵才匆匆赶到。
凌力这张阅览桌大到能让八个人围坐自习,可现在到座率不到五成,其他的座
位,都被书包占着。
凌力旁边是个空座,但一只书包赫然盘踞在座位上,范卫兵把那只书包往阅览
桌中间一扔,坐到凌力旁边。
“你的事情办成了?”
“那个卖碟片的家伙,我怀疑是个专收二手货的烂仔,那些都是过时的碟片,
我没有跟他成交。在批发市场,我倒是遇到一个老熟人,你也认识的。”
“是谁?谈起他,你好像很兴奋的样子,这不像你‘冷酷黑煞’的一贯风格啊!”
“陈耀东,那个小学时被我们欺负后,动不动就躲到厕所,被我们捉出来,就
掏出他的小鸡鸡对着我们小便的陈耀东。”范卫兵提醒凌力。
“记得他初中没有毕业就出外打工了。”凌力说。
“那时候城市还有人拉粪车到原田上浇田,我还看到过他拉粪车。”
“他现在怎么样了?”凌力问。
“做老板了。听他说,他现在开了间电脑游戏机房,生意不错。其实我也早说
过,假如我们也开一间电脑游戏机房,肯定也能赚不少钱。”
“可是你有没有营业用房,有没有可供投入的资金?”
“陈耀东说他也是白手起家的,开始是卖盗版磁带,后来是卖盗版录相带,有
了一些积累,他就开了间小的录相带出租店,他说他开录相带出租店的时候,市区
总共才只有两三家,等到市区里的录相出租店多起来,刚好VCD 上市,他又把录相
出租店转手给别人,开了间VCD 碟片出租店,这又很赚了一笔,等VCD 碟片出租店
多起来,没多大赚头了,他转而开了现在的电脑游戏机房。”
“这家伙干得挺有头脑的啊!”凌力说。
“这家伙是有头脑。我告诉他,我想进一些VCD 碟片卖,他告诉我,现在大街
小巷到处都是卖盗版VCD 碟片的,跟这些小商小贩后面起哄没什么赚头了,不如卖
卖盗版软件,现在拥有电脑的家庭越来越多,正版价格太高,盗版软件肯定比盗版
VCD 碟片有利可图。”
楚樵一进阅览室门,就认出了范卫兵,那次替肖婷打抱不平的“黑炭头”,跟
那个貌似文雅的家伙喋喋不休,令人讨厌。
楚樵先退出阅览室,一会儿后,又胸有成竹地进阅览室,也不到二中的领地找
座位,径自走到省中的领地。
我就是要挑衅你这个“黑炭头”。
楚樵当着范卫兵的面,把几个空座位上占位的书包都扔到阅览桌的中央。
“什么鸟人,占着茅坑不拉屎!”楚樵对着范卫兵骂。
凌力愣住。省中其他几个学生也都有些不知所措。
“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不干不净,要不要用马桶刷给你刷刷?”范卫兵认出
楚樵。
二中、三中就有同学三三两两从座位上站起身。
“你小子还嘴硬,看我怎么把你当羊肉片开涮?”
楚樵一拳砸向范卫兵。
范卫兵让过,连踢楚樵两脚,楚樵吃了亏,又向范卫兵反扑。
范卫兵想找泰森出拳时的感觉,然而楚樵这回紧紧贴身缠住范卫兵,范卫兵就
有些茫然,一时不知怎么变招。
“不准打架!不准打架!”阅览室的管理员赶过来拉架。
“有种的,你现在就跟我到外面单挑。”楚樵被管理员拉开,对范卫兵说。
范卫兵跟楚樵推推搡搡出了阅览室门。
楼梯口,冲上四五个头发染得或红或黄的太保样子的小青年,揪住范卫兵的衣
领就打。
范卫兵一时像装满了面粉的麻袋,被四五个小青年重重地摔在水泥地板上。
“你小子不是好汉,不敢单打独斗。”范卫兵对楚樵说。
“现在是什么时代了,单打独斗?太老土了吧!”楚樵说。
“那你又为什么说要跟我出来单挑?”
“这就是谋略。你是省中的人,我还以为你聪明,怎么连谋略都不懂?”
楚樵说着,就又踢了范卫兵一脚。
范卫兵摇晃着起身,几个小青年的拳头又落到范卫兵的身上。
他们这样子要打死人的。
凌力挡到范卫兵面前。几个青年的拳头跟着招呼到凌力身上。
“你不中用!”范卫兵推开凌力。
凌力被几个小青年揪住了衣服,有几拳也落到凌力的脸上。
“你们也不能这样乱打人!”冷芸拉架。
几个小青年的拳头倒不好意落到冷芸身上。
几个小青年的脚就又踢向范卫兵。
不知哪个拾了块红砖拍到范卫兵的脑袋上,范卫兵顺着一级级楼梯滚下,脑袋
上出了血。
“楚樵,你不要搞出人命啊!”冷芸阻止楚樵再追打范卫兵。
楚樵还不解气地踢了无力反击的范卫兵一脚,才带着几个小青年下楼。
2
范卫兵家住北城,从前都是穷人住的地方,现在住在那一带的居民,生活条件
也普遍不高。
范卫兵的父母,九十年代初从苏北的一个小县城的一所小学校调到现在这座城
市。
现在的住房,是借自范卫兵父亲的一个远房亲戚,这个亲戚久居外地,这间住
房,也只有十六个平方左右。
冷芸和凌力还要把范卫兵往屋里送。范卫兵摇头。头有些晕。
“你们不要再送了,被我老爸看到,会连你们一起骂进去。”
“你真的没有事?”
“没事,一点皮外伤,小意思,只是头有些晕,老想呕吐,回家睡一觉,大概
没什么大碍。”范卫兵说,有一种英雄气短的倦态。
北城河边,有个露天排档。
“今晚你帮了我和范卫兵的大忙,请你吃顿夜宵吧!”凌力对冷芸说。
冷芸要了碗馄饨,凌力要了碗热炒田螺,一瓶啤酒。
凌力往田螺里放了许多胡椒粉。
冷芸看凌力对田螺风卷残云,又把大半瓶啤酒灌进肚里。
“凌力,你是不是没有吃晚饭?”
“吃过晚饭了。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一兴奋或是一紧张,或者是一情绪烦躁,
都要胃口大开,非要吃个饱,才能恢复到心平气和的状态。是不是挺怪的?”
“也不是挺怪的,各人都有各人特殊的毛病吧!比如我,兴奋或者紧张的时候,
就有尿急的毛病,我印象最深的就是中考之中发生的一件糗事,考前我特别关照自
己不要吃稀饭,就是怕到考场上尿急,可是在考前半小时,我就尿急得不行,上了
厕所,又没有小便,可为了放心,还是得蹲一会儿。进了考场,本以为能专心考试
了,可遇到一条本来会做当时却怎么也做不出来的题目后,又尿急起来。”
“那你可以向监考举手,请求允许你上厕所。”
“我也举手来着,可是监考不答应。”
“有这么残酷的监考吗?”
“也不能责怪人家监考残酷,当时开考还不到三十分钟,监考怎么能放我上厕
所。”
“那你怎么办,就那样熬着?”
“除了熬着,还能怎么办?后来我干脆想,不管他了,我就当着自己现在是坐
在抽水马桶上,一泄为快吧!这样一想,下身果真就有湿了的感觉。”
“真的尿裤子了?”
“事后躲到厕所上一看,根本没有尿裤子,大概是紧张得出了些汗,就误以为
尿裤子了。总之,这场试把我考得不堪回首。”
冷芸说这些话时,坦诚得不得了的笑容很像肖婷,凌力的心就“怦怦”地跳得
急了一些。
“俊生呢?今天怎么没跟你在一起?”
“他难道就应该跟我在一起?”冷芸盯着凌力说。
凌力把视线移到远处的河面上。岸边的灯光倒映在水里,像电脑里杂七杂八剪
辑在一起的图形。
一阵嘈杂声,接着是在河面上乱划的手电光,四五个人急匆匆拥到河岸边。
凌力领着冷芸到河边。有人正用竹竿拨拉一团黑呼呼的东西。
“看到了,看到了。”有人几分兴奋地小声叫。
是一具浮尸。
冷芸脸就有些白,吃下去的馄饨吐了一地。
凌力帮冷芸拍拍背,扶冷芸直起腰。
冷芸靠住凌力的臂膀,接过凌力递过来的餐巾纸,拭去眼角的一点泪花。
3
肖婷来找范卫兵的时候,范卫兵正在家中的小阁楼上听MICHAEL JACKSON 的HISTORY.
在范卫兵的所有CD唱片中,只有MICHAEL JACKSON 的这张HISTORY 专辑不是盗版。
每每听到其中的HEAL THE WORLD,范卫兵就有热泪盈眶的冲动,他觉得这是MICHAEL
JACKSON 所有歌曲中唱得最棒的一首。
肖婷到范卫兵家,看到小小的一间屋子,居然有八个学生,范卫兵的爸爸正在
给这八个学生讲课。
当肖婷的脸出现在阁楼门口时,范卫兵觉得小阁楼上顿时一片灿烂。
范卫兵的家门口,紧靠着北城河。
走在河边,肖婷问范卫兵:“你爸爸是不是在进行家教?”
“我爸爸大概是最早想靠家教治富的教师了。你假如留心看一看街头电线杆子,
在那些专治梅毒、早泄之类骗人的白纸条广告旁不起眼的角落里,那张用绿纸手写
的家教广告,就是我爸爸搞的。他老人家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市报的小夹缝里,
登上一则他的家教广告。”
“那他为什么不登?”
“不是有教师向教委举报他在搞营业性家教吗?教委主任都找他谈过话了。
现在这几个家教的孩子,都是一些家长托他的朋友同事找上门来,他才偷偷接
受下来的。想想一年前,他周六、周日的家教计划都要安排得满满的,一拨一拨的
学生到我们家,像是来赶集,现在只周六的家教计划还有落实,周日的爸爸就只能
英雄无用武之地。“
其实想一想,老爸这人活得也真累。人家休息的时候,也正是他家教最繁忙的
时候。
学生一到,老妈就得拿张小凳子坐到门外,范卫兵就得躲到外面去,或者躲到
小阁楼上打发时光。
小阁楼听上去有诗意,其实上下只隔了层木板,范卫兵在上面挪个身,对下面
正在接受家教的学生都可能产生一定的影响。
范卫兵轻微脑震荡在家休息,不怎么能动弹的这几天,最怕有学生来家教,范
卫兵在阁楼上都不怎么敢动。
“我老爸这样全身心地进行家教产业化,也有他的苦衷啊!”范卫兵说,“我
们家现在住这么小的房子,还是借的别人的,不知什么时候就要还。老爸第一个想
法就是赶快挣钱买一套两室一厅。”
“还有一个想法,大概就是想为你将来上大学能多筹一点钱。”肖婷说。
范卫兵对肖婷的聪明一点也不惊讶。
“其实,我根本就不做大学梦,我这样的水平要是也能考进大学,那大学真就
贬值到一文不值的地步了。”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你将来的出路?”
“我的雄心大志,是想能像比尔·盖茨那样做个亿万富翁,这个大志从目前来
看,是渺茫了一些,只得考虑近期目标了。最近的日子,我躺在床上,突然有极强
烈的愿望,想做盗版软件的买卖,尤其要卖微软公司的盗版软件,打垮不了微软,
那干脆心安理得地吃微软,拔微软一根汗毛往上爬,兴许上面就是参天绿荫好乘凉
呢!”
范卫兵有近一个星期没有上课,肖婷本来想替范卫兵补补课。
范卫兵拒绝补课。我并不想拒绝肖婷的好意,人家放弃自己休息时间来为你补
课,你是不是很感动?可是感情不能代替理智。我的理智就是拒绝书本。我倒很喜
欢看报纸杂志小说甚至科普读物之类的,可看到学习书本,我就从生理产生严重过
敏。
4
凌力跟在冷芸身边,走在肠子一样弯曲的小巷子里。
在一只臭气扑鼻的垃圾桶边向右拐,又走了十几米,就到了一座公用厕所。
“咕咚哗啦啦。”
是水冲便槽的声音。
怎么尽在这些奇怪的地方兜圈子?
从公用厕所往前,就是一个砖堆。
“砖堆旁边的那间小平房,就是俊生的家。”冷芸说。
一连串的大红色的“拆”字直写到小平房前的巷子口,触目惊心而又有近于夸
张的嚣张。
“俊生有两处家,妈妈跟继父住在一起,俊生住不习惯那边的家,就单独住在
这一间小平房。这边小平房是俊生的爸爸留下的。”
“我倒不是对我老爸有多想念,只是这边更自由,在那边,我继父对我真的很
好,唯恐我有哪儿不舒心,可我老觉得不自在,我的存在,让我的老妈也难以从继
父那里找到自由自在的开心,我不如住在这边小平房,虽说条件差些,可终究是自
己的一个小天地。”俊生对冷芸说。
“你是不是真的不再去看你的老爸?”冷芸问。
“最近几次到精神病院,越来越少有看老爸的感觉,只觉得他跟其他疯子没什
么区别,什么爱啊、怜悯啊、伤心啊都淡薄得像张纸,有时候想想,我这个人大概
真有些无情无义。”
“也不见得无情无义,当初你竭力促成你妈妈跟你疯子爸爸离婚,是不希望你
妈妈陪着个活死人过日子。”
“其实,我只是做的个现成好人,妈妈早已经跟继父有往来,与其让疯子老爸
担个空头名份,还是离婚一了百了好些。不过,对我那疯子老爸,我还多多少少有
些内疚,当初老妈和老爸离婚后,我就发过誓,以后一定要常到精神病院看看老爸,
可现在,我只把到精神病院看疯子老爸当作精神负担。人,怎么能老生活在过去的
阴影里呢?有时候,暗暗希望疯子老爸生个不治之症早日归天,对他对我们大家都
是个解脱,可现在看来,疯子老爸越活越有滋味的样子,居然还叫得出我的名字,
我想不通,这些医生怎么不让他疯得彻底一些,就像横路敬二一样,让他活得失去
一切思想,只剩下本能需要,最好跟大猩猩似。”俊生说。
“你不要看俊生这个人有时候说起话来不近人情,总的看来,他这个人还是面
冷心热,也许是家庭给他的伤害比较多,他就用一个硬壳子把自己裹起来,也算是
一个装在套子里的人吧!”冷芸对凌力说。
“今天你带我到俊生这儿,事前没跟俊生打个招呼,是不是有些失礼?”凌力
问冷芸。
“看来,受过省中正规教育的人,跟我们这些一般中学的学生毕竟不一样,我
们可从来不考虑这些失礼的问题,兴至而来,兴尽而返吧!”
凌力无话可说。这个冷芸,也是个忽冷忽热的人。
“不过,有时候为了避免一些可能遇到的尴尬事,在门口打个招呼还是有些必
要。”冷芸说。
“俊生会有什么尴尬事?你说话不要意尤未尽好不好?”凌力对冷芸说。
“来俊生这儿找乐的人很多,正人君子跟狐朋狗友兼而有之,像MARY、MIKY她
们,有时候还带些舞厅里混的红男绿女来这儿寻开心,走的时候,只要给俊生扔下
一两盒‘玉溪’、‘中华’什么的香烟,就够俊生偷偷乐半个晚上。”
“俊生,俊生,凌力来了。”冷芸在门口喊。
俊生走出门,穿反了拖鞋。
“失礼失礼!”俊生说。
凌力就看住冷芸笑。
冷芸也笑。
“你们笑得怪怪的,是不是因为我反穿拖鞋的原因?”
“不是不是。”凌力说。
“我们刚刚谈了一个关于失礼的话题,凌力是在笑我。”冷芸说。
俊生的小平房里,已有了不少客人。
一张方桌,围坐着四个小青年,正在聚精会神打麻将。凌力跟冷芸进门,他们
只是抬起眼皮看了看。
一台老式彩电旁,放了一台VCD 机,MIKY和一个男青年坐在电视机前,正在看
碟片,男女缠在一起,赤裸着上身,肯定是一部三级片。凌力初见三级片,很不自
在。然而,屋内的几个人好像对这三级片都熟视无睹的样子。
MIKY边看着三级片,边跟身边的小青年说笑,对着三级片上女主角的胸部品评。
见到凌力,MIKY打招呼,说:“前两天MARY还谈起你,她等着你约她到舞厅或是保
龄球馆什么的娱乐场所玩玩,你怎么不约她?”
“我不会跳舞不会打保龄球。”
“MARY在这些方面可是行家里手,有她教你,还怕学不会?我看,你这些话其
实都是借口,你不想跟我们这些人接近,怕湿了自己的鞋,是不是?”
“MIKY你少说两句,你不怕你刚才的话,贬低了你自己?大家找乐子寻开心而
已,何必要逼得凌力明明白白说出拒绝你们的话,那不是自讨没趣?”冷芸笑对MIKY
说。
MIKY也跟着冷芸笑,一团和气的样子。
靠墙放着一只破旧的沙发,沙发上坐着一个皮肤黝黑的青年,抬眼看凌力,额
头上就有很深的皱纹。
他看上去面熟得很,肯定是你的老同学,可一时就是记不起他的名字。
“陈耀东,你凌力初一时的同学,记不得了?”俊生向凌力介绍。
“记得记得,听范卫兵说,你做了小老板了,开了家电脑游戏室,生意好不好?”
凌力问。
“来来来,我们边吃边谈。”俊生说。
在沙发前拉开一只茶几。
陈耀东打开一只食品袋,拿出半只烧鸡,七八只鹅翅膀,还有几样其他卤菜放
到茶几上。
俊生打开旧冰箱,拿出两瓶啤酒。
“我吃过饭了。”凌力说。
“喝喝啤酒总可以吧!”俊生说。
陪在MIKY身边的男青年到麻将桌旁看热闹,MIKY把冷芸叫到身边,请冷芸吃爆
米花。
凌力对陈耀东第一印象是手指头上箍了两只大金戒。
“俊生,我今天第一次来,只想问你一句,你需要钱不?”陈耀东说。
凌力喝啤酒,喜欢一口一杯,啤酒直入食道,无比舒畅。
“我当然需要钱,只恨没有你那样的本事赚钱。”
“你有了钱,想干什么事?”
“也没什么大心愿,要是有了钱,第一心愿要把《支撑点》办好。我这个人向
来没什么成绩,只这《支撑点》,让我有一点成就感,真希望我离开学校后,《支
撑点》还能有人继承下去,有足够的经费支撑它苟延残喘。第二大心愿,就是能有
个红颜知己陪着,沿长江一路考察,我要徒步走源头,走完长江走黄河,走完黄河
走新疆,走大草原,走丝绸之路,走大沙漠,最后一个人倒在沙漠里,成为一具木
乃伊。”
“你的红颜知己呢?她不也陪你成为一具木乃伊?”凌力问。
“她不会的。你想,果真会有那样的女人发呆?能陪你走完长江源头就不错了。”
“徒步旅行的钱有没有着落?”陈耀东问。
“一切还都是纸上谈兵。”
“我大概可以帮你解决一些难题,不过,我有个计划,还希望你能成全,当然,
你要是有什么难处,我也不勉强。”陈耀东说。
“什么计划?”
“你这小平房有多大面积?”
“不到40个平方。我那疯子老爸留给我的最大的一笔财富啊!”
“你这小平房前面的那一片都要拆迁,我查看过规划红线了,新大路刚好拓到
你家门口,你这块地皮要升值了。”
“陈耀东,你这家伙是不是已经打这小平房的主意了?”
“我开了那间电脑游戏室后,就一直想能有个好的位置再开家上档次上水准的
网吧。现在开电脑游戏机室的也渐渐多了,上档次的网吧还不多,我想这网吧开了,
多多少少会有得赚。”
“这40个平方你想一口都吃下去?”俊生问。
“就看你愿意拿出多少面积来跟我合作做这笔生意。”
“合作?”
“不错。你出地方,我出钱出设备,赚了钱,我们平分。”
“你的建议让我很感兴趣,不过一切都太突然了,我一时还反应不过来,我再
好好想想。”俊生说。
电视上,两个欧洲女人在海滩边晒日光浴,一个男人远远地偷窥。一个欧洲女
人把防晒油抹到另一个欧洲女人的背上,由后而前按摩,然后,那个趴着的欧洲女
人就翻转身,胸部对着镜头,两只乳房就对着MIKY和冷芸。
“这个欧洲女人肯定也是做过隆胸的,不然两只乳房不可能像大肉包似地夸张
夺目。”MIKY对冷芸说。
“我也看不出这隆胸有什么好,大得像是累赘。”冷芸说。
“可能欧洲人以大为美吧!他们的个子大,他们的房子大,他们的飞机大,总
之吧,他们好像是喜欢夸张的那一类人。”MIKY说。
“陈耀东,这些年的生意做得还顺吧?”凌力问。
“刚开始的时候难,一切都摸不着头脑。最困难的时候,我还在牢里休养了一
年。”
“怎么犯事的?”
“租黄带、卖黄带被人家拿住了证据。在牢里的日子对我的冲击最大。刚开始
的时候,人饿得不行,有只老鼠在我号子里钻来钻去,当时就想把它抓住了,生吃
了它。”
“真有生吃老鼠的想法?”凌力问。
“想想是有些恶心,不过,肚子里需要填进一些东西才舒服啊!那些特种兵搞
野外生存训练,不也生吃蛇、老鼠之类的东西吗?我当时就这样想,我的心理难道
比这些特种兵脆弱?只要吃了老鼠,以后还有什么艰难困苦吃不下的?”
“老鼠被你抓住了?”
“牢里的老鼠,好像智商都比外面的高,一个星期的时间都没有抓住它,再过
了几个星期,还是没有抓住它。牢里有个牢头,对我们这些新来的都作威作福,他
就笑我无能,我就把仇恨集中到那只老鼠身上。”
“是不是一直这样恨下去?”
“也不是,跟这老鼠一来一去,慢慢地倒好像成了朋友。动物也像人一样,有
时候是会动感情的,不过,即便是动物,也不能动感情,否则,立即就会有灭顶之
灾。”
“老鼠被你抓住了?”
“被牢头抓住了。我是剥了它的皮,挖了它的内脏,把它生吞下去的。”
“有没有呕吐?”
“没有。那种味道,跟生吃蛇肉差不多,只是心理上受不了,老像有只老鼠在
胃里窜,不过,牢头他们从此都把我当个人物,敢吃生老鼠的人,在他们眼里也算
是个异人吧!”
这家伙也是个场面上走过的人,敢吃生老鼠,做生意也一定会无往而不前,什
么手段也能使得出来,俊生跟他合作,要么被他骗得一无所有,要么跟他一起繁荣
昌盛。
“从牢里出来,我就老想着那只被生吃的老鼠。我就想,我不能做那只老鼠,
我要多赚钱,再花出去,再赚,再花,再赚更多的钱,倒不是金钱崇拜者,只是不
去发奋赚钱,心头就被抽空了一样,缺氧似的,饿得慌。”
陈耀东在跟俊生谈生意,那四个人在全力以赴打麻将,冷芸在跟MIKY看三级片,
你在干什么?
我像被突然扔到空旷的太空,周围是与我无干的星球,死气沉沉地掠过我的身
边,没入不知所以然的黑洞。
5
这些天,因为父母住的房子要拆迁,凌力一到家,就烦恼上身。怕看到父母那
副倒霉样。
爸爸妈妈也生活了半辈子了,怎么越活越窝囊?
拆迁对有些人家是好事,可对我父母,就是天大的灾难。
“当初退伍的时候,也有一笔金费,够买一间房,为什么不买?”
“你奶奶有病,要花钱。”
“你兄弟几个,别人不也要花钱,他们怎么就买得起房,解决得了后顾之忧?”
“那时候,还想着厂里能分房?”
“厂里不也分了间一室一厅,你怎么不要?”
“你妈妈嫌面积不大,跟现在这间平房差不多,地点又不好,还在一楼,就没
有要。”
“那后来厂里第二次分房,你把床都搭到厂里的食堂,只等着跟厂里摊牌,可
后来又为什么不摊牌,偃旗息鼓了?”
“我是党员,又是车间书记,再继续要挟厂领导,就要受党纪处分了,更何况,
厂领导也不是没有考虑分你的房,谁叫你不要那一室一厅的?也怨不得厂领导。”
“那你就在这小平房里住下去吧!现在拆迁了,人家房主说这是他的被错误改
造的房产,房管所也来了通知,限令这间30多平方的房子产权归原来的房主,拆
迁后人家房主拿新房子,你就一无所有了,只能按商品房的价格去买商品房,那要
花多少钱,六万、八万、十万,我们家有那么多钱吗?”
父亲哎声叹气,母亲以泪洗面。
凌力怕回家,没有温馨感,只有对将来不知所以然的渺茫。
坐在堂屋里的桌子旁,凌力摊开书本。眼睛看头上方的电表,又不走动了,想
必爸爸又做了手脚。
爸爸刚刚从人家那儿学来这种偷电的方法,在凌力面前小试其技,有成功的得
意。
凌力心事重重,一旦事情暴露,怎么收场?有一个偷电的爸爸,在同学面前总
是一件丢脸的事。
不过,爸爸也只不过偷了一点电,小人物的小偷小摸罢了。假如爸爸有很多钱,
何至于做出这样的事?
倒想同情爸爸。敢偷电,说明爸爸还没有窝囊到连努力的欲望都丧失,对他来
说,能偷电,也算是英雄之举了。
一个月省个十、二十度电,一度电五角钱,十度电五块钱,二十度电十块钱,
这样下来,十二个月就能省一百二十块钱,对一个一般家庭来说,一百二十块钱也
能干些事了。
爸爸是既偷电又偷水,平时家里还节衣缩食,少有开销,可为什么还是穷?
范卫兵说,一个家庭靠死工资过日子,富裕不了,事实看来确实就是这样啊。
“凌力,你过不久就要参加高考了,可不能只顾玩,忘了学习啊!”妈妈从房
间里走进堂屋,对凌力说。
“马上拆迁怎么办?几万块钱有没有着落?”凌力问。
“这年头,跟我们一样的家庭,过日子都不容易,有个钱,都在银行存着不敢
花,生怕明天就会有个什么意外要花钱,要向他们借钱,不好开口啊!”
“那到拆迁的时候,我们就拒不搬迁吧!”凌力干脆想开来说。
“可是,听说他们对拒不搬迁的人,要动铲车强制拆除。”凌力的妈妈说。
“怕什么?反正你们也已没有退路了,强制拆除就强制拆除,一无所有也好,
天不怕地不怕,大不了到时候铺盖一卷,睡市政府大门口,就不知爸爸和你敢不敢?”
凌力说。
克定说过,他爸爸那儿最怕一些会闹事的,现在都在求稳定,你敢豁出去到政
府机关去闹一闹,只要你不是无理取闹,政府机关最后还是会给你解决困难的。
“你爸爸是个党员,那样做,会不会丢人现眼?”
“住不到房子,无立锥之地,那才丢人现眼呢!”凌力说。
对这两个人,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阿Q 还有个土谷祠,他们是连个土谷祠都没有。
凌力,你的将来不能像他们那样,一定要混出个样子来,即便不能如刘邦那样
衣锦还乡,也要混得不愁吃不愁穿,不愁没有住的地方。
五
1
英语课。
上课铃响后五分多钟,黄JOJY还没有到课堂。
“马上黄JOJY进教室,我们也叫他喊‘报告’。”
几个同学说。
英语课代表克定要去英语教研组找黄JOJY. 其实,大家都希望黄JOJY不在教室
里出现,倒不是讨厌黄JOJY,只是能少上一节课,就像占了天大的便宜一样,同学
们由衷地快乐。
范卫兵坐最后一排,一人一桌,是班主任对他的特别照顾。
生怕我影响其他人的学习,于是我的三边都是女生,我包围在其中,享受粉黛
之乐,夫复何求?
肖婷的背影很好看。其实,其他女生的背影也好看,不过,肖婷的背影好像特
殊些,是不是心理因素的影响?
天渐渐暖和了,肖婷好像很喜欢着白色衣服。
现在穿的就是件白色真丝衬衫,隐约可见到内里的胸罩。
仔细寻思,肖婷似乎有意无意地给你一些跟她接近的机会,尽管还得不到证实,
但那种幻觉为什么越来越强烈?
不能排斥肖婷对你的吸引力,就因为她是副班长,是第一梯队的学生,而你是
班级的尾巴,所以一个差生追求上一个好女生的想法,就特别有诱惑力,那就好像
一个穷小子占有一个富家女,倒不是想占有她的人,而更多的是为了占有了她的财
富、亵渎了她所处的那个阶层的一种快乐。
我是看过三级片的,尽管想像她胸罩后面的模样吧,跟三级片上的女主角应该
没有什么不同吧!
该不该为自己的欲望而羞耻?
好像并不觉得羞耻。当然,不好意思的心态还是有的。想像她娴静后的奔放,
就有一种身在高山之巅,面对飞泻而下的瀑布,跃身而下,在失去自控的下坠中,
有一种融进直下飞流的无比辉煌的晕眩感。
教室里叽叽喳喳,肖婷水波不惊。
她的一肩长发,用一块绢丝手帕束在脑后,随意自在。
她的后背靠到你的桌上。真丝衬衫内,除了白色胸罩背带掩住的地方,其它白
皙的肌肤透过真丝衬衫欲遮还羞地呈现在你的面前。
我是为之所动了。犯禁的冲动和冒险的诱惑像长了牙齿,一口一口地咬着我的
心。
我把文具盒往前边的桌沿推近。
文具盒靠到肖婷的后背,肖婷没有移开后背。
第一个程序操作完成。
我的手去打开文具盒,文具盒的上盖作掩护,我的四个手指背贴上肖婷的后背。
隔着真丝衬衫,能感受到肖婷肌肤的温暖。
她没有移开她的后背,她应该不会把你这个举动当作无意之举吧。她不移开后
背,是对你现在举动的认可。
在她的后背与你的手指间,热量上升,但那种新奇的诱惑使我欲罢不能,这就
是异性相吸,肖婷应该跟你一样有一种说不出的奇妙的感觉。
好啦!既然第一步已经跨出,那你就继续意气风发,昂扬奋进。
肖婷肖婷肖婷,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我就要给大家创造一个奇迹。
我要让肖婷做我的马子,我要让大家震惊得大跌眼镜。
黄JOJY终于在教室门口出现,急匆匆好像刚从实验室归来,一脸日理万机的模
样。
肖婷移开后背,范卫兵的手指顿时空荡荡,凉气蚕丝一样迅速包裹住范卫兵尬
尴的手指。
黄JOJY的出现,如同一个拙劣的棒球手击出的棒球,偏离方向,击碎玻璃,惊
醒屋内人的梦。
“迟到喽,喊报告!”
教室里有同学喊。
一教室人跟着哄堂大笑。
黄JOJY站在讲台上,绷紧了脸,像一个不再年青的演员在化妆师的帮助下故意
拉紧脸上的皮肤似的,多多少少不太自然。
“刚才是谁在起哄?”黄J0JY问。
在黄JOJY霜打茄子似的面容前,黄JOJY的话扔进了空荡荡的深渊一样。
“刚才喊得那么欢,过节似的热闹,现在怎么没人敢承认,是不是孬了?”
JOJY黄深受侮辱似地说,“要再没人承认,那这节课就不上,直到有人承认为
止。”
教室里还是没有了生气似的沉寂,就像大轰炸前的死寂。
本来这是与己无关的事,但毕竟是JOJY黄的出现惊醒了你的一枕美梦,不管怎
么说,总该有点不满的表示。
范卫兵站起身,只因在后排,肖婷居然没有觉察。
JOJY黄突然大步流星地向教室后方奔袭,肖婷蓦然回首,才看到范卫兵已懒洋
洋柱子似地立在座位上。
“你为什么要代人受过,是不是有一种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英雄欲?”
“不是什么英雄欲,只是突然有一种类似于压抑之下的冲动,教室里一片死寂,
总归要有个人来击破这片死寂吧!”
“害群之马!”JOJY说。
黄JOJY的课本挥向范卫兵,范卫兵判断出落点,作出闪避的动作。
黄JOJY以课本作第二波攻击,范卫兵再次闪避,黄JOJY再次落空。
同学们终于哄笑起来。
黄JOJY改变策略,一个假动作后,变换出击线路,香蕉球似的姿势,课本终于
落到范卫兵的头上。
黄JOJY再次出击,范卫兵抓住黄JOJY的课本,课本以美妙的弧线飞向讲台。
又一个出人意料,这个范卫兵有时就像篮球场上的表现一样,时有惊人之举。
“这节课你不要上了, Get out!Get out !”JOJY黄说。
范卫兵不动身。
JOJY黄出手拉范卫兵。
“拿开你的手!”范卫兵说。
范卫兵和JOJY黄僵持。
“范卫兵,冷静一些。”克定说,把范卫兵往后拉。
“你这节课不要上了,还不快Get out ?”JOJY再说。
范卫兵出教室时,回眼看了看肖婷。
不知她对你的举动会有什么感想?
“其实,你还有抗争的机会。”
是啊,我还有抗争的机会。
黄JOJY正式上课了,教室里的纪律也回归正常。
总觉得范卫兵离开教室太少情节,结局好像不应该是这样的,应该更有些戏剧
性。
凌力听不进那些英语语法。
班主任老姜虽说正在为你的保送创造条件,可毕竟八字才有一小撇。
对比范卫兵,你的机会虽然要多一些,可能不能把握住机会,你心中有底吗?
视线看到教室外。
范卫兵又从教室走廊上出现,身边还有洪校长。
“黄老师,你出来一下。”洪校长在教室门口说。
黄JOJY出教室。
黄JOJY再进教室。
“范卫兵,坐回你的座位。”洪校长说。
范卫兵看黄JOJY. 黄JOJY不看范卫兵。
范卫兵走回座位。
“你抗争成功,我们都为你加油啊!”
可是,我并没有多少成功的感觉。到校长室,拿校长去压黄JOJY,并不是好汉
之举啊!虽说上课是我的权利,可对这权利,我并不觉得有什么可珍惜的,要是在
过去,老师给我出教室的机会,那我会出笼的野鸟似的直奔教室旁的操场,在操场
那一边的小树丛里,我会往草地里一躺,找出一支烟点燃。
当然,我并不喜欢吸烟,只是这时候,总要有个表示,就像人家庆祝某件喜事,
总要放个炮什么的。
对云吸烟,白云苍狗,羽化登仙的感觉真好。
而现在,你为什么放弃了这种感觉,呆呵呵地跑到校长室去论理?
我是不是变了?怎么跟从前的我不一样了?怎么出了笼子还要往笼子里钻?
2
自习课上,有一大堆作业要做。
做到作业,就头疼,心理上产生厌倦。不过,要高考,就得多做作业,多接触
各种题型。
有时候,真想糊糊涂涂过下去。
有一种麻醉自己的方法,那就是尽可能多地看一些闲书。
你看过哪些闲书?
我看过琼瑶的书,挺没意思的,不过,可以打发一些时光。
有意思的还是一些武侠小说。
金庸的小说都看过了,最喜欢里面的王语嫣。
肖婷是不是有些像王语嫣?
克定说不像,说肖婷像阿紫的姐姐阿朱。
范卫兵说肖婷像小龙女。
可我就是觉得她像王语嫣,尽管没什么道理。
她正在跟范卫兵讲试题什么的。
我记得,曾经也有一个女孩跟我讲过试题,当时唯恐我不懂,还到我家来帮助
我。
当时我们有多大?
小学二年级的光景。
要跟她借暑假作业来抄,她坚持原则,你还跟她生气。
不知她还记得不记得我们的那个游戏?
她扮好人,我扮坏蛋,坏蛋把好人抓住了,坏蛋怎么侮辱好人的?
把手伸到她的禁区。
她是不是跟你一样紧张、神秘而有趣?
于是角色变换,你要她做坏蛋。
一如你抚摸她一样,她也抚摸你。
我们对同样一个游戏乐此不彼。
第一次在她手里射出白色液体,她惊奇多于惶惑。这大概就是女孩跟男孩的不
同之处吧!
而今,冷芸有没有忘记这个游戏?
对于童年这个近于隐私的游戏,我们虽难以启齿,但也不至于把它忘记了吧!
班主任老姜进教室,一些闲书就纷纷收起来。
老姜在教室里走一圈,到凌力桌边,在凌力桌头上敲了敲,凌力就跟老姜出了
教室。
老姜给凌力一张汇款单。
400元。
“是稿费吧?”老姜问。
“是稿费。”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东吴大学的范教授才来了封信,你的情况已经在他们系
里的领导会议上作了介绍,几个主要领导都不反对保送你的提议,只是,还想要看
看你最近的成绩,以便对你再作一个全面的了解。”
有时候,好事真的一件又一件,挡也挡不住啊!
“姜老师,我现在应该怎么办?”
“我有一个想法,你可以考虑考虑。下个星期要摸底考试,你能不能保证考出
满意的成绩?”
“不能保证?”
“我跟洪校长做了商量,打算就以这次的摸底考试成绩报给东吴大学的范教授。
假如摸底考试的成绩太差,范教授那儿可说不过去呀!”
“是说不过去。”
凌力突然对下周的摸底考试畏惧起来,怎么把这次试考得漂亮一些?
可你本来就是这样一个基础,要想一下子就考出好成绩,吃兴奋剂也不顶事。
肚子里没有货,打催产针也没有用啊!
“要求你一下子考个好成绩,对你太勉为其难了,现在倒有个变通的办法,由
我出面,找主要科目的几个任课老师,请他们高抬贵手,在你现有成绩的基础上适
当加分。”
请那些课任老师都为你做假成绩,这样的想法出自老师之口,确实匪夷所思,
这样大胆的创意,又的确是妙不可言。
“要达成请那些老师心甘情愿为你改成绩的设想,必须把握好以下几个方面的
环节,一是要做好保密,这件事要是穿帮,老师们都要受连累,你保送的事也可能
受到影响。何况,保送你的消息要是在我们同学中传开去,一定会有许多双眼睛盯
住你,你想保送,人家不想保送?到时候有人背后给你捅个马蜂窝,你还真吃不了
兜着走。二是要让那些老师甘心为你改成绩,这一点最是重要,如何让那些老师心
甘情愿为你改成绩?”
“不知道!”凌力说。
“你不是又有篇小说发表了,还拿了个优秀小说奖吗?虽说创作方面的成绩,
主要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但也不能排除老师们潜移默化的帮助吧!你就从你的稿
费奖金里拿出些钱,买些礼品向我们的科任老师意思意思,表达表达你的心意,这
件事做到位后,我再水到渠成地请他们为你改成绩,加些分。”
3
经常听人家说,送礼好办事。但谈起送礼,总觉得不是正大光明之人所为,这
一次,你要亲自实践一回,难度不小啊!
总有心理障碍似的,不好意思啊!做这种事,好像有特别见不得人的感觉。
老姜这个人,怎么会想得出让你做这种事?虽说人家也是为你作想,但要走出
这一步,就跟第一次三陪一样,真要有天大的勇气才行。
当务之急,先把送礼的钱搞到位。每个老师的礼都送到,没有那么多钱,只得
重点送主科老师,语文、英语、数学三位科任老师,每人二百块钱档次的礼品差不
多了,其他几位课任老师,每位五十块钱档次的礼意思意思,班主任的礼要送重一
些,放四百块钱的档次,要显出他和其他老师的不同。
礼品的准备也不容易啊!
“英语小黄爱抽烟喝酒,送他烟酒就可以了。数学老史酒瘾特别大,你可以在
酒的档次上做做文章,我喜欢打羽毛球,你送我一副羽毛球拍就行了。”班主任老
姜给凌力开出礼单。
这些礼都到位,要有一千块钱的储备。现在手头上已有四百块钱,可还有六百
块钱的缺口。范卫兵那儿是不能借了,上次的家教费,从他那儿借了五百,到现在
还没有还。那六百块钱的缺口怎么填?还是跟父母要?
你还有稿费、零用之类的钱在父母那儿,也有六百多块钱吧。可是,我当初把
这些钱交到父母手里,是打算帮家里解决一些困难,我就没想过还要把这些钱从他
们手里拿回来,这次要跟他们要钱,怎么才能把话说出口?
中午,饭桌上。
凌力的老爸吃一会儿饭,停一下筷,愁眉苦脸,若有所思。
拆迁通知发下的这几天,老妈整个人也焦了似的。
“叹什么气啊!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老妈说。
“当初怎么了?”
“当初单位分房的时候,就应该提前给厂长送个礼。”老妈说。
“送礼有个屁用,分房是按打分来决定的?”老爸说。
“你是个车间书记,那老王还是个传达员呢,他的分数不比你高,怎么还分到
了一间一室一厅?还不是给厂长喂了食?”老妈说。
“那当初分房的时候,我不也有过送礼的打算,你不是没有表示嘛!”
“这是你大男人决定的事,你不好意思送礼,你要公平竞争,能怪得了谁?”
老妈说。
看来即便有了钱,也不是什么人都能送得了礼的。送礼也要有水平,有本事,
特别是要有良好的心理素质。
送礼怎么了,外国元首到我国,我国领导出访,不也都要带些礼物送进送出?
“爸、妈,你们也不要再斗嘴抬杠了。克定从他爸爸那儿的拆迁办公室打听到,
这次拆迁,假如有人真穷得买不起房,还可以有廉租公房租住。”
“我们也不想租住廉租公房,我们只想能按现有住房面积,按公房的拆迁政策
买房。”老妈说。
“是啊!假如我们现在住的这间公房不落实政策归还给人家,那我们按公房政
策拆迁买房,一个平方只要花六百块钱,这样的机会一辈子大概也只有这一次了。
凌力,你再跟克定打听打听看,我们能不能争得我们的公房使用权?”老爸说。
“没有这方面的政策啊!克定说,如果你们真想按公房的形式买房,那你们就
干脆豁出去,死守在现在的屋子里,拆迁部门的强制拆迁通知下来,你们也不要害
怕,背水一战,还有最后机会,政府总不会让你们露天而居。”凌力说。
可是他们一直胆小怕事,他们能坚持住最后的阵地吗?
父母都沉默了。更加忧心忡忡的样子。
“爸、妈,我有六百多块钱,上次放你们那儿的,现在想拿出来有个急用。”
凌力终于启齿。
在面对拆迁急须用钱的最困难时期跟父母提六百块钱的事,太难以启齿。
妈妈一时回不过神。
“你要六百块钱有什么用?这可不是小数目?”爸爸问。
“我不说过有急用吗?”
凌力不想跟父母提送礼的事。
“有什么事比拆迁买房更急?”妈妈问。
能品出责备的意味。
我的那些同学有个什么事,他们的父母都乐滋滋跑前跑后,而我依靠不了父母,
全是自己在努力寻找机会,我一肚子怨气责备谁?
“我们养他这么大,也没跟他算过帐,他现在居然跟我们要起六百块钱,把钱
还给他?”老妈说。
老妈进里屋,听到打开橱子的声音。
老妈把六张百元钞票放到凌力手边。
好像有一种冲动吧!觉得一时之间,一切都毁灭了才好。
六张百元钞被撕成碎片。
凌力觉得自己的左脸颊挨了一掌,没有疼的感觉,整个思想都停电了似的,一
片黑暗。
4
俊生的小屋子前,拆迁队已进场拆卸那些旧平房,弄得尘土飞扬。
凌力迎面遇上冷芸的妈妈。
小的时候,冷芸的家靠近凌力的家,冷芸的父亲跟凌力的父亲同过事,凌力就
常到冷芸家玩,后来,冷芸的父亲到另一家厂任副厂长,跟着住进了南园小区的一
套两室一厅。
凌力还认识冷芸的妈妈,冷芸的妈妈显然已不认识凌力。
“刚才,冷芸的妈妈来过了?”凌力问俊生。
“你认识冷芸的妈妈?”
“冷芸的妈妈来干什么?是不是找冷芸?”凌力问。
俊生的屋内,难得的清静,居然没有了那些不明身份的男男女女。
“冷芸的妈妈以为我跟冷芸谈朋友,前几天到学校找了我们的班主任,要我跟
冷芸保持距离。她妈妈大概觉得力度还不够,又找到这儿,想跟我妈妈谈谈这件事。”
“你妈妈不在,她有没有跟你谈什么?”
“还不是老生长谈。其实,我跟冷芸真的没谈朋友,我和冷芸是走得比较近,
人家说冷芸是我的女朋友,冷芸不解释,我也乐得承认。不过我也想过,把冷芸当
作女朋友好不好?可是不成啊!缺根弦似的,不知是她,还是我的原因,总觉得有
哪个方面没有到位。跟她在一起,有时都冲动到一半,就要把她搞定了,突然像身
入高楼,高处不胜寒,于是,只能半途而废。”俊生说,从桌子上拿起不知是谁留
下的半包万宝路,抽出一支烟递给凌力。
“我不抽烟。”
“是不是正统教育的结果?”俊生说着,自己点上一根烟,深深的吸上一口。
“也许是这方面的宣传看得比较多吧!总觉得要是抽烟上了瘾,在许多限制抽
烟的场合不能抽烟一定很难受,还是不抽烟少些束缚,行动也方便自由些,于是跟
烟就有了绝缘。”凌力说,“你跟冷芸的妈妈有没有解释?”
“解释什么”
“就是跟冷芸的关系如何如何?”
“冷芸不解释,我为什么要解释?况且,你觉得我有解释的必要吗?说心底话,
我并不反感冷芸做我的女朋友,假如她愿意的话,我为她放弃浪迹天涯的理想也不
是不可以,只是一切都不像想象的那样,人与人之间,有时候真如乱麻,没有办法
理清。”
“你这儿还有没有什么可以果腹?”凌力问。
“饭菜都吃光了,晚上那些红男绿女说要带些卤菜来,我也就没给自己留晚饭。”
打开冰箱,还有两听啤酒,不知是哪一位留下的。
“啤酒是软面包,喝它也能当饱。”俊生说,又为凌力找了些花生米。
“在这小屋里,你的一日三餐是怎么解决的?”凌力问。
“自己做饭做菜,有时候起个早,把几天的菜都买足,这样,就可以睡几个懒
觉,我这样的日子,过得很有独立性,很令人羡慕,是不是?”俊生说。
“你为什么不到你妈妈那儿解决三餐问题?”
“他们倒是要我去,为此,我老妈还跟我红过脸,他们是怕这事说出去,人家
以为继父对我不好,我只得去他们那儿几回,可就是适应不了,拼得让我老妈伤心,
我还是回我这个小屋自在,顾不得她的感受了。”
凌力一听啤酒喝下去,心情稍微好转一些。
“你的继父对你怎么样?”凌力问。
“比我疯子老爸对我还要好,不过我明白,我只不过沾了我老妈的光,不过,
这样也就够了。即便继父对我不好,我也对他没坏印像,是他帮了我老妈,是他帮
了我。”
“倒像个故事似的。”凌力说。
“岂止像,就跟故事一样,你想不想听我讲一讲?”
“洗耳恭听。”
“这个故事我只跟冷芸讲过一回,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把这个故事讲给冷
芸听,可能是为了赢得她对我的同情吧!”
“不是为了赢得她对你的同情,是为了赢得她对你的好感。”凌力说。
“你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啊!有时候,人会对弱者抱更多的同情,由同情而衍
生出真感情也说不定,我继父对我老妈的感情就是从同情开始的。我有没有告诉你,
我的继父是个律师?”
“没有。”
“当时,我老妈因为我现在住的这间房子的缘故,跟我的伯父打官司。”
“你伯父也想要这间房子。”
“他说这房子是祖产,要跟我老妈平分。”
“你老爸呢?”
“已经进了精神病院了,只我老妈独自跟我伯父抗争。”
提到他的伯父,他满脸写着厌恶。
“在你跟你伯父背后,除了房子之外,好像还有什么难言之隐?”
俊生露出惊讶的神情。
“你凭什么认为在这件事的背后还有什么难言之隐?”
“感觉罢了。”
俊生打开另一听啤酒,喝了一半,另一半给凌力。
“我那个伯父,在我心中,早把他当作个畜牲看待。我记得那时候我已经有八
岁多,我老爸老妈跟我的户籍还在农村。当时,伯父已是派出所的一个所长,为把
户籍转到城里,我老妈找我伯父不止一次。”
“你老爸呢,他怎么不出面办户籍的事?”
“老实头一个,风吹草动都会吓着他,要不然,后来怎么会疯?妈妈最早办好
了进城的手续,我跟妈妈就住进了这个老屋,只老爸还在乡里奔波。”
“你伯父后来有没有帮忙?”
“我老妈住进这老屋,他就老上门来,说户籍怎么怎么难办,然后就是喝酒,
直到我朦朦胧胧睡觉,他还喝酒,我老妈就陪着小心在一边。我想,他一定以为我
睡着了,所以才敢对我老妈动手动脚,那时候,还没有三级片,不过,在这小屋子
里,我已看过活色生香的三级片了。”
俊生说着,咬着牙“哼哼”地笑。
我听得惊异不已。你其实没有必要把这些告诉我。
“我当时故意翻身,还故意咳出声,我伯父才从我老妈身上收回手。伯父走了
后,老妈就狠狠揍了我一顿,她从来没有那么狠的揍我,一边揍我还一边流泪,好
像恨我坏了她的事。也许,还有不想我把这件事告诉我老爸的意思吧!”
“你有没有告诉?”
“后来,伯父又来了好几次,有几次是老妈跟着他到外屋去,有几次还是在我
睡觉的这间小屋里,我都装着睡着了,其实我知道一切都在热火朝天地发生着,包
括我们一家的户口调进手续,也都在热火朝天地进行着。”
“你老爸后来疯了,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
“我也联系起来想过,伯父做了这些事,我老爸不可能看不出一些蛛丝马迹,
可他为什么做出无动于衷的样子,我有时甚至想,他是不是其实在暗中纵容伯父跟
我老妈之间的事,更或者,我老妈其实是在按照我老爸的意图在行事?”
“你说的这一些,真让人有触目惊心之感。”凌力叹气。
“岂止触目惊心,往深处想,真要心惊肉跳。我后来就常常自问,人这个动物,
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真就可以不择手段?不过,像我老爸,杂七杂八的东西装满
脑袋,找不到开门的钥匙,这根经搭上那根弦,终于‘哄’地一下,精神错乱,这
样的结局也好,对他未尝不是个解脱,倒是清醒的人,要受无尽的烦恼。”
“这件事,你恨不恨你老妈?”
“从前恨,后来渐渐就恨得茫然了,她也是人啊,人总有这样那样的欲望这样
那样的想法,有时甚至想,她跟着我老爸那样的人,也的确了无趣味,所以后来,
我是坚决支持她跟我那疯子老爸离婚。”
“对你伯父,你有没有想过报复?”
“为什么要报复?我是叫过他畜牲,不过想一想,他好像也没有多大的过错,
只是他趁我老妈跟我老爸离婚的关键时刻,提出祖产老房的事,让我对他深恶痛绝。”
“你真就准备把这间房给陈耀东开个‘网吧’?”
“有这个打算,等筹足了钱,我就独步走天下去,我把我最后的结局都想好了。”
俊生说。
“什么结局?”
“我想学余纯顺,倒毙在沙漠里,尸体最后风干成木乃伊,最好千年以后才被
后人发现,当作考古文物。”
5
本来打算把地摊摆到灯光夜市去,但一来那儿要收管理费,办手续之类的事儿
很烦人,二来我们并没有持之以恒的想法,只是想通过卖盗版碟片尝试一下游泳的
感觉,就在人流量比较大的市中心商业一条街打了个地摊。
其实,凌力、范卫兵也不是孤军奋战,还有二三十个跟凌力范卫兵他们一样没
经过登记的自由职业者们与凌力、范卫兵一起比邻筑巢。
傍晚七点钟的时候,只凌力、范卫兵一个摊点卖盗版碟片,只过一会儿,又有
六家卖盗版的摊子铺开,其中就有三家卖盗版软件。
“前些时街上还都是卖盗版VCD 、DVCD的摊子,怎么我们一个猛子扎进来,浮
出水面,就多了些卖盗版软件的主儿?”范卫兵纳闷。
凌力站在摊子旁边,袖手旁观的样子,不知应不应该吆喝。
“肖婷说过今晚要来捧场。”范卫兵说。
“你说什么?”凌力吃惊。
“我把我们摆地摊的事跟肖婷说了,她说晚上要来捧场。”
“你能肯定她会来?”凌力问,心就有些紧张。
“也许,她是兴之所至,或是现在学校晚自习有什么事缠住她,不过,她说过,
她晚上要来看看我们,她不相信我和你会在这儿把地摊摆起来。”
范卫兵这家伙提起肖婷,满不在乎的语气,好像关系已经不一般到没有必要在
乎的样子。难怪克定觉得他有些讨厌,是不是由于他跟肖婷异乎寻常的友谊的原因?
“老板,买张软件。”
“要哪张?有学习软件,有世界名著,有操作系统,还有游戏软件。”
“有哪些游戏软件?”
“《古墓丽影》、《生化危机》、《暗黑破坏神》都挺有意思的。”
“那给我一张《古墓丽影》。”
“十五块钱一张。”
“能不能便宜一点?”
“十二块钱吧,这是目前市场最低价。”
“那好,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范卫兵笑着把一张《古墓丽影》递给肖婷。
肖婷接过游戏软件,也是一脸的笑。
“卖出多少软件了?”肖婷问。
“才五六张。”
“一张赚多少?”肖婷问。
“能赚六块。”
“那你们这会儿时间也赚了三十多块钱了,这生意看来还很有赚头,能不能让
我也来卖几张软件?”肖婷问范卫兵和凌力。
“省中的女班长在夜市上卖盗版软件,前所未有啊!”凌力说。
“小作家摆地摊卖盗版,也是前所未有。不过,我们这样明目张胆地卖盗版,
算不算违法?”
“好像不合法。美国人指责我们侵犯他们的知识产权,大概就是针对我们现在
这样的行为。”凌力说。
“当初他们侵略我们,把我们的园明圆里的盘子、碟子什么的古董任意拿,我
们的老祖宗也没有嚷嚷,如今,我们只不过卖卖他们的盗版软件,也算是普及他们
西方文化吧,他们却那样穷咋呼,真是无耻的霸权主义。”范卫兵说。
“就冲他们的霸权主义,就应该多卖几张他们的软件,假如我们的行为,能在
他们知识产权的外衣上多蛀几个窟窿,那也算是为我们的老祖宗扬眉吐气。”
肖婷说笑。
真有一种全新的舒畅感觉啊!
“我现在像不像个女摊主?”
“气质上还要再粗俗一些才好。”范卫兵说。
“那我就吆喝好了,一吆喝起来,一切就都有模有样了。”
肖婷拿出上课时喊“起来”的嗓音。
“十二块钱一张,十二块钱一张,最新游戏软件,最低市场价。”
“肖婷,你不能把价格叫得这么低?”范卫兵说。
“低吗?你这样卖出一张软件,不是还能赚三四块钱吗?薄利多销啊。”
“你不看还有其他三四家在卖软件吗?大家都叫的十五块钱的价,你这样一降,
好像是在跟他们抢生意。”凌力说。
“做生意的,不都是打着抢人家生意的主意吗?人家长虹彩电还能率先降价抢
占市场,我们不过是卖盗版的,难道还比人家正经?”
有几个在附近其他几个小摊上买软件的就都拥到肖婷的面前,范卫兵、凌力连
忙张罗着给盗版爱好者们挑选软件。
“喂,我们又有了三十块钱的进帐。”肖婷兴奋地说,“这三十块钱,可归功
于我。”
“原来以为摆地摊是很不入流的事,亲身体验之后,好像也有一点成就感,是
不是?”凌力问肖婷。
“还是第一次体会赚钱的感觉,怪怪的,不过挺有意思!”肖婷说。
灯光下的肖婷,面部的细节模糊了些,不过主线条更突出,更有一种对比分明
的美丽。
有同学说范卫兵和肖婷之间有那么一些意思,现在看来,好像不是空穴来风。
范卫兵有什么长处,我和克定,难道都比不过范卫兵?是不是因为我们没有努
力争取,所以范卫兵占了抢跑在先之利?
“那几个摊位把软件价格也降到十二块了,我们再降一块吧!”肖婷说。
“好,再降两块钱,我们不还有两块钱的赚头?”范卫兵说。
“那你是真的要挑起价格战了。”
“我们今晚也赚了七十多块钱,够本了。”范卫兵说。
“不怕激起那几个摊主的公愤?”
“怕什么?我们卖我们的,他们卖他们的,什么狗屁市场约定价,我们这些打
游击的,用不着守什么正经规律。”范卫兵说。
肖婷看范卫兵,眼神中流露出不易觉察的赞赏。
在这两个人之间,自己像傻瓜似地多余。凌力发现自己情绪突然很低落。
凌力,别小气,这种时候,好像应该为范卫兵高兴,这家伙,肖婷对他非比寻
常,你当初不也因为他把你当成朋友而高兴吗?虽是跟你一样的成绩不好,不过跟
你一样,这家伙也是有可取之处的啊。
“喂,你们这样子降价,是不是大家生意都不要做了?”有两个摊主终于对范
卫兵、肖婷嚷嚷。
“九块钱一张软件,最新最低价。”范卫兵对面前的几个顾客说。
我就这样袖手旁观吧!
“喂,你这家伙,是不是成心跟我们过不去?”又一个摊主怒目相向。
“肖婷,你是不是觉得我有特重的逆反情绪?”范卫兵问。
“是有一点儿,不过,也不讨厌啊!好像谁都有一点逆反情绪,凌力,你说是
不是?”
“当然,没有逆反情绪的人,总有点不正常吧!”
“他们大概沉不住气,要有所动作,我开始有些担心会不会有武力冲突。”
肖婷压低声音说。
是啊!从那几个摊主蠢蠢欲动的表情看,好像没有不动手的理由。
“不要怕,大不了动手一搏,那几个摊主,虽看上去也是走江湖的,可并不是
擅长打头的主儿,我还是能应付的,只是真动起手来,凌力、肖婷你们要为我看好
摊子,不要让一些爱占小便宜的混水摸鱼者偷了我们的软件。”
“要有人混水摸鱼偷软件,我就敲他的小手指头。”肖婷说,很刺激很兴奋的
样子。
这个时候的肖婷,怎么看怎么不像个窈窕淑女,从她的面容,倒能看到MARY、
MIKY她们的激情。
我身体深处的那个自我好像被激活起来了。是夜色掩护原因,还是由于范卫兵
对你潜移默化影响的结果?总之,学校里的那个自我好像更真实些,不过,现在这
个自我,更让我舒畅、兴奋、刺激、快乐。
从黑暗里钻出几个小混混模样的人,领头的居然是楚樵,范卫兵和肖婷、凌力
都认识的。“老熟人啊!”
楚樵走近到范卫兵他们的地摊前,乐不可支地笑着说。
“这些软件多少钱一张?”楚樵问。
“十四块钱。”范卫兵说。
“我好像听说你们这个摊只卖九块钱一张。”
“那是刚才的价格,现在的价格又涨上来了,你要是嫌贵,到那几个摊上买去。”
范卫兵说。
“你这个黑炭,我没有猜错的话,你是有意要跟我抬杠,上次文化馆楼上的辣
手大餐,滋味好不好?”
“拜托你关照,我在家休息了几天,逃了几天学,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向你道谢
呢!”范卫兵说。
有箭拔弩张的气氛,事态再发展下去,游戏就不好玩了。
“我们要价是十四块,你要还到九块,我们也可以卖。”凌力说。
“我要八块钱,你们卖不卖?”
“八块就八块,这些软件你挑吧!”肖婷说。
“谁要你们这些狗屁软件?逗你们玩的,你们还当真了。”楚樵说着,跟其他
几个同伴快乐地笑起来。
“你是不是男子汉?”范卫兵说。
“你这家伙是什么意思?”楚樵问范卫兵。
“我问你是不是男子汉,是男子汉,谈定了价钱,就应该买卖成交。”
“我就偏不买你的这些狗屁软件。”楚樵说。
“那你就不是男子汉。”范卫兵说。
“你敢不敢把话再说一遍?”
“你不是男子汉。”
楚樵一拳挥向范卫兵,范卫兵闪避开;楚樵又挥出一拳,范卫兵又闪避开。
楚樵的一个同伙从旁边扑向范卫兵,范卫兵的膀臂被那个家伙抓住。
范卫兵被打了几拳,楚樵也被范卫兵踢了几脚。
旗鼓相当的局面。
“几个打一个,不是好汉。”凌力说。
楚樵的另一个同伙就跟凌力拉开了架式。
“肖婷,你赶快把我们的软件收一收。”范卫兵边跟几个人对打,边对肖婷说。
肖婷赶快收拾软件。
那边摆地摊的同道就为楚樵起哄。
“不要打了,有话好好说。”肖婷说。
凌力被对方打了几拳,凌力抱住对方。
还是在初中的时候打过架,到高中,在省中,原来狮子一样横蛮的人,也驯服
得波斯猫似的,像范卫兵这样保持一贯野性的,在省中大概是零星可数了。
几拳下来,疼痛好像激起了你一些原始的争强斗狠的冲动啦!人原来还是有一
股不顾一切的激情的啊!
凌力终于忘我地跟楚樵的人对打起来,很兴奋、很冲动、很过瘾的样子。
范卫兵的臂膀终于又被楚樵的同伙抓住,楚樵就放开手一拳拳打向范卫兵的小
腹。
肖婷小母豹似地抓住楚樵的一个同伙,以便让范卫兵能脱出手。
肖婷也挨了一拳,居然还不躲闪,楚樵也愣了愣。
对女人动手,传出去确实不好听。
“滚开,你这丫头片子,找打啊!”楚樵骂。
“不准你们这样欺负人!”肖婷不知自己哪儿来的勇气。
楚樵一把将肖婷推开。
“范卫兵,你要小丫头片子帮忙,你才不是真的男子汉。”楚樵说。
“肖婷,你走到一边去。”范卫兵说。
肖婷不听范卫兵的话,又拦到楚樵的前面,楚樵不知怎么出手。
“喂!你们在这儿打什么架?”几个同样混子模样的人出现在楚樵、范卫兵他
们面前。
为首的一个黑大个,跟范卫兵有得比,黑大个后面,居然是MARY和冷芸。
“你是谁?”楚樵问黑大个。
“他是城中帮里响当当的人物,小兄弟们都叫他‘狂人阿哥’,上次三拳把你
们城南帮老四打到医院里的就是他。”MARY说。
“你小子是城南帮的?”“狂人阿哥”问。
“我们大哥老伍跟你们大哥智者可是好朋友。”楚樵说。
“你小子爪子也够长的,不知这儿是我们的地界?要不要我打个电话,把你们
老伍叫过来,修理修理你?”“狂人阿哥”说。
“楚哥,咱们走吧!”楚樵的几个同伴说。
楚樵跟“狂人阿哥”几个打过招呼,走时还对范卫兵说:“黑炭头,这回咱给
你吃的只是个夹生饭,要不服气,下回请你吃个十全火锅。”
6
肯德基店。
“今天我第一次赚钱,请你客。”范卫兵对肖婷说。
“应该如此啊!”肖婷理所当然地说。
范卫兵点了一份炸鸡腿,一份汉堡,一杯冰水,肖婷点了一份鸡块,一份薯条,
一杯澄汁。
“今晚真的很刺激啊!”肖婷说。
“打架也刺激?”
“就是打架刺激,还有卖碟片,也很过瘾,好像把半辈子不敢做的事都做了。”
肖婷说。
“你刚才扑上去挡住楚樵的模样,小豹子似的,很有点巾帼不让须眉的气概。”
范卫兵说。
“是啊,我也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勇敢过。”肖婷说。
范卫兵不用吸管,大口喝冰水,肖婷也拿掉吸管,直接对着纸杯喝澄汁。
“刚才那个叫MARY的,怎么看怎么像个小太妹。”肖婷回味似地说。
“好像是城中帮智者的人,凌力说起过那个MARY,凌力说她是飒爽英姿那一类
的角色,很讲义气的。”
“在那里面,她好像很如鱼得水啊!”肖婷说。
“是不是有些羡慕?”
“谈不上,总之,她们那一种生活,也丰富多彩得很啊,只不过,更多时候见
不得阳光而已。话又说回来,我们在阳光下活蹦乱跳的,也不见得有多快乐。”
“是不是愁绪上身了?”
“有一点。陡然之间想起明天又要上学,又要面对一大堆作业,面对那些讨厌
至极的老夫子,心中就有些烦。”
“你成绩不是挺好的?怎么也为上学烦恼?”
“成绩好跟烦恼是两码事,就是成绩好到天的人,也不表示他内心就不烦恼上
学哟。”
其实,你还有更烦恼的事,突然之间情绪低落得不想跟范卫兵说了。
眼看着时间在一分一分地过去。又不得不回家面对母亲的唠叨。为了父亲的官
司,母亲好像神经质似的,老觉得市政府里又有什么头头脑脑想出整治父亲的主意。
“听说,在牢里,都有牢头,他们对新去的人犯都要先来个下马威,听说有些
人犯刚进去就被那些牢头打得不成样子。”母亲说。
肖婷就听得心惊肉跳。梦里就时时听到父亲的惨叫求饶声,很没有尊严的样子,
有时候父亲出现的形象,就跟叛徒似的。
“范卫兵,你送我回家好不好?”肖婷说,突然失去激情的样子。
刚才还有大大的月亮,一会儿时间,一大块乌云爬上来,月亮乌龟似地钻进云
里。
一路上,肖婷和范卫兵骑着自行车。
好像有意要激起自己的激情似的,肖婷讲起通往自家宿舍的一条荒路上的鬼的
故事。
要到肖婷家了,肖婷的故事突然不知怎么结尾。
话题像被拦腰斩断,不尴不尬的一半就悬在了半空中。
应该有什么事发生吧!
终究没有发生什么事。
肖婷在楼道口跟范卫兵道别的时候,居然不知怎么开口才好。
7
“那一位是不是爸爸正在受审的肖婷?”MARY问。
“你怎么认识她?”凌力问。
“我家跟她家靠近,她爸爸的事,我们那儿的老百姓都知道,好像很冤枉,大
家都鸣不平。”MARY说。
溜冰场里,溜冰的少男少女不因为夜色已深而降低兴致,有些人,就好像一天
生活才刚刚开始一样充满活力。
凌力、冷芸、MARY各要了罐可乐。
一个长像很酷的男生跟MARY打招呼,MARY就放下可乐,跟他进溜冰场,两个人
配合得很娴熟,在溜冰场里如鱼得水。
“冷芸,你妈妈到俊生家找过你,你离家出走了?”
“也不是离家出走,只是老是听父母唠叨,本来想学习的人,现在也变得怕学
习了,干脆躲开他们几天。”
“也不怕再次面对父母的后果?”
“一旦有了放弃的开头,一切好像都变得无所谓,就是回家再面对父母,也无
非再被骂一顿。”冷芸说。
“真就准备放弃学习?”
“也不是想放弃学习,只是一时之间厌烦至极,也许再过几天,一觉醒来,忽
然又脱胎换骨,面貌一新、斗志旺盛地重新拿起课本。”
MARY沿场子溜了几圈,很漂亮地划了个弧,停到凌力和冷芸面前。
冷芸把可乐递给MARY,MARY一口喝去半罐的样子。
“凌力,你也下场溜一回冰。”MARY请凌力。
“我可不会溜冰。”
“MARY的溜冰技巧出类拔萃,你下场跟她学学。”冷芸说。
“不错,你跟着我滑,我不会让你摔筋斗。”MARY说着,就弯身帮凌力系紧溜
冰鞋的鞋带。
就这样去溜吧,体会天旋地转的感觉。
这个MARY,好像有使不完的热力,推着你不由自主地随着她一起颠狂。
她肆无忌惮地尖叫着、笑着看着你出洋相。
就在你快要摔倒的时候,她又及时地拉住你的手,拉着你滑行一段后,就又松
开手,任你在场子里踌踉踉跄跄。
凌力要溜到场边,MARY只轻轻一推,凌力又不由自主地滑向场中,就要跟别人
撞到一起,MARY又及时出现在凌力身边,把凌力往身边一拉,凌力踉踉跄跄,这回
再想要保持平衡却不能够,于是,拉着MARY摔向地面。
MARY扑到凌力身上。
两人面对面。觉得MARY身上一股热气扑腾过来,凌力就有些脸红。
“凌力,你今晚可占了MARY的便宜。”冷芸给凌力和MARY各递上一罐可乐,笑
着说,“不如今晚就介绍MARY做凌力的女朋友好了。”
“MARY可是智者的女朋友。”凌力说。
“找借口,是不是嫌MARY跟智者好过?”冷芸说。
“也不是啊,只是觉得一时之间很突然,没有心理准备。”凌力笑说。
“凌力,你怎么混在那些三教九流里面摆地摊?是不是想体验生活?”MARY问。
“MARY你不用猜了,凌力是缺钱用。”冷芸说。
“你怎么知道我缺钱?”
“俊生跟我说过你保送的事。你给那几个老师送礼的钱还没有凑足?”
“再卖几天盗版软件,要凑足送礼的钱,还是挺有希望的。”凌力说。
MARY翻开随身的小背包,拿出一叠百元钞,送到凌力手里。
“我没有记错的话,这里面应该有八百块钱,要是还不够你送礼,我再帮你到
我们老大那儿找找。”MARY说。
凌力想拒绝。
“别把八百块钱当作什么事儿似的,我陪人家几天舞,这钱就到手了。”MARY
笑着说。
“你这算不算是三陪?”凌力问。
“应该是吧!你是不是感到反感?”MARY问。
“也不是反感,只是提起三陪,总有些怪怪的感觉。”
“那八百块钱还收不收?”MARY问。
“就当是借你的,不过,什么时候能还给你,我可说不定。”凌力笑说。
六
1
随户安置通知书下达了一个多月,一家一家的拆迁户都搬进了新居,一家一家
的老房子陆续被推倒。
所余的几家不动窝的,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老爸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下班后,话更少,更专心地养他的花花草草。
老妈到拆迁现场办公室跑了几回,都要求她随着房主走,五年之后买安居房了
事。“买拆迁安置房每平方六百,买安居房要一千二,五年之后可能更贵。你还是
让你父母坚持买拆迁安置房。”克定对凌力说。“可是按有关拆迁政策,只要是产
权所有人答应随户安置,我们家就必须跟着产权人后面走,不享受公房拆迁的优惠。”
“从政策角度来说,你们赖着不走没有道理,从情理上说,你们原来租住的是公房,
一下子被落实成人家的私房,你们的公房使用权无辜地被剥夺,你们还是有理由跟
有关政府职能部门打打官司的。”
克定分析得井井有条。这家伙好像已略具其父的遗风了。
父母准备绝望地跟拆迁部门抗争下去时,又有两个自称是来自拆迁办的衣冠楚
楚的家伙走上门。“我们是来送强制拆除通知书的。你们再不搬迁,我们就要用铲
车来推倒这间房子。”一个家伙说。“反正我们也是身无寸土,你们拿铲车推好了,
我们正好把杂七杂八的东西送到你们那儿去,没地方睡,就睡你们主任的办公室。”
凌力母亲说。“你们会不会去上访。”另一个家伙问。“应该会吧。”凌力母亲说。
两个家伙趾高气扬地走了。
母亲像泄气皮球,大难临头的表情。
父亲跟凌力说:“是不是觉得你爸妈特没用,工作了半辈子,连个房子也弄不
上?”“有一点这样的感觉,好像有一些机会,你们都没有把握住,才导致现在的
被动。”凌力说。“过去的不谈了,将来还是看你的本事。”“说不定,我比你们
现在还不如。”凌力说。
父亲拿出六百块钱给凌力。
凌力一时反应不过来。“你妈妈说,这碎纸片要凑成一张完整的钞票还真不容
易,到银行兑残换整,还被银行的营业员教育了几句,说些要爱护人民币之类的话,
我们只得点头认错啊!”父亲说着,大概想到换残时的尴尬情景,就不尴不尬地笑。
“我已借到足够的钱了,这钱不需要了。”凌力说。“是不是还在生我们的气?”
“不是这回事,是真的借到钱了。何况,家里马上要拆迁,也需要用钱,这钱还是
你们留着。”“这点钱,应付不了拆迁那样的大事,你还是先拿去把向人家借的钱
还上。”
父亲说。
虽说这钱是自己的,但在家庭处境艰难的情况下,这几百块拿在手,好像特别
烫手,倒像自己理屈心虚似的。
2
没有一点预兆,就沸沸扬扬下起雨。
雨丝比锅里的烂面条还讨厌,心理老不得劲,好像有哪根神经在闹别扭似的。
不过,这种雨天,却是送礼的好时光。雨天,又是休息天,学校教工宿舍的人
不会太多,特别是不怕会碰到熟悉的同学。
凌力送给班主任老姜的是两瓶剑南春,二百三十块钱,一条红塔山,九十八块
钱。烟酒店的老板说,现在人家要送就送玉溪,红塔山的档次已经嫌低了些。
可是,我还加送一副六十多块钱的羽毛球拍。这样的礼,马马虎虎可以交差了
吧!
老姜的家在教工宿舍202室。
在门前,一时不知道怎么叫门。
第一句话应该怎么说?
侧耳倾听,屋内有没有接受家教的学生?
听说,老姜的家教也挺上规模。
“我家两室一厅,原来是学校分房,实行房改,我用不到两万块钱,两室一厅
就被我买下来了。买房子的钱,全是家教所得,还有铜床,还有大部分的家电,也
是家教所得。”
老姜的家教,明码标价,愿者上钩。
他不强迫学生必须到他那儿家教,却有不少学生的家长主动上勾。
正是中午1点多钟,老姜家不应该有家教的学生吧!
就我所知,我并不是第一个往老姜家送礼的学生。
过去对那些送礼的同学多多少少有些瞧不起。
其实,送礼也讲究得很啊!那些同学能早你一步跨出送礼这一步,要有多大勇
气啊!
从进化的角度看,他们已进化成人,而你还基本属于猿类,刚刚有朦朦胧胧直
立行走的欲望,对比那些已经学会用石子打小兽的人,你要加紧迎头进化才是。
凌力按了老姜家的电铃,那电铃就像按到凌力心上,凌力一时像猿人泰山初见
人类似的竟紧张得想抽身而逃。
老姜打开门。直立行走前的感觉,跟考试前等待发试卷的感觉差不多,当试卷
终于发到手,直立行走的紧张感顿时烟消云散。
原来,直立行走的艰难也只是一瞬,跨出这一步,一切也不过如此而已。
老姜这个人,心宽体胖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像个厨师。厨师也分好几种档次,
他是常常替国家领导或是外宾下厨的那种,衬衫是梦特娇、金利来、鳄鱼,西装非
杉杉、培罗蒙不穿,领带更只钟情金利来,那皮带也是金利来的标志,皮鞋的最低
档次是富贵鸟。
老姜是最能充分发掘学生家长或是往届毕业生关系的教师之一。他的女儿本来
中师毕业分在一所小学,老姜不知找了哪个家长,他的女儿做了一年小学教师,就
被调到市工商局。
老姜是市场观念极强的人。在老姜这儿家教的同学也有二十来个吧!老姜定的
规距,每个月十前交家教费。选定这个时日,老姜也有他的道理,这个时日,大部
分的单位都发了工资,家长拿出钱来最干脆。遇到记性不好的学生,到十五日还不
交上家教费,不管是自己班的学生,还是外班外校的学生,不管是自己叫来的,还
是慕名而来的,或是找亲朋好友过来的,老姜都一视同仁地发出警示:你已过了家
教费上交的日期,下周再不交,停止家教。
“一边要忙学校的课堂教学,一边还要准备家教教案,星期六、日都要把自己
的休息时间扑到家教上,真不是人过的日子,这个暑假,一定不能再家教,到海南
去玩一回,凌力,你想不想去?我带你一道。”
“怎么去?”凌力问。
“乘飞机,到那住宾馆。车旅费、住宿费,我有一个在海南搞房地产开发的学
生,他答应全包。”老姜说。
真不愿老姜对你特别关照,不过,自从你一篇篇小说发表获奖,他确实对你另
眼相看,包括帮你跟东吴大学联系保送的事,都没有对你提出物质上的要求。
一个对人对事都喜欢上杆秤称一称的人,忽然对你全无索取之意,只有无私的
给予,虽说让你感激三分,但时不时也有怪怪的感觉,有时甚至觉得,老姜还是市
场化一些更能让你心底踏实。
老姜对凌力送来的烟酒不很感兴趣的样子,对羽毛球拍,却多了几分关注。
“这种羽毛球拍,大概六十块钱吧。”
“姜老师,你明察秋毫啊!”凌力说。
“凌力,我给你讲讲羽毛球拍的档次,这种档次,比二十几块钱的好些,但比
一百二十块的羽毛球拍,就差了不少。”
“我在商店,没有注意到一百二的羽毛球拍。”
“那是你没注意,一百二的羽毛球拍,我们这儿是有的,我使的都是这个档次
的羽毛球拍。”
凌力突然有说不出的尴尬。老姜对你送的羽毛球拍其实是不屑一顾,只不过没
有直说而已。
“还有一种羽毛球拍,二百多块钱,大城市才有,凌力,你南京、上海有没有
亲戚朋友?”
“有几个写作的朋友?”
“什么时候,你请他们送两副那样的球拍,他们舍得不舍得?”老姜问。
“应该舍得吧!”凌力说。
老姜直到现在才露出他的本来面目,这已经够令人惊讶不已了。
3
俊生问:“张嵘有没有叫你填写加入市作协的申请表?”
“叫我填写了,还交了三十块钱办证费。”凌力说。
“我也交了办证费,到现在也几个月了,怎么还没有风吹草动的迹象?”
文艺楼四楼,张嵘的办公室。
张嵘的办公桌前,坐着一个木头雕成似的老人。
也几个月不见,张嵘的变化不可能这么大吧!
“张嵘老师吧?”
“我是看门的,那个张嵘上个月去发财了。”老人说。
“到哪儿发财?”
“听说开了个移动通讯公司,叫什么恒泰的。”
有首歌怎么唱的?
“不是我不明白,只是这世界变得太快。”
“眼睛一眨,老母鸡变鸭。张嵘这只老母鸡,真难以想象,他也要孵鸭蛋了。”
俊生说。
“你不也听了陈耀东的劝,正积极准备开店吗?”凌力说。
所谓的恒泰移动通讯公司,在一个十字路口,只12个平方左右的门脸儿,在
十字路口一趴,小心翼翼的样子。
“张老师,卖电话机、BB机什么的了?”凌力问。
“你们怎么找到这儿的?”张嵘兴致勃勃地问。
“张老师你还不知道?你开通讯公司的事,市里捣鼓写作的那班人都已经传得
沸沸扬扬了,说你跟一个港商搭上了关系,还有人说,你有个台属亲戚,这次回来
要开个通讯公司,准备让你在大陆做他的代理。”俊生说。
“都快传得没影儿了。”张嵘笑着说,“我也就是瞅了个机会,有个从前的同
学,要在我们这儿开个通讯公司,找我合伙,我们就一拍即合了。”
张嵘刚刚开公司,就如同还处在初恋的兴奋期一样,乐颠乐颠地不知说什么才
好。
“你们俩的作协会员证,我在出系统之前,已经把这些工作都移交给市报一个
姓姜的女编辑了,她现在在作协负责办证的事,我给你们写个她的电话号码,你们
可以找她,问问办证的情况。”
“你的文学扩大版还办不办?”凌力问。
“现在不过是有一口没一口地喘气,离寿终正寝的日子也不会远了。我原来也
想,找一条以商养文的路子好不好?可人家商人要养的,也只是那些有知名度、有
品牌的文,像我们市报文学扩大版,跟破落户家的小丫头似的,谁想来认养?”
提起文学扩大版,张嵘有些黯然,俊生也黯然神伤。
这大概就是兔死狐悲吧!
人家有政府支持的文学扩大版都奄奄一息,你这个自己掏钱的《支撑点》,还
凭什么支撑下去?玩文学,要有钱才行,没钱,你凭什么玩?
4
看守所在市郊一个偏僻的旷野里,一条土路,车子过处,尘土飞扬。
各种野草野花包围住看守所,要不是周围有电网,门口有岗哨,远远看去有岗
楼,上面有荷枪的武警,这儿开辟成野外疗养所也未尝不可。
看守所旁边种了不少蔬菜,那些人犯所吃的一些蔬菜,大概就是摘自这些农田
吧!
将来要郊游什么的,带同学到这儿倒不错。这样一想,肖婷本来沉重的心情就
轻松了几分。
老妈还是继续她的神经质,老要回头看看,是否有人跟踪。
“要跟踪你的人,早在看守所里等着你了。”肖婷说。
老妈深以为然。
“马上见到你爸爸的时候,注意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那个地方,肯定
都装了闭路电视,还有窃听器,他们就在隔壁等着搜集对你爸爸不利的证据。”
“那我搞不明白了,见到爸爸的时候,我们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
肖婷问。
老妈一时想不出所以然。
在等待老爸的时候,肖婷特别把房子四周包括天花板都看了看,没有发现闭路
电视的探头。
“他们伪装得好而已。”老妈说。
这个时候,应该很悲伤或是很愤怒吧,可我就是无法悲伤愤怒,倒是有些好奇
心,还有些惶然。看到那些武警,居然还有些心虚,似乎本来无罪的人,到了这种
场合这种氛围里,都或多或少疑心自己是不是犯了什么自己还不自知的罪。
想象中的老爸,在看守所里折磨了几个月,也应该憔悴不堪了,但当接待室的
门再打开,老爸在管教的陪同下走进接待室后,老爸跟想象中的不堪模样大相径庭。
还是那副半金框的眼镜,高高挺挺的鼻头是他脸部的标志性建筑。
在进看守所前,他的眼窝明显深陷,颧骨高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而现在的老爸,脸颊上的肉多了,眼窝就不再深陷,颧骨也不显得高出,居然
是心宽体胖的样子,真不可思议。
“不会是营养不良,虚胖吧?”老妈问。
“我感觉不出一点营养不良的症状。”老爸说。
“牢房里的伙食难道比家里的好?”老妈问。
“当然比不上家里的伙食了。”
“那你现在为什么比在家里的时候还富态?”
“我也搞不明白啊!”老爸说,“可能是看守所里的生活比较有规律,还有就
是没有心思可想。”老爸说。
“关在看守所里,怎么会没有心思可想?”老妈觉得老爸不正常。
“在外面的时候,尽担心别人的算计,时时就想着怎么防范,现在到里面了,
最坏也只不过如此而已,索性什么心事都没了,心理反而有从未有过的坦然,居然
连觉也比在外面的那些日子睡得香。”老爸说。
“有些言不由衷吧!”肖婷说。
“说的真心话。刚刚进号子的时候,还怕过不了牢头那一关,谁知牢头也有讲
良心的,知道我这个事,居然要动员黑道里的人为我出气。”
“你不是在讲故事吧!”肖婷觉得十分刺激。
“在这个地方,我也用不着讲故事吊你胃口吧。要说牢里的日子,还真是一个
难得的体验,让人一辈子都难以忘怀。”
“你又在说疯话了!要是你觉得这儿让你难以忘怀,那我们还在外面鸣冤叫屈
到处找人呼吁干什么?”老妈说。
“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你鸣冤叫屈找人呼吁有没有什么结果?”老爸问。
“你大学时新闻系的同学已经串联到一起,打算在几家有影响的大报上把你的
事张扬出去,还有打算写内参的,要把你的事再往上层捅。”老妈说。
“我这案子,除非惊动上层,不这样,很难翻身。”
“那你失去出去的希望了?”肖婷问。
“也不是完全失去希望,过去一个人斗,力量单薄,现在有我那些同学联手,
情况就大不一样了,相信不久又要有好戏上演。”老爸说着,乐开怀的样子。
老妈给老爸又带去希望了。这才在心理上平静了几天的老爸,今后几天肯定又
不得平静,整天计划着如何反攻倒算也说不定。
5
编辑部给凌力寄来一封信,打算在明年第一期发凌力一个短篇。
“本来准备请个人给你写篇印象记或是专访,苦于路途遥远,诸多不便,就请
你就近找一个有一定写作能力的作者捉笔操刀,明年一并在你的小说后面发表。”
“你准备让我给你写个印象记?”肖婷问。
“我想不出还有谁比你更合适。”凌力笑说。
“克定、赵雅他们,写作能力都不差,特别克定,他应该比我更熟悉你。”
肖婷说。
“可我的同学中,只有你跟我一样,也发表过作品。”
“我只发表过几篇民间文学,而且是由于我爸爸的关系,跟你靠自己的实力发
表小说不好相提并论。”
“不能这么说。我第一篇小说的发表,就是因为你发表作品的影响。”
肖婷很感兴趣。
这时候,赵雅兴奋得叫出声。
操场上,克定正带球过人,(2)班的两个后卫都没有能拦住克定。
肖婷的视线移到操场上。
范卫兵接到克定的传球,面对对方的守门员,范卫兵很漂亮地一晃身,面对空
门,轻松地把球一推。
球应声从球门边擦过。
“这个范卫兵,球门再开大些才好。”赵雅笑说。
“不过,他射门的姿势还是挺优雅的。”肖婷也笑说。
几个在操场边观战的男生却没有女生的雅量,直骂范卫兵中国男足似的臭球。
凌力面对操场,愣愣地不知想什么才好。
“你刚刚说什么的?我发表的东西对你怎么产生影响了?”肖婷问。
阳光下,肖婷面对凌力,笑得特别青春的样子。
“一种挺不小的刺激。当时就想,人家女生都发表作品了,你不应该连人家女
生都不如吧!”
“是不是有些大男子主义?”
“什么?”
“你的那种想法,好像男生一定要比女生强似的,是不是有些大男子主义?”
肖婷笑问。
“好像是有些。不过,这种大男子主义并不太让人讨厌吧?”
“有那么一点儿。但要是这种大男子主义能成为一个人成功的推动力,多一点
也就无所谓。”肖婷说。
“是不是愿意操刀写这篇印象记了?”凌力问。
“总觉得你请错了人。”
肖婷在这件事上不太爽快。是看破了你的心思,不想跟你太接近吧!
当初怎么只想到请肖婷为你的印象记操刀?
是想利用请她写印象记的机会名正言顺不用找借口地跟她接近。
能跟一个自己喜爱的女孩推心置腹,夫复何求?
“情绪不高了?”肖婷问。
“被你拒绝了,好像人家求爱遭到拒绝似的,有点顾影自怜的感觉。”凌力笑
说。
“也不是拒绝写印象记。就是怕写不好,损坏了你的光辉形象。”肖婷说。
操场上,(2)班的两驾马车挥兵突进,撕开了范卫兵他们的后防防线。
克定飞身铲球,小腿从满是沙砾的地面上擦过,膝盖被蹭开一块皮,鲜血慢慢
渗出。
克定下场,几个女生早准备好急救包。肖婷找出碘酒,赵雅找出药棉,浸上碘
酒,轻轻为克定的伤口做表皮消毒。
“怎么搞的?我这两腿都发麻。”赵雅说。
“让我来吧!”肖婷说。
“还是我来。”赵雅推开肖婷。
给克定伤口上了紫汞,做了简单的包扎,赵雅才稍稍松了口气。
6
周五下午,第三节课课间休息的时候,凌力到教室后排,在肖婷的座位旁稍稍
停了停,把一本书放在肖婷的课桌上。
这是本钱钟书的《谈艺录》,肖婷一直说想看一看,但新华书店的书架上一直
没有这本书。
凌力请上海的朋友买了这本书,刚刚寄到。
书里夹了张纸条。
凌力约肖婷周六到他家作客,谈谈印象记的事。
约定这个周六请肖婷上门作客,凌力是动了脑筋的。
平时的周六,父母都在家休息,只这个周六,居然都要加班,家里只有凌力一
个人。
这样一来,我就可以跟肖婷单独相处了。
过去的休息日,凌力即便醒得早,也要在床上多躺一些时间,今天一早,凌力
就处在兴奋状态。
父母七点半上班后,凌力起床,把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
与肖婷约定的时间是九点,到八点半了,大概因为等待的原因,心情特别紧张。
冷芸怎么说的?心情紧张的时候,就忍不住尿急。
我现在不单单尿急,还感到便急?
现在最好能上一回厕所。
可要是肖婷偏在这时候上门怎么办?
不管怎么说,还是先解决后顾之忧。
从家门到厕所原本要三分钟,因为拆迁,路不好走,就要花到五分钟。又由于
是周六,许多人不上班,上厕所的人也比平时多。
厕所的各个便槽都有人,后来者只能在厕所外苦熬。
凌力站在厕所门口,心中默数时间,提醒自己镇静。
一个人从厕所里出来,另一位从凌力身边擦过,捷足先登。
凌力为自己的反应迟缓后悔不已。
又一个人解决完毕。
在他还未离位前,凌力迫不急待站到他身边,当他一离便槽,凌力二过一配合
似地抢上一步,衔接紧密。
我小跑着回家。
门仍开着,家里空空如野。
肖婷还没有来。
九点了吧?远处大楼上的大钟已响到第九声。
肖婷会不会没有翻开那本《谈艺录》看一看,或是没有发现你约会的纸条?
或是不愿单独来见你?
我再也无法在家中困守下去,家里似乎变得无比狭窄、困顿、令人窒息。我要
出去走动走动,那样心头或许不至于如此憋闷。
大概是九点零八分的光景,凌力走到自家大门口,周围已拆得如同战火后的废
墟,自家的房子,就是战火后岿然不动的堡垒吧!
在不远处的残墙背后,传来自行车链条与挡板磨擦的声音,还有熟悉的说话声。
“千呼万唤”似的,肖婷终于从残墙后面露面,紧跟着她一起来的,居然还有
范卫兵。
有如一大盆冷水从头直浇到脚,凌力的兴奋紧张感荡然无存,无比失望的情绪
如同冷空气一样渗进凌力的每一个毛孔,直逼凌力的心房。
然而,凌力还得甩甩头,如同刚从冰河里钻出的野鸭子甩去一身冷水一样,强
作欢笑地向肖婷和范卫兵迎去。
7
克定家在机关宿舍。
机关宿舍占新区很大一块地,外面有很古典的围墙,还有自动开关的金属门。
传达室里有一个中年妇女,很精神的样子,眼睛如猫眼似地,大概是属在夜里
能发光的一类。
围墙里的宿舍楼一排接一排,都像一个模子里压出来的,如果不是跟着克定,
真分不清哪是克定的家。
到克定家所在的39幢楼,楼道口还有一道金属门,上面还有一块硕大的面板,
液晶显示的按钮,输入密码,这道金属门才被打开。
“警戒森然啊!”凌力赞叹。
“每次回家,都如同进监狱探监。”克定说。
克定的家在3楼。
“多大面积?”凌力问。
“三室一厅,120平方,我老妈就看中三室朝南的这一套。”
“原来那一套房呢?”凌力问。
“交还给我老爸单位了。”克定说。
“我说的是我们小时候一起玩游戏的那一套房,我记得也是三室一厅,还有一
个储藏室,大概离地面1米高。”
那间储藏室,你曾和冷芸躲在里面,很亲密地靠在一起。你们后来一系列的亲
密接触,是不是缘起于储藏室里黑暗相处的那一刻?
“那套房子最近刚刚被拆除,那个地方道路拓宽,沿街要建一条文化走廊。”
老房子拆掉了,储藏室拆掉了,过去的踪迹只能永远存在于记忆里。人生就如
同什么?有句话怎么说的?永远不可能走同一条河流。
坐到电脑前,克定边请凌力喝雪碧,边请凌力在网上冲浪。
“有没有在网上交女朋友?”凌力问。
“不少啊!有叫红玫瑰的,有叫任盈盈的,有叫玛当娜的,有叫王语嫣的,还
有叫赛璐璐的。”
“赛璐璐不是指塑料吗?”凌力说。
“好像是。那么多女朋友中,还就这个赛璐璐最多情,目前已到了快跟我谈婚
论嫁的地步了。”
“网上很有意思啊!”凌力说。
“也不全是这样。有时候,一玩就忘了时间,等清醒过来,离了电脑,顿时很
空虚,好像生命都快要被抽干了一样。”
凌力从电脑里调出十几张美人照。
“你看看这些女孩子的气质像不像我们班的肖婷?”
“有那么一点味道,你不如跟肖婷直接要一张照片扫描进电脑。”
“你说得轻巧,做起来谈何容易。”克定说。
“是不是勇气不够,不敢跟人家要照片,怕自己的心事被人家知道?”
“倒不是怕,只是现在准备还不充分的情况下,贸然向肖婷表态,怕欲速则不
达。”克定说。
“机会不是等来的,要创造机会。比如范卫兵,现在跟肖婷就越走越近,再过
几天,要是有人说范卫兵在跟肖婷谈朋友,我一点也不会怀疑。”
“肖婷会喜欢范卫兵吗?”
“难说。范卫兵除了学习成绩不如意,其他方面并不比我们任何一个人差呀!”
凌力说。
“假如我现在也开始追肖婷,你看我跟范卫兵,哪一个能成功?”
“目前看,范卫兵已经走到你前面去了,除非你现在奋起直追,后来居上也说
不定。不过话又说回来,感情的事很微妙,也许有一天你蓦然回首,灯火阑珊处的
那一位并不是肖婷。”
凌力喝完第三罐雪碧,进了克定家的卫生间。
克定家有两个卫生间。克定的卫生间靠东。
范卫兵跟肖婷是走得越来越近了,克定也像做好了打算,大概也要有所行动,
你准备怎么办?是参与进他们的游戏,还是像从前一样,脑中想着肖婷、冷芸之类
的几个让你动过情的女孩,独自偷乐?
凌力洗过手,发现克定的卫生间里居然也有烘干器,印象中,宾馆里才有这玩
艺。
这就是档次吧!
克定的父母是人,你父母也是人,大家都过这一辈子,为什么你父母的生存环
境跟人家就有天壤之别?
你的将来,不能再像父母这样生活。
可到底该怎样努力,才能跟上克定现在这样的生活,凌力又十分茫然。
8
赵雅原本是那种悟性不太高、但一旦学习起来,就一往无前,即便走进死胡同,
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回头的那种人。
不知何时开始,赵雅的性格慢慢有了些变化,尽管这种变化并非一夜之间,但
赵雅确确实实在改变着。
赵雅居然每一周都要买一份《音像周报》,嘴里时不时唠叨着林志颖、金城武、
张伊健、张惠妹、周润发、成龙什么的,要是有个明星来签名售书,赵雅更是死心
塌地的拥趸,买到一本明星签名的书,要兴奋好几天。
“你怎么跟初中小女生似的?”肖婷问赵雅。
“好像现在才青春初醒一样,要把从前忽视的都重新抢回头才心安啊!”赵雅
说。
赵雅请肖婷到东湖小吃一条街吃麻辣串。
赵雅把海带、平菇、花菜、肉圆什么的,一样一串,都放到满是辣椒之类佐料
的小汤锅内,过了三四分钟,就跟肖婷一起吃得热火朝天。
“真像青春一样刺激。”肖婷说。
“喂!我说,你是不是真的在跟范卫兵谈朋友?”赵雅问肖婷。
“谁说的?”
“大家都这么说,还说不止一次看到你们在旁若无人地逛街。”赵雅说。
“也不知是不是谈朋友,只是觉得跟范卫兵在一起谈谈玩玩,什么苦恼啊、烦
闷啊,那一会儿都被挤压到不知哪个角落,很刺激很兴奋。”肖婷说。
“是不是吃海洛因那种感觉?”
“没有吃过海洛因,那种欲罢不能的感觉,可能有些类似。”肖婷说。
“我也有同感啊!想接近又不敢接近,想表白又不敢表白,成天神经质地要表
现得自己与众不同,还不是为了引起他的注意,果真被他注意一次,又像打了一剂
量的麻醉一样,那种渴求的瘾又加深一层。”
“你对克定的感情,已到业余四段的境界了。”肖婷笑说。
“那你跟范卫兵是几段?”
“勉强专业初段吧。”肖婷想一想,说。
赵雅吃了一串海带,辣得两眼放红光。
“是不是到了我们这个年龄,都要有一次煎熬似的情感体验,就像月经一样,
想阻止也阻止不了?”赵雅问。
“恐怕是吧!”肖婷说。
“可你看我们身边的那些同学,对这种事,要不是冬眠似的无知无觉,就是像
麻雀似地大惊小怪吱吱喳喳议论个不停,这是怎么回事?”
“表面现象啊!就像你我时不时的伪装,说不定内心早就意乱情迷了。”肖婷
笑说。
9
不知不觉,这所省重点学校,居然也建校八十年了。校领导专门成立了校庆领
导小组,打算大庆一场。
28日那天晚上有一个校庆晚会,是这个活动的高潮。
体育老师让克定和赵雅表演国标舞。
“你们的国标表演在省里是获过奖,这回学校把你们的国标舞表演当作重头节
目,你们要力争不辱使命。”体育老师说。
“那已是高一时候的事了,多长时间没有练习,几乎忘得一干二净。”克定说。
“你跟赵雅要抓紧时间练习,这可是关系到学校八十年校庆的头等大事。”
体育老师说。
学校体操房。
“可能觉得校庆的意义并非那么重要吧!所以十分不想参加那天的表演。”
克定对赵雅说。
“那你为什么还要答应老师?”
“只是没有更好的理由拒绝。”克定说。
“这次校庆,办得好像募捐大会,学校都像饿绿了眼。”赵雅说。
“这从何说起?”克定问。
“老姜昨天单独找我谈话,说些要我老爸给学校一些赞助、为学校校庆锦上添
花之类的话。”赵雅说。
“你怎么办的?”
“我就做个二传,把这事交给老爸处理。”
“你老爸怎么处理?”
“他还是要我拿主意?”
“你有没有拿主意?”
“我叫老爸捐五台电脑给学校的电脑房。”
“五台电脑,要四万块钱吧,有没有一些心疼?”
“有一些心疼,不过,更多的是一种厌恶,总觉得学校不应该利用校庆做出这
种搭车募捐的事。”赵雅说。
“老姜也找我谈过类似的话。”克定说。
“是不是也要你老爸募捐?”
“一个国家公务员,怎么能像你老爸那样拿出那么多募捐的钱?老姜是要我老
爸利用建委主任的身份,帮学校一个忙。”
“这个忙肯定不容易帮吧!”赵雅说。
“倒不太难。学校不是一直想在操场东边破墙开店吗?城监大队坚决不肯学校
破墙开店,说学校是在搞违章,警告学校,只要开一间门脸儿,大队就拆一间门脸
儿。”
“学校要你老爸跟城监支队打个招呼,默认学校在西墙破墙开店?”
“即便城监支队默认了这回事,可还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啊!我老爸说,这事以
后还不知怎么收场,只有我老爸再跟规划部门打招呼,给学校办个建房的合法手续,
这事才能一劳永逸。”
“你老爸帮这样的忙,应该是举手之劳吧!”赵雅说。
“虽说是举手之劳,但让老爸做这种事,好像很违拗我的个性,总有被人指着
脊梁骨说三道四的感觉。”
克定放录音,挽着赵雅的手臂,在体操房跳起国标舞。
的确不如高一时熟练,不过,正因为如此,难免碰碰擦擦,才开天辟地发现,
男女之间的肉体厮磨,原来如此惊心动魄。
一股欲望从身体深处不可抑制苏醒。克定恐惧地感到,自己的生理已起了变化,
它正以不可压抑之势开始抬头。
赵雅不会感觉不到吧!她有没有跟你一样的冲动?
同样冲动啊!只是你从女人的身体,看不出来而已。
控制不住自己的生理,总有一种难言的羞耻感。
这也不是什么羞耻的事。男女在一起,在这种音乐这种氛围里,发生这样的反
应,很正常啊!
“克定,听说有不少男生都在找女朋友,你有没有?”赵雅问。
克定想起肖婷。
“目前还没有。”
“那就是说,你将来肯定是要找的了。”
赵雅的声音有一些发颤,不知你说话的声音是不是跟她一样发颤。
“当然要找,不过,不知能不能心想事成。”克定说。
“那你梦里,有没有想过她的样子?”
“也想过啊!都是模模糊糊的样子,有时候想着想着,就乱七八槽起来,我大
概是属于思想不健康的那一类。”克定笑说。
“看不出。”赵雅也笑说。
“隐藏得深而已。”
停下舞步,克定递给赵雅一罐健力宝。
克定跟赵雅干杯似地喝了一大口健力宝,把视线几分仓皇地移向窗外,此时此
刻的他,实在不敢正视赵雅。
10
多年以后,凌力在一个小城镇的一所中学里教书。接到母校的来信,说省中百
年校庆,请凌力拨冗前往。
有一张请柬,电脑喷打的格式,凌力的名字是后来填写上去的。
不知学校发出多少这样的请柬。
像我这样的人,只不过是充数而已。
然而,一种久违了的期待毕竟油然而生,那就像一段逝去的时光又复苏了一样。
再见肖婷,凌力有近两分钟时间不知所措。
肖婷显然更成熟了,举手投足,都有一种难言的优雅气质。
“经理的生活,是不是每天都忙忙碌碌?”凌力问。
“也不是,也有闲的时候,跟一两个朋友游游泳,打打保龄球,喝喝红酒什么
的。你呢,怎么干了教师这个行当?”
她也许早已忘了她说过的话了,或许,当初她也只是随口而言。
你说你其实对什么生物工程或是什么法学都不是真心感兴趣,你说你从小就有
一个梦:做个教师。
“这个梦想,注定要成为永久的遗憾了。”
记得你当时的眼神里所流露的遗憾之情的确一览无遗。
当我大学毕业前确定选择教师这个职业时,脑际闪电似浮现的,就是你的充满
遗憾之情的眼神。
选择这个职业后悔吗?
不后悔。
“还记得那次八十年校庆的情景吗?”凌力问。
“只记得零星的片断。”肖婷回忆似地说。
“还记不记得‘同心协力’那个游戏?”凌力问。
“有一些印象,你还记得些什么?”
“我只记得‘同心协力’这个游戏了。当时,是不是你想出用长木板做成个特
大的木屐,然后让两个人共同穿上两只大木屐走路的游戏?”凌力问。
“这个游戏,应该是赵雅想出的。”
“我一直以为,是你这个做班长的创意。”
“我还记得,那次我跟你也一起做过这个游戏。”肖婷笑说。
“在此之前,是你跟范卫兵做的这个游戏,当时,一起做这个游戏的还有克定
和赵雅。”
“是赵雅主动找克定配合,要跟我们比赛哪一对先到终点的吧!”肖婷回忆。
“你跟范卫兵比输了。”
“范卫兵就让你来跟我配合。”
“是我主动要求跟你配合的吧?”凌力回忆说。
“不是。是范卫兵让你来跟我配合的!”肖婷固执地说。
当时,你对范卫兵说:“范卫兵,做这种游戏,你始终跟我配合不好。”
我开玩笑似地说:“那我来跟肖婷配合一回。”
赵雅笑着说:“你们不管谁跟谁配合,也胜不了我和克定。”
我和肖婷穿上同一双大木屐。
我在前,肖婷在后,肖婷喊着节拍,我们笨拙地向终点走去。
我们开始是领先的。离终点还有三米的光景,我抬脚,肖婷还没有抬脚。
我先摔倒在地,肖婷跟着倒扑在我身上。
那一瞬间,除了天旋地转的感觉外,你还想起了谁?
MARY!那一次溜冰,她和我也是这样跌到一起的。
这种少男少女身体相触的感觉,总是令人难以忘情啊!
“肖婷,你还记得我们配合时摔到一起的情景吗?”
“有那个印象。当时,是你摔到我身上的吧,我还想把你推开来着。”
“是你摔到我身上的。”
“是吗?怎么跟我的印象不一致?”
“当时,真觉得你的魅力难当。”凌力笑说。
“荣幸之至。”
“这是我们唯一的一次紧密接触吧!”
“好像是这样。”
“我后来常常想,大概就是这一次紧密接触,成为我后来下定决心追求你的动
力。”凌力说。
11
在教室前的走廊上,克定对凌力说:“我们走走吧!”
正是活动课,除了玩玩排球、乒乓球,没有其他更有意思的玩艺。
凌力跟着克定,走了五分多钟,在单杠前,克定做了七个引体向上,握着单杠
翻了六个圈。
凌力做了五个引体向上,翻了五个圈。
“凌力,你这家伙好像很有女人缘,跟好几个女孩交往密切呢!”
“谈不上交往密切,只不过能说上几句话而已。”凌力说。
“我怎么跟她们女生说不上几句话?”
“赵雅跟你接触得不是比较近吗?”
“除了赵雅之外,好像没有几个女生愿意跟我多说几句话。即便是赵雅,要不
是这次校庆,跟我有个表演节目要排练,也不会跟我有过多的接触。”
“可能你的举止,容易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吧。”凌力说。
“果真如此?”
“有一点儿吧!”
“那我怎么改变自己?”克定问。
“你每天早晨起床,对着镜子默念三句‘我很普通’,这就行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克定坐到单杠旁的台阶上,凌力只好陪着克定。
“要追求一个人,是不是要彻底放下架子?”克定问。
“那当然。对肖婷,你是不是准备行动了?”凌力问。
“只是觉得第一步特别难跨,不知是应该先写个情书,还是应该先约会看个电
影什么的?”克定说。
“先约会看个电影试试看。”凌力说。
你对肖婷不是也有兴趣吗?说喜欢她,也不为过吧!现在居然要以旁观者的身
份,为克定追求肖婷拿主意,实在有一种十分奇怪的感觉啊!
12
《泰坦尼克号》要在本市电影院登陆。
其实,在这部电影在本市电影院登陆前,盗版碟片已在大街小巷的小摊子上铺
天盖地了。
克定先看过碟片,不满意它的效果。
“肖婷,想不想看这部电影。”
克定问肖婷这句话时,正走在回教室的路上。当时,肖婷刚刚交完英语作业本,
从教师办公楼出来,克定交完数学作业,也从教师办公楼出来,似乎很偶然的,两
人有了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
“听说这部电影在香港上映的时候,有人看了十几遍还觉得不过瘾,也想见识
见识,它究竟在什么地方吸引了人。”肖婷说。
“让我请一回客,好不好?”克定说。
这回知道心吊到嗓眼的感觉了。
范卫兵已说过要请你看这部电影,难道你这回要把这部电影看两遍?
“好像应该找个名目,这样我才觉得我这个竹杠敲得心安理得。”肖婷笑说。
“我每天的生活,跟农民似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规律得如同机器,找不
出什么像样的名目。”克定说。
“我帮你找个名目吧!”肖婷说。
“愿闻其详。”克定说。
“这次校庆,你和赵雅的国标表演给我们都留下了深刻印象,看部电影庆贺一
回,这应该是个挺名正言顺的名目了。”肖婷说。
“无聊的表演,应命而已。”克定几分羞愧地说。
“依这个名目,赵雅的配合也很重要,你这次请客,一定要带上她呀!”肖婷
说。
电影院像是个大的龟壳子,内脏都被掏空,只等着人这个动物进去填补空白。
也许是一直比较厌倦看热闹的缘故,觉得大家都挤到电影院,本质上跟路边看
莫名其妙的热闹差不多,只不过人更多,更出于自觉而已,所以,克定很少往电影
院跑。
在电影院门口,电影院的大门,像是张开的大口,等着人们进去洗脑似的,克
定一时很惶然。
坐到自己的座位上,不知是不是由于空调的缘故,总觉得有透骨寒气包围着。
旁边的两张座位空着。你请的第一对象是肖婷,那么肖婷应该靠你而坐。
不知出于什么原因,肖婷硬要把赵雅陪绑着一块儿来,是想向范卫兵证明什么,
还是想向你说明什么?
“克定。”赵雅打招呼。
赵雅拿着爆米花,这是看电影时典型的休闲食品吧!
“肖婷呢?没有一块儿来?”
“她说过一定会来的。”
赵雅坐到克定身边的座位上。
赵雅有没有喧宾夺主?
有一点儿,不过,肖婷没有来,你能拒绝赵雅坐到你旁边吗?
这并不是你请客的初衷啊!
一股失望之情,在克定心中潜滋暗长。
“赵雅,你今天盘头了?”克定说。
“这是平时在校外的模样,在学校可不敢这样。”赵雅说,“这种造型说得过
去吧!”
“岂止说得过去,简直是焕然一新。”克定说。
“言过其实吧!”赵雅笑说。
克定觉得自己并不言过其实。赵雅今晚确实非比寻常,脸上的轮廓特别柔和细
腻,唇上好像还点了一点红,鲜艳欲滴的感觉。
赵雅那边,淡淡幽香若有若无,好像空谷幽兰,绝不是人工香水的味道,书上
所说的处子之香,大概就是指这种气息吧!
“克定,肖婷来了。”赵雅指着后门入口说。
“肖婷!”赵雅快乐地大声招呼。
肖婷顺着声过来,在肖婷的后面,居然还有一个范卫兵。
范卫兵看着赵雅与克定,摇摇手,会心地笑,心照不宣的样子。
真恨不得照他的鼻梁打上一拳,止住他如泡沫似洋溢开来的笑。
“克定,真想不到,范卫兵买的电影票,居然也是这一个场次。”肖婷说。
“你们在几排?”赵雅问。
“八排,在前场。”肖婷说。
克定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傻瓜。这时候才发现,电影院里的一切是多么索然无味。
电影映到撞船的时候,克定感觉赵雅的头不知不觉似地靠到自己的肩,她的头
发擦到你的耳了,有一种怪舒服的感觉,这就是耳鬓厮磨吧!
肖婷和范卫兵是不是在专心看电影,还是另有所为?
克定的手臂靠到赵雅的手臂。
克定的手心覆上赵雅的手背。
这样就算是跨出第一步了。
你本来的对象不是赵雅呀!
可在这种氛围下,跨出这一步好像是极自然极理所当然的事,否则,倒有些不
可思议。
跨出这一步,是不是还有一点跟肖婷赌气似的自虐意味?
也许有一点儿吧!总之,事情就是这样莫名其妙地开了头,真不知它应该如何
了结。
13
电影院门口,夜市上摆的小摊,有卖刀削面的,面条活蹦乱跳地下进热气腾腾
的大铁锅里,赵雅看得十分惊奇。
“是不是第一次看刀削面。”克定问。
“当然不是,只是每一次看,都像是面对一个全新表演,怎么看也不觉得厌倦。
对一件事能这样持久地感兴趣,我这个人是不是太没劲?”赵雅笑着问。
“各人的个性罢了,这大概就是执著吧!”克定说。
“电影觉得怎么样?”赵雅问。
“看过碟片了,以为看电影的感觉会更好一些,看过之后,好像还不如第一次
看碟片的感觉。”
克定的情绪比较低沉。赵雅并不受克定的影响,努力要振奋起克定的情绪似地
说:“我觉得杰克叫露丝吐痰那场戏最精采,你认为呢?”
“凡是平时被各种清规戒律压抑得比较深的人,大都这样认为。”克定说。
“你是不是觉得平时的我,是一个被清规戒律压抑得比较深的人?”赵雅问。
“有一点这样的感觉而已,其实,我未尝不是这样的人。”克定说。
刀削面被送上桌。
克定专心面对刀削面。
赵雅只吃了几根面条。
“不是你提起要吃刀削面的吗?怎么动了几筷,就不吃了?”克定问。
“只不过想多制造一点跟你在一起的时间,找个借口罢了。”赵雅说着,得逞
所愿似地,开心地笑了。
克定无语。
“今晚去电影院之前,我特别把自己的头请人盘了一下,我的小后妈说,我盘
头后的样子很好。进电影院的时候,我就这样想:今晚,假如你注意到我盘的头,
哪怕你只为此说一句话,不管是赞扬的还是笑话我的话,从此,我就要一往无前、
前赴后继、百折不挠地跟你纠缠下去。”赵雅笑盈盈地说。
有如雷电轰顶,克定惊讶得目瞪口呆。
“我这话,是不是有点无赖?”赵雅有些不好意思地问。
“也不算无赖,只是我一时难以反应啊!”克定说。
七
1
刚刚下过大雨。巷子里的水来不及从下水道排走。
俊生邻居家的几个孩子,互相把积水踩到对方身上,有参加泼水节似的快乐。
“小时候,我们那儿的小伙伴也玩过这个游戏吧!”冷芸说。
“我记得你那时候打了把很漂亮的小花伞,那时候,有那种小花伞的人家还不
多,我们就把积水往你身上踩,你就撑开小花伞挡我们踩过去的积水,于是小花伞
像个小花脸。”凌力说。
“你小的时候,是属于用恶作剧欺负女生的那一类坏男生。”冷芸笑说。
“欺负过你吗?”凌力问。
“应该算是欺负过吧。不过,有些细节现在想起来还是挺有意思的,只是让人
难以启口而已。”冷芸说。
她这话肯定是有所指,一定是说我们那时候的亲热游戏吧!做过那种游戏的人,
怎么也忘不了第一次的感觉啊!
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天地初开,混沌始去,好像猿人第一次直立行走,第一次用眼看花花绿绿的世
界,第一次意识生命一样,总之,那种惊奇和震撼,只有亲历者才能深有体会啊!
“俊生这回为什么想起来要请客,是不是他过生日?”凌力问。
“不是!”
“那是不是有什么特别事让他觉得值得纪念?”
“《支撑点》的事。前前后后出了十五期,俊生把它们合成一本厚厚的专辑。”
冷芸说。
“俊生准备把《支撑点》做个了结了?”凌力问。
“《支撑点》毕竟融进了我们过去的一段生活,要结束它,总有些让人留恋。”
“不过,学生自办刊物,结局大抵如此。”凌力说。
“人家一般在创刊前搞个庆典之类的活动,俊生别出心裁,说要为《支撑点》
的终结,以庆祝的形式,搞个告别似的葬礼。”
“是不是有些娇情,就像有份杂志,要在世纪末到泰山顶上焚书一样?”凌力
问俊生。
“你这一说,倒真有点娇情的感觉了,不过,结束一种生活,总归想有一点表
示!”俊生说。
俊生的家里,陈耀东、MARY还有四个老熟脸儿围着看电视。
放的是《布拉格之恋》的碟片,凌力看过。
“是改自《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吧!”凌力说。
“你也看过这本书?”俊生问。
“岂止看过,有些句子都背得出来。”凌力说。
“你可知道,我对这本书哪部分最感兴趣?”
“肯定是有关性描写的内容?”凌力说。
“那你有没有边看那些描写边自我解决?”俊生问。“你自我解决的?”
“当然。《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也算得一本好书吧?”
“算得上。”
“一边看这本书,一边想象着男女间的事,一边自己玩得不亦乐乎,那种刺激
感,别有一番滋味。”俊生说。
“你家里也有不少三级片吧,看看它们自我解决不是更好吗?”
“总觉得没有看着《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做那种事地道。第一次看那本书的
时候,就有干那种事的冲动,那时候是初中三年级吧,三级片还没有像现在这样铺
天盖地,就冲着那本书自己跟自己较劲,我的幻想能力,大概就是那样子培养来的,
后来看了三级片,也看着干来着,但怎么也没有看《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时那样
强烈的冲动,那简直就跟洪水爆发似的,一泻千里啊!”俊生说。
“俊生,其实没有必要在家里办酒水,到外面的饭店、大排挡,吃过后把嘴一
抹就走路,多方便。”陈耀东说。
“我不是把这次当作一次吃饭,我是想当作一个仪式来举行,饭店排挡里,哪
来葬礼的气氛?”俊生说。
“你是执意要埋葬一种生活?”
“是啊,好像唯有如此地操办一场,才能心安理得地与过去告别似的,我这种
想法,是不是有一点古怪?”
“各人的出发点、想法都不一样,谈不上古怪啊!”凌力说。
俊生写了一个菜谱,有“葱炒河虾”,“芦荟肉丝”,“萝卜烧肉”,“蒜瓣
黄鱼”,“春笋仔鸡”,“银鱼涨蛋”,“酸菜鱼片”,“冬瓜排骨汤”。
“另外再买一些水果。”俊生说。
“这些菜都谁来掌勺?”凌力问。
“我学习过烹饪,那时候,我老妈只管跟我老爸闹离婚,吃不上什么可口的菜,
我先就学着电视上的烹饪节目做菜,居然也有些像模像样,后来放假,人家都赶着
玩,我却偷偷报名上了暑期烹饪班,也是一种兴趣吧。”
“下厨前的准备怎么样了?”凌力问。
“还差新鲜的黄鱼、黄鳝、大河虾,这些在就近的市场都买不到便宜货,要到
城北的水产批发市场买。”
“俊生,这些我去买吧!不过,我要找个人陪我一起去,杀杀价,跟着我后面
提提鱼做做下手什么的。”MARY说。
“你一定是想让凌力跟你一起去吧!”冷芸笑说。
“我正想让凌力陪我一起去,你怎么一语就点破了,也不怕我难为情?”MARY
对冷芸说。
“拉倒吧!你大风大浪都经过了的人,为这点事还会难为情?”陈耀东说。
大家跟着一起笑开来。
MARY也跟着笑。
MARY骑的是一辆“风速”摩托车。
“智者的摩托车。”MARY说。
“上次在公园的时候,我见过。”凌力说。
“坐稳了,我喜欢把摩托车开得飞快。”MARY说。
摩托车发出低吼,发动机的声音很低沉,也很有震撼力。
上了路,MARY突然提速,凌力的心悬起来,手就扶住MARY的腰。
MARY再提速,凌力就下意识地抱住MARY. 风从耳边过,周围所见的景致,就有
些变形,不过也唯有如此,好像才发现一个正常世界所难以见到的奇观。
原来,这世界是可以换另一种角度来观察的。
“刺激不刺激?”MARY问。
“刺激得不得了!心好像飞起来了一样。”
“真想以比这更快的速度去飞黄河飞长江,倒不是想求什么哄动,只是想感受
一下凌空而起,在生与死之间徘徊的感觉。”MARY说。
摩托车到了通江河。
桥那一边几百米,就是水产品批发市场。
摩托车走上桥旁的一条小路。
“怎么不去水产批发市场?”凌力问。
“这条路再向前几百米就是梅花山,你有没有来过?”MARY问。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凌力说。
“那先带你来见识见识,不反对吧!”MARY说。
“无法反对呀!”凌力说。
在一大片梅林前,MARY停住摩托车。
显然,到梅林游玩的人并不太多,所以虽有一条路径,却长了不少青草。
梅林还没有到完全开花的时候,但也可以略想象一下整个梅林开花的情形,红
的像火,白的像雪,有一首歌叫“雪在烧”,大概就是表现的这种意境吧!
“智者第一次带我来这儿的时候,我就想,真想哪一天带自己喜爱的人来这儿
一趟。”MARY说。
“智者不是你的所爱?”凌力问。
“跟他在一起,没有那种惊天动地、生死相许的感觉。”
“可是,刺激还是有吧!”
“许多时候,的确生活得很刺激,那时候,就觉得学生生活是多么无聊,不过,
那种刺激,就如同吸毒似的,只那一会快感,随后又似陷入无底深渊,有空虚到绝
望的感觉。”MARY说。
“你说得这么深有体会的样子,是不是吸过毒?”凌力问。
“也想吸来着,只是智者不让吸而已。”
“有那么多宣传,讲吸毒的危害,你还想过吸毒?”凌力奇怪。
“也许正因为宣传的缘故吧,所以尤其想吸一回。”MARY笑说。
“想不想在梅花开放的时候,带冷芸再来这儿一回?”MARY问。
“为什么要带冷芸?”凌力奇怪。
“冷芸喜欢你呀!”
“她告诉你的?”
“有些事,旁观者难道看不出来?”
“我还误会你对我有那种意思呢!”凌力自我解嘲。
“那是你自我感觉良好。不过,想再跟你跳一回舞的念头倒一直存在。”
“你也知道,我可跳得十分笨拙。”凌力说。
“就是这种笨拙,才特别有意思,至于说把舞跳得很地道的舞棍,我接触得也
不少了,每次都是那两下子应付他们,无聊透顶。”MARY说。
“既然无聊透顶,为什么还要乐此不彼地奔波于这个娱乐城与那个娱乐城之间?”
凌力问。
“也不想这样生活,可除此之外,也没有什么更让人觉得有意思的生活了,于
是还是得过且过吧!”MARY说。
凌力陪着MARY站在梅林边,面对远处的运河。
相对于原来的大运河,这条运河,已窄得如同十二指肠,河面上的油污,如同
体内垃圾。
真不敢相信,这片美丽的梅林,就是由这条污浊的运河水滋养。
俊生说他学过烹饪,并不是大话。
爆炒时,俊生用猛火,铁锅里就象吐出一串串火苗。
冷芸帮着把炒菜送上桌。
每个男生面前有一瓶啤酒。
凌力面前的啤酒已喝了一半,倒不是特别爱喝啤酒,只是觉得,这时候不喝啤
酒,实在无话可说。
“凌力,冷芸忙上忙下的端菜,你是不是应该敬她一杯?”MARY说。
“你们两个跑那么远路买鱼虾之类的,应该先敬你们两个才是。”冷芸说。
半杯啤酒,冷芸一饮而尽。
凌力和MARY也一饮而尽。
“凌力,你是不是应该回敬一杯?”MARY说。
“是应该回敬一杯。”凌力说。
“敬酒总应该有个名目,该不会重复MARY刚才的话吧!”冷芸说。
“我们幼儿园的时候,就一起玩过,小学时,又同过学,还同桌三年。”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这个诗句,大概就是为你们两个度身定制的吧!”
MARY说。
陈耀东几个跟着笑。
“好,我再跟你干一杯。”冷芸笑说。
冷芸一饮而尽。
凌力也一饮而尽。
陈耀东给凌力再拿上一瓶啤酒。
“酸菜鱼片”端上桌后,俊生坐上餐桌。
“口味怎么样?”俊生问。
“可以开个排挡了。”凌力几个说。
“是有过开排挡的想法,其实,这儿只要把墙一打,做个门面开个排挡,并没
有多大的难度,只是我这个人,除了办《支撑点》和独自出外旅游外,没有一件事
能激起我持久的兴趣。”俊生说。
“把门面租给我开网吧,这个选择最实际。”陈耀东说。
“开网吧的资金,你有没有全到位?”凌力问。
“由于要添配置更好的电脑,使这个网吧更上档次,吸引来本市的一些白领,
我把原来的电脑房出让,估计还有几万块钱的缺口,我现在已经开始向我的一些朋
友融资了,你们也可以用入股的形式,把你们的钱投进我这个网吧,这样到年终分
红的时候,你们就只管等着伸手拿钱吧!”陈耀东说,一副经销商满口喷唾沫的样
子。
若不是他说得太过于诱人,或者是你手头上还有些钱,你真会听了他的话积极
入股。凌力想。
不知是谁,退了《布拉格之恋》,放上一碟《新金瓶梅》,应该是一部三级片
吧。
好像看这种三级片,应该是一二知几之间的事,在如此大庭广众下放这种三级
片,凌力就有极不自然的感觉,有若自己的隐私跟着一起暴露一样。
“凌力,你知不知道,有两种性质的宴席,一种是喜宴,另一种是丧宴?”
俊生问凌力。
“你觉得今天办的是个丧宴?”
“刚才在厨房里炒菜时,有过丧宴的感觉,现在坐到餐桌上,突然觉得一些荒
唐。”
“是不是觉得有些不伦不类?”冷芸问。
“总要回复丧礼的气氛才好。”俊生愁眉苦脸地说。
那几个老熟脸对着电视里的潘金莲评头论足,看到男女亲热的镜头时,就一起
哄笑。
俊生突然站起身,只凌力和冷芸注意到俊生的动作。陈耀东和MARY的注意力都
跟那几个老熟脸一样,集中到电视上去了。
那应该是《金瓶梅》里“潘金莲醉闹葡萄架”一段吧,两具白花花的肉体绞缠
在一起,倒与翠绿欲滴的葡萄藤相映成趣。
俊生用筷子指着“春笋仔鸡”说:“我自己给这道菜起了个名,叫‘温火煨童
时’。”
“这有没有什么说法?”凌力问。
“童年时,是生活煎熬的开始,等到煎熬熟了的一天,就是被人连皮带肉吞下
去的一天,不管你怎么努力,总难逃过这样一个结局。”俊生说。
俊生又指着“蒜瓣黄鱼”说:“这叫‘残酷青春’。”
“是不是有些消极了?”凌力觉得莫名的压抑。
“有一些。不过,总觉得青春就跟这蒜瓣黄鱼一样,从活蹦乱跳中来,却不知
自己的鲜活,就是被吞进人的嘴里,人们咀嚼出它的活力,它还不自知自己曾有过
的活力,只如从来没来过这个世界一样。这就是残酷青春吧!”
俊生在圆桌中央放了一只加炭的火锅,火锅里是冬瓜排骨汤。
俊生把《支撑点》专辑一张一张地撕开,在火锅底火上引燃,灰烬都落进排骨
汤内。
一闪一闪的火苗,映照着俊生的脸,荒诞而又滑稽,同时还有些诡异。凌力油
然想起俊生的爸爸。
这就是葬礼啦!
“是不是有一点同过去彻底决裂的感觉了?”凌力问俊生。
“应该有一点吧,只是今天这个潘金莲,把精心培育的葬礼气氛,破坏得一蹋
糊涂。”
电视上,潘金莲是一个全裸的镜头,在勾引小厮。
几个熟脸儿又啧啧嘴,笑起来。
2
下午第四节课,本来安排的自习,黄JOJY不知趣地来讲课。
“何苦这样拼死拼活加班加点上课,死要面子活受罪。”赵雅低声说。
“倒不单单是面子问题,学生考个好成绩,学校给个表扬,至多再给些物质奖
励,400块钱顶天了,相信JOJY黄不会把这些看在眼里。他有他的小算盘。”
肖婷说。
“什么小算盘?”
“他现在这样拼命加班压学生,恨不得给学生打催长素。到高考的时候,他这
门科出成绩了,他还要像现在这样费尽心思招揽学生参加他的家教班吗?”
“不需要,学生家长会自动捧着钱上门找他家教。”
“那时候他是不是就兴旺发达了?”肖婷说。
“不想兴旺发达也不能够啊!”赵雅感叹,更觉得肖婷非比寻常,看个问题,
就是能这么透。
凌力懒得听JOJY黄讲课。但你的成绩要他填写,还是要装出认真听讲,尊重他
的劳动成果的样子。
你这种表现,应该算得上是世故,从前你喜欢任性行事,现在也学会瞻前顾后,
眼里掺沙子,有些事能违心敷衍而不脸红,这是个进步吧?!
老姜在教室门口一闪,他常常在其他老师上课或是自习课的时候,来这种暗中
监视。但这回的目的不是监视。
凌力被老姜叫出教室。
“今天晚上的延时课,是不是有一场英语单元考?”老姜问。
“是呀,考两节课时间。”
“我马上就跟黄老师打个招呼,你今晚的试就不要考了。东吴师大的范教授来
了,明天就要走,今晚,范教授想见见你,跟你谈谈,这也算是一次面试吧,你可
要有个心理准备。”老姜说。
范教授住在田园宾馆。
二十七岁开始发表有一定影响的文学论著,三十二岁破格晋升副教授,三十五
岁又晋升教授,任中文系副主任。
老姜说她叫什么名字的?
范海燕。
在大海里、在乌云与闪电间高傲飞翔的海燕。
她应该人如其名吧!肯定是个有高雅气质、戴细细的金边眼镜的很书卷化的中
年女性,就像电视上做卫生巾广告的那一类型。
范海燕教授住在田园宾馆502室。
电梯刚刚启动上升的时候,凌力有突然的失重感,这是你从未有过的感觉。
也许是有些紧张,好像将来的前途,就在这次见面中敲定。
凌力,相信你能行。就把她当作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有什么事不能搞定?
出了电梯,整个楼道都铺着红地毯,隐约看出是由三块拼凑而成的。楼道客房
旁,各有12盏壁灯。
尽管如此,还是有昏沉沉的感觉。
502的门紧闭着。
凌力轻轻敲门,没有回应。
凌力再轻轻敲门,还没有回应。
凌力第三次轻轻敲门。这回要是还没人开门,那怎么办?
“叭搭!”
开门声直敲击到凌力的心。
从门后露出一张男人的脸,有点像葛优的脑壳子,凌力就想起了张嵘,也是这
副模样吧!
也许是灯光昏暗,一时看不出这个男人的年纪,总之,有一种未老先衰的感觉。
他应该不是范海燕吧?!
“请问,有一个东吴师大的范教授,是不是住这间房?”凌力疑惑地问。
“你是凌力吧?”门后的男人问。
凌力点头。
“我就是范海燕。”
凌力像陡然被人扔进水,一个猛子下去,还没反应过来,就狠狠地呛了一大口
水。
他应该有1米75的身高,这样一个大男人,还秃了顶,怎么能叫海燕那样一
个充满柔性的名字?
是不是觉得有些不伦不类?
不过,这样的人叫这样的名字,还真有点儿非比寻常的味道。
凌力本来觉得这次跟范教授见面,是很庄重、很正儿八经的事,只是这海燕的
名字从范教授嘴角一出,那种庄重的正儿八经的感觉就在瞬间被冲击得荡然无存。
范海燕教授给凌力泡上一杯茶。
“凌力,你的一些小说我看过了,有点‘骥马秋风塞北’的味道,你身处‘杏
花春雨江南’,怎么想象的?”
“看一些介绍北方风景的旅游小册子,再看一些电影电视风光片什么的,然后
落笔的时候,就绞尽脑汁去往旅游小册子电视风光片的景致上靠,一切就是这样做
成的。”
“你的小说里那些故事,也都是编造出来的?”
“是啊!那些也可以说是些载体吧,至于那些诸如苦恼啊痛苦啊折磨啊疯狂啊
孤独啊空虚绝望啊,这些生活中真实存在的,才是我小说中真正的内核,也才是我
想努力表达的真正的小说主体。”凌力说。
“你平时都看些什么书?”
“忙考试啊!也只是偷空看些闲书,像武打言情小说什么的,也看些名著,不
过不多。”
“都看哪些名著?”范教授问。
“刚开始的时候,看契诃夫、陀斯妥耶夫斯基、莫泊桑,后来看海明威、福克
纳、马尔克斯、卡夫卡、博尔赫斯他们的一些小说,都只开了个头,就看不下去了。
并不是不想看,只是觉得乱七八槽的,只海明威的几篇小说还好读一些,莫泊桑的
一些小说,最让我读得造作,都编得太过周全了。”
“不读中国作家的作品?”范教授问。
“有时候,也看看老舍、周作人、林语堂、钱钟书。当时看得比较有趣的,大
概就是钱钟书的小说了,其他的小说,如今,只在脑中有一点印象,这就象黑板上
被黑板擦擦过后留下的隐隐的粉笔痕迹一样,仅此而已。”
我也想说我对这些名家名作是多么喜爱,我还想多谈一些鲁迅、巴金、冰心、
张承志、余秋雨还有些其他什么的作家作品,可我事实上对他们怎么也提不起多少
的阅读兴趣,让我读10篇鲁迅小说,不如让我读一套金庸的小说更来劲。
“凌力,你现在还只是靠你的灵感、想象、才气写作,将来你会发现,大学能
给你提供另一种理性思考的氛围,凌力,你要好好努力啊!”范教授说。
是保送你,还是不保送你,这个范海燕并没有给你一个明确说法。
总觉得这次面谈,无论是他范大教授,还是你凌力,都没有想象中的激情,很
平淡无奇的开始,又很平淡无奇地结束。
来田园宾馆的时候,凌力情绪还比较兴奋,去的时候,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沮丧
感。要跟范教授作别了,怎么也提不起精神。
3
由于跟父母的房间之间,是用木板隔开的,所以能清晰地听到父母“叽叽咕咕”
的低语声,间杂着父亲的叹息。
要不是退无可退,父母的为谋得将来生存之地而战的意念不会像现在这样坚强。
“再错过这个机会,就一辈子不得翻身了。”爸爸说。
“他们把我们说成钉子户,要用铲车来推我们的房子,那就让他们来推好了,
我反正也已经一无所有了,大不了到时候拼个鱼死网破。”妈妈说。
这样的话,妈妈说过不下12次,祥林嫂似的。
“你们也不要太担心。克定也说过,这种事,政府不会做得太绝情,他们不把
我们的去处安排好,不会随便出铲车来推这间破房子的。”凌力说。
自从拆迁通知下来,父亲木拙了许多,母亲更是一天比一天憔悴,茶饭不思。
“在这种时候,越要吃得好,养足精神,不然,你哪儿来的精力继续坚持?”
凌力劝。
“也想吃啊!可就是吃不下,也想睡啊!可就是睡不着。神经绷得紧紧的,要
断的感觉。”妈妈说,焦了似的脸上想挤出一点笑,却怎么也挤不出来。
有首歌怎么唱的?
“最近比较烦比较烦”!
确实如此。白天一睁开眼,什么拆迁啊、考试啊之类的事就会接踵而来,逼得
你去面对,最痛苦的是,你除了面对还是面对,你没有任何解决的办法,只能束手
无策,孤立无援。
于是就盼望着夜色早日降临,尽早闭上眼,进入梦乡。
没有任何预兆,肖婷又出现在你面前。
这应该是课堂吧,她跟你同坐一张板凳。
讲台上好像有人在讲课,可讲的什么课,你一无所知。
能感觉到,你的舌伸进她的嘴,我们的舌搅在一起,想从她嘴里吸吮出什么似
的,可到底要吸吮些什么,又茫然无知。
跟我打架的应该是范卫兵吧!他手上拿的是不是刀,或者是其他什么令你恐惧
的锐器?
我倒不是怕他,但似乎有一个游戏的规则,这时的我,就应该处于被追杀的状
态。
实在太累了,我躺倒在地,范卫兵已把刀逼到你的胸口,这时的自卫方式,除
了闭眼之外,好像别无他法了。
范卫兵要是没有人的操纵,怎么会对你使出这样暴力的手段?范卫兵最推崇克
定,我知道,克定才是整件阴谋的主使,或者肖婷,也可能是背后的策划。
那一个从绿草地里走过来的红衣少女是谁?难道我已经死去,她是天国之驿里
的接引使者?但她分明就是冷芸啊!可为什么对我熟视无睹?
一股巨大的悲怆感在胸头激荡,一浪高过一浪,冲击得凌力快要窒息。
凌力睁开眼,看着黑洞洞的世界,思想也一片漆黑。
就这样窒息了也好,一了百了!
4
早晨,凌力两块咸萝卜干送一碗稀饭下肚后,走出小院子的大门。
院门对面,冷芸坐在残垣断壁下的一块长条石上,对着凌力笑意盈盈。
“大懒虫,今天还上不上课?”冷芸问。
“周六还上什么课?”
“不补课吗?”冷芸问。
“每一门课都需要补,就没有课可补了。”凌力笑说。
“我这一大早往你这院门前一坐,有没有一点突兀感?”
“今天夜里我做的一个梦,就有你出现过。”凌力说。
“在你的梦里,我是怎样的一个人?”冷芸问。
“好像是个红衣天使吧,专接引人往天国去的那种,跟地狱里小鬼的职务类似。
当时,你来接引我,我要跟你招呼,你却跟我形如陌路似的,让我伤感得几乎窒息,
那时候,真就有从此一了百了的感觉。”凌力说。
走过残垣断壁,冷芸领凌力走上大路。
“我请你吃早茶,好不好?”冷芸说。
“我已经吃过早饭了。”凌力说。
“可我还没有吃早饭,肚子正饿着呢!”冷芸说。
早茶店。冷芸点了一笼汤包、一笼蒸饺、两只烫干丝、两杯茶。
“对不起呀!”冷芸吃了一只汤包后,对凌力说。
“为什么说道歉的话?”
“不该在梦里不搭理你,弄得你伤感得窒息。”冷芸说。
“毕竟是在做梦,不关你的事啊!”凌力说。
“当然不关我的事了,不过跟你客气一下,你还当真?”冷芸笑着说。
凌力吃了两个蒸饺,喝了一口茶,吐出两根茶叶梗子。
“今夜,我在你家门口的一间没有拆除的空房子里过了一夜,你信不信?”
冷芸说。
凌力吃惊地看冷芸。
“你又离家出走啦?”凌力问。
“上一次是觉得烦,才离家出走,这次是觉得惭愧,一时有无颜见父母的感觉,
所以才离家出走,大概是出于一种逃避的心理吧!”冷芸说。
“什么事让你觉得惭愧,让你觉得无颜见父母?”
“这半年来的考试,成绩一次比一次差,跟付出的努力成反比似的。老师要求
把成绩带回家,请父母签字,我这样的成绩,跟我父母的期望值简直就有天壤之别,
实在不敢给他们签字,只得自己代笔捉刀,糊弄糊弄老师。”
“事情终于败露了?”凌力猜测。
“昨天我老爸到学校咨询我高考报考哪所学校为好的事,一切终于真相大白,
回到家,我就被我老爸狠揍了一顿。”
凌力发现,冷芸臂上有青紫的痕迹。
“下手比较狠啊!”凌力说。
“多少年没有打过我了,这回难免生疏,所以一时也难以掌握下手的轻重。
不过,我把他们从期望的高峰一下子摔下来,头破血流似的,我接受他们的一
些惩罚也是理所当然。“冷芸说。
“这一次离家出走,你怎么不找MARY?上一回,你不就是找到MARY那儿过夜的
吗?”
“刚开始的时候,是想到MARY那儿去的,后来鬼使神差似的,突然想到小时候
居住的地方,拆迁户都搬走了,房子应该还空在那儿吧!到那儿过夜的冲动就油然
而生,怎么挡也挡不住啊!”
“你不知道,你们家从前住过的那个屋子已经在几天前就拆了吗?”
“不知道啊!所以面对着被掀掉屋顶的老屋,就傻了眼,当时想找你来着,可
是深更半夜的,在你家门口,怎么也鼓不起勇气叫你的名。后来,发现在你家院门
的对面不远的地方,居然还有几间小平顶没有拆除,就躲了进去。”
“那几间小平顶,门窗都被拆了,夜里一定冷吧!”凌力吃不下一口干丝了。
“是有些冷,不过坚持一下也就过去了,最可怕的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突然
生起一种被遗弃似的强烈的孤独感,有那么一瞬,简直就觉得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那个时候,我就想起你那次离家出走的事。”冷芸笑说。
“那应该是小学五年级的事吧,你还能记得?”凌力惊异。
“那时我是不是很讲原则?”
“也谈不上原则,只能算是一个很听老师话的小女生,老师让你到我家去告状,
你就不折不扣地去了,害得被我老妈老爸一顿打,都把鸡毛掸打断了。”
“那一次,你有没有也生起那种强烈得觉得人间了无趣味的孤独感?”冷芸问。
“那时候还小啊!跑到东城河边。那时的东城河,还没有被开发,大片的荒郊
野地,城墙早拆了,但还有土墩子,土墩子与城河之间,是大片的树林,不知什么
年代的人植下去的,都快成树精了。在树林间,乱草丛里,还有不少坟,我老妈说
过,我外公死后,家里没钱,就是用草席一裹,粽子似地一扎,埋在这片树林里,
不过,一个个坟堆,都没有墓碑,也就分不清哪个是外公的坟。”凌力说。
“到了深夜,跟那些坟堆共眠,有没有想到妖魔鬼怪?”冷芸问。
“那你昨晚在小平顶里,有没有想过?”
“没有啊!只是想下次离家出走,一定要找一个有床有被窝的地方,最好先把
身份证带上,到旅馆里住一夜也可以。”冷芸说着,已吃下一笼汤包。
“看到荧火虫像鬼火似的,也有些怕,那时候,我就拼命想些让我兴奋快乐的
事,想我和你做过的那些乱七八槽的游戏。”
“那些游戏,你认为乱七八槽?”冷芸惊讶。
“当时做这些游戏,被大人发现了要被骂流氓,就真觉得这些游戏不好。”
“心理扭曲。”冷芸说。
两个烫干丝,冷芸也消灭了一大半,那种吃相,用狼吞虎咽来形容,也不为过。
“夜里饥寒交迫,这会儿就有连本带利狠狠填饱肚子的心态。”冷芸笑说,接
着问,“那个时候,你除了想象之外,有没有自己跟自己做那个?”
“为什么问这个问题?”
“感兴趣而已,要是你觉得尴尬,不回答这个问题也行,不过,在已经想象到
那种程度的情况下,自己跟自己做一回那个,也是水到渠成的事。”冷芸说。
“你说得也对,当时,我是躺在树林旁的水库边,对着草丛,前前后后做过三
回。”凌力说。
“天当被,地当床,荧火小虫在一旁,那种感觉,是不是很奇妙?”
“当时释放过后,正沮丧得无与伦比,哪来的奇妙感啊!”
凌力说完话,发现冷芸直直地盯住自己,就有些狼狈。
“凌力,我们做对朋友,好不好?”冷芸有些怪怪地说。
“我们早已经是朋友啦!”
“我说的是那种意义上的朋友,你应该明白。”冷芸说。
凌力想起肖婷。
有一会儿冷场。
冷芸突然又笑起来,说:“看你举棋不定的样子,跟你开个玩笑,还当真?”
八
1
接连一个星期下雨,克定老爸很着急,雨老这样下个不停,各方面的建设工期
都要被延误。
老妈的脾气也跟着大起来,见到克定坐到电脑跟前,一脸反对的神情。
克定面对显示屏,一脸的茫然。
克定的心理阴云密布。想追求肖婷,又顾虑重重。
肖婷会不会拒绝?
拒绝的可能性比较大。
表示一下总比不表示好。
可是,假如被拒绝,那以后就很难正常相处了。
要真到这种地步,也可以说是追求的代价吧!只是还有范卫兵那一层顾虑,那
个大块头,对肖婷的攻势,他已经发动了一轮,几乎可以说是捷足先登了,你要把
他从角斗台上撵下去,有那个可能吗?
如果为追求肖婷跟他竞争,你是不是还有一点自贬身价的感觉?
这种感觉的确是有一些,感觉好的时候,难免觉得这个范卫兵跟你克定不是一
个层次上的人。可肖婷就偏偏跟他走得很近,如此一看,这个范卫兵也应该有不少
可取之处,也许是由于你闭目塞听的缘故,才把他看成一个很平常的人。
范卫兵都能追求肖婷,你不应该比范卫兵差。
哪怕前面是冰冷的墙壁,是地雷阵,是万丈深渊,你也应该一往无前、不见黄
河心不死地走下去!
是当面跟她说,还是写份情书好?
有些话,当面实在难以启齿。
那就写份情书吧!
学校小河的水涨到岸边,居然有一两条小鱼跳上岸,令人无比惊奇。
下课了,好奇的同学到小河边去看,小河里却再没有什么动静。
肖婷和赵雅都没有去小河边看热闹。
肖婷看书。
赵雅也在看书。
有赵雅在肖婷旁边,怎么能把情书送得神不知鬼不觉?
克定到教室外,装着散心的样子,目光不时透过窗玻璃看肖婷的动静。
赵雅放下书,不知跟肖婷说了两句什么,肖婷摇摇头。
赵雅出教室,与克定面对面,两人相视一笑。
克定面对赵雅心虚,而面对肖婷则是紧张。
就肖婷一个人在座位上了。
克定拿了一本书,情书就夹在书里。
克定在自己座位上先定定神。
克定往后排走。
经过肖婷身边时,克定低咳一声。
这是明显的暗示。
肖婷抬起头。
克定书本打开,一封信飞向肖婷的课桌。
肖婷看克定。
克定不敢看肖婷。
你的脸,这时候一定涨得通红。
肖婷也莫名地红了脸。
信,就可怜地躺在肖婷课桌上,似乎在等着验名正身。
赵雅走进教室。
克定莫名地担心被赵雅发现自己写给肖婷的情书。
克定提心吊胆地往讲台前走了几步,装着看教室前课程表的样子。
再回首,赵雅在与肖婷窃窃私语。
肖婷的桌面上,克定的情书不见了。
她俩在说些什么?不会是关于你的情书的事吧!
2
商店的化妆品专柜前,肖婷和赵雅驻足流连。“每到心烦的时候,到商店来逛
一逛,心情就会好许多。”“我也是这样。”赵雅说。“学校不允许女生化妆打扮,
不知基于什么原因?”赵雅说。“大概是怕我们的心事不通在学习上吧!”肖婷说。
“将来工作了,我的第一笔工资,要全都用来买这些化妆品,把今天的缺憾彻底补
回来。”赵雅说。
由电梯而上到二楼。
有一块角落被商场开辟出来卖饮料。
赵雅要了杯草莓汁,加冰。“他们男生都喜欢把饮料里的冰嚼得‘咯吱吱’响,
就象划玻璃的声音,十分难听。”赵雅说。“他们可能寻求的就是这种刺激吧!”
肖婷说。“克定的情书,你真准备冷处理?”“你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肖婷
说。“我有些酸酸的感觉?”“是不是吃醋了?”肖婷笑。“也不是吃醋,只是想
不明白,我果真没有你有吸引力?为什么我如此主动,克定还无动于衷?”“你就
能肯定他对你无动于衷?”肖婷问。“那他为什么还要给你写肉麻的情书?”赵雅
说。“你觉得他的情书写得肉麻?”肖婷问。“总之,他说他的脑子里已挤满你的
形象。”赵雅没好气地说,把冰块嚼得“
咯吱吱“响。”你说过要对他死缠烂打到底,是不是现在泄气了?“肖婷问。”
失望的心态倒是有,泄气还谈不上,只要你这边不对他有所表示,他一个巴掌,还
愁他能拍得响?“赵雅几分意气飞扬地说。
赵雅将饮料一饮而尽,风风火火。
肖婷却无心品尝饮料的滋味。“我的心情好起来了,你还情绪低落?”“是啊!
这两天脾气很急,总想有个发泄。”“是不是你父亲的事让你心烦?”赵雅问。
“也许吧!这两天,我老爸过去的朋友,一拨一拨地来我们家,跟我老妈都是一副
密商的样子,好像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似的,让我看得气不打一处来。”“你对
这些帮你父亲忙的人怎么挺反感的样子?”赵雅奇怪。“他们帮忙的是少数,大多
是来看热闹或是来起哄的,都像《药》里看夏瑜临斩时的快乐的看客。”“你现在
跟范卫兵怎么样?是不是还像过去那样刺激?”“他也只会偷偷领着我到溜冰场、
歌舞厅、台球室、电玩室这些地方,开始的时候是很刺激,可老是这样就觉得有些
腻味,夜深人静的时候,老有找不到心安之地的感觉,真不知这样的日子应该怎么
收场才好。”肖婷说。
3肖婷的北房间的窗户打开,能看到对面楼上人家的客厅。
人家一家人都聚在一起享受家庭的快乐,而你这一家,夫妻分离,父女分离,
一进家门,就有一种紧张兮兮到神经质的气氛。
有时,真想逃避,但能往哪里逃避?
应该给克定回一封信了。
打开台灯,翻开书,克定的信居然不见了。
再打开抽屉,好像有翻动的痕迹。
头怎么有大起来的感觉?希拉里惊闻克林顿丑闻时的感觉大概就是这样的吧!
肖婷扑到床上,翻开枕头,压在下面的日记本也不见了。
肖婷的心更像被掏空了放进冰箱急冻了似的。
有人按门铃。
不会又是父亲的什么朋友吧!
肖婷厌烦地开门。
是送快餐的。“我订的快餐,今天忙你父亲的事,又没有时间做饭。”肖婷的
母亲对肖婷说。
面对肖婷怀疑的眼神,肖婷母亲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
应该到了摊牌的时候了。“你拿了我夹在书里的一封信?”肖婷问。
母亲不答,自顾自吃得津津有味。“还有我的日记,你也拿去了?”肖婷再问。
母亲还是不答。
可以肯定是她干的。
克格勃早瓦解了,怎么我们家又冒出个克格勃?一定是父亲的事把她搞得神经
兮兮,居然对女儿也搞起了侦察手段。
肖婷重重地把快餐盒往桌上一丢。“发脾气了?”母亲稳坐钓鱼台的口气说。
她就在等我上钩呢!“凡是受过教育的人,都应该懂得尊重别人的隐私,是不
是?”肖婷问母亲。“你是想说我不尊重你的隐私权?”“这么说,我的信还有我
的日记都是你拿的?”肖婷说。“我是关心你,才检查你的来信和日记。”母亲理
直气壮地说。“即便侵犯了一个人的隐私也在所不惜?”肖婷气。“假如能使女儿
少犯错误、健康成长,即便侵犯了女儿的一点隐私,也在情理之中。”母亲说。
肖婷一口饭差点咽到嗓子眼。“你的专制霸道跟美国、北约有得比了。”肖婷
说。“我问你,克定是不是你们班的副班长?”母亲问。“学习委员。”肖婷说,
脸有些红。“他写给你的这封信,都讲了些什么?”“你不会告诉我,你还没有偷
看这封信吧!”肖婷说。“那你告诉我,你准备怎么处理这封信?”母亲问。“你
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处理这封信?”肖婷反问。“我准备把这封信送给你们班主任,
不知你有没有意见?”母亲说。
这本来是我和克定之间的事,母亲要是把克定的信送给班主任,把这件事做大,
那克定将怎么自处,我将怎么自处?“妈,你如果真这样做,那克定会很没有面子,
我对朋友的信不能守密,那我也无颜面对同学!”肖婷说。
肖婷已有些乱了方寸,母亲对肖婷现在的反应很满意,这种反应是在意料之中。
“其实,我要是把你的日记也交出去,那你就更没有颜面了,是不是?”母亲说,
嘴角挂着预审官一切尽在掌握中似的得意。
母亲稳稳坐在船上,肖婷刚刚从水里冒出头想换口气,母亲一只手又把肖婷的
头按到水中,肖婷“咕嘟嘟”喝了几口水,挣扎着要再把头露出水面,可母亲的手
早在水面上等着。
不应该以如此残酷的手法让女儿置之死地而后生吧!
母亲拿住日记,那就等于拿捏住你的要害。“我真后悔,当初真不应该把什么
话都写在日记上。”肖婷说。“你爸爸的事发生后,你就应该吸取这个教训,写什
么日记,简直是幼稚。”
母亲不屑地说。
是啊,把跟范卫兵的这一段交往写到日记上,除了将来能勾起一段青春的回忆
外,能有多大的意义?“你们班的那个范卫兵,学习成绩不太好吧!”母亲问。
“岂止不太好,简直就是比较差,每次考下来,属倒数一类。”肖婷说。“那你为
什么要把感情投到这样一个没有作为的男生身上?”母亲责问。
跟他在一起,整个身心都像解放了似的,可以尽情地放松自己,尽情地享受堕
落的刺激。“你跟他发展到哪一步?”母亲问。“有时候玩得很开心,有时候玩得
很空虚。”肖婷说。“那你们还是处于正常交往的状态,没有做出什么越轨的事?”
母亲像医生拿着冰冷的解剖刀似的语气问。
肖婷脸又红。“假如你把谈谈情看作是越轨,那我们早越轨了?”肖婷生气地
笑说。“客观地说,我过去一直把你当孩子,你的日记告诉我,你已经长大了,懂
得跟男生约会,懂得谈情说爱,这并不是什么坏事啊!”母亲说。
不知母亲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你跟范卫兵这样的差生做朋友,太让我
大跌眼镜,你的眼光不会这么差吧!”母亲讥笑说。“除了成绩差外,范卫兵是一
个很有个性的人。”肖婷说。“那你应该不会欣赏他的爱逃课爱打架的个性吧!第
一次动情,幼稚是难免,但你不能再幼稚下去,你必须把精力集中到学习上,到名
牌大学去,对比高校里的那些杰出男生,你一定会发现你现在所中意的这个范卫兵
是多么地不值一提。”
母亲说。
就是现在的我,真的对范卫兵那么中意吗?
跟范卫兵一起疯狂,是有一种风驰电掣般的快感,可这只是一种快感,你什么
时候有过那种漫步在柔软的草地上,感受近处的虫鸣,还有远方的清风,以及那种
白云苍狗的心安。
肖婷忽然发现自己的心头竟是如此的空洞。“对这本日记,你给我提一个主意,
应该怎么处理?”母亲问。“我要你还给我,你会给吗?”肖婷说。“我会给你的,
不过,我想在还给你之前,是不是应该先给你们班主任过过目?”“你的意图如果
是想让班主任从学校的角度来隔绝我跟范卫兵的往来,你以为能隔绝得了吗?又或
者,你的意图如果是想让我跟范卫兵在同学中丢脸,那你又大错特错,这种感情方
面的事,发乎情,止乎礼,正正当当,健健康康,有什么脸可丢?让同学都知道我
和范卫兵的事,至多让我有些不好意思罢了。”肖婷说。
肖婷饭只吃了几口,走回自己的卧室。
母亲看着肖婷的背影,愕然。
4
教室后的黑板报扫抹得一干二净,都写上了各科老师补充的各种各样的习题。
在黑板的一角,还写着大大的倒计时,触目惊心。
易节她们几个女生在教室前易节她的座位旁窃窃私语,肖婷不愿耳闻,只在紧
张地抄习题解习题,似乎只有如此才能把心头的那个黑洞填补起来。
赵雅从教室外进来,在座位上坐了一会儿,对肖婷说:“我们出去走走,好不
好?”
赵雅的语气怎么突然这么客气而又生分?
操场上。
在草地上坐下。天上的云在变幻着姿态,搔首弄姿的样子。“你有没有看到易
节她们几个在窃窃私语?”赵雅问。“好像很神秘,跟谁有关?”肖婷问。“你老
妈到学校里来过,你不知道?”赵雅问。
心往下沉。
老妈绝不会因为你的学习来学校,她是为克定的信来,还是为你的日记来,或
者,是为你跟范卫兵的事而来?“我老妈来学校干什么?”肖婷问。“你不是应该
比我清楚吗?”“事实上,我一无所知。”肖婷说。“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处理克
定给你的那封情书的?”赵雅说。“这种事,你是不是觉得,越少人知越好?”肖
婷说。“可是,你的老妈已经把这事闹得满城风雨,我可以肯定,不到今天下晚,
我们班大概要有三分之一的学生知道克定给你写情书的事。”
她怎么能干出这种事?她一定以为能用这一招敲你的边鼓,让你在跟范卫兵的
关系上知难而退。“我为我的妈妈羞愧。”肖婷说,“我老妈是趁我大意,拿走了
克定给我的信,她还拿走我的一本日记,我跟范卫兵的事也在她面前彻底暴露,我
现在已经被她拿捏住,正有乱了方寸的感觉。”
克定从教师办公楼出来,不知是不是应该回教室,还是到哪个角落躲一躲。
赵雅从路旁现出身。“干脆到公园去散散步。”赵雅说。
赵雅穿着白裤子,红衬衫,夕阳下,脸上像镀了一层朦胧的光。“怎么像自天
而降似的?”克定对赵雅笑说。
穿过校园的后门,就是一片高大的树林。
鸟鸣声此起彼伏。
踩在厚厚的落叶上,有行在地毯上的感觉。“是不是觉得门那边的校园是入世,
而这边是出世?”赵雅说。“玄了一点,不过,此时此刻,的确有点这样的感觉。”
克定说。“我还记得那次你、我、肖婷、范卫兵几个人一起在前面那条河上划船的
事,不知你记不记得?”赵雅问。“记忆尤新。”“想起从前时光,总有不复存在
的忧伤。”赵雅说。“女生大概都这样多愁善感。”克定说。
赵雅停住脚步,面对克定:“我知道,肖婷的妈妈来找过老姜。”“我刚刚从
老姜那儿出来,拿回了我写给肖婷的情书。”克定说。“什么感觉?”赵雅问。
“有一点隐私被暴光后的无地自容的感觉,被人拒绝那也罢了,这样把情书拿出去
展览似的,很不自在啊!”克定笑说。“这不是肖婷的意思。”赵雅说。“我知道,
肖婷做不出这样釜底抽薪的事,她妈妈这样做,爱女心切,可以理解。”克定笑说,
“只能怪我自作多情,自讨没趣。”“这件事上,是不是打退堂鼓了?”赵雅问。
“本来抱的希望就不太大,存着一个成固欣然败亦喜的想法,只要做过了,不管成
功与失败,也算是了却了一个心愿。”克定说。“现在是不是有一种特别的伤感?”
“伤感得不得了,只不过不好意思在你面前表露出来而已。”克定说。“那想个办
法让人快乐起来,好不好?”赵雅说。“现在沮丧的时候,怎么也想不出令自己快
乐的法子啊!”克定说。“那我们跳个舞吧!伦巴?弧步?探戈?”“到舞厅?”
克定问。“就在这儿,我放音乐。”
赵雅说着,嘴里大声哼出音乐。“跟着我一起哼。”赵雅笑着要求克定。
克定跟着赵雅一起哼出音乐。“心情有没有好一些?”赵雅问。“好一些了。”
克定说。
赵雅牵着克定在树林里起舞,树叶围着他们两个,飘起的花瓣雨似的。
5
星期四上午第三节是体育课。范卫兵十分珍惜越来越少的体育课,像吸水的海
绵似的,利用每一分钟进行训练。
范卫兵的学习成绩不好,但有报考体育院校的希望,体育老师已经答应为范卫
兵考体育院校的事帮忙。
范卫兵做完一个漂亮的三步上篮的动作后,看到班主任老姜远远地向他招手。
“校长室有你的一个电话。”老姜说。
电话是从三中校长室打过来的。
范卫兵的老爸在三中做教师。“你的爸爸现在医院急诊室。”电话那边说。
“不会是开玩笑吧!”范卫兵说。“你爸爸上课的时候突然眼睛失明,倒在课堂上,
是我们学校叫出租车把他送到医院的,你快到市第一医院急诊室。”
心突然收紧了似的,有一会儿思想很麻木。
老头子的身体一直健康得很,星期六星期天轮班倒似地在家搞家教,都不见他
叫累,还乐颠颠地说自己勤劳治富,怎么在上课的时候就倒在课堂上了?
也许是家教太累了的缘故吧!
市第一人民医院门口有一大片树林。树林里有许多鸟雀,好像都市里的村庄。
老爸的视线痴痴地看窗外。“怎么从前没有觉得这些鸟雀的叫声这么好听?”
老爸说。“在学校忙教学,在家忙家教,什么时候像现在这样偷闲过?”范卫兵说。
“我脑子里真有一颗瘤?”老爸问。“是不是很怕?”范卫兵问。“简直怕得要命,
只是在你妈妈面前不敢把怕意流露出来。”老爸笑说。
在住院前,老爸的脸色还只是有些苍老,而现在则十分憔悴了。“医生说,做
这种手术,还是有一定成功率的。”范卫兵安慰老爸。“与其像现在这样躺在医院
里等死,不如让我回去再多教几个学生,多搞几个家教。”老爸说。“你搞家教挣
的钱,够不够买一套安居房?”范卫兵问。“加上这几年省下的钱,够买一套安居
房。”“那你还要拼死拼活搞家教干什么,休息天自己找找乐子,休闲休闲多好!”
“范卫兵,你又目光短浅了。”老爸得意的语气对范卫兵说,“幸亏我这些年不停
气地搞家教,现在遇到这样的变故,手头上还有些钱,即便我真的撒手归西,你妈
妈和你也不至于一无所有,我也来得坦然,去得心安。”“爸,你会好起来的。”
范卫兵说。“病人家人对病人都说的是这样的话,可最后好起来的能有几个?”老
爸说。
范卫兵找不出安慰老爸的言辞了,只得学老妈找个借口躲到病房外。
病房外充满了医院里特有的药棉味儿、被褥味儿和卫生间里的尿臊味儿。
范卫兵在医院门口转了一圈,买了一份报纸,才回爸爸所在的病房。
老妈不知到哪儿找哪个专家去了,到现在还没有在病房门口现身。
一个农民模样的人正跟老爸谈得入港。这个老民的老婆刚刚开过刀,是简单的
阑尾手术,如此轻的病症,老爸羡慕不已。“要是做脑部肿瘤的手术也像开阑尾一
样简单,那多好。”老爸对农民模样的人说。
农民模样的人被老爸羡慕得不太好意思。
范卫兵帮老爸翻了个身。“我现在还有两件心事难了。”老爸对范卫兵说。
“两件心事一定都比较难达成。”范卫兵说。“也不难?”老爸说。“你说说看,
哪两件心事?不知我能不能帮上忙?”范卫兵说。“一件心事是关于家教的,我现
在也不能回去家教了,有十几个学生都交过家教费,我当初是按二十周的教时来计
费的,现在我实际只做了七周的家教,还有十三周的家教费,你要想个法子退还给
到我家家教的学生。”“这件事好办。”范卫兵说。“还有一件大心事,是关于你
高考的。”“我的成绩怎么样,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范卫兵说。“并不要求你的
成绩有突飞猛进的进展呀,但你的成绩总不能原地踏步吧,拿一点进步出来,让我
在医院住得更心安一点,好不好?”
老爸的要求并不过分,不过,不知什么原因,只要一想到学习成绩,就头发大,
了无趣味。
你老爸的话,是不是又给你添上几分新的压力?
是啊!要我让他在医院住得心安,除非我做假成绩。
6
因为是高三的第一次模拟考,学校方面,从出试卷到考前培训到监考到阅卷,
都严格要求按高考程序规范进行。
老姜在班上严格考试纪律,话说得声色俱厉。
“考试到了这个份上,也进入白热化的程度了,谁要是考试作弊,背是个处分,
影响到拿毕业证书,影响到你们自己的高考,那可是你们自作自受。”
肖婷不愉快。
心情抑郁。
“考试的时候,给我递个纸条什么的,千万要帮帮忙。”范卫兵考前对肖婷说。
不是我不愿帮忙,要是偷偷摸摸作弊被监考逮住怎么办?
你是不是考虑得有些自私?
也不应该算是自私。不过是一点自我保护意识罢了。
范卫兵在这样重大的考试场合下,面对森严的监考,居然向你提出协助作弊的
要求,他也太不为你考虑了。一旦作弊被逮,他反正是破罐子破摔,而你,要是背
个处分,连毕业证书都难拿,怎么能以最佳心态面对高考?
妈妈说,你迟早会被范卫兵拖累。
妈妈说得也许有些道理,范卫兵要是为你的前途考虑,他就不应该向你提出协
助作弊的要求。
班主任在班上走一圈,安排班上学生考试时的座位。
因为是模拟高考,要求一人一桌。
范卫兵由于原本就是一人一桌,坐到左边座位,前面是赵雅,坐到右边座位,
前面就是肖婷。
范卫兵在老姜安排考试座位时,坐到右边的座位。
老姜对范卫兵说:“你坐到左边的座位上。”
范卫兵一时愣得不知所云。
肖婷顿时如释重负,心像突然脱手的氢气球,直冲云霄。
进考场前,范卫兵也像其他同学一样,捧着书本小和尚念经似的。
这于你简直就是破天荒。
第一场考语文,监考的是英语黄JOJY. 在把语文书送上讲台前,范卫兵在课桌
上抄了几条答案。
发试卷前,黄JOJY居然走下讲台,一张桌子接一张桌子的查看。
范卫兵赶快把抄在桌子上的答案擦去。
这回在黄JOJY的眼皮底下作弊,难度不小啊!
试卷提前5分钟下发。
考试铃声一响,黄JOJY的预警系统全面开动。
感觉到黄JOJY的目光在前排扫描时,范卫兵往前一排的赵雅看。
赵雅的身体挡住了大部分的视线,试卷只露出一角。
黄JOJY的目光扫描到范卫兵,唯恐引起黄JOJY的怀疑,范卫兵连忙低头做答案。
语文考试要两个半小时。
就不相信,一个半小时的监考下来,他JOJY黄的精力还能高度集中。
你要比萨达姆还要有耐性。
会做的题目都做出来了。能猜的一些题目也猜出来了,大、小作大概也能应付
过去。
估估自己的得分,150分的试卷,现在能肯定拿到的分数,不超过70分,
这样的成绩,拿给老爸看,不把老爸从病床上气得跳起来才怪。
黄JOJY应该不耐烦了吧!预警系统的功率好像不足似的,接连打了几个呵欠。
他的视线开始移到讲台上的试卷上。
范卫兵用笔捅捅前排的赵雅。
赵雅没有反应。
范卫兵再用笔捅捅前排的赵雅,赵雅还没反应。
你是不是有一点厚颜无耻?
不过,这种时候,做出这些举动,可以理解啊!不就是作弊嘛!凡做学生的,
有几个没有作弊的记录?那些又想作弊又拼命掩饰自己的家伙,才虚伪透顶。
赵雅紧张答题。
范卫兵在背后干扰你,怎么办?
这家伙有些狗急跳墙了。
报告JOJY黄,范卫兵干扰你考试?那你不被大家笑话死?何况,这家伙毕竟是
肖婷的朋友。
可是,就任由他这样干扰你不成?或者,给他一个作弊的机会?
范卫兵再次用笔捅捅赵雅的后背。
锲而不舍啊!
可老爸殷切的眼光正在病床上看着你呢!
范卫兵就有后背被老爸的眼光灼得疼的感觉。
范卫兵再次用笔捅了捅赵雅的后背。
黄JOJY的视线还盯在试卷上。
赵雅不回头,一张试卷却从她的胳膊肘下飞向范卫兵的桌面上。
黄JOJY像是用自己的感觉监考似的,迅速抬起头,视线如探照灯,“刷”
地一下打开,直罩住赵雅和范卫兵。
范卫兵急忙把赵雅的试卷压到自己的试卷下。
黄JOJY却比“飞毛腿”还快,魔鬼似的脚步,一步步逼向范卫兵。
这脚步,也踏得赵雅的心一颤又一颤。
黄JOJY到范卫兵桌旁。
范卫兵的手紧紧按在试卷上。
黄JOJY把范卫兵的手指一个个扒开,从范卫兵的试卷下,抽出赵雅的试卷。
范卫兵啧嘴叹气。
黄JOJY凑到赵雅耳边低声说:“考试后不要离开考场。”
赵雅如雷轰顶。
这回可死定了。
范卫兵只觉得自己已经一拳击出,打得黄JOJY鼻孔出血。
“黄老师,不要把我们作弊的事报到学校,好不好?”范卫兵第一次有卑躬屈
膝的感觉。
“你们作弊的事,我要是不报到校长室,就是我监考失职。”黄JOJY大义凛然
地说。
“可是,我们要是在这时候背上个处分,拿不到毕业证书,那还怎么参加高考?”
赵雅说。
“那应该怪你赵雅,你怎么肯把试卷给范卫兵抄的,打个暗号做个手势还罢了,
把试卷传给范卫兵,这可是铁证如山,赖也赖不了。”
“这件事应该怪我,是我从赵雅那儿硬拿的试卷,不关赵雅的事。”范卫兵说。
“哪怕你是从赵雅手里抢的试卷,赵雅不及时报告老师,她也与你范卫兵构成
共同作弊。”
“我下次决不再作弊了,求求你,给我们一次改过的机会。”范卫兵说这些话
时,真想打自己几个耳光。
你什么时候说过这么卑躬屈膝的话?这次作弊真不值得,自己把糟蹋得不成样
子不说,还连累了人家赵雅。
黄JOJY思考了一会儿。
“我先把你们的作弊情况报给你们的班主任,由你们班主任决定报不报校长室。”
老姜对这种事向来深恶痛绝,他自称对作弊从不手软,能想出什么办法让他不
把作弊的情况上报吗?
“对不起,让你受我的连累。”范卫兵对赵雅说。
“一句对不起,解决不了问题啊!范卫兵,你这一回可把赵雅害惨了。”肖婷
说。
“我向老姜说,一切都是我的错。”范卫兵说。
“可是,赵雅怎么脱掉干系呢?”肖婷说。
范卫兵恨得真想咬自己两口。
“范卫兵,你爸爸也是老师,跟老姜这儿也熟,不如请他出面,私下里赶快去
跟老姜打招呼,送点礼什么的,老姜不是喜欢人家送他礼吗?用物质利诱他,想他
也不是许云峰、江姐似的人物。”克定说。
我老爸一个过一天算一天的人,这种事要是让他知道,不提前送他的终才怪。
学校的葡萄架下,范卫兵坐在石栏杆上,弓着腰,像揭开蒸笼后的大死虾。
在一些吃喝玩乐寻开心方面,他的确给了你一些刺激,可遇到现在这样的大事,
他怎么一副全无担代的模样?你喜欢他哪一点呢?
肖婷突然十分茫然,这会儿的范卫兵,在她眼里像个陌生人似的。
“这事还是由我解决吧!”赵雅咬咬牙,笑笑说。
“你怎么解决?”克定问。
“这个时候,也顾不得挨老爸骂了,把考场上的事告诉他,让我老爸出场,不
管怎么说,一定要他想法子把老姜、黄JOJY之流搞定。”赵雅说。
7
晚上六点钟,新世纪大酒店。这儿吃饭、洗澡、打保龄球、跳舞一条龙服务。
要是有足够的钱,这儿倒是休闲享乐的好去处。
老爸请学校领导的客,我一个做学生的来陪同做什么?也不怕尴尬?
老爸却说:“今天为你的事,你怎么能不出场?”
“我为什么一定要出场?你能把事情摆平就行了。”赵雅跟父亲争执。
“你一直不肯看你老爸在场面上走的样子,是不是瞧不起你老爸做的这些事?”
“也不是,只不过不适应而已。”赵雅说。
“迟适应不如早适应,赵雅,你今天要是不肯跟我一起去面对你学校的那些大
大小小的人物,你就背上作弊从犯的处分高考去。”老爸说。
“你威胁我?”赵雅气道。
“不是威胁你,是逼你上台面,让你也学学老爸的手段,将来你一定会觉得大
有用场。”
赵雅只得很不自然地上了老爸的宝马车,跟着老爸一起到新世纪大酒店的欧洲
厅,老爸订了这间包房。
老爸请了学校的三位校长,一位书记,班主任老姜、英语老师黄JOJY和其他两
位课任老师。
“赵雅,今天是第一天考试吧,两门科目考得怎么样?”老姜关心地问。
赵雅惊讶。怎么老姜的口气,好像对你的作弊一无所知。
“第二门数学,考的时候就觉得心不在焉。”赵雅说。
“是不是语文考得不太理想?”洪校长问。
估计语文考得不会太差,可作弊被捉,吉凶未卜,哪里还有心事管什么考试成
绩?
“他们这些学生就是这样,只要一门考得不够理想,心理就可能有不少波动,
这很不好,要影响学习成绩。”老姜说。
其他几个老师跟着老姜附和。
“我们家赵雅,以后还要请你们各位领导、各位老师多多关照。”爸爸说。
“哪里哪里,我们学校,以后还要赵老板多多给些指点帮助。”学校的王书记
说。
老爸掏出一包大熊猫。
“这种烟,一条抵得上我一个月的工资。”黄JOJY对老姜悄悄说。
“是不是觉得很奢侈?”老姜悄悄笑说。
“倒不是觉得奢侈,只是有些气不顺。”黄JOJY说。
“大家都是人,人家能抽大熊猫,吃高档宴席,我们为什么却不能,心理不平
衡,是不是?”老姜说。
“抽不到大熊猫,吃不到高档宴席倒也罢,我现在起码的安居还做不到。”
黄JOJY说。
“你不是已经订了教师安居房吗?”
“买了安居房,欠了一屁股债总归要还呀!”
“你广招学生搞家教班,客厅放高一,卧室放高二,厨房放高三,铺板一掀当
黑板,还愁还不了债?”老姜笑说。
老爸让服务小姐送上两瓶五粮液。
“今晚,我们就不吃什么甲鱼、螃蟹之类的玩艺,我跟老板说了,今晚我们以
海鲜为主,再加几道平时不易吃到的特色菜,就不知合不合各位的口味?”
“赵老板,我们的英语黄老师,马上新房到手,装璜的事,找你不知能不能帮
上忙?”老姜问。
“我手下有个装璜公司,黄老师要装璜,我让他们收个材料费,好不好?”
老爸说。
“那我除了敬赵老板一杯,真不知怎么感谢才好。”黄JOJY说。
“你只要把人家赵雅的英语教好,就行了。赵老板,你说是不是?”洪校长说。
“我家赵雅不止一次说过,自打换了黄老师教英语,她对英语的兴趣直线上升。”
赵雅只觉得脸发烫。
老爸叫你来学什么?
学厚颜无耻来了。
不能说是厚颜无耻,有句话怎么说的?不问过程,只求结果。只要达到最终目
的,为什么一定要拘泥采取什么手段?
可要我学老爸说的那些所谓场面上的话,怎么也学不来啊!
读书读迂了。吹吹拍拍的话,又不是发自你的内心,口是心非就行了,关键是
你要守得内心一点明。
赵雅只顾喝饮料,下腹就有些发胀。
去过洗手间,就不想再进欧洲厅了。
走廊上有一排窗,天空少云,大大的月亮贴在天空,呆头呆脑的模样。
赵雅向服务小姐要了杯红葡萄酒,倚着窗口。
明天要问问克定,此时此刻,他正在做些什么?
是不是又在向网上情人发伊妹儿,还是呆头似地捧书本看?
八点多钟,校长、书记和几位科任老师被一个漂亮的服务小姐领着出了欧洲厅。
老姜最后出门,老爸向老姜手里塞了一叠钞票。
“搞什么鬼?”赵雅问老爸。
“什么搞什么鬼?我让服务小姐带你们学校的那些头头脑脑洗洗桑拿。都也是
有些头脸的人,居然还没洗过桑拿,怪可怜的。”老爸说。
“那你刚刚给老姜的是什么,你不会告诉我,那是些废纸吧?”
“今天来的八个人,每人打发了三百块钱,请你们班主任帮着发一下而已。”
老爸说。
“你请他们吃这一顿就够了,怎么还给他们钱,是不是头脑发热?钱多得不够
花的话,我帮你寄希望工程。”赵雅说。
“赵雅,说你幼稚你不信,你以为这钱是白花的吗?不撒种子哪能结得了果实,
不撒鱼饵哪能钓得到大鱼?不久的将来你再瞧瞧,今天的客有没有白请,今天的钱
有没有白花。”
“我作弊的事,有没有谈出什么结果?”赵雅问。
“没有谈啊!”老爸说。
“我的心到这会儿还吊在这儿,你怎么不跟他们谈一下?”
“都是聪明人,这事还有必要再谈吗?”老爸奇怪地反问赵雅。
8
医院的洗手间,范卫兵躲在里面抽了一支烟。
其实,范卫兵一点烟瘾都没有,只是心烦,似乎唯有抽支烟,才能让心情稍微
平静一些。
回到病房,坐到老爸的病床旁。
老爸才开始化疗一个疗程,脸上就有些浮肿,头发也掉了不少,听说,再有几
个疗程,头发肯定还要掉更多。
“不知头发掉光了是什么样?”老爸说。
“你这个年纪,人家会以为你是唱京戏的,剃光头发为了演出方便。”范卫兵
笑说。
范卫兵把老爸从床上扶起,枕头垫在老爸后背,让老爸稍稍坐直身。
“我们来喝甲鱼汤。”范卫兵说着,端起保温杯。
老妈早晨煮的甲鱼汤,现在还热着。
“甲鱼汤是不是真有助于化疗?”老爸问。
“人家都这样说的,而且都有事实为证,这还有假?”范卫兵说。
“这前前后后,已买了多少只甲鱼了?”老爸问。
“我想没有多少只吧!是不是心疼钱了?”范卫兵问。
“这些年来,我和你妈也攒了些钱,本来再借一些钱,就够买一套两室一厅,
像现在这样花钱如流水,要不了多久,两室一厅就要变成一室一厅了。”老爸笑说。
“就是一室一厅没了,只要你的病能治好,一切都可以重来。”
“我还可以继续变本加利地家教,只要能网罗到二十个学生,一个学生一周两
次家教,一次收二十块,两次收四十块,一个月收二百块,二十个学生,一个月就
能收到四千,一年保守一点估计,也能创收到两三万。”老爸憧憬说。
“这样一计划,是不是觉得特开心特兴奋,恨不得现在就行动?”范卫兵问。
“可是,我这个病即便能治好,也已是个半死不活的身了,还有家教二十个学
生轮班倒的体力吗?”
老爸其实比谁都清醒自己的病,与其说现在在找话安慰他,不如说现在在找话
安慰自己更准确些。
这样的病,迟早是个死,这样半死不活地拖着,不如少开几刀,多吃些好吃的,
多玩些好玩的。反正是有过老婆也有过儿子了,生活的甜酸苦辣也都尝过了,这样
死了也不应该有多少遗憾啊!
“这样呆愣愣地在想些什么?”老爸问。
“没想什么。”
“说谎。”
“想到学校的考试。”范卫兵说。
“作弊的事,学校的处分有没有下来?”老爸问。
“听说赵雅的爸爸已经请学校的头头脑脑吃过一顿,处分赵雅的事就不再提了。”
“拖赵雅下水的是你,沾赵雅光的也是你,什么时候,你也应该请一回赵雅。”
老爸开心地说。
“我怎么沾赵雅的光了?”
“呆头,都不处分赵雅了,怎么还会处分你,你们两个在这件事上,是牵到荷
花带到藕的关系。”
“我不会被处分了?”
“你可以全力以赴对付高考了,只是高考时你再不能犯这样的大错,要是那时
候再被人捉住,你就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老爸说。
“可是,我即使参加高考,也是机会渺茫啊!”
“哪怕有一点机会,也要去争取,就像我现在,只要有一线生机,我都要抓救
命稻草似地不顾一切去把握。”老爸笑说。
阳光从窗口照进病房,老爸的脸上多了些生命的亮色。
这个下午真好。
9
按照惯例,到了四月份,学校有些班级就要组织学生去春游。
去年夏天,高考结束后,有个班主任组织班上的学生到东城河划船。一个学生
悄悄下水游泳,溺水而亡。家长抬着孩子的尸体到学校,学校给了家长八万块钱,
事情才算平息。
学校从此规定,以后诸如此类的集体活动一律取消。
“因为过去有个惯例,所以到这个时候,不去春游一下反而不自在,好像欠了
点什么似的。”赵雅说。
“那我们可以利用休息天的时间,自己组织去春游。”克定说。
“要不要跟老姜说一下?”肖婷问。
“你去跟老姜说,他是同意还是不同意好?不如不跟他说,我们自己对自己负
责吧!”克定说。
凌力本来是不太愿意跟大家一起去春游,他喜欢独来独往。最好一个人背个背
包,就是到一个穷山恶水的地方看不太好看的风景也好。
“一起去吧!高三的最后一次一起出游的机会,将来回忆起来,多一些美好想
象也说不定。”克定对凌力说。
“那范卫兵去不去?”凌力问。
肖婷看范卫兵。
“我老爸正在医院垂死挣扎,这个时候我要是还游山玩水自顾自,我老爸真有
个三长两短,会在恶梦里掏我的心出来下酒吃呢!”范卫兵笑说。
到医院陪老爸固然是个拒绝出游的理由,更主要是突然发现跟他们有很深的隔
膜,就像鲁迅所说的厚障壁似的。
他们可以跟你这类人一起吃喝玩乐寻开心找刺激,可是,你跟他们本质并非一
类,他们都一只脚踏入大学的大门,腾飞在即啊!
是不是有些自卑?
也不能算是自卑,陪在老爸病床边,有时间重新审视自己,这才发现过去站错
了队。
你为什么那么希望跟克定做朋友,难道真的被他的领袖气质折服?
也许虚荣的成份更多一些,本质上跟那个在地主家门口被地主骂了一句还沾沾
自喜的穷人差不多。
那么跟肖婷好,是不是也出于虚荣?
范卫兵茫然,有一种孤独得想对着钢筋森林吼两声的感觉。
我们几个人是骑着自行车上路的,我们的目标是市郊的桃花山。
石子铺成的路并不好走,自行车骑在上面不停的跳跃,人也就有一种抽搐感,
头被颠得发昏。
骑车近两个小时,到了桃花山脚下。
赵雅老爸的宝马车已停在那儿。
司机把锅盆之类野炊的什物从车上拿下,要帮赵雅送上山。
“还是我们每人把这些什物分担一些带上山吧。”肖婷说。
克定背了只平底锅,锅里有肉馅,是包饺子用的。
凌力提了个网兜,里面是几个人的饭盆,耐得起碰撞摔打的那种。
肖婷、赵雅她们提了些饺皮,她们是最少负担的一类人。
有两条上山的路,一条通后山,一条是从前山直线而上。
“我们走前山的路。”克定说。
赵雅附和。
“我走后山。”凌力说。
倒不是想做出特立独行的姿态,实在是想感受一下一个人独处于深山中的快乐。
“我也走后山。”肖婷说。
凌力吃惊。
“实在出人意料。”凌力说。
“为什么出人意料?”肖婷问。
“没有想到,我还有跟你独处于深山的机会。”凌力笑说。
“这个机会,是克定与赵雅给你我创造的。”肖婷笑说。
“他们真的在谈朋友?”凌力问。
“你跟克定是好朋友,你不应该比我更清楚他们之间的关系?”
“克定继承了他老爸的良好作风,什么事都好守口如瓶。”凌力说。
通往后山的路显然少有人走,跟克定、赵雅他们比,实在不知哪一组先到达
“宝瓶口”。
“宝瓶口”在桃花山山顶以西,是一个状似宝瓶的缓坡,坡下有一汪近300
0平方的清泉。取清泉水在宝瓶口野炊,是肖婷最具创意的一个郊游计划。
凌力在前,肖婷紧跟在后,也就是一个膀臂的距离。
后山的路,刚开始的时候还有石阶,走了二十五分钟的光景,石阶就像重病患
者上气不接下气似的,有一块没有块。
再后来,石阶没有了,脚下只是些石块,再二十分钟,是些石砾。
路上也有草,不过被人踏倒的居多,山路两边的草则有齐腰高。
走在山林里,阳光斑驳地照在肖婷脸上,留有斑驳的光影。
“凌力,是不是要被保送进东吴师大中文系?”
“不能算是保送,应该算是特招,不过,八字也才有一撇,另一撇还不知是什
么结局。”凌力说。
“有老姜和校长他们帮忙,还有你的创作成绩,拿录取通知书是迟早的结局。”
肖婷说。
“你怎么知道这些情况?我记得没有跟你透露过啊!”凌力奇怪。
“范卫兵跟我说的。”肖婷说。
“这种还没有结果的事,我叫他不要跟别人说的。”凌力说。
“不要怪他,他也是替你高兴,才忍不住向我露了口风。”肖婷说。
到了半山腰,眼看没有路,转了一个弯,又有一条隐约的路出现在面前。
有哗哗的水流声,却寻不到水源。
“这应该是山泉吧!”肖婷说。
又走进一片山林,在山林深处的一片草丛里,发现一小潭清泉,水流声音更大,
“汩汩”的感觉,却还是寻不出泉水从哪里流出,又是要流向哪里。
肖婷欣喜地蹲在清泉旁,捧一泉清水,洒在自己的脸上。
“凌力,你也来用这清泉冲一下脸,看看有什么感觉。”
凌力也蹲到清泉旁。
学肖婷的样子,捧一泉清水,洒到自己的脸上。
“冰镇似的凉爽。”凌力说。
“有没有神清气爽的感觉。”肖婷问。
“一洗刚才爬山的疲劳,清爽多了。”凌力说。
“克定、赵雅他们,想来不会有我们这样的意外感受。”肖婷说。
凌力忽然有些走神地看清泉。
肖婷顺着凌力的眼神,看到清泉里居然有自己和凌力的倒影,紧靠在一起的样
子。
肖婷的手指在清泉里一搅,两个人的倒影就散了开来。
凌力回看肖婷,肖婷洞若观火似地看住自己笑,凌力觉得自己有些脸红。
“范卫兵这次没有一起来郊游,真有些可惜。”凌力说。
“你跟他是好朋友,有没有发现,他这个人有时候就是给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
的感觉?”肖婷问。
“你跟他的关系怎么样?”凌力问。
“说不出是糟还是好,只是最近一些时候,基本没有单独一起出去玩过,说起
话来,也像南辕北辙似的,对不上口。”
“是不是应该开诚布公地彻底谈一回?好也好,糟也好,把一切都弄得明明白
白。”凌力说。
“也想这样啊,可就是觉得具体操作起来,难度重重。”
她跟范卫兵之间肯定出了很深的裂痕,只不过她嘴上不愿意表白出来而已。
这对你来说,应该是个机会吧!
不过,在她跟范卫兵将断未断之机,你横插一手,对范卫兵是不是有些不够朋
友不讲义气?
出了山林,再往山上走了二十分钟不到的光景,上山的路彻底掩没有草丛里。
早晨7点半出发,到现在也有10点半了,太阳慷慨地把光挥洒下来,身上尽
管穿的是白衬衫,但还是有汗湿的感觉。
肖婷的脸上也是汗津津的,也许是热的缘故,脸颊上有两块淡淡地红晕。
视觉上离山顶还有200米的样子,可要过几个小山坡,又要花二十几分钟的
时间。
山路渐渐呈46度以上的坡度,而且都是比较光滑的岩面。 凌力穿的运动
鞋,走在岩面上打滑,很吃力的样子。肖婷穿的皮鞋,应该比凌力更难行走,可她
在岩面上偏偏走得很轻松。
“这些碗盆之类的让我来拎吧!”肖婷说。
“这样做,我好像很没面子。”凌力笑说。
“那就牺牲你一回,长长我的面子,好不好?”肖婷笑说。
“这是最后一个坡顶吧?”凌力问。
“也许,但愿爬过这个坡顶,会给我们一个盼望中的惊喜。”肖婷说。
肖婷先爬上坡顶,看着坡的那一边不说话。
凌力跟着肖婷爬上坡顶。坡下200米的地方,赫然一块方圆2000多平方
的清水潭。
“我们现在站的是不是就是‘宝瓶口’?”肖婷问。
“也许是吧!蓝天闲云,青山碧水,有没有一种心境澄明的感觉?”凌力问。
“现在更想的是到这清水潭里畅游几回,只可惜没有带游泳衣。”肖婷说。
“不怕泉水清凉刺骨?”
“这个冬天,我爸爸还带我到东城河冬泳过。”肖婷说。
肖婷怅然若失的样子。
“是不是又想起你爸爸的事?”凌力问。
“上面有个主要领导已经在有关他的材料上做了有利于他的批示,这回上诉,
判他无罪的可能性很大。”
“爸爸要出狱,应该很兴奋吧!”凌力说。
“不到最后的宣判,难说他就一定能出狱。即便他出狱了,他在这个城市肯定
也住不下去了。”肖婷说。
“有没有想过将来怎么办?”
“爸爸已经跟省城联系过,那一边的一家教育报社的主编是他大学新闻系的同
窗,等他无罪释放,那一边就准备接收他。”
“从此要离开这座城市啦!”一种惆怅之感一时间充溢了凌力心口的每一点空
间。
“如此说来,倒不太想你的爸爸这么快被释放。”凌力笑说。
“为什么这么想?”肖婷问。
“不知什么原因,看到《红楼梦》,总爱看大观园里大家生活在一起吃喝玩乐
的前一部分,后一部分,大家纷纷离散的内容,至今也看不下去,虽说天下没有不
散的宴席,但想到宴席散了,特别是同一宴席的人,今后再无同桌共欢的机会,心
情就惆怅得不行。”凌力说。
“想不到,你也是多愁善感一类。”肖婷叹息说。
“是不是有些可笑?”
“也不是,只是有些稀罕感,如今,多愁善感的人的确不太多见了。”
“你这一说,我倒觉得自己好像出土文物似的。”凌力自我解嘲。
清水潭旁,不见克定、赵雅他们的踪影。
“他们正在哪个地方把悄悄话谈得入港也说不定。”肖婷笑说,跑到清水潭边。
清水潭里,居然有不少雪碧、可口可乐、百事可乐的易拉罐,还有娃哈哈、农
夫山泉等矿泉水瓶,它们都蜇伏在水下纤毫毕现的水草里,好像一双双冰冷冷的、
怪异的偷窥的眼。
肖婷盯着这些眼,也许有10分多钟的时间。
“只要有人到过的地方,就要留下这些环保垃圾。”凌力说,站到肖婷身旁。
肖婷回头看凌力。
凌力手上多了顶柳条帽。
肖婷看看那些柳树。
“树在流泪呢!”肖婷笑说。
“那应该是快乐的泪吧!这些柳树精,不知等了多少年,终于有一个人,让它
们实现了部分的剩余价值,这该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凌力说。
中午的阳光下,肖婷把柳条帽戴上,脸上只漏进零碎的光影。
“像《天使在人间》里的贝阿。”凌力看着肖婷,笑说。
“我更喜欢《布拉格之恋》里的朱丽叶·比诺叶。”
“其实,《日瓦哥医生》里的朱丽·查瑞斯迪也很有气质,外表的平静下,有
一种内在的狂野。”凌力说。
等克定、赵雅他们的时间,凌力找些小块石在清水潭旁垒野炊的灶台。
凌力发现自己的左手掌心有血往外流。
“你的手流血了。”肖婷说。
“草丛里有刺,划的吧!”凌力说。
“伤口还不浅呢!”肖婷说。
“真是什么都考虑到了,就是没有带创口贴之类的玩艺儿。”凌力笑说。
“你有没有手帕什么的?”肖婷问。
凌力摇摇头。
肖婷从自己的蓝布裙口袋里抽出一块白手帕。
“到泉水边先把伤口清一清。”肖婷对凌力说。
凌力到潭边,清洗伤口。
泉水镜面似的,照得见肖婷的倒影。
肖婷拉过凌力的手掌,头微垂,用自己的白手帕细心地给凌力的伤口包扎。
柳叶帽下,隐隐看得见肖婷白皙的脖颈上细细的茸毛。
那幽兰似的,应该是肖婷身上的体香吧!
是不是有一种无比之轻的温柔感?
那种感觉,简直就是全世界的快乐好像都飞到了天上、围着太阳翩翩起舞似的。
到三叠泉,克定就停住了。
并不是赵雅走不动,而是克定有点体力不支的样子。
克定在石阶上坐下。
赵雅如影随形。“我来拿这些平底锅什么的野炊用具吧!”赵雅说。“要是有
别人在旁边,你这样说,我很没面子呢!”克定笑说。“现在不是没有别人在旁边
吗?”赵雅笑得很灿烂。“说的也是,到前面的‘一线天’,再把平底锅来让我背。”
克定说。
赵雅手上拎了锅,走起路,还是有韧性,特别是腰肢,有股奔腾的力似的。
跳舞的时候,你只用指尖轻轻点一下这个腰肢,她就随你而旋转,是不是有一
种很神奇的感觉?
到“一线天”了。
这是通往主峰的一个隘口。
看上去很陡,有70度的光景。
远看过去,有人踩着人肩往上爬的感觉。
赵雅先踏着石阶往上爬。
克定跟着赵雅。
克定后面的游人还没有跟上来。
往下看,长长石阶的尽头,无底深渊似的。
克定的心就有些发颤。
赵雅有你一样的恐高吗?
她好像一往无前的样子呢!
山风吹过,隐约有一缕幽香。
似曾相识。
你们跳舞的时候,这种幽香,不是不只一次让你心旌摇荡吗?
又一阵山风吹过,赵雅的裙子山花盛开似地张开。
长筒袜的底部是白底的三角裤,有花边能随风招拂的那种。
风再起时,赵雅在上,一手正拎着有平底锅的网兜。“好像有其他游人跟上来
了。”赵雅说。“是有两个游人跟上来,一男一女,也是年轻人。”克定说。“有
风的时候,帮我按一按裙边。”赵雅说。
克定就有些脸红。
赵雅不是不知道刚才春光乍泄啊!她对你刚才的心理也一目了然吧?“好看不
好看?”赵雅问。“什么?”“你不会还明知故问吧!”
克定有些窘迫。“这条内裤是我自己亲自挑的。”赵雅说。“难道过去都是由
你妈妈帮你挑选不成?”“的确如此。”赵雅说。“真有些不可思议。”克定说。
“我就看中它的花边,粉红色,在风中,一定小旗子似的招摇吧!”“好像是这样。”
克定说。“鬼见愁”到了。
过了“鬼见愁”,就是桃花山的顶峰。“鬼见愁”有20米长,不足两尺宽,
两边虽有栏杆,但不足一米高,再下面就是看不见底的深谷。
有几个游人在“鬼见愁”这边徘徊。“我有三次到过‘鬼见愁’, 每次都在
这儿止步,没有上过主峰。”克定说。“你恐高?”“一站到上面,眼见两边深不
见底,腿就发麻头就发晕。”克定笑说。
赵雅从小背包拿出两罐可乐。
克定把可乐一饮而尽。
空可乐罐扔下山谷,不闻回音。“我在前,你在后,你看着我的后背,我们一
起过‘鬼见愁’。”赵雅说。
赵雅上了“鬼见愁”,一往无前的样子。
克定跟着赵雅。
身上不知出的冷汗还是热汗,后背肯定湿了一块。
克定的手被赵雅握住。
手心也汗湿了。
视线就看住赵雅的脖子,有细细的汗毛,好像还有细细的汗珠,阳光下仿佛就
有了一层釉光。“赵雅,我有个发现。”克定说。“一定很有意思吧!”赵雅说。
“你脖子后面,有一芝麻粒似的痣。”“这有什么意思?”“将来你丢了,凭这粒
痣,能把你找出来。”“等你把我找出来,肯定已老得不堪入目。”赵雅笑说。
“为什么?”“有痣的人千千万,等你一一识辨到我的时候,我不已经老了?”赵
雅笑说。
终于走过“鬼见愁”。“克定。”“有什么话?”“在今天之前,我其实也没
有走过‘鬼见愁’。”赵雅说。
克定惊讶地看赵雅。“那你刚才怎么毫无惧意的样子?”“心里其实怕得不行,
后来我不是握住你的手吗?”“我以为你是在给我鼓勇气。”克定说。“我是在从
你那儿吸收勇气呢!知道当时怎么想的吗?”“怎么想的?”“假如就那样一失足,
我也要把你拖下山谷。”赵雅笑说。“就这么狠心?”“也不是狠心,只是不愿在
这荒山野岭做个孤单单的游魂。”赵雅说。“要我陪你一道在这山与那山之间游走?”
“不愿意?”赵雅问。“也不是不愿意。只是真做了鬼,恐怕就由不得你的意愿了。”
克定说。
克定爬上桃花山的主峰。
蓝天白云,心旷神怡。“做了鬼,来无影,去无踪,怎么就由不得我的意愿?”
赵雅不解。“你听说过孟婆汤吗?到黄泉路上,都要喝碗孟婆汤,人间的一切都会
忘得一干二净,你认不得我,我也认不得你,还怎么陪你在这山与那山之间闲庭信
步?”“看来,还是不做鬼好啊!”赵雅说,心情就有些茫然,对远处清水潭边凌
力和肖婷的招呼居然视而不见。
九
1
夜色下,学校高二高三的教室都亮着灯,不少同学在学校晚自习。
学校大银杏树旁的车棚里,克定与赵雅推自行车。
“我的自行车怎么没有气了?”赵雅说。
“是车气嘴被人拔了。”克定说。
“一定是老姜这回推荐我参加校团委委员竞选,有人不服气,用这种行为向我
提抗议。”赵雅说。
校团委要换届选举,七个团委委员,青年教工占五个名额,还有两个名额,要
在学生团员中产生。
每个班都推荐一个候选人。
老姜没有跟班委商量,就把赵雅的名字上报到校长室。
“我知道,这次老姜推荐我,班上不少同学对我有看法。”赵雅说。
“不是对你有看法,是对老姜的做法有看法。”克定说。
“这之中还包括你?”赵雅委屈的神情。
“你只要觉得自己无愧于心,何必在意别人的看法?”克定说。
“我就是有愧于心。”
“是老姜推荐的你,又不是你自己死皮赖脸地去求老姜,有什么可惭愧的?”
克定说。
“你不觉得,我在班上并不是出色的人,至少你跟肖婷,都比我强。”
“也许,你还有并不为你所知的长处也未可知。”克定说。
“克定,你也不要安慰我,你其实很明白,要不是我老爸请客送礼,这次团委
委员竞选的事,根本没有我的戏。”赵雅说。
“那不是你的责任啊!”
“要我参加这样的竞选,真有些如坐针毡。”
“这次机会,你最好还是把握住,能当选上学生干部,高考录取的时候,总归
会有些帮助。”克定说。
“哪怕大家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我也不放弃这次竞选的机会?”赵雅问克定。
“当然,你也不是无缘故地获得这次机会,最起码你老爸就付出过,如今,你
不过是拿个回报罢了。”克定说。
文化馆4楼阅览室。
凌力和肖婷。
“心情不愉快?”凌力问肖婷。
“我居然毛遂自荐参加校团委委员竞选,真不可思议。”肖婷说。
“没有经过班主任这一环节,就直接向校长室毛遂自荐,会不会让班主任不高
兴?”凌力问。
“老姜也许会不高兴,不过,不是因为他的所作所为太欠光明,也没有我的毛
遂自荐。”肖婷说。
“用毛遂自荐的行动表示对老姜的抗议?”
“用抗议一词有些言过其实,用不满一词更准确些。”肖婷说。
“赵雅会不会不高兴?”凌力问。
“我这样做,也不是针对赵雅的,她应该不会不高兴吧!如果她因为我毛遂自
荐参加竞选而对我生气,我也无能为力。”肖婷说。
“要是最后选不上,怕不怕丢面子?”
“也许有一点怕吧!”肖婷想了一会儿,又说,“不过,现在有个竞选资格,
总比没有竞选资格好一些吧!存着成固欣然败亦喜的想法,就当是参与一场游戏。”
阅览室的门又被推开,进门的是MARY,换了新发型,短发,发梢俏皮地上卷,
多了许多明快气。
MARY没有看到凌力,径自向阅览室的左角落走去。
冷芸居然就坐在左角落的一张阅览桌旁。
MARY跟冷芸窃窃私语了一会儿,视线就向凌力看过来。
冷芸与凌力相视一笑。
“你认识?”肖婷问凌力。
“二中的,从前的一个好朋友。”凌力说。
MARY走到凌力面前。
“你的马子?”MARY问。
“我的同班同学,叫肖婷。”凌力微红了脸,向MARY介绍。
“我认识,上一次,范卫兵卖盗版软件,站在范卫兵旁边的,就是你吧!”
MARY对肖婷说。
“我还没有感谢你呢!不是你叫了几个黑社会模样的人来,我们还解不了围呢!”
肖婷说。
针尖对麦芒似的。
MARY向冷芸招招手。
冷芸把书本收拾进一只小背包,跟着MARY身后过来。
“我叫肖婷。”
“我叫冷芸。”
肖婷和冷芸自我介绍。
“凌力,冷芸应该算得上是你的青梅竹马吧!”
“小时候,我们两家相隔不足60米,同上一所幼儿园,同在一起做游戏,算
得上是青梅竹马。”凌力思考一会儿,说。
“凌力、肖婷,你们想不想放松一下?”MARY问。
“怎么放松?”
“今晚上,‘智者’在喜乐园搞个生日PATY,尽情唱尽情跳尽情玩什么的,冷
芸已经答应去凑个乐子,你们去不去?”
凌力看肖婷。
“今晚上还想不想看书做习题在试卷里痛苦挣扎?”肖婷问凌力。
“你想不想?”凌力问。
“不想!”肖婷说。
喜乐园舞池与小酒吧之间,有一道玻璃墙。
MARY、冷芸、凌力、肖婷坐在第6号台。
玻璃桌上放着一只花瓶,花瓶里插了几支鲜花,鲜花上有三四滴水珠。
吧台里有一个小姐,还有两个小姐在吧台外帮着送饮料。
MARY点了一杯柠檬汁。
冷芸点了一杯西米露。
凌力点了一杯可乐。
肖婷点了一杯茶。
隔壁的舞厅里放的是卡拉OK的舞曲带。
有一个五音不全的嗓子在对着麦克风声嘶力竭。
“那些跳舞的,都是智者的朋友吧!”凌力对MARY说。
“也不一定,有许多像肖婷这样的,智者也不一定认识,大家赶个热闹而已。”
MARY说。
“肖婷,我请你跳一支舞。”MARY说。
“我只是来凑热闹,可不会跳舞。”肖婷说。
“我的舞跳得还算可以,上一次就教过凌力一回,凌力,你还记不记得?”
MARY问。
“我已经忘记怎么跳?”凌力说。
“那正好,冷芸在我的熏陶下,现在也应该算是舞坛高手了,就让冷芸负责教
你,我负责教肖婷。”MARY说。
MARY领着肖婷,到隔壁舞池。出玻璃门前,MARY向冷芸挤挤眼。
“知道MARY为什么向我挤眼吗?”冷芸问凌力。
“为什么?”
“她要给你我制造接近的机会。是不是有点乱点鸳鸯谱?”冷芸笑问。
“MARY是个热心人,有时候虽有些傻乎乎,却也可爱得很。”凌力说。
冷芸吸管含在嘴里,深吸了一口饮料。
“肖婷是你的女朋友?”冷芸问。
“不是。”
“一定对她很有意思吧!”冷芸问。
“你怎么知道?”凌力吃惊。
“你的眼神还不说明了一切。”冷芸笑说。
凌力沉默。
喝完一杯可乐。
冷芸为凌力再叫上一杯可乐。
凌力又一饮而尽。
“烦得很?”冷芸问。
“是啊!心如乱麻。”
“有没有向肖婷做出过表示?”冷芸问。
“不敢啊!”
“怕肖婷拒绝?”
“拒绝倒不怕,就怕她对我没有一点意思,到时候,可能连朋友都做不成。”
“不试一试,永远也不可能有结果啊!”肖婷说。
凌力想一想,说:“哪一天时机成熟了,再跨出这一步吧!”
“要不要我帮忙,给你跟肖婷制造一些机会?”冷芸笑说。
“还是等水到渠成吧!”凌力说。
一曲舞跳完。
MARY和肖婷走回小酒吧。
“肖婷学舞很有悟性,再学两三回,到舞池里走个三步、四步没什么问题。”
MARY说。
“是不是很有意思?”凌力问肖婷。
“有一种进入时光穿梭机,感受另一种生活的感觉。”
“跟学习生活截然不同吧!”MARY说。
“好像更虚幻些。”肖婷说。
“冷芸,你刚才怎么不跟凌力也到舞池跳舞,是不是说什么悄悄话了?”MARY
笑问。
“是说了悄悄话。”冷芸笑着承认。
肖婷看凌力。
凌力看冷芸,神情窘迫。
有戏可做。
“能不能向我和肖婷做些透露,也让我们高兴高兴?”
冷芸吸了口饮料,若有所思的样子。
“卖关子?”MARY问。
“告诉你也没什么。我告诉凌力你喜欢他的事!”冷芸说。
“这样绝密的事,你都告诉凌力了?”MARY对冷芸做出凶巴巴的样子。
“凌力听得欣喜若狂。”冷芸说。
“凌力,你是不是真的欣喜若狂了?”MARY笑着问。
“这种时候,我是不是应该献你一支鲜花?”凌力问MARY. 凌力从桌面上的花
瓶里抽出一支鲜花。
MARY笑着接过鲜花。
“你应该送我一打鲜花才对,这回先给你记个帐,下回可记住补上。”MARY对
凌力说。
隔壁的舞厅里突然有些混乱。
“那个挨打的是‘狂人阿哥’吧!”肖婷问凌力。
“那个被几个人拉住的就是智者”凌力对肖婷说。
MARY赶快走到隔壁舞厅。
一会儿后,舞厅里又恢复歌舞声平。
MARY陪着智者进酒吧。
“‘狂人阿哥’真是胆子越来越大。”智者说。
“怎么了?”冷芸问。
“替人家讨债分得的一些红利,这家伙居然私吞了一半。”MARY说。
“腐败深入到社会的方方面面了,连我们城中帮,看来也要好好地反一次腐败
才是。”智者说。
“找时间开个会,找两篇日报社论读读,行不行?”MARY问智者。
“光开几个会还不行,要这些家伙开展批评和自我批评,从思想根源反腐败。”
智者说。
“上次有个麻烦,多亏你的兄弟帮忙,帮我把事情摆平,这里我敬你一杯,表
示感谢。”凌力说。
“是不是楚樵砸摊的事?”智者问。
“是啊!”
“这样的小事,举手之劳,下次要还有什么麻烦,打我的手机,我一定会让我
的弟兄出面给你把事情摆平。”智者说。
有服务小姐给智者送上一杯蓝带啤酒。
凌力面前也送上一杯蓝带啤酒。
“来,我们一起干掉这杯陈同庆喝过的蓝带。”智者说。
凌力把啤酒一饮而尽。
“好爽气!”智者说。一杯蓝带啤酒也一饮而尽。
抹去嘴角的两三点白泡沫,智者邀请冷芸到外面的舞厅。
“听说你的歌唱得好,跟我对唱一首歌,好不好?”
“对唱的歌,我会不了几首啊!”冷芸说。
“挑你最熟的一首。”
“《选择》怎么样?”冷芸问。
“林子祥跟叶倩文早几年前对唱的一首歌。”
“不喜欢?”冷芸问。
“很喜欢啊!”智者笑说。
“智者”领着冷芸到隔壁。
隔壁响起《选择》的旋律。
一个如范卫兵一样黑而壮实的男青年走进酒吧。
在吧台要了杯啤酒。
是“狂人阿哥”。
他的视线看到MARY,又移向肖婷。
“狂人阿哥”喝干一杯啤酒,走到肖婷面前,邀请肖婷跳舞。
“我可不会。”肖婷说。
“不赏脸?”
“她真的不会跳,我陪你跳这一支舞吧!”MARY对“狂人阿哥”说。
“跟我跳舞,不怕老大骂?”“狂人阿哥”问MARY. “你怕吗?”MARY问。
“不怕。”
“那我有必要害怕吗?”MARY笑着反问。
MARY跟着“狂人阿哥”到隔壁的舞厅。
“下次这种场合,还来不来?”凌力问肖婷。
“偶尔而为之,会有新奇有趣的感觉,常常如此,想必会跟天天学习一样,有
无聊感。”肖婷说。
肖婷的饮料喝完了。
凌力再为肖婷叫上一杯椰子汁。
“想起范卫兵了?”凌力问。
“我一瞬间的感想,怎么就被你捕捉到了?”肖婷惊讶地笑问。
凌力有些尴尬的笑。
“凌力,你说有没有天长地久?”
“应该没有吧。”凌力说。
“果真如此,人生多么无趣。”肖婷说。
“事实好像就是如此。”凌力说,“不过,多往好的方面想,无趣也可能变得
有趣。”
2
校团委委员竞选活动终于在校大会议室举行。
出席选举活动的有一个姓陈的副校长,一个姓鲁的教务处主任。
主持选举活动的是前任校团委书记,姓林。
林书记在学生中以扔粉笔头和扔黑板擦命中率高而出名。
站在主席台上,书记林也有些末代港督离港似的落寞。
参加团委委员选举活动的学生有八十来人。
也许是选举意识太差的缘故,并没有多少庄严感,对自己手中的选票也不见得
怎么看中,在会场里嘻嘻哈哈呼朋唤友的居多。
总共14个候选人。
肖婷跟赵雅坐在一起,都坐在前排的位置。
按选举的议程,每个候选人要读一下自己的简历,限时4分钟。14个人,把
简历全读下来,就要有66分钟。
整个选举过程,就这一阶段最枯燥无味。“赵雅的简历,经过你的润色吧!”
凌力问克定。“你凭什么认为?”“什么负重奋进、拼搏进取之类的话,不是你的
语言风格吗?”凌力笑说。“笑话我了?”克定笑着斜睨凌力。“也不是笑话。说
白了,14个候选人的简历就是再煞费苦心,也都是经过格式化了似的,用的都是
同样的符号语言。”凌力说。“自我粉饰的方式不尽相同,但本质上是一致的,都
自我表白又向大众献媚。”
克定笑说。
主席台下就如证券交易所一样。认识的不认识的同学相互比划着谈笑风生或窃
窃私语。
校长对着话筒说了几句注意会场纪律的话,居然有不识抬举的学生发出嘘声。
书记林直斥会场里的不正常现象。赢得更多的嘘声。
校长没有象书记林一样拔刀相助,为书记林解围,而是做出长辈宽容晚辈的姿
态。
孤单的书记林一时如在大庭广众下赤了膊的苦孩子,可怜无助的样子。
投票箱象特大号的骨灰盒子,投票的同学一个接一个地从投票箱前经过,瞻仰
遗容似的,那投进投票箱里的选票,有似扔给死者的鲜花。“选举活动应该到此结
束了。”克定如释重负似的。“不还有公开唱票吗?”凌力说。“有这个必要吗?”
克定笑看凌力。
书记林宣布公开唱票。“不可思议,书记林是不是心血来潮?”克定说。“为
什么公开唱票就不可思议?你以为这其中应该有猫腻?”凌力问克定。“为什么就
不可以有猫腻?”克定反问凌力。
克定反问得也对,这样的选举,要没有猫腻,倒有些不太正常。“我宁可相信,
公开唱票,并非校领导的意图,一定是书记林在操作上出了差错。”克定说。
候选人的得票结果:高二一个姓孙的高个子男生,有在头发丝上写字的特长,
以61票名列榜首。
高一一个姓张的女生,据说在老师面前特别能溜须拍马,在同学面前又特别能
仗义执言,能把这二者关系处理得游刃有余,也应该算是人材难得,她能得55票
位居排行榜第二,也就不足为奇。
肖婷得票第三,49票。
赵雅得票第四,45票,也应该算是战绩不错。“七个校团委委员中的两个学
生委员名额应该产生了吧!”凌力说。“肖婷可惜了一些,屈居第三,但跟那两位
比起来,肖婷在实力上的确稍逊一筹。”克定说。“倒是赵雅能得45票有些出人
意料。”凌力说。“可能跟她的长相迎人有一定关系吧!”克定笑说。“情人眼里
出西施。”凌力笑说。
陈校长跟书记林在主席台上耳语了一阵,书记林连连点头后宣布,选举活动暂
告结束,当选情况择日在学校门口发榜公布。“为什么要择日公布?”
凌力忽然觉得一些不对味。“是不是感觉到猫腻了?”克定问凌力,一副早在
意料之中的神情。
学校门口新开了家北方水饺店,据说水饺的口感特别好。
凌力和克定各要了杯啤酒。
肖婷要了杯橙汁。
赵雅要了杯椰奶。
凌力吃两只水饺,就一大口啤酒。“要是这啤酒再冰镇一下,就着热乎乎的水
饺,一定更是爽口爽心。”凌力说。“你每一次吃东西的时候,是不是都这样胃口
大开?”肖婷问凌力。“要看心情而定,心情好的时候,胃口特别好,心情不好的
时候,也胃口特别好,这大概就跟有些女孩子心情好或不好的时候,都喜欢逛大商
场疯狂购物一样。”凌力说。
水饺店的影碟机里正在放《还珠格格》的卡拉OK,让人久听生厌的。
克定发现影碟机旁,居然有一张99GRAMMY NOMINEES 的碟片。
克定换上这张碟片。
CELINE DION 的MY HEART WILL GO ON 在水饺店里响起。“还记不记得你第一
次请我和肖婷看《泰坦尼克》?”赵雅问。“我真正想请的对象是肖婷,那时候只
不过想把你当陪客。”克定笑说。“你不曾想到,赵雅后来居然成了主客吧!”肖
婷笑对克定说。“看到你跟范卫兵进电影院,你没有看到他那沮丧样儿,简直无法
用语言形容。”赵雅笑说。“是吗?”肖婷问克定。“的确如此,那种沮丧感,好
长一段时间才被平息。”克定笑说。
门外有嘻嘻哈哈的说笑声。
范卫兵领头进水饺店,后面跟着赵小松几个,范卫兵的跟班似的。
赵小松推崇范卫兵,就像范卫兵推崇克定一样。“喂!你们几个,跟我们凑张
桌子吃水饺,好不好?”赵雅对范卫兵几个说。
赵小松看范卫兵。
范卫兵拿了张凳,坐到凌力与克定之间,赵小松几个,也在赵雅、肖婷身边镶
了座。“克定,校团委委员的当选人名单刚刚在学校门口张榜公布出来了,你们有
没有看到?”范卫兵问。“没有。是不是有什么出人意料之处?”克定问。“你怎
么猜到的?”范卫兵佩服的眼神看克定。“校团委委员,原定是7个人吧!现在是
不是增加到11个人?”克定问。“如你所言。”范卫兵叹服。“青年教师里增加
了两个名额,学生里也增加了两个名额。”“那两个学生名额被谁占去了,你应该
也算得出吧!”范卫兵对克定说。“呼之欲出的事情。凌力,你也应该能算得出吧!”
克定对凌力说。“肖婷、赵雅,我们是不是应该祝贺你们两个?”凌力笑说。“我
只是沾了赵雅的光而已。”肖婷并无多少喜色。“整个选举像闹剧,在许多人眼里,
我就像这个闹剧中的丑角,我独自惭愧还来不及,有什么好祝贺的?”赵雅说,黯
然神伤的样子。
3
连续下了几天雨,医院病房的墙角渗出一大块水斑。
范卫兵长时间的看那块水斑。
一会儿像马,一会儿像美人头,一会儿像楼房。
老爸的病,由疾在腠里而达疾在膏肓了吧。才大半个月下来,就皮贴到骨头的
感觉。“这一段时间里,我们的一室一厅里还有什么?”老爸问。“还有彩电、冰
箱,本来还有两千多块钱的沙发,最新的一个疗程下来,现在只得换两三百块钱的
椅子了。”范卫兵笑说。“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老爸问。“离山穷水尽的
地步还早呢!”范卫兵说。“现在这样给我治疗,是不是想让我多苟延残喘一阵子?”
老爸问。“也不尽然,更多的是想尽力把你治好,将来才能更多的剥削你的剩余价
值。”
范卫兵说。“我说的嘛,你们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心肠,原来是想剥削我的剩余
价值。”
老爸恍然大悟似的笑说。
老爸又要小便。
范卫兵小心抬起老爸的下身,递上便盂。
范卫兵到卫生间,把便盂冲洗干净。
卫生间里居然还有卫生巾什么的,看得范卫兵触目惊心。
范卫兵点燃一支烟,深吸了两口。
从前,范卫兵吸了烟,都在口腔里转悠,不吸进肺部。现在吸烟,这烟要在肺
部熏足10秒多才肯吐出来。
范卫兵回病房。“又抽烟了?”老爸问。“只吸了两口。”范卫兵说。“心里
烦?”老爸问。“也不算很烦,只是各种各样的事,千头万绪似的,让人头疼而已。”
“都是些什么事?”“要知道是些什么事,也不至于这么头疼了。”范卫兵说。
范卫兵往老爸嘴里送进一瓣桔片。“听你妈妈说,有一千块钱不翼而飞,是不
是有这回事?”老爸问。“怎么可能有不翼而飞的事?”范卫兵心虚地笑说。“我
也这样说。”老爸探寻的语气问范卫兵,“是不是你拿了这一千块钱?”“你早猜
到了?”范卫兵有些尴尬。“是你妈早猜到了。那些钱,干什么用了?”“买了盗
版软件,又转手卖出去,用一千块钱赚了一千块钱,现在两千块钱又都投到陈耀东
即将开张的网吧里了。”范卫兵说。“陈耀东,这名字很熟。”老爸回忆。“早年
是你的学生。初中只上了半年就退学的那一位。”“都要开网吧了?”“本市还没
有一家像样的网吧,开张了,肯定能赚钱。”范卫兵说。“你的心思真就全集中到
做生意上去了?”老爸问。“实在是对高考毫无兴趣。”范卫兵说,“是不是又要
骂我不思进取了?”“做生意也不是坏事,不过,都快到知识经济时代了,没有比
较深的知识积淀,很难赚到什么大钱呢!”老爸说。“比尔·盖茨毕竟只有一个,
学不了那些赚大钱的人,赚些小钱也不是没有可能啊!”范卫兵说。
医院住院部收费处的大王又嚷着大嗓门进病房。
住在老爸对面病床上的是一位农村妇女,24岁左右。十多天前开刀做的手术。
她的丈夫是28岁左右的男青年。
听到大王的大嗓门,不知所措。
大王对拖欠医院费用的人都是毫不留情、劈头盖脸的训斥,对这对青年夫妇也
毫不例外。“你们还要再交1000块钱住院费。”大王对男青年说。“我们已经
交了2000块钱。”男青年小心地说。“做了这样的手术,2000块怎么够?”
“我们钱都用光了,实在借不到钱。”男青年说这话时,就有些不好意思。“不交
足钱,就不要走出住院部的门。”大王狠声说。
大王到隔壁病房继续催款。“这个大王,像不像穆仁智?”范卫兵不掩饰对大
王的反感。“这是他的工作啊!”老爸说。“那他也不应该这样恶狠狠啊!”范卫
兵说。“态度是恶劣了些,也许催款的事,跟他的工资、奖金之类的挂勾,由不得
他不做出气势汹汹的恶狠状。”老爸说。
男青年把一些杯子、汤匙、小钢精锅之类的东西往一只大包里收拾。
女青年也在收拾衣服之类的东西。“准备走了?”范卫兵问。“住不起医院。”
男青年说,几分羞意。“手术之后,最好再让医生观察几天。”范卫兵对他妻子说。
“回到家,住到自家的床上,也一样观察。”男青年说。“医院大门口不放你走,
怎么办?”范卫兵问。“再不行,只好什么东西都不要,空手出住院部大门。”男
青年说。“你们两个可以不经过住院部大门出去。”老爸说,“住院大楼西边,有
一个小门通医院门诊大厅,由门诊大厅出医院,应该畅通无阻。”
男青年拎了个包。
范卫兵帮着拎了另一个包。
通往门诊大厅的小门,有来来往往的医生和病人,唯独没有守门。
这一对农村夫妇脸上见到一点阳光。
出门诊大厅的时候,这对夫妇想向范卫兵道谢,又不知怎么开口,搞得范卫兵
很难受。
他们就这样消失在来来往往的人流中了。
今天逃过一关。
他们的明天将怎么过?
4
俊生的家。门前是一片开阔地,施工队已经进场,准备先铺路。
俊生的家,居然只有俊生一个人,清静得让人不太自然。“习惯了你这儿一帮
人吵吵闹闹,看电视的看电视,打麻将的打麻将,谈天说地的谈天说地。”凌力说。
凌力打开俊生的冰箱。
冰箱里还有三听青岛啤酒,几根火腿肠,一碟花生米。
凌力把这些都拿到桌上。
桌上的麻将还乱放着。
凌力找了个塑料篓子,麻将全都被抹进篓子。
凌力开了听青岛啤酒,递给俊生。
俊生喝着啤酒,继续看电视。
影碟机里放的是部欧洲的顶极片,极黄的那一类。“一个人看这样的碟片,不
无聊?”凌力喝着啤酒,问俊生。
俊生眼不离电视屏幕,往嘴里扔进一粒花生米,说:“正因为无聊,才看这样
的碟片,寻求一些刺激。”“现在有刺激得热血沸腾的感觉了?”凌力笑问,往嘴
里送进半小根火腿肠。“都看得有些麻木了,哪儿还能热血沸腾?”俊生说。“我
以为你现在要忙碌起来的。”凌力说。“何以见得?”俊生有些奇怪。“你门口的
路眼见得要铺建起来,怎么不为网吧的开张做些准备?”“怎么,你还不知道陈耀
东的事?”俊生惊讶。“陈耀东有什么事?”“听没听说前两天,有家电脑游戏机
房看门的老头,半夜三更被人杀死在电脑游戏机房?”俊生问凌力。“难道那是陈
耀东的电脑游戏机房?”凌力喝了一半啤酒,一股气流差点挟着啤酒从鼻孔里倒灌
出来。“电脑房被公安封起来了,即便公安局不封,想想这里面曾经发生过凶案,
也不可能有人愿意在这里面玩游戏。”俊生说。“陈耀东现在哪里?”凌力问。
“老人的家人找不到凶手,就追住陈耀东要赔偿,还有些陈耀东游戏机房的出资人,
也追着陈耀东讨债,陈耀东现在都不知躲到哪儿去了。”俊生说。“那你这儿网吧
的事搁浅了?”凌力问。“我也罢了,不管陈耀东躲到哪儿,这房子还是我住着,
我也没有什么损失,倒是那些投资陈耀东网吧的人,找不到陈耀东,先期投入的钱,
打了水漂也说不定。”俊生说。
5
又是一个艳阳天。
心情糟得像陷入梦里的泥潭。
直接导致你现在这样心情的的罪魁祸首是陈耀东吧!
这家伙携款出走,如泥牛入海、空气蒸发了一样。
难道你那2000千块钱也就这样泥牛入海了?
拍着篮球,走步,上篮,如刻骨仇恨似地把篮球往篮网里扣杀。
麦克尔·杰克逊有一部MTV 的画面:篮球扣在玻璃似的篮板上,篮板破碎,一
块块纷纷坠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现在就想有这种破碎虚空的感觉。
回到教室,范卫兵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范卫兵,还记得我跟你说的,这
两天校门口有几个家伙老拦住我们学校的学生索要钱物的事吗?”赵小松问范卫兵。
“他们是不是专拦截那些初中的小男生小女生?”“高中生他们也拦,我一个表弟,
今天上学的时候,就被他们逼走20块钱。”
赵小松说。“那几个家伙什么来头?”“为首的好像叫楚樵,是不是上次在你
摊子前闹事的那一位?”“这家伙是二中的一个烂仔,难道现在学也不上就出来混
了?”范卫兵寻思。“这几个家伙在我们学校门口胡作非为、寻衅滋事、张牙舞爪,
是不是应该给他们些颜色看看?”赵小松问。“这几个家伙,是不是都是在上、放
学的时候,在我们学校门口胡作非为?”“是这样。”“放学的时候,你招集几个
弟兄,跟我一起去会会这个楚樵,上两次的帐还没跟他算呢!现在居然敢闹到我们
的地盘上,真欺人太甚。”范卫兵说。
楚樵跟老鼠、胖子、小桂子,每人一听可乐,等在省中校门口。
坐在山地跑车的后座上,等大队大队的学生走了,只剩下三三两两晚归的学生。
楚樵把空可乐罐往马路上一扔,老鼠、胖子、小桂子也学着楚樵的样子。
四只可乐罐在马路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有两个省中的小男生,说笑着过来。
走出校门不到20米的光景。
楚樵头一甩,很酷的一个造型。
老鼠几个影子似地跟住楚樵。
楚樵拦在两个小男生面前。
两个男生惊疑的眼神。
想从旁边溜。
老鼠抓住一个小男生的肩。
另一个小男生被胖子、小桂子拦住。“喂!有没有烟?”楚樵问两个小男生。
楚樵自己从裤袋里掏出一包玉溪烟,抽出一支。
老鼠给楚樵点上烟。“我们不抽烟。”两个小男生说。
老鼠一个耳光打在胆子稍大的男生脸上。“给我们几个烟钱,总可以吧!”小
桂子说。
胆子稍小的男生从口袋里摸出五块钱。“你打发叫化子是不是?”胖子说,一
个耳光打上去。“胖子的耳光打得比较扎实,老鼠打耳光的水准不高,轻飘飘的,
拍苍蝇是不是?”
楚樵对老鼠有些不满。
老鼠就有些自惭形秽。“喂!怎么还不把口袋里的钱往外掏,是不是要我们亲
自动手?”老鼠对胆子稍大的男生吼。
男生掏出20块钱。
老鼠还是一个耳光打上去,这回就比胖子打出去的耳光响亮了许多。“喂!你
们怎么在这儿欺负人家小男生?”指责楚樵、老鼠他们的是赵雅。
肖婷站在赵雅旁边。
赵雅穿了件黄T 恤,上面印了只吐舌头的小花狗。
下身是条牛仔裤。
很靓丽的模样。
楚樵对她就有好感。“我们没有欺负这两个小男生,他们欠我们的债,欠债还
钱,天经地义。”
楚樵说。“我们不认识他们,我们没有欠他们的钱。”两个男生对赵雅和肖婷
说。
老鼠和胖子、小桂子对两个男生又是劈头盖脸两下子。“你们摆明是敲诈勒索。”
肖婷说。“就敲诈勒索了,这闲事你管得着吗?”楚樵对肖婷说。
第一次是骑车相撞,第二次是摆地摊冲突,这是第三次面对面,怎么这个楚樵
比过去还嚣张?
肖婷很气愤,但无计可施。
肖婷上去拉开两个小男生,要替他们解围。
老鼠、胖子不知是阻拦肖婷,还是任肖婷把两个小男生带走。
楚樵就抓住肖婷的肩,往旁边一拉。
肖婷衬衫的一粒钮扣脱飞出去,白皙的肩和胸罩的一角就都暴露出来。
肖婷的脸就红了。“哈!老大,这小妞春光外泄,你这回可讨到便宜啦!”老
鼠说。
胖子、小桂子就跟着起哄,搞得楚樵也笑嘻嘻的不太好意思。“喂!你家伙怎
么这么无耻!”赵雅指责楚樵。“什么无耻?这个叫肖婷的,是范卫兵的马子吧!
我这样对她,已经算是便宜她了!”楚樵对赵雅说。
范卫兵领着赵小松几个跑上来。“肖婷,这家伙欺负你了?”范卫兵问。“这
帮人,勒索人家初中的小男生,太不像话。”肖婷说,把衬衫拉上肩。“‘黑猩猩’,
两次挨打,是不是还没有尝够滋味?”楚樵对范卫兵说。
居然欺负到肖婷身上了。
他这是在向你挑衅。
打架应该挑情绪好的时候,今天尽管情绪不好,可这家伙已站到你鼻尖上撒野
了,有句话怎么说的,“是可忍,孰不可忍”。“哥儿几个,这些家伙都撒野到咱
们自家门上了,还忍不忍?”范卫兵问赵小松几个。“打他狗娘养的。”赵小松说。
范卫兵一拳打向楚樵。
楚樵躲开。
后背上却挨了一棍。
回头看。
范卫兵的几个弟兄,手里都多了根接力赛时用的接力棒。
小桂子不知哪儿去了。
老鼠逃得快,也挨了四、五棍。
胖子倒在地上,省中范卫兵的几个弟兄就围住胖子,两三个接力棒往胖子身上
招呼。
胖子在地面上翻滚,呼天叫地的讨饶。
范卫兵一拳打到楚樵鼻梁。
楚樵眼泪鼻涕往下流。
一根接力棒砸在楚樵肩上,又一棒砸到楚樵的后腰。“几个打一个,不是好汉。”
楚樵喊。“我这是姑苏慕容的以彼之道,还之彼身。”范卫兵说,“你那两次,不
也是这样对付我的。”
楚樵被摔倒在地。
四五只脚往楚樵身上踢。
范卫兵倒像是袖手旁观的样子。“不能再打了,要出事的。”肖婷和赵雅劝范
卫兵几个。“这几个家伙,不打不长记性。”范卫兵说。“是啊!不让他们尝够挨
打的滋味,他们还要到我们学校门口横行霸道,又不知有多少同学要遭这些家伙的
殃。”赵小松说。“这样以暴制暴不是好办法,还是有话好好说。”肖婷说。“下
次还到不到我们学校门口撒野?”范卫兵问躺在地上喘气的楚樵。“不敢了。”
“下次还向我们同学要不要香烟钱?”赵小松问。“不敢要。”楚樵说。“我知道
你现在想的是好汉不吃眼前亏。下次要报复,找我单挑好了。”范卫兵说。“好,
你小子有种。”楚樵咬牙说。
胖子扶着范卫兵,叫了一辆出租车,向南边急驶而去。“是不是觉得我们太粗
鲁?”范卫兵问肖婷。“把这几个小太保揍得威风扫地,心里有很畅快的感觉,赵
雅,你有没有这种畅快感?”肖婷问。“岂止畅快感,我刚刚也跃跃欲试,很想加
上去揍这几个家伙一顿呢!”赵雅笑说。“只是做这样的事,应该适可而止,假如
有个失手,后悔就来不急了。”肖婷说。
6
学校下午放学的时间是5点40。
5点30分,学校大门口停了三辆摩托车。
每辆摩托车上坐了两个人,都戴着墨镜。
3分钟后,又来了七八辆自行车。
楚樵领着头,后面是胖子、老鼠、小桂子几个。
为首骑摩托车的是个大高个。
摘下眼镜,目光冷漠。
他就是城南帮的老大老伍。
楚樵给老伍敬上一支烟,为老伍点上火。“是在这门口等,还是杀进去?”楚
樵问老伍。“到省中里打打杀杀,必定要惊动公安,你小子难道想惊动公安不成?”
老伍责问楚樵。“那就在这门口等那几个狗日的?”楚樵问。“那个叫范卫兵的,
是不是真能打?”老伍问。“这家伙篮球打得好,听说铅球也掷得好,得过市中学
生比赛第一名。”“那他一定有些蛮力。我们哥几个先招呼他,要是他的弟兄来帮
忙,你那七八个伙计再动手不迟。”老伍说。
范卫兵放学的时候,招呼赵小松:“找个排挡弄点吃的,再喝几杯啤酒。”范
卫兵说。“你不去照顾你老爸了?”“看他有一天没一天的挣扎,我在旁边无能为
力还要做出前途一片光明的样子安慰他,真是一种煎熬。”范卫兵说。
范卫兵,赵小松,还有小胡、小陈,骑着自行车刚到学校拐角口,一辆摩托车
斜冲过来,挡住几个人的去路。
又有两辆摩托车,停到最先行动的那辆摩托车旁。
紧接着七八辆自行车,就算是第三梯队吧,一圈围住范卫兵和赵小松几个。
范卫兵看到楚樵。“都是你的人吧!我们不是讲好下次见面单挑的吗?怎么像
是打群架的阵势?”“这回是我们老大伍哥亲自出面,也算是抬举你了。”楚樵说。
老伍一直咬着支烟,冷眼看范卫兵。“我和楚樵的恩怨,用不着伍老大出手吧!”
范卫兵对城南帮的老大伍哥说。“楚樵是我们城南帮的人,你们几个打了我们城南
帮的人,你说,我要不要出手?”伍老大问。
这些家伙,怎么都这么蛮横无理?
被这么多横鼻子竖眼睛的家伙围着,是不是有些害怕?
不是十分害怕,倒是有一种紧张的兴奋感。“我们先来谈谈,怎么了结这件事。”
范卫兵说。“先打了再说吧!”伍老大笑着说。
连续两拳,先声夺人地打在范卫兵脸上。
范卫兵摔倒在地。
赵小松几个想上来拉架。
楚樵、老鼠、胖子等七八个人就对着赵小松、小胡、小陈一阵拳脚。
范卫兵摇晃着刚站起来,伍老大又一拳击上去。
这家伙出拳的速度闪电似的,这个老大绝不是浪得虚名。
范卫兵往后踉跄,又倒在地上。
伍老大冷漠的神情看一看身边三四个戴墨镜的。
这几个就会意似地上来,不等范卫兵爬起身,一阵拳打脚踢。
有省中的学生路过,要来看热闹,伍老大的人就吼:“找打啊!”
想围观的就远远地躲开。“范卫兵,有没有想出个了结这件事的法子?”伍老
大问。“怎么了结?”
两个耳光打上去。“我们老大问你话,你怎么又反过来问我们老大?”“先给
我们摆两桌酒,一桌1000块的档次。”伍老大说。“我没有钱。”范卫兵说。
两个伍老大的人连续向范卫兵的腹部打了几拳。
范卫兵变了脸色。“这个谢罪酒不摆的话,我们城南帮多没有面子,你范卫兵
也应该替我们想一想,是不是?”伍老大说。
手机响了。
伍老大掏出手机。
听了一会儿,伍老大满心欢喜的关掉手机,对一帮人说:“又有一单生意了。”
城南帮的几个,也都跟他们老大一样很兴奋的样子。“这几个省中的怎么办?”
楚樵问伍老大。“喂!姓范的,是我们给你还有你那几个弟兄点菜,还是你们几个
给我们点菜,想清楚没有?”伍老大笑问。“我们点菜。”范卫兵咬着牙说。“那
好,明天这个时候,我们哥几个还来这儿等你,不见不散啊!”伍老大说。
伍老大招呼几个同伴上了摩托车,楚樵几个紧跟在后,一溜烟去了。
范卫兵掸去身上的尘土。
对着旁边一家商店的外墙装饰玻璃看自己的脸,虽说有些手掌印,但还没有破
相,总的说来,还算是幸运。“范哥,我们真要摆酒席向他们陪罪?”赵小松问。
“不摆酒,有没有什么对付这些黑社会分子的更好的办法?”范卫兵问。“我们这
几个人,势单力薄,要是也有个什么帮在后面撑腰,何至于怕这些城南帮的烂仔?”
小胡说。
电光火石似的,范卫兵一根神经被触动。
这事是不是可以找一找凌力?
7
第一百货商场楼下的王婆水饺店。
范卫兵、凌力找了个靠门的座位。
MARY这回的头发由黄染黑,短发显得很精神。
她淡淡地描了眉,涂了口红。
鹅黄的衬衫,外面罩了条水绿的背带裙。
MARY站在店门口。
凌力向MARY招手。
MARY笑盈盈坐到凌力旁边的空位。“接到你的传呼,我以为只你一个人约我呢!
我还特意打扮了一下,想不到范卫兵也在场。”MARY说。
MARY要了杯椰汁。“我今天的打扮,是不是很清纯?”MARY问凌力。“跟从前
比,耳目一新。”凌力说。“从前的打扮不好?”MARY喝了口椰汁,问。“也不是
不好,太前卫了些,跟我的接受心理就有些偏差。”凌力说。“老土,那些打扮,
都是最新潮的,今天这个打扮,要是让我那些姐妹看到,不把我笑死才怪。”MARY
说。“那你怎么这样打扮?”凌力问。“我要是说,我这是想迎合你的口味,你信
不信?”MARY笑咪咪地看住凌力。“荣幸之至。”凌力说。“言不由衷,口是心非。”
MARY说。
凌力为MARY要了一客水饺。“有时候,真不好意思约你。”凌力对MARY说。
“为什么?怕我追你?”MARY笑说。“借你的800块钱,到现在还没有还你。”
凌力说。“要不是你提,我还真忘了这事。”“过些天,我就把钱筹足了还你。”
凌力说。“你今天约我,不会是要跟我谈还钱的事吧?”MARY说。“是我有事想找
你帮忙。”范卫兵说。“有什么麻烦了?”MARY问范卫兵。“昨天下午,城南帮的
伍老大领了十几个人,在我们学校门口,拦住我和几个同学,跟我们打了一架。”
“你吃了大亏?”MARY问范卫兵。“我被打倒在地,还被踩上几脚。”范卫兵说,
“伍老大还要我这两天摆酒向他们城南帮谢罪。”“你怎么得罪城南帮伍老大的?”
MARY问。“城南帮的楚樵在我们学校门口,向一些学生勒索香烟钱,被我和几个弟
兄揍了一顿。”“这个楚樵,真是越来越没有长进,居然做起这种没有出息的买卖,
丢了我们二中学生的脸,你揍得好!”MARY说。“伍老大说,楚樵是他的人,揍了
楚樵,就是不给他面子,他不能袖手旁观。”
范卫兵说。“伍老大是小题大作,借题发挥。”MARY说。“这怎么讲?”凌力
问。“一个楚樵,值得他亲自出手吗?或许,这是他蚕食城中帮地盘的又一个损招。”
MARY说。“我有些糊涂了。”凌力笑说。“这种帮派之间争地盘的事,往往就是从
这些小事开始挑争端,你凌力对这些事最好糊涂,不然,可能惹祸上身。”MARY说
.“那范卫兵的事,你帮不帮得上忙?”凌力问MARY.“想让城中帮为你出头?”MARY
问范卫兵。“我一个人,斗不过伍老大。”范卫兵说。“不想照伍老大所言,请他
们两桌酒,息事宁人?”MARY问。“咽不下这口气。”范卫兵说。“那你就这样涉
足帮派之争,不计后果了?”“也想置身事外,可身不由已。”范卫兵说。“何苦
搅进这淌混水呢!”MARY叹息。
8
傍晚6点多钟,天桥大酒店门口。
五辆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前。“狂人阿哥”先下车,跟着是MARY和范卫兵,再后
面是近二十个城中帮智者的马仔,如参加首脑谈判似的相互簇拥着,直奔天桥大酒
店一楼罗马厅。
城南帮伍老大带了十四个人,占了罗马厅的两张桌子。
范卫兵领着城中帮的“狂人阿哥”、MARY几个一进罗马厅,伍老大就有些吃惊。
伍老大那张桌子上有10个人,众星捧月似的围在伍老大身边,老鼠、胖子、
小桂子几个没有身份跟伍老大同桌,就坐在另一张桌上。“狂人阿哥”走到另一张
桌子旁。“你们几个,还不滚开!”“狂人阿哥”一声吼。
老鼠、胖子、小桂子几个连忙起身。“狂人阿哥”领着MARY、范卫兵几个就在
这张桌子旁坐下。
智者的十几个马仔,站到“狂人阿哥”、MARY他们的身后。
城南帮的伍老大不满的眼神看老鼠、胖子几个,显然在责备他们胆小得给“
狂人阿哥“他们让座位。
老鼠、胖子、小桂子几个,就有无立锥之地的感觉。
楚樵也很失面子。“范卫兵,你不是给我们订了两桌酒谢罪吗?”伍老大问。
“范卫兵是我们城中帮的人,为什么要给你伍老大订酒谢罪?”“狂人阿哥”
说。“你‘狂人阿哥’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话,找你们老大智者来。”伍老大说。
“我们老大全权委托‘狂人阿哥’摆平今天的事。”MARY说。“那好,我问你们,
我的人被这个范卫兵打了,他该不该摆两桌酒谢罪?”“你们跨过地界,到我们地
头撒野,这该怎么讲?是不是也应该摆两桌谢罪酒?”MARY说。“这是大男人说话
的地方,什么时候轮到雌鸟张嘴了?”伍老大说。
MARY就气红了脸。
一个冷碟就从MARY手上飞出去。
伍老大脸上就像开了染坊店。“狂人阿哥”笑出声。
伍老大那一边就也有盘子往“狂人阿哥”这边飞。
这边就有更多的盘子、碟子往城南帮那边招呼。
城南帮那边又反击回来。
有人就掏出藏着的棍子、鞭子、切西瓜刀之类的武器。
双方由中距离进攻转到近距离厮杀。“这样子大打出手,害不害怕?”MARY笑
着问范卫兵。“兴奋得心像抽去了空气,缩成了一团。”范卫兵说。
一个城南帮的马仔举着切西瓜刀,劈向范卫兵。
范卫兵转头跑。
范卫兵听到后面有酒瓶子被击碎的声音。
举着切西瓜刀的那一位已倒在地上。
MARY手中还剩半只酒瓶,瓶口犬牙交错的样子。
MARY向范卫兵快意的笑。
MARY看到范卫兵张口惊呼表情的同时,只觉得后背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穿透进来。
倒不觉得疼,只是眼睛有些发花。“我是不是中招了?”MARY笑着问范卫兵。
MARY的后背,血在往外涌。“‘狂人阿哥’,MARY被这些狗日的捅了一刀。”
范卫兵喊。“快送医院。”“狂人阿哥”吼。
范卫兵抱起MARY冲到天桥酒店门口。“狂人阿哥”拦住一辆出租车。
楚樵举着铁鞭追出来。“狂人阿哥”打开车门。
范卫兵上出租车。楚樵追出租车,铁鞭就砸碎了出租车的后窗玻璃。
司机吓得不敢怠慢,车子一溜烟往医院跑。
MARY想要说什么。
范卫兵贴近她的嘴。
MARY微弱的声音笑说:“想不到,我最后这一会儿,居然躺在你这样的人怀里。”
9
站在殡仪馆门口,凌力奇怪,这样的时刻,天怎么出奇的好。
死后的MARY显得很安静。
来看MARY的人没有几个。“这样也好,无思无想、无忧无虑,倒是她活着的时
候,让人有太多的操心。”
MARY的父亲对冷芸说。
冷芸和凌力都露出吃惊的样子。“该不是MARY父亲伤心过度说出这样的话吧!”
冷芸说。“MARY父亲说的真心话也未可知。”凌力说。“我怎么看怎么觉得,MARY
的死,给她父母带来的,羞愧感超过伤心感。”
冷芸说。“这就是观念超过感情的明证,跟存天理、灭人性之类压抑人性的东
西是一个性质。”“这样说来,耳熟能详的大公无私这句话也值得推敲推敲,人果
真这样彻底到无私的地步,是不是也挺可怕的。”冷芸说。“所幸真这样彻底的人
并不多见。”凌力说。
殡仪馆门口有一阵吵嚷。
MARY的父亲正把一只精美的花篮往路口扔。
花篮是智者送的。
智者的两个马仔把激动得难以自制的MARY的父亲往旁边推搡开。
智者站到MARY的遗体前,仔细的看MARY的脸,近3分钟的光景,智者才叹一口
气离开。
凌力和冷芸在一张石凳上坐下。
阳光照样挂在高空,一副不问世事的冷漠样儿。
天空除了多了几片云,还是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表情。
风过处,树林沙沙,自顾自地说着话儿。
只有树叶子,翠绿得像要滴下眼泪似的。
一个青春活泼的MARY,现在居然已永远离开人世,难道真是世事沧桑,人生无
常?“‘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此去何足道,托体同山阿。’陶潜这首诗,大
概就是我此时的心境。”冷芸不胜伤感地说。“这次斗殴,城中帮、城南帮都被抓
了不少人吧?”凌力问。“城南帮的损失最大,伍老大都被抓进号子,这以后一段
时间,他们要原气大伤,再难以耀武扬威呢!”冷芸说。“城中帮在这次事件中,
也没有占到什么好处吧?”凌力问。“其他三个帮,倒好像成了真正的渔翁得利者。”
冷芸说。“智者这家伙,这回怎么没有被抓到号子里?”凌力问。“挑起事端的是
范卫兵,带人赶场子打架的是‘狂人阿哥’,没有证据证明智者参与其事,怎么来
抓他?”
凌力从石凳上起身。
冷芸跟着凌力走在草地上。“从昨晚到今天,MARY的影子一直在我脑里晃个不
停。导致MARY死亡的,除了那个直接捅她一刀的人外,城南帮的那些家伙、‘智者’、
范卫兵,甚至我,是不是都脱不了干系?”“是不是很内疚?”冷芸问。“假如不
是我介绍,范卫兵也不可能跟MARY接触,没有这次接触,事情向另一种结局发展也
说不定。”凌力说。“许多事情,都是一个偶然的开始,导致一个必然结局,你也
用不着自责于心。”冷芸说。“冷芸。”“有什么话?”“我还有800块钱一直
没有还给MARY呢!”“打算怎么处理?”冷芸问。“交给她的父母?”“MARY在天
有灵,大概不会同意你这样。就我所知,MARY把钱借你的时候,就没有想过要你还。”
“那我怎么办?这800块,难道要成为我永远的遗憾?”“你把MARY当初的心意
当作遗憾吗?”冷芸有不解的表情。
生怕冷芸加深误会,倒不知如何开口。“凌力,你这时候急于想推出这800
块钱,我倒有些怀疑你另有用心?”“怎么另有用心了?”“我觉得,这800块
算得上是MARY跟你情感联系的载体,你急于推出MARY的800块钱,是不是想彻底
切断跟MARY情感的最后一点联系?”“MARY的800块钱,跟情感有什么关系啊!”
凌力不解。“你难道感觉不到MARY对你的好感?”“我倒是感觉MARY对谁都是那样
热情来着。”凌力说。“这丫头,原来脸皮也这么薄,看来是到死也没有向你做过
什么表示呢!”
冷芸心酸地笑。“这话从何说起?”“你知不知道,MARY上个月才去医院做过
人流?”“她去打胎了?”凌力吃惊。“是不是觉得她很不检点?”“倒没有这种
感觉,只是有些不可思议。”凌力说。“当时我也觉得不可思议。进手术室之前,
她第一次露出伤感的神情。”“要从自己身上拿掉一个小生命,无论从生理上,还
是从心理上,确实令人伤感。”凌力说。“当时她就说,并不想把这个小生命拿掉,
反正女人迟早都应该有个小生命才算完满,现在把这个小生命生下来,年龄上虽说
还小一些,但也无所谓,只是对那个人实在没有多少好感,才不得不下狠心彻底解
决。”“那个人是谁?是智者?”“她倒没有说,其实,她这个人,对智者还是挺
佩服的。”
凌力沉默。“你知道,她最后还说了一句什么话?”冷芸斜睨凌力,嘴角居然
似有意又无意地笑。“什么话?”“她说,这个肚里的要是另一个人的,她就跟他
发芽、开花、结果也无妨。
我就问她,那另一个是谁,是不是智者。“”她怎么说?“”她当时就笑说,
在智者跟凌力之间选择,凌力这个人虽说不中用,但好像更合适她的口味一些。
“”怎么拿我开起玩笑了?“凌力有些红了脸。”你以为她是开玩笑吗?“冷芸问
凌力。”你难道不认为她这是开玩笑?“凌力反问。”你反问这一句,挺让人伤感
的。将来我要是跟另一个人也说起刚才MARY说过的那些话,你会不会也用刚才这样
的语气反问另一个人?“
凌力愕然。“放心,开个玩笑而已。”冷芸莞尔一笑,“对MARY的800块钱,
我这会儿倒冒出个处理的办法。”冷芸说。“怎么处理?寄给希望工程,然后写上
捐助人MARY的名,让一个贫困地区的学生对一个死者永远铬记于心?”凌力笑说。
“这倒也是一个比较理想主义的想法啊!跟你相处的时间也不算短,第一次发现,
凌力居然也是一个观念化的人,很得主流思想的精髓呢!”冷芸说。“你笑话我吧!”
凌力说。“是佩服你能想出这种大众化的主意而已。我的想法与你的相比,或许更
私人化一点。”“你这样一说,我的兴趣更浓,告诉我,换成你,你打算怎么对待
MARY的这800块?”凌力问冷芸。“我会找个小的锦盒,实在没有锦盒,就是一
个日记本也行,把这800块钱,永远地珍藏起来。打开锦盒或翻开日记本面对这
800块钱的时候,就会油然想起,在我最需帮助的时候,有个已经逝去的女孩,
曾经慨然相助。”
十
1
进入五月,有几件事让凌力情绪低落。
父母那儿,法院终于下了强制拆迁通知。“我们马上就没有地方住了。”老妈
对凌力说。“跟在房主后面,住5年新房,再想办法。”凌力说。“想想5年看人
脸色的日子,我一天都过不下去,况且,5年之后怎么办?
到时候,房主要赶你走,你往哪儿安身?“老妈说,眼眶就有些发红。”拜托
人家买二手房的事,怎么说的?“凌力问。”价钱都不低,最一般的一室一厅,也
要到近5万块钱。“爸爸说。”就算拼拼凑凑借5万,勉强买套二手房,解决了居
住问题,那将来生活又怎么过,凌力要是真被大学录取,那学费又怎么交?能再从
哪个地方挤出钱?“
老妈说。“果真上了大学,听说有贫困生贷款,还有奖学金、勤工俭学什么的,
不至于上不了学吧!”凌力说。“你要是真被大学录取,钱的事也不用愁,爸爸妈
妈就是砸锅卖铁,也要挤出钱供你上大学。”老妈说。
不至于说得这么严重吧!
果真家里的情况恶化到那种地步,你读大学又有什么意思?
不过,除了读大学,你又什么路更好走?
读大学,将来的出路,从理论上说,总比不读大学要宽得多吧!
你想过你爸妈一样的生活吗?你想像他们一样挣扎在社会底层吗?
不想啊!
那你还是努力争取上大学吧!
过去怎么就像梦人似的。
原来这世界除了风花雪月、爱恨悲欢之外,还有更多的衣食住行之类的生存问
题需要面对。“克定,我爸妈要被强制拆迁的事,还有没有回旋的余地?”凌力问。
“我老爸也说,按落房政策执行,你父母应该跟原房主走,住5年过度房,再自行
解决住房问题。现在要想找一些回旋的余地,他也不便出面,毕竟是有违政策的事,
不过,拆迁部门手头上多多少少还有些调剂房,这就要你爸妈多跑跑腿,把目前的
实际困难向拆迁办的负责人,区建委负责拆迁工作的领导,市建委负责拆迁的领导,
市政府负责建设工作的领导如实反应,求得他们的同情,我老爸再找个适当的时机,
把你家的特殊情况提出来,摆到桌面上研究研究,或许还能有转机,分你爸妈一套
调剂房也说不定。”“那现在最关键的,是我老爸老妈要往上跑?”凌力问。“当
然,也许你老爸老妈在下面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似的,上面领导对你老爸老妈的这一
种特殊情况还根本一无所知呢!”克定说。
凡是接触到一些比较严肃的话题,克定总是能侃侃而谈并且说得头头是道。
凌力总觉得,他就是那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那种“斯人”,因此,凌力对他
的佩服也是出自真心,尽管凌力总觉得跟他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但这
并不妨碍凌力对他的友谊,而事实上,克定对凌力的事也的确超出一般的关心。
凌力请他帮忙,只要是能力范围以内的事,他都能尽力而为。
操场的对面,学校开的一家小卖部。
凌力给克定要了一听可乐,自己要了一听椰汁。“最后一次跟MARY见面,MARY
就是喝的这种椰汁。”凌力叹息。“不知看守所里的范卫兵,现在过得怎么样?”
克定说。“他在看守所里所受的待遇,跟肖婷爸爸在看守所里所受的待遇,大概不
一样吧!”“岂止不一样,简直不可以同日而语。人家把他当什么?一个小混混而
已,用什么手段整一个小混混,你也应该想象得出来吧!”克定说。“范卫兵的爸
爸怎么样?”克定又问。“什么怎么样?”“就是在听说范卫兵被拘留之后,他老
爸有什么反应?”克定问。“只是反复说,早料到范卫兵将来会因为打架而出事,
只是没有想到应验得这么快。”“听说,老头子的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老头
子本来就是熬一天算一天,范卫兵被拘留,对老头子的病来说,肯定是雪上加霜。”
凌力说。“范卫兵的妈妈情况怎么样?她的阑尾开刀,不是因为范卫兵的被拘留引
起的吧?”克定问。“这种事也说不定啊!”凌力说。“从前一到医院照顾范老师
的是范卫兵的妈妈吧!现在范卫兵的妈妈也开刀坐在病床上,这老两口怎么办?是
不是请了两个保姆?”说是保姆,也都是五六十岁的人了。“凌力说。”凌力,不
知赵雅听说的这个消息,当不当真?“”什么消息?“凌力问。”范卫兵老爸学校
的那些老师,准备一家做一样拿手菜,让范老师尝遍各家口味,也算是尽一种心意。
“克定说。”我倒是听说,范老师教过的几个往届学生,正有这个打算。“凌力说。”
赵雅也说,初中时做过范老师学生的肖婷她们,正商量着怎么抽时间轮换着照顾范
老师、范师娘。你不也听过范卫兵老爸的课?她们难道没有跟你商量这件事?“克
定见凌力茫然无所知的样子,就有些吃惊。
2
凌力把病床的后背抬起来。
范老师倚靠在床背上。“是不是舒服了许多?”凌力问。“这样吃饭,是方便
些。”范老师说。
范老师眼睛还算乐观。“至少,我还能感觉到光,说明还没有完全失明。”范
老师笑着说。“跟医生的治疗好好配合,不单单视力可能恢复,重新走下病床,走
上讲台,用粉笔扔那些不听讲的学生也说不定。”凌力说。“如果真能再上讲台,
一定不再用粉笔扔那些不听讲的学生了,从前,脾气上来,还用教鞭打过学生的脑
袋,现在要真能再上讲台,也绝不这样干了,至多对那些调皮的学生,抽两下掌心
而已。”范老师笑着说。
凌力往范老师嘴里喂进一口菜。“味道怎么样?”凌力问。“怎么就这么香?
是你爸爸的拿手菜还是你妈妈的拿手菜?”范老师问。“怎么就没想过是我做的?”
凌力说。“你也会做菜吗?高三的大男生,会做菜的不多啊!”范老师说。“我下
的厨,其实严格说来,我只不过是个傀儡,全是我老爸在旁边指点。
我老爸别的本事没有,但能做一手的好菜。我有时候就跟我老爸开玩笑,将来
要是他单位不景气,下岗了,那干脆摆个露天排挡,凭他炒菜的特长,一个月少说
也能赚个千把块钱吧!“凌力说。”你这学徒的手艺差不到哪里去啊!比范卫兵强
多了。范卫兵被关进看守所前,连个蛋汤、青菜汤还不会做呢!不知到看守所,那
些管教之类的人,会不会有给他动手实践的机会?“范老师笑着说。”动手实践做
菜的机会可能不会太大。“凌力说。”我想也是。凌力,你老实告诉我,范卫兵算
不算是一个问题学生?“范老师问。”怎么说也谈不上问题学生啊!只不过成绩差
一些而已,他要是问题学生,那我无疑也是个问题学生了。“凌力说。”范卫兵跟
你不好相比,他脾气太急了,还有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毛病。
这回要不是那个叫楚樵的在学校门口启衅,他要打抱不平,也不至于闹到打群
架流血死人的地步。“范老师说。”范老师,你不至于为范卫兵感到惭愧吧!“凌
力说。”到现在为止,我也不为范卫兵的行为惭愧,相反,还有些骄傲的感觉。说
起来,这家伙还是比他老爸有血性,敢跟那些吃江湖饭的家伙约场子打架,总要有
些血性才行,就这一点来说,我真自愧不如。“范老师说,”到看守所去体验一段
时间的牢狱生活也好,那种地方,一个人是金是铁还是烂木头,最能锻炼得出来。
“”范老师,这些天来,我看你一直很乐观啊!无论是范卫兵的被抓还是你自己的
病,你都能谈笑风生呢!“凌力不由得感叹。”告诉你一个不算秘密的秘密。“范
老师说。”什么秘密?“”夜里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的肉体死了,魂魄在天上飞。
“范老师说。”这倒挺有诗意的。“凌力向往地说。”人死了要真是这种情形,这
死倒不十分可怕,可怕的是自己的魂魄,在空中晃悠悠地飞了半天,正在得意的时
候,突然像泄气的气球直往下掉,那种失重的感觉真让人受不了。“范老师笑着说。”
范老师,听你话里的意思,也怕死啊!“凌力笑说。”当然怕啦!不过怕也没有用
啊!小鬼可不因为你怕死,就不来拉你走。横竖都得走那条不归路,不如做出坚强
的样子,也好让来看望的人感到肃然起敬。“
范老师笑说。“有时候,你真让人觉得肃然起敬呢!”凌力说。“你果真这么
说,我又有些不好意思了。”范老师果真就有些脸红。
凌力拿着保温杯、调羹到洗手间的盥洗池,肖婷也拿着保温杯、调羹过来。
范师娘阑尾开刀后,就住在最西边的一间病房养病。“你妈妈今天做的什么拿
手好菜?”凌力问肖婷。“清淡的鱼汤。”肖婷接着说,“你知不知道,做清淡的
鱼汤,最有讲究,要去掉鱼腥,还要有鱼的鲜美,同时,还要保持鱼肉的鲜嫩香滑,
不容易啊!”“听你这一说,才发现,把鱼汤做起来不难,要做好,就难多了,就
像我们学习似的,要学习不难,要学习好就难多了。”凌力说。
盥洗间里有一个大缸,病人吃剩的饭菜都倒在里面。大概清洁工人没有及时清
理,缸里都发酵了似的,发出强烈的异味。“到外面透一会儿空气吧!”肖婷提议。
住院部大楼外,有片小树林,有嘈杂的麻雀声。“从前,房前屋后都有不少麻
雀鸹噪,现在,城市里难得见到几只麻雀,即便能见到几只,也都是一副沉默是金
的样子,没有一点活气。”凌力说。“我还记得小时候,爸妈用竹篮子淘米后,竹
篮子往屋檐下一挂,就会有麻雀飞到竹篮子上面,啄夹在竹篮缝隙里的米粒。”肖
婷说。“前后不过十几年的时间,这环境就变得跟有些思想家的思想似的,恶劣不
堪。”凌力感叹。
树林下有几张石凳。
凌力跟肖婷,同坐一张石凳上。“凌力,有件事想告诉你,你能不能暂时保密?”
“我怕我有时候管不住自己这张嘴呢!”凌力笑说。“东吴师大的保送录取通知,
你有没有收到?”肖婷问凌力。“半个月前,老姜帮我寄过去一张范教授要求填的
保送表格后,至今还没回音。不知保送的事,会不会出现意外的变故。”凌力有点
忧心忡忡的神情。“前两天,我也收到金陵师大的一张保送录取通知书。”肖婷说。
凌力的心像大提琴中间的那根弦被拨动了似的,直感到嗡嗡的响。
怎么没听说过肖婷保送的事?
你保送的事还杳无音信的时候,她居然已收到保送录取通知,这是怎么一回事?
“怎么沉默不言了?”肖婷探究的眼神看凌力。“对你保送的事,感到有些吃惊,
过去没听你说过啊!”“我妈妈前些时在嘴里咕哝过这回事,说我老爸已跟省教委
的一个老同学联系过,在省城一所中学,帮我找了个保送的名额,我当时也没当真,
没想到前两天居然寄来了保送录取通知,让我大感意外。”肖婷说。“能不考试就
进大学,不管怎么说,都是件好事啊!”凌力笑说。“上师范大学,做中学教师,
这是我小时候就有的梦想。”肖婷说。“那你梦想成真了,应该高兴才是。”凌力
说。“烦恼还来不及呢!”肖婷说。“为什么烦恼?”凌力问“我现在并不想做教
师啊!”肖婷说。“怎么这样讲?”凌力不解。
昨天,妈妈也是用这样不解的神情看肖婷。“为什么不想做教师?”妈妈问。
“我想考政法大学,将来做个律师。”肖婷说。“你想做个律师,宋世杰似的为民
打抱不平?”妈妈嘱吃惊。“有这样一层意思。”肖婷说。“那你趁早打消这个念
头,你要真做了律师,将来不是身陷囹圄,就是同流合污。”妈妈嘲笑说。“就不
能独善其身?”肖婷说。“哪来的独善其身?就拿你爸爸来说,看上去也还是个比
较正派的人。等他回来,可你问问他看,他敢不敢说自己能独善其身?”妈妈说。
“假如这世界上已没有坚守的人,那就从我做起,”肖婷气道。“一下子把自己说
得这么崇高似的,也不怕别人笑话?”妈妈说。“也只有你笑话我罢了!”肖婷说。
“我倒不是笑话你。其实,律师也算是个好职业,将来的报酬也真不少,不过,你
就能肯定自己有把握考上政法大学,而且将来就一定能当上大律师?”“没有一件
事有十足把握的,但我会尽力而为。”肖婷说。“何苦呢!现在不要考就有进金陵
师大读书的机会,将来毕业出来,还能稳稳当当地做个教师,有什么不好?”妈妈
说。“可我已经立下做律师的志愿了,我有时候也认个死理,怎么办?”肖婷对妈
妈说。“你爸爸厚着脸皮求人家给了你一个保送的名额,你居然不给人家赏脸,叫
你爸爸怎么去回复人家?”
“把这个名额退给那个热心人,让他再做一回好人,他一定会有何乐而不为的
感觉。”肖婷说。
“你以为保送这样严肃的事,像市场上的三包商品似的,包退包换吗?”妈妈
生气的神情。
“有些地方,连科长、处长都可以商品似的买卖,这保送又算得上什么?”
肖婷说。
阳光透过树叶,落到肖婷的肩头。
肖婷眉头微锁,似乎不能开怀的样子。
“你真不打算被保送到金陵师大?”凌力问。
“这还能有假?”
“既然主意已定,怎么还不能开怀的样子?”凌力问。
“有走上华山一条道的感觉。”肖婷说。
“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凌力问。
“拒绝了保送这一条路,就只有考政法大学将来做律师这条路了,要是考不上
政法大学,当不成律师,那怎么跟我爸爸妈妈交待?”
目送肖婷回范师娘的病房。
凌力进范老师所在的病房。
一个皮肤黝黑得跟范卫兵有得比的青年坐在范老师的床头。
陈耀东!
这个拿了别人入股的钱逃之夭夭的陈耀东面对凌力,居然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那个网吧,一年赚个五万块钱不在话下,范卫兵在我这儿投的两千块钱,
到分红的时候,尽管闭眼伸手不劳而获好了。”陈耀东睁眼说瞎话一点也不脸红。
“当初做学生的时候,我有没有骂过你将来连讨饭的本事都没有?”范老师问。
“肯定骂过的。”
“这点我倒没有印象了。”范老师说。
“也许你骂过的学生太多,你一时记不清罢了。”陈耀东说。
“说得也是。现在看来,对那些成绩差的学生,不能因为他们的差成绩,就判
断他们将来一定没有出息,只要努力,把握住机会,将来在社会上,照样能生存下
去,或许生存得更好也说不定。就拿你陈耀东来说,现在不知比我家范卫兵要强多
少。”
“范卫兵的事就是我的事,范老师你放心,我一定找关系把他从看守所弄出来。”
陈耀东信誓旦旦说。
“他这回被抓进去,不会被判刑吧!”
“人又不是他杀的,他只不过是参与而已,能判什么刑?即使判刑,我也能打
通关节,给他搞个假释什么的。”陈耀东说。
“夸海口吧!”范老师不信地笑。
“范老师,你应该听说过‘有钱能使鬼推磨’的话吧。”陈耀东说。
“有钱真能使鬼推磨?”范老师由于双目几乎失明,笑眯眯的时候,就有些像
庙里的菩萨。
“当然。”陈耀东勿用置疑的神情。
“那我这个病,小鬼也已经拿了拘魂牌上了路,就在我门口敲门呢!你有钱能
使鬼推磨看看,拿大把大把的人民币砸他们,看能不能把这些小鬼头砸得抱头鼠窜?”
范老师笑咪咪地说。
陈耀东愣住。
这也许正是范老师所想得到的效果,他开怀大笑,陈耀东也毫不尴尬地跟着范
老师一起笑。
3
星期六上午八点半的时候,凌力应约到市中心的市民广场。
广场中心有个大型喷泉。
冷芸站在大型喷泉前,嘴里嚼着口香糖。
冷芸也给凌力一块口香糖。
“我刚才想起,你今早有个英语家教吧!”
“黄JOJI这个人好说话,只要你把家教费交给他,去不去接受家教,他倒不十
分计较。”凌力笑说。
“那你交给他家教费,又不去上他的家教,那钱不是白交了?”冷芸说。
“不能算是白交。东吴师大向我们学校索要我的成绩时,黄JOJI给我英语这门
课填了个92分,这跟按时足额交他的家教费不无关系啊!”凌力说。
广场入口的地方,有不少小商小贩,有卖香烟的,有卖茶叶蛋的,有卖油炸里
脊的,有卖烤羊肉串的,有卖衣服架之类小百货的,还有算命打卦顺便卖几本阴历
阳历头儿的。
“将来我要是找不到工作,就像他们似的,也未尝不是一条出路。”凌力说。
“你这是说风凉话吧!”冷芸笑。
“怎么说是风凉话?”凌力不解。
“都快上大学的人,怎么会像这些人似的没有工作?”冷芸说。
“肖婷都拿到保送录取通知了,我这一边保送的事,还杳无音信呢!”
“功夫都做到这个地步了,你拿保送录取通知,还不是水到渠成的事!”冷芸
说。
“即使能保送进大学,还有更多烦恼啊!”凌力说。
“比如说?”
“有没有听说今年大学收费又要涨价?”凌力问。
“听说过。”
“上一年大学,总要花到1万多块钱吧!”
“加上生活费什么的,要是不注意节省,恐怕还打不住。”冷芸说。
“我老爸拆迁买房子,已经是债台高筑,我要真能上大学,真不知这今后上大
学的费用怎么筹集?”
“听说有贷款、教育贫困资金资助什么的?”冷芸说。
“这些钱都是要还的呀!现在就业形势这样严峻,将来毕业出来,还能不能分
到工作,这都是问号。假如四年之后,连工作都找不到,这些贷款什么的,用什么
去还?”凌力说,忧虑的神情。
“喂!我借你一些钱,好不好?尽管我这几个钱对你来说,也可能是杯水车薪。”
冷芸说。
“你上大学不需要钱?”凌力问冷芸。
“我上什么大学?”冷芸奇怪。
“你不是说过,你老爸为你能上得了大学,要拿大堆钱去砸高校的大门吗?”
凌力说。
“骗你玩的,你就当真了?我老爸那个人,说话能算得了数?何况,他真有那
么多钱能把人家大学的门砸开吗?即便他有那么多钱,我没有成绩,又怎么上得了
大学?”
“你真不准备考大学?”凌力问。
“几次考下来,红灯高挂,有自知之明了。要不怎么会说,这社会上的人,也
分三六九等么!”冷芸说,“我就是那个九等,你就是那个六等,马上要往三等上
爬了。”
“你这样一说,倒让我无地自容了。我可是把你当作最好的朋友来看待的。”
凌力笑说。
“最好的朋友,是不是男女恋爱的那一种?就像《泰坦尼克》中的杰克与露丝,
或者是《还珠格格》里的小燕子与五阿哥?”冷芸笑着问凌力。
“记得从前,对你真有过那种感觉。初中你上二中,我进城东初中,我几乎昏
天黑地了三年,直到进高二,见到肖婷,对你的那种日思夜想的感觉,才算是开始
淡化。”
“我原本对自己越来越没有自信,能让你昏天黑地三年,我陡然自信倍增了。”
冷芸笑说。
广场边有小贩卖饮料。
冷芸要了两听可乐。
凌力要掏钱。
冷芸拍开凌力的手,自己递上钱给小贩。
“假如你要假装绅士风度铁定请我客,我也不反对?”冷芸说。
“有你请客,我又何乐而不为?”凌力笑说。
广场边的石凳上坐下。
有几个小孩在广场巨大的草坪里打滚,很快乐的样子。
“喂!我们之间有过的小秘密,有没有都忘记?”冷芸问。
“怎么也忘不了啊!”凌力的心就有些怦怦急跳。
“现在,自己跟自己,还做不做那种事?”冷芸笑着问凌力。
“有些难以启齿。”凌力笑说。
“那就是说你做了。做的时候,都想了些什么,黄色碟片什么的?”冷芸问。
“是这样。”
“有没有想到一些身边的人,比如死去的MARY,还有你那个同学肖婷,或者我
冷芸?”
“都想过的。”凌力不好意思地笑说。
“想哪个更多一些?”冷芸穷追。
“这一点可不可以不回答?”凌力问。
“不可以。”冷芸斩钉截铁地笑说。
“印象中,你出现得更多一些。”凌力说。
冷芸就露出灿烂的笑。
“凌力,我也告诉你一个小秘密。”冷芸心情大畅似地说。
“什么?”
“我也自己跟自己做过那种事,的确很快乐啊!可我做那种事的时候,可尽想
着你的。”
“是吗?”凌力有些脸红。
“不像你这家伙,还想着MARY、肖婷什么的,可不公平啊!”冷芸说。
这种事,还有什么公平可言吗?
凌力觉得啼笑皆非。
“我们之间的关系,真到了覆水难收的地步?”冷芸问。
覆水难收一词,又明显是用词不当。
“我可一直把你当最好的朋友看待。”凌力说。
“这句话你刚才说过。对那个肖婷,你也是把她当最好的朋友看待?”冷芸问。
“总想能跟她多一些接触。看她一眼,听她一句话,都像能让我兴奋一阵子。”
凌力说。
“你当初对我,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冷芸问。
“好像也是这种感觉,三年时间,几乎弄得我精疲力竭。”凌力说。
“你现在对肖婷,可算是一心一意了?”冷芸问。
“只差向她表白。”
“真想看到她拒绝你的样子。”冷芸笑说。
“乌鸦嘴!”凌力说。
“我说的是真心话。想象肖婷当面泼你一头冷水的样子,绝对有趣。”冷芸笑
说。
“也不预祝我追求肖婷成功?”凌力笑问冷芸。
“我捅你一刀的心都有。”冷芸笑说。
“你这真像周芷若了。”
“可你也不像张无忌哟!”
广场外围突然有一阵骚动。
小商贩们闻风而动,一个个四散躲藏。
城管会的三轮摩托,“突突突”地开向广场外围,像当初日本鬼子在沙家浜里
开的小火轮似的。
一会儿时间,广场周围恢复了原有的井然秩序。
“凌力,你知不知道,智者最近一段时间,跟我接触比较多?”冷芸问。
“不是你说,我一无所知。”凌力说,“他在追你?”
“好像是。”
“刚刚死了MARY,这家伙又来追你?”凌力吃惊。
“我老爸把智者骂得狗血喷头,可他真有股锲而不舍的精神。”冷芸笑说。
“场面上闯过来的人,大都有厚脸皮的本事。”凌力说。
“你对智者没有好感?”冷芸问。
“显而易见。”凌力说。
“融入主流思想的人,对智者这样的人,大抵没有什么好感。”冷芸说。
“这不关主流思想的问题,我只是从自己的观感角度出发,觉得这个人很有邪
气,外表笑眯眯的样子,内心其实冷得很。他永远把他自己放在第一位考虑,我相
信他的心中,其实根本没有其他人的位置。”凌力说。
“我宁愿相信,你是出于嫉妒才说出刚才那些话。”冷芸说。
“我为什么嫉妒?”凌力问。
“听说我跟智者在一块儿,你有没有很嫉妒的感觉?”冷芸探究似的表情问凌
力。
“是有一些,那又怎么样呢?”
“我很高兴啊!”冷芸说着,喜笑颜开。
4
范卫兵的老爸终于病逝了。
当陈耀东告诉凌力这个消息时,凌力并不觉得震惊。
早在意料中的事啊!
就像意料中要高考,意料中要上大学,意料在要找工作,意料中要下岗,意料
中要加工资一样,所有的激情都在前期付出,结果真正降临,也就没有所谓了。
但是,丧事还得忙碌一阵子。
范卫兵的老妈跟着范老师的病后面折腾了这么一段时间,也已经皮贴到骨头的
样子,何况刚刚做过手术,风都能吹得倒的人,如何能让她再操心丧事。
“那就我们几个范老爸的学生,帮范卫兵把他老爸的事糊弄过去吧!”陈耀东
说。
“你这昧了良心席卷人家钱财的家伙,这事应该由你操持,就当是赎罪之举吧!”
凌力对陈耀东说。
“君子不揭人之短。”陈耀东说。
“对小人另当别论。”凌力笑说。
三中的老师,为范老师在殡仪馆设了灵堂。
操持范老师丧事的事,倒没有让陈耀东费什么心事。三中的老师都给包办代替
了。
“是不是有一种被越权的失落感?”凌力问陈耀东。
“假如是办喜事,这种包办代替我肯定不乐意,现在是办老师的丧事,学校包
办代替得我心花怒放还来不急呢!哪儿会有什么失落感?”陈耀东说。
“你替老师尽最后一点心意的想法都到哪儿去了?”克定问。
“这跟替老师尽心意无关。何况表达哀思,也不一定表达在行动上,更何况,
范老师的丧事所需钱项,有一部分还是我垫付的。”陈耀东说。
“恐怕是用的范卫兵投在你那儿的2000块钱吧!”凌力说。
“你这可把我当小人了。我当着范老爸的面说过,范卫兵的这2000块钱,
已经跟范卫兵鸡生蛋,蛋生鸡地滚了几滚,我说话还是算数的。”陈耀东说。
范师娘白天接待悼唁的来客,晚上守灵的事,陈耀东推无可推,倒也几分爽快
地接受过来。
“凌力,你可说过要陪我的,这回夜里守灵的事,我一个人可扛不了。”陈耀
东说。
“是不是有些害怕?”凌力问。
“你不害怕吗?”
“这种地方,夜里冷风吹过,还真有点阴风嗖嗖的感觉。”凌力说。
坐在范老师灵前。
灯光好像格外昏黄。
当他活着的时候,觉得他是个比较有趣的老头儿,当他死了,眼前的这个有无
数个细菌正在里面躁动的躯体,就不再让人觉得有趣,冷静空荡的夜里,让人平增
几分可怖感。
“你这家伙,不是说范卫兵这回可以先假释回来的吗?都到这时候了,怎么还
不见他的人影?”凌力问陈耀东。
“我难道不希望这家伙也来尝尝守灵的可怖滋味?钱都使下去了,那帮牢头还
不把他放出来,我又有什么办法?”陈耀东说。
夜风舔着舌头似的,贴着凌力和陈耀东的身飘过。
远处好像有渺茫的歌声,也或许是鬼歌吧!如断了的丝线似的。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魂若游丝吧!”凌力说着,有些不寒而栗。
“人吓人,吓死人啊!”陈耀东说。
“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凌力说。
“我这样做生意的人,能不做一些亏心事吗?”陈耀东说。
“那你现在应该怕得很啊!”凌力说。
“我虽做一些亏心事,可都做得理直气壮。”陈耀东笑说。
“前所未闻。”凌力说。
“人家亏我,我再亏人家,危机转嫁而已,有什么可理屈词穷的?”陈耀东说。
“甚至为了自己的利益,可以不择手段?”凌力问。
“假如连自己的生存都成了问题,在这个手段与那手段之间,你仍然以是否符
合道德作为选择的标准,不觉得很做作可笑吗?”陈耀东说。
凌力想一想,说:“好像是有些可笑。”
“我记得刚上初中的时候,有一次我没有做作业,范老爸骂我,像这样下去,
我将来走出校门,迟早要跟人家拉粪车。”
“范老爸有职业歧视,这一句话你也不必往心里去。”凌力说。
“范老爸说得对。我初一下学期退学回家,真的拉过一段时间粪车。”陈耀东
说,“那一段时光真不堪回首。天寒地冻的时候,还要从化粪池里掏大粪,粪车边
上都有臭不可闻的冰棱。这之后,还要拉着粪车到郊区,再把粪倒进大的粪坑。那
粪坑有多大,你知道吗?”
“有多大?”凌力问。
“足有近10个平方的表面积,它的容积,我怀疑要有30个立方。”
“这几年,郊区的农田大都填光了,这些粪坑大概也不复存在吧?”凌力问。
“岂止粪坑不复存在,连粪车也稀罕得博物馆也看不到了。几年时间,变化真
大。”陈耀东说,“什么苦都吃过来了,本来就是白手起家,现在电脑游戏机房被
关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那些债主跟着后面追讨也没什么大不了,至多从头再来。”
“俊生那儿的网吧,真不准备再开了?”
“谁说不准备开的?只不过现在刚刚出过事,时机不够成熟而已。等熬过这段
时间,网吧一开,资金一周转起来,开怀大笑到最后一刻的,还是非我莫属啊!”
陈耀东说。
“又在吹牛不打草稿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告别厅门口响起。
接着,灯光下,范卫兵高高瘦瘦的身体竖在门口,身后有长长的阴影,还有惨
白的月光。
“才把你放出来?”陈耀东问。
“早上就放出来了。”
“那你怎么现在才来看你老爸,害得我们在这儿凄凄惶惶地守了半夜的灵?”
凌力说。
“智者请了去先洗了个澡,泡了两个多小时,又睡了一个多小时的觉,后来,
智者又请了喝压惊酒,跟城中帮的一些弟兄见了面,又花了不少时间,直到刚才,
才好不容易脱开身。”范卫兵说。
“这么长时间,你就没有想过来看看你老爸?”凌力吃惊。
“怎么不想,就怕见面时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啊!”范卫兵说。
范卫兵到灵前。
面对爸爸的遗容,范卫兵仔细地看了又看。
“化妆师的水平马马虎虎,只是搞不懂,为什么要给我老爸戴上个假发套。”
范卫兵不满的语气说。
“是学校的教务处主任提出的,人家也是一番好意。”陈耀东说。
“狗屁好意。是不是我老爸后来头发都掉光了?”范卫兵问。
“的确如此。”凌力说。
“我觉得,老爸光头的样子才真正够酷,他地下有知,也一定喜欢自己光头的
样子,凌力,你说是不是?”范卫兵问凌力。
“也许有这个可能吧!”凌力说。
告别厅里,昏黄的灯下,凌力、范卫兵、陈耀东、范老师,一时都无话可说。
“这个时候,我是不是应该大哭一场?”范卫兵问。
“照常理,应该这样表示一下。”凌力说。
“在牢房里,听到老爸去世的消息,心头顿时像从此少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也想哭一下,可就是哭不出来。”
“悲伤过度所致吧!”陈耀东猜。
“搞不明白。只记得唯一一次流泪,是我外婆的去世。小时候,每星期都要到
外婆那儿去,一方面,我是外婆从小带大的缘故,想去看看她,一方面,每次去看
她,她都要给五角钱,那时候,五角钱还能买一些东西,一个月下来,我就可以拿
她给的钱去买一本杂志。外婆去世,面对她的遗体,我也没有哭,只是当老妈把我
叫到面前,拿出五角钱,说外婆临终的一个遗愿,就是请老妈不要忘了把最后一个
星期的五角钱给我。当时,拿着五角钱,我流泪了,真的流泪了。”
范卫兵说。
“自此之后,就没有流过泪?”凌力问。
“是啊!就是现在面对老爸,我还是找不出流泪的感觉。不过,伤心倒是有的,
很伤心啊!”范卫兵说。
“有没有后悔?”凌力问。
“为什么后悔?”范卫兵奇怪。
“当初要不是约城南帮到天桥大酒店,就不会发生后来那一系列的事,包括MARY
的死,还有你老爸的死。”凌力说。
“老爸并不是因为我的缘故而死的,算起来,他也应该在这几天去世。倒是对
MARY的死,我的确很内疚,但她的死,责任不在我,将来的一天,我一定会向城南
帮讨还血债。”范卫兵说。
“捅MARY一刀的家伙,迟早逃不过一粒枪子儿,你还有什么血债好讨的?”
凌力吃惊地看范卫兵。
大牢里住的时间不长,怎么整个人就像脱胎换骨了?
“讨不了血债,到伍老大的地盘上打个架砸个场子什么的,也很有意思啊!”
范卫兵笑着说。
“不怕再进大牢?”凌力问。
“能不进大牢,还是不进大牢好。不过,跟他们在一块儿,才发现他们那一个
世界也别有洞天呢!或许,我骨子里,就有属于他们那类的基因,从前都在意识深
处埋伏着,这一回,另一个真我可算是脱缰而出了,这才发现,在他们那一个世界
奔驰,也是一件极畅快的事。”范卫兵说。
“你这样,不怕你老爸死不瞑目?”凌力问。
“在我告诉老爸,说我不想参加高考的时候,老爸这样说过,只要我觉得自有
道理,他任我选择自己的将来。对这件事,我想我老爸如果泉下有知,也不会提什
么反对意见的,哪怕他十二万分地不同意。”范卫兵说着,转而面对爸爸的遗像,
“老爸,你说是不是?”
爸爸的遗像是张笑脸儿,是蒙娜丽莎似的永恒的笑。
5
学校传达室里,凌力接听俊生的电话。“喂!俊生,你这家伙这些天都到哪儿
去了?房子什么时候租给一个卖油条的家伙?从门口走过,整天就见他不停地把面
条之类的东西往大油锅里放。”凌力说。“从地图上看,我现在已经到华中地区,
具体的位置我也不清楚。”俊生说。“你真去做余纯顺了?”凌力问。“我看自己
更像阿甘,骑自行车的阿甘。我一路上还写了许多诗,灵感迸发似的,过两天,寄
给你看一看,好不好?”“你现在在哪个县?”凌力问。“不知道。”“哪个市?”
“也不知道。”电话那一边的俊生答。“那哪个省总要知道吧!”凌力问。“好像
是三省交界的地方,你叫我怎么能说清是哪个省呢?反正只管往有路的地方走,一
直走到没有路,再找条路走。”俊生说。“真把家乡的一切都放开了?”凌力问。
“这些天,脱胎换骨似地在路上,真有如出家一样,从前的一切好像都淡出了生活,
什么痛苦啊、快乐啊、激情啊、忧伤啊都跟我无关,无忧无虑地往前走,高兴起来,
坐到路边,在笔记本上写写划划,真有此乐何及的感觉。”“真对你既羡慕又佩服。”
凌力说。“为什么?”俊生问。“你能干净彻底地抛开自己身边的一切,不受约束
地干自己喜爱的事,做到这一切,真不容易啊!”凌力说。
你能像他那样吗?
做不到。
明知身边的那些,许多都是累赘,可就是舍不得抛弃,只好背在身上,而且越
背越多,农夫似地艰难地往前走,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尽头。“喂,你跟冷芸,现
在发展到哪一步了?”俊生电话那一边问。“什么发展到哪一步?”凌力不解。
“你不是在跟冷芸谈情说爱了吗?”“谁告诉你的?”“除了冷芸,还有谁这样说?”
俊生说。“那是冷芸在跟你开玩笑呢!”凌力说。“这种事情也有拿来开玩笑的?”
“我正打算追我们学校的一个女生,冷芸也知道这事。”凌力说。“那个女生,是
不是让你神魂颠倒?”“岂止神魂颠倒,简直就是彻夜难眠。”凌力笑说。“冷芸
是喜欢你的,你有没有感觉出来?”“能感觉得出来。”“你可不能把她推到智者
那一边,你还记得MARY的结局吧,我担心冷芸步MARY的后尘呢!”俊生在电话那一
边说。“你也知道智者跟冷芸的事?”凌力吃惊。“当然,当初智者跟MARY好,就
是想通过MARY搭桥,多一些跟冷芸接近的机会。”“想不到,冷酷的智者,也有其
多情的一面。”凌力笑说。“总之,拜托你想方设法把冷芸从智者那边拉过来,在
他们那个圈子里,只有一条黑走到底的路。”俊生说。“喂,我可听你说过,你没
有把冷芸当女朋友的意思,可你说的话,明显对冷芸有异乎寻常的关心么。”凌力
问。“我的确没有把冷芸当女朋友的意思。可她的快乐与否,对我也确实至关重要。”
“为什么这样说?”凌力问。“怎么说呢,她就类似于我少年时代对青春的一点朦
胧的梦想,生活的寒冬里的一点温馨的阳光,一种久已忘却了的生活里的一点清纯,
联系此地与彼地的最后一点坚守。”俊生说。“对你的话,搞不太懂啊!”凌力说。
“有时候,我对自己的话也搞不懂呢!”俊生在电话那边爽快地笑。
6
新世纪大酒店舞厅在3楼,门口是红地毯铺地。
凌力对站在门边的一个小姐说:“找POOL. ”
小姐对凌力会心似地一笑。
小姐到舞厅去了一会儿,过了一会儿,冷芸跟着小姐到门口。
冷芸笑着问凌力:“先生,要陪舞?”“多少钱一晚?”凌力问。“两个小时
三十块钱,够便宜的吧!”冷芸说。
冷芸进舞厅。
凌力跟着冷芸。“有一种久违的感觉。”凌力说。“喜欢舞厅的这种气氛?”
冷芸问。“偶尔而为之,未尝不是一种休闲。”凌力说。“那你以后想休闲的时候,
就来找我,我对你免费招待,便宜你了吧!”冷芸说。
冷芸带凌力进了一个包厢,在舞厅的一个角落。
冷芸替凌力点了一杯可乐,自己点了一杯椰汁。“朦朦胧胧中,当初第一次进
舞厅的时候,面对的是MARY,也是这种氛围,当时,她也是点的椰汁,我好像也是
一杯可乐。”凌力说。“如今,MARY在天国未尝不是一种快乐。”冷芸说。“好像
很消极。”凌力说。“什么意思?”冷芸问。“你的精神,好像很消极啊!”凌力
重复一句。“我倒觉得自己除了疲劳一点外,精神很好啊!”冷芸笑说。“俊生跟
我通了电话,他已经独自徒步走四方了。”凌力说。“他一定拜托你,让你劝我少
跟智者他们接触。”冷芸笑说。“料事如神啊!”凌力惊叹。“也不是料事如神,
其实他已经跟我通过电话了。”冷芸说。“你觉得,是不是跟智者他们保持一些距
离,更好一些?”凌力问。“也想保持距离,但跟他们一道,觉得从未有过的开心,
你的老朋友范卫兵,如今不也跟他们亲如一家了吗?”冷芸笑说。“你父母不会放
任你这样下去吧!”凌力说。“我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回家了。”冷芸沉思一会儿后,
说。“晚上睡哪儿?不会还是像那一次一样,找哪个拆迁工地,躲一间即将拆迁的
房子过夜吧!”
冷芸笑了,说;“我现在都睡在智者那儿,这家伙,在市中心,居然有一套三
室一厅呢!”“那你现在跟智者的关系,同当初MARY跟智者的关系一样?”凌力问。
“说哪里话!我知道智者这家伙其实想得不得了,可我不愿意,他也还规矩得很,
尽管有些装正人君子的做作,但能做到君子动口不动手,也难为他这样的人了。”
冷芸笑说。“我就怕你是羊入虎口呢!”凌力说。“其实话说回来,做女人反正就
是那么回事啊!只是要心甘情愿才成,就像MARY那一次到医院做人流时说的话一样,
跟自己喜欢的人,再多的痛苦也是一种享受。”“MARY说过这样的话?”凌力问。
“当然,我难道没有告诉你?”“看来,我是劝不回头你了。”凌力笑说。“假如
我觉得这种生活很适合我,有必要劝我回头做什么乖乖女吗?”冷芸笑问。“的确
没有那个必要啊!这么看来,我倒是多此一举了。”凌力笑说。“也不是多此一举。
我倒喜欢你多劝劝我,最起码,说明你还关心我,是不是?”冷芸笑说。
十一
1
上午第二节课后是课间操时间。
大家要到教学楼底下排队,然后集中跑步进操场。
星期一课间操时间,学校照例安排的是升旗仪式和国旗下讲话。
教学楼共有4层。
克定他们教室在2层。
出了教室,楼梯口已满是楼上的同学。
如同多条支流直奔大河、形成洪峰一样,在楼梯上,大家互相拥挤着往楼下赶。
不知是谁,也许是克定,也许是张松,也许是另外的一个同学,在凌力背后一
推搡,那肯定是无意的一个推搡,凌力踉跄了一下,跌倒在楼梯上。
后面的人流还在往前涌。
克定、赵雅被凌力的身体绊着,也摔倒在楼梯上。
再后面的人想收住脚,然而再后面的人对前面楼梯上发生的事一无所知,继续
往前涌,于是,又有七八个人相继摔倒,都挤压到前面摔倒的同学的身上。
凌力、克定、赵雅他们,就被压在最底层。
有一种绝望的窒息感。
克定努力抓住赵雅的手,就像沉船后的杰克,抱住一块木板,要紧紧抓住露丝
的手,把她送上木板一样。
倒不是想舍己为人,只是出于一种本能而已。
黄JOJY这时就像一个手忙脚乱的调度员似的,往2楼楼梯口一立,对后面还在
峰涌而至的学生高声喊“NO”。
1分钟左右的时间,后面的人流终于渐渐停住脚步。
2楼楼梯上已是一片混乱景象。
叫喊声、呻吟声不绝于耳。
楼下的老姜和其他几个班的老师赶快往楼梯口赶。
人流逐渐被疏散。
趴在凌力身上的几个同学一离开,凌力窒息感消失,这才发现能畅快的呼吸,
是件多么愉悦的事。
赵雅喊凌力:“快来帮忙。”“怎么了?”凌力问。“克定站不起来了。”赵
雅着急地喊。“喂,克定,哪个地方出毛病了?”凌力问。“大概腿断了。”克定
咧着嘴笑着说。“能肯定。”“最好不是这会事,不过,腿真的动弹不了啦!”
“不要随便搬动,不然腿骨会错位。”有老师说。
老姜跑向学校门口叫出租车。那种劲头,好像吃了违禁药,被禁赛几年后,重
新复出的田径运动员,走上田径跑道,急于用成绩来证明自己,又力不从心的感觉
一样。
2
医院里,克定的妈妈坐在克定的床头,赵雅进门,克定的妈妈不知不觉地走出
病房,病房里只剩下赵雅和克定。
克定刚住进医院的时候,是住的间六人病房,后来医院特别把克定送进现在的
三人病房,而且另两张床铺都没有安排病人,倒像成了克定的特别病房。“要不是
我老爸的影响,我怎么会有这样的待遇?”克定笑说。“原来关系就是财富这句话
百试不爽。”赵雅笑说。“笑话我。”“我只不过是引我老爸的话做个证明。”赵
雅笑说。“一个人住在病房里胡思乱想,整个心胸都变得有些狭窄了。”克定自我
解嘲。
赵雅打开书包,找出笔记本。“这两天,上课听得特别认真,笔记记得特别仔
细吧!”克定说。“当然,不然怎么鹦鹉学舌似地把课上的内容向你复述?”赵雅
说。“无以为谢。”克定说。“该罚!”“为什么?”克定问。“说话什么时候变
得这么见外了?”“见外了吗?”克定问。“的确如此。”赵雅说。“可能跟心情
不好有关。”克定说,“医院真不是个好地方,没有病的人,到这儿可能查出病,
有病的人,可能查出更多的病。”“有感而发吧?”赵雅问。“你知道什么叫尿毒
症吗?”克定问赵雅。“好像很严重的一种病。”赵雅说。“看看我,像不像得了
尿毒症的样子?”克定苦笑着问。“你不会告诉我,你得了尿毒症吧!”赵雅心一
紧。“我宁愿相信自己没有得尿毒症,可医生这样诊断,我也无可奈何哟!”克定
说,“好像一个笑话似的,原本是为骨折来医院,不想居然被好事的医生检查出尿
毒症,啼笑皆非啊!”“尿毒症也不是不治之症啊!”赵雅说。“从前患上这种病,
治愈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即使现在,也要做换肾手术才行。”“那就换肾?”赵雅
询问的口气。“真不愿相信自己得了这样的病。天几乎塌下来的感觉。什么鸟语花
香、艳阳高照,好像这些美好的东西一下子都跟我无缘一样。”克定笑说。“能理
解。”赵雅说。
你也不愿相信这样的事实。
除了说句理解,竟不知再说些什么安慰的话。
此时的克定需要安慰,你呢?
我何尝不是心乱如麻。
真希望现在就找个无人打扰的地方,一个人好好理理头绪。“从前也有许多豪
情壮志,自听到医生的诊断,都烟消云散了。如果有可能,拿从前的所得去换健康
的身体也无怨无悔。”克定说。“现在的你,好像特别消极。”赵雅说。“我也有
这种感觉。不过,得了这样的病,有消极感也很正常啊!”克定说。“说得也是。”
赵雅说。
3
学校门口,突然特别热闹。
一张课桌摆放在门口,两个竹杆子插在地上,竹杆子上拉了张的确良底的横幅,
上面贴了四张纸,纸上写了四个字──募捐行动课桌前端,有两块砖压着边的一张
大红纸上,写着“倡议书”。
倡议书旁,有一个捐款箱,其实就是肖婷他们团委的选举箱改了个头、换了个
面而已。
拿出这个选举箱,肖婷觉得很不妥,包括易节、赵小松他们几个要搞这个募捐
活动,肖婷也觉得一些环节、细节上都有待商榷。
但易节、赵小松他们都迫不急待的样子。“克定得了这样的病,要动这样大的
手术,需要那么多的手术费用,我们怎么能等,还有点同胞情,同学谊吗?”
说得振振有词的样子,肖婷的不同意见一下子被堵回去。
不少同学围在桌子前,也有同学往募捐箱里投钱。
桌子后的易节、赵小松、小胡他们,就有点像街头卖“百得胶”的江湖游贩,
特别是赵小松还把募捐的话吆喝出声,引得几个同学笑。
易节、小胡他们也觉得很有趣。
教务处主任老何,在传达室的窗子后往募捐点了望,想发现一些不稳定的新动
向。
老何往校长室打过一个电话。
老何终于露出真面目,快步走进看希罕物儿的人群。“你们是姜老师班上的学
生吧!”老何问。“是啊!”易节、赵小松他们用疑惑和几分惶然的眼神看老何。
“也不向学校请示就随便在要道口摆摊设点,搞什么募捐活动,你们这是非法聚集
啊!还不快把摊子收走,跟我到校长室?”老何说。
易节、赵小松他们兴奋之情顿时荡然无存。
赵小松只是嘟哝了两句。“嘴里嘟哝什么?”老何问赵小松。“我没嘟哝什么。”
赵小松有些惶然又有些不甘心地说。
与此同时,易节,小胡他们开始收拾募捐宣传品。
小胡、小陈抬募捐箱,跟着老何往校长室方向走去。
后面就有围观的同学笑。
“你们这几个活宝,做募捐这样的大活动,怎么连我都不告诉一声,难怪校领
导要把你们训斥一顿。”班主任老姜说。“易节说这样的事可以先斩后奏,我就听
了易节的话。”赵小松一副不明真相青年的模样。
易节的头快低到衣襟。
小赵这坏蛋,还没出什么大事,就开始出卖同学,真不是个东西。
易节对赵小松就有了意见,还不敢用白眼看赵小松,生怕被老姜发现,又要怪
她认错态度不好。“也难怪你们,毕竟都是学生,还没有什么社会经验。这样的事,
不能擅自作主,要一层一级地往上报,得到学校的批准,募捐活动才能算是名正言
顺。要不然,就是无组织无纪律。”老姜说。“那募捐活动还搞不搞?”易节陪着
小心问。“摊子都铺过一回了,不继续搞下去,不是半途而废吗?”老姜说,“不
过,这回搞募捐,要以班委会的名义,把募捐倡议贴到学校橱窗里,最好再请赵雅
打印复印几十份,把倡议书发到各个班级,真正造出募捐的声势。”
下午第二节课课间休息时间。
老姜在教室里开班委短会。
普通同学都到教室外,教室里剩下的是班级首脑。“为克定换肾募捐的事,你
们都知道吧!”老姜问。“知道。”七个班委说。“我这个人有个坏脾气,有什么
事,要么不做,要做,就一定要做好,就像募捐这件事,你们可有什么好建议?”
老姜问。
七个班委都不说话。“肖婷,你是班长,你也说一说你的建议。”老姜点名捉
将了。“怎么把募捐这个活动做大,做得像模像样?我以为,除了把各个环节衔接
好,最好还要在一个‘炒’字上下些功夫。”肖婷说。
老姜赞许地点点头。“我的思路,我们的募捐活动不要小家子气,要做就要做
大,要是能有新闻媒体介入,那我们的募捐活动就更是水到渠成、事半功倍了。”
肖婷说。“我们也不认识那些记者,怎么跟新闻媒体挂上勾?”赵雅问,“要么肖
婷你想想办法,你老爸过去跟本市新闻媒体,多多少少都有些往来吧!”“我倒想
去找人,可因为我爸的事,本市的许多老熟人避之不及,为募捐的事找他们,可能
会适得其反呢!”肖婷说。“凌力,你有没有跟报社熟悉的人?”老姜问。
张嵘应该是一个吧!
可找这样一个弃文经商的人,他会帮忙吗?
4
张嵘的小店在路口,市口特别好。
原本卖些话机、话机配件以及学习机、地摊级的录音机什么的,现在已改为话
机、手机专卖。“我正在争取做联通的一个点,跟联通挂上勾,我的生意肯定能蒸
蒸日上。”
张嵘说。“现在生意也做得不错啊!”凌力说。“马马虎虎吧!不过,比做文
章要好多了,爬格子几个月,能挣多少钱,我现在谈一笔生意,抵得上过去半年的
收入了。”张嵘说。“是不是比过去要苦一些?”凌力问。“倒不见得比过去苦,
只是要多担心事,生怕一不小心,阴沟里翻船。”张嵘说。“上次电话里拜托你跟
报社联系的事进展得怎么样?”凌力问。“克定的爸爸是市建委的孙主任吧!”张
嵘问。“这有什么说项?”凌力问。“请报社炒作募捐换肾这个新闻,是你们老姜
的主意?”“差不多可以这样说。”凌力说。“你们老姜真会拍马,克定换肾,孙
主任正是困难的时候,你们老姜这一着,真是雪中送炭,由不得孙主任不对你们老
姜暗存感激。”张嵘说。“老姜一个做教师的,也没有什么事要求建委主任,犯得
着去拍孙主任的马屁吗?”凌力问。“你还是个学生,不懂这社会上的学问,你不
知道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吗?
谁能肯定,将来不有个三长两短的事要去求人?能搭上建委主任这条线,将来
说不准会大有用场呢!“张嵘说。”这样说来,拜托报社做个募捐报导的事,应该
没什么问题了吧!“”做个这样的消息,对报社来说,当然是顺水推舟的事,不过,
报社的老总也有顾虑,他们不知建委孙主任对做这个消息是不是乐意,如果把募捐
活动轰轰烈烈炒作起来,处在建委主任这个特殊位置,不以为喜,反以为尴尬,弄
巧成拙怎么办?“张嵘说。”那报社最终对拜托他们的事是怎样一个态度?“凌力
心有些凉,但不得不承认人家报社的人深思熟虑,哪儿像你们这样感情用事。”借
助报社炒作募捐活动这件事,先搁一搁,探探建委孙主任对这件事的态度再说,好
不好?“张嵘说。”你要是这样去问孙主任:我们想为学校替你儿子换肾募捐的事
做个报导,孙主任有什么样的意见?你说,克定的爸爸会答应吗?“凌力问张嵘。”
估计不会答应。“张嵘思考一会儿说。”那怎么去探听克定老爸对募捐这件事的态
度?我以为,报社的这些老记,做事一味求稳,纯粹是些因循守旧,固步自封,自
以为是的家伙。“凌力说。”我也有同感,要不然,我怎么会跳出那个圈子,闯出
现在这样的事业?“
张嵘笑说,“我现在跟忙碌文学扩大版的时候比,是不是有了不少变化?”
“岂止是不少变化,简直是天翻地覆慨而慷。”凌力说。
张嵘开怀大笑,再也难寻一丝一毫从前办文学扩大版时愁眉苦脸的踪迹。
5
赵雅的房间。
赵雅的书桌上,一台联想奔腾Ⅲ电脑。
赵雅放上一张《泰坦尼克》的VCD 碟片。
小文走进赵雅的房间。
小文29岁。
赵雅上高一时,老爸一个偶然的机会,遇到当时还是电脑程序员的小文。
老爸丧偶3年之后,第一次神魂颠倒。
让赵雅惊讶的是,老爸从此居然每天送99朵玫瑰花给小文。
当时正流行一首《999朵玫瑰》的歌。
赵雅对老爸说:“你应该送999朵玫瑰,那才能真情感人。”“真要送99
9朵玫瑰?”老爸问。“当然。”赵雅肯定地说。
老爸果然就听了赵雅的,送了999朵玫瑰给小文。
小文的写字间里放满了玫瑰。“你怎么不把玫瑰送到小文的家?”赵雅问。
“小丫头不懂了吧!那么多玫瑰往小文的写字间一放,谁还敢再去打小文的主意?”
老爸得意地笑。
小文后来就当着赵雅的面问老爸:“我一直搞不明白,你靠什么把我俘虏的?”
“我的财富。”老爸说。“我虽对财富比较有兴趣,但也不至于为了那些东西嫁给
一个糟老头子啊!”“999朵玫瑰吧!”赵雅笑说。
小文思考了一会儿,笑说:“好像是这么回事。送999朵玫瑰是赵雅的主意
吧?”小文问。“当然。是不是应该感谢我?”“应该感谢。”小文和老爸说。
电脑的高保真音箱里,响起席琳·迪翁的《爱无止境》。“每次听到这首歌,
我都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忧伤。”赵雅对小文说。“是不是又回味起第一次跟克定看
《泰坦尼克》的事?”小文问。“你是窥心人?”赵雅有些惊讶地看小文。“你的
心思都写在你的脸上了,何用我费心窥视。”小文说。“想想第一次跟克定看电影,
在我咄咄逼人的攻势下,克定方寸大乱的情形,现在还有让我津津乐道的感觉。”
赵雅回味似地笑说。“应该感谢我的出谋划策吧!”小文说。“当然。难怪我老爸
这样一个自以为是的人,会向你举手投降,看来你真有一套本领。”赵雅说。“怎
么不给克定发伊妹儿?”小文问。“好像有许多心事,除了跟克定说些安慰的话,
真不知道还有什么事好做。”
赵雅说。“克定换肾,几个手术做下来,10万块肯定打不住呢!”小文说。
“你跟老爸商量得怎么样?他准备捐多少钱?”“难办?”小文说。“怎么难办?
就是捐个两三万,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九牛一毛啊!”赵雅不解地说。“难就难在克
定老爸的身份上。你一个大老板,向建委主任的儿子捐那么多钱,别人怎么看?别
人会不会认为这是在利用机会行贿?果真有那样的误会,不仅对你老爸的声誉不好,
克定老爸要是把这份捐款收下来,收受贿赂之嫌,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小文说。
“一件看似简单的捐款的事,你居然能想这么深这么复杂,由不得我对你小文姐更
是肃然起敬了。”赵雅叹服说。
小文就有些不好意思。“刚才的话,其实都是出自你老爸的分析,我鹦鹉学舌
罢了。”小文说。
餐厅里,老爸在饭桌前悠然地看报纸。
小文在音响里放了张《葛莱美的风采》。
小文最喜欢Madonna 的Ray Of Ligt.赵雅比较喜欢Backstreet Boys 的Everybody.
老爸抿了口干红葡萄酒,不紧不慢地说:“赵雅,有些事情,你不应该瞒住你老爸
呀!”“我有什么事瞒住你了吗?”赵雅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比如说你跟克定
的事。”老爸说。“我跟克定有什么事?”赵雅问。“明知故问了。”老爸说。
赵雅沉默。“少男少女谈情说爱,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为什么一定要瞒
住你老爸,是不是有些不好意思?”老爸问。“也许有一点吧!”赵雅就有些脸红。
“想听听老爸对这件事的态度?”“想得不得了。老爸大概不会提反对意见吧!”
赵雅说。“假如他克定没有那个病,我举双手赞成,现在不是有了那个尿毒症吗?”
“那你是反对了?”赵雅脸往下一沉。“我不反对,就是不关心你。你一个小女孩
家,有没有对这个问题,从长远的角度考虑一下?”老爸问。“何为长远角度?”
赵雅问,一口喝半杯葡萄酒。“比如像这个尿毒症,能不能治好?即便治好了,不
会不留什么后遗症吧!
要是影响两个人将来的生活,特别是影响到下一代的健康,那怎么办?“老爸
说。”我为什么一定要考虑这些?“赵雅气鼓鼓地说。”傻姑娘,你不觉得这些都
是你将来生活中的一部分吗?你不要沉浸在现在义气用事的感情中,你也应该往坏
处想一想,假如他克定的这个病一辈子治不好,你甘心把自己今后的所有自由和快
乐都赌进去吗?“老爸问。”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商人,怎么想得这么现实?“赵
雅生气地说。”不想得现实,我现在早就是商场上的失败者了。我希望我的女儿考
虑问题也现实一些。其实,假如我不考虑你的将来,我倒希望你能跟克定走到一块
儿,攀上个建委主任做亲家,对我将来生意的发展可是大有帮助啊!“老爸说。”
帮助个大头鬼啊!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听,只想一个人静一静。“赵雅说。
赵雅坐在电脑前,玩了半个小时的《极品飞车》。
真想把老爸的车借过来,在高速公路上狂奔一两个小时,把所有的不愉快全都
抛到圹野里。
可是,烦恼像乳胶似的,死死地粘在思想深处,怎么甩也甩不脱。
克定现在肯定也睡不着觉吧!
给他发个伊妹儿,怎么样?
可是,跟他说些什么好呢?
安慰他,鼓励他跟病魔作斗争?
可面对他的病痛,所有的安慰又多么地不关痛痒,说多了倒像虚伪之词。
老爸的话虽说太现实了一些,可你能回避老爸说的那些可能吗?
假如克定就一直病下去,你有跟他长相厮守,陪他一起跟病魔作斗争的心理准
备吗?
两万五千里长征也不过是两年,可他的病如果久拖不愈,那将来的路,也许比
两万五千里长征还难跋涉。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你对他的情感,会不会陷入泥
沼里一般痛苦挣扎直至消耗殆尽?
原来将来也并非一路的阳光灿烂,往不如意处想,也有大片大片的恐怖阴影啊!
真正的感情考验,也许就在遇到这些重大不幸时的取与舍的态度之间。
可是,你已经把感情全都投入到克定那儿去了,都已经快到不太能够自拔的地
步,哪里还能理智地想什么取与舍?
十二
1
那天阳光很好,天气也很暖和。
凌力站在教室外的走廊上。
风好像有质感的丝绸,又有如小孩爱吃的果冻。
老姜伏在水泥护栏上。
凌力在老姜身边。
也伏在水泥护栏上。
“你从现在开始,可以不上课了。”老姜看着远处有六百年树龄的银杏树,对
凌力说。
“破格录取的手续办好了?”凌力问。
“学校这一边帮着把有关破格录取的表格都填好寄给东吴师大中文系了,那一
边至今没有提不同意见,你破格录取的事,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你就回家等着拿录
取通知书吧!”老姜说。
现在正是下午第三节课。
同学们都还在教室里紧张地复习。
老姜回办公室。
凌力一个人在走廊上站了14分钟。
从几间教室,传出老师讲解习题的声音。
你就在这样的环境里学习了三年,诅咒这样的学习生活也有三年,马上就要跟
这一切彻底告别,从前的厌倦感怎么就荡然无存?对这儿的那种特殊的学习气息是
不是还有一点恋恋不舍之情?
也许,更恋恋不舍的并不是这儿的学习环境,而是那个王语嫣似的肖婷吧!
是不是可以这样说,肖婷已经占据了你思维的大部分空间,就如同如今的媒体
已占据了人们生活的大部分?
让你在味同嚼蜡的校园生活中感受到一点阳光似的快乐的是什么?
是能跟肖婷同处一个教室。
是能时时感受到她在身边的存在。
不夸张地说,你能如电脑准确捕捉到每一个输入的数据一样,捕捉到肖婷在教
室里的脚步声,更不用谈她的说话声和她的笑声了。
此外,更特别渴望看她的身影。
但是,只敢偷偷地瞄她一眼,当她目光扫来的时候,你就又如同断了电源的电
筒似的迅速收回目光,生怕让她从你的目光里捕捉到你的心事。
跟她说到话,你就莫名地兴奋,但你又故作无所谓的样子,有点儿欲盖弥张吧!
你对肖婷的相思,是不是也如同高考前越来越浓的气氛一样,每天都有一些增
加?
而今,就要离开教室,离开相处了三年的同学。
跟肖婷,也不可能天天见面了吧!
不可能再天天听到她的声音。
不可能再天天看到她的身影。
不可能再天天感受到她存在的气息。
老姜传递给你的回家等待录取通知的信息,是给你带来了莫大的兴奋,还是让
你陷入了更深的空虚,一时倒也难以说清。
2
凌力到克定家。
克定骨折,一个人在家休养,这一段时间,换肾手术前的各项准备也紧锣密鼓
地进行。
“一旦换肾手术不成功,那我可能就一命呜呼了。”克定笑说。
“那我帮你写一个声情并茂的悼词。”凌力笑说。
凌力打开克定家的冰箱,扔给克定一听可乐,自己拿了一听啤酒。
“很长时间没有好好喝一口冰镇啤酒了。”凌力说,喝了一大口啤酒,长长打
了个呵欠似的,很过瘾。
“现在,你是不是特快乐?”克定坐在电脑前问凌力。
“有一点儿快乐。”
“怎么一点儿,言不由衷吧!”克定说。
“在学校的时候,心神不宁地想录取通知,现在回到家,又心神不宁地想肖婷。”
凌力笑说。
“怎么想?是不是五脏六腑都是她的影子?”克定笑问。
“何止五脏六腑啊!她的影子,简直已渗透进我的每一根血管,在我血液里不
停流动。”凌力笑说。
“跟我当初的感觉一样呢!”克定说。
“你当初的感觉?是对肖婷而言,还是对赵雅而言?”凌力问。
“两者兼而有之吧!”克定说。
克定面对显示屏轻击鼠标。
克定又在网上冲浪。
“大学保送,你老爸一定高兴吧!”克定边玩边对凌力说。
“老爸是苦恼人的笑。”凌力说。
“为什么是苦恼人的笑,搞不明白。”
“我老爸等不得拆迁部门来强制拆迁,已经买了一套房改房。”
“多少钱?”
“好像老底都填进去了,还向亲姑姑姨奶奶之类的借了三万多。”凌力说。
“这一下,老人家要为你上大学的经费犯愁了。”克定说。
“幸好师范院校的收费相对低一些,不过,一年一万的各种费用看来是必不可
少的。”
“好像是少不了,难怪你老爸要苦恼人的笑,别看我老爸现在在外意气风发的
样子,回到家也是一副苦脸呢!”克定说。
“为你换肾手术费的事?”凌力问。
“老爸老妈是准备倾家荡产保我这条小命,只是他们这样做,很让我过意不去。
特别是我老爸,雄心勃勃想干一番大事业的人,我这个病,搅得他心事重重,哪儿
还有一点副市长候选人的的样儿。”
“准备提名你老爸任副市长?”
“有这个动议,只怕他任不到副市长,已为我这个病心力交瘁了。”克定说,
“有时候真想索性一命呜呼,省得拖累得家里人半死不活,还要把大把大把的钞票
往病魔贪得无厌的大嘴巴里扔。”
“赵雅晚上是不是还一直来陪你,给你补习课堂上的复习内容?”
“持之以恒得让我有些过意不去,我跟她有什么?不是还没有明确关系吗?
她用得着这样自我牺牲吗?我有时候甚至担心,她是不是因我这个病,而同情
多于感情,或者是道义多过情义?假如真是如此,那我真承受不起她那份付出,份
量太重了啊!“克定说,无心冲浪,索性关闭了电脑。
克定坐在椅子上,吩咐凌力在影碟机里放一张CD. 凌力从碟片架上挑了张《梁
祝》的碟片放进影碟机。
音箱里传出《梁祝》凄美的音乐。
“你这家伙,这个时候挑这样的碟片,是不是存心让人‘感时花溅泪’?”
克定说。
“我不也跟你一样,也是心有戚戚矣。”凌力说。
“可你最起码身体比我健康,这可是最大的本钱!何况,你的脚已经跨入大学
门槛,而我这样的身体状况,还不知有没有资格考大学,更不要奢想将来是否能考
上大学,是否能被大学录取。”
“是不是对比出痛苦?”凌力笑问。
“岂止是痛苦,还有恼恨。”克定说。
“是不是恼恨别人怎么不跟你一样有这么多的不幸?”凌力问。
“当你遇到不如意事,也有过恨不得天下人比‘我’更凄惨的心态?”克定问。
“这是人之常情,即便有这样的心态,也算是无可厚非吧!”凌力说。
“不过,这样的心态,是不是太有一些阴暗,小人之心似的?”克定笑问。
“好像是有一点儿。”凌力笑说。
《梁祝》的音乐,应该到了“楼台会”一段吧,音乐婉转凄凉,如泣如诉。
两个声部交替攀升,好像交颈缠绵。
“我下定决心行动了。”凌力说。
“去追肖婷?”克定问。
“不管成功与否,是不是都值得一试?”凌力问克定。
“是值得一试,只是希望你大败而归。”克定笑说。
“乌鸦嘴,怎么也不说几句祝愿的话?”
“当初我追求肖婷的时候,你这家伙有没有假惺惺地祝愿过我?”克定问。
“好像没有。”凌力说。
“那你为什么要求我假惺惺地祝愿你?”
“好像是没有这个道理。”凌力笑说,一听啤酒被一饮而尽。
3
休息天。
空虚得除了逛街,还是逛街。
但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空虚感并没有消失。总觉得自己要被人群吸干水份似
的。
有一种渴望吧!
应该说,独自在家的日子,反而比过去在学校时更想见肖婷。
冥冥之中,觉得你和她如果是有缘人,在这条繁华的大街上,应该能不期而遇。
凌力在书店看了16分钟的书,在街旁的一家小店门口吃了3串油炸里脊,又
在一家音像店看了3支MTY ,是席琳·迪翁的一个音乐专辑,之后,凌力坐到市中
心的肯德基店,看山德士上校的打工仔、打工妹们,穿着标准格式的衣服,在店堂
里穿梭,就觉得“全球同此凉热”的话果真不假。
凌力只点了杯饮料。
凌力坐到靠窗的位置,透过玻璃,看从店前走过的女孩。
数到第157个女孩时,凌力的眼睛一亮,心像被大铁锤撞了一下,连呼吸都
不由自主地急促了许多。
肖婷素面朝天的样子,从路南走过来。
这就出去跟她打个招呼,告诉她,很想跟她约个会?
不会让她觉得太突然吗?
是不是应该先给她一些接受你的心理准备?
假如她也的确对我瞩意的话,又要什么心理准备?
还都不是些打开天窗说亮话的事?
凌力出肯德基店。
好像很无意似地,出现在肖婷对面。
肖婷的眼光跟你的眼光碰撞到一起啦!
怎么居然有心头发酸的感觉,眼眶都有些发热,这也算是相思病的症状之一吧!
“嗨!凌力!”肖婷给凌力一个邻家小妹似的纯纯的笑。
凌力也向肖婷点点头,有千言万语又不知从何说起。
肖婷的身边,突然闪出肖婷那个为自己的丈夫孤军奋战并有几分神经质的妈妈。
她就用那种审视的眼神看凌力。
凌力一下子得了失语症似的。
肖婷似乎向凌力欠意地一笑,陪着妈妈,跟凌力擦肩而过。
凌力过了约有1分钟的时间,转过身,却已找不到肖婷的背影。
已经走到这个地步了,怎么不再跨出最关键的一步?
肯德基店前100米左右有家文化用品商店。
凌力买了一本方格纸,一支水笔,一张信封。
凌力坐回肯德基店的老位置。
凌力再要了一杯可乐。
一口气喝掉半杯,打了个嗝。
写些什么呢?
就真实地写出你现在的心理状况吧!
一种什么感觉呢?
用水深火热一词形容虽不算太妥,但确实是你目前的真实心境。
约10分钟的时间,写好信,放进信封。
这算不算是情书?
说它是一封交心信,或许更恰当一些。
凌力再次出肯德基店,沿路向北,找寻肖婷的背影。
命运中注定我们有缘,那一定会给我一个与她再次相见的机会。
假如无缘再见她的背影,那就把这封信撕碎了扔进城河里。
经过电影院门口。
凌力进去买了两张晚上7点的票。
好像是汤姆·汉克斯主演的《拯救大兵雷恩》。
肖婷曾经说过,她特别欣赏汤姆·汉克斯的演技。
尤其欣赏他在《费城故事》里的杰出表演,那个同性恋的心态被他演绎得淋漓
尽致。
那部电影,远远超过他后来的《阿波罗13号》的艺术价值。
不知她对这部《拯救大兵雷恩》又是什么样的感觉?
她应该不会拒绝跟你看这场电影吧!
假如她看了你给他的信后,还来陪你一起看《大兵》,那说明什么呢?
说明她已经接受了你。
可是,她会接受你吗?
更重要的一点,此时此刻,我和她,还有再见一面的缘份吗?
凌力如同一部电脑似的,开动搜索引擎,紧张地过滤一些无用的信息。
从华联到中百一店再到邮电局。
凌力的搜索,最终定格在邮电图书超市。
这一回,肖婷的妈妈先出现在搜索的范围。
看到肖婷妈妈的背影,凌力像看到希望的曙光。
缘份的翅膀就在凌力的头顶“扑啦啦”扇动。
凌力的心小免子似的“扑扑扑”跳。
超市的闭路电视里,肖婷在图书超市的最南角,而她的妈妈,跟她隔着两排书
架。
凌力努力做出不经意的样子,再次出现在肖婷身边。
“嗨!肖婷!”
肖婷抬头,一副“怎么这样巧”的神情。
“什么书?”凌力问。
“《在北大等你》。”肖婷说。
“一看书名,就让人有些激动,好像凭添了几分畅想。”凌力说。
“你已经被东吴师大录取,还畅想什么?”肖婷笑问。
“在你面前谈保送的事,我就有些不好意思。”凌力说。
“怎么不好意思?”肖婷有些奇怪。
“你能拒绝人家大学给你的保送机会,我却不能,实在是没有考更好学校的实
力和信心啊!”凌力说。
“怎么能这样说?其实我羡慕你凌力还来不急呢!你知道我从小最梦想的职业
是什么?就是能上师范大学,将来做个教师。跟那些天真无邪的孩子在一起,不需
要工于心计、尔虞我诈,清清纯纯的做人,这样的生活多么令人向往。”肖婷说。
凌力从口袋掏出信封,递给肖婷。
“什么?”肖婷疑问。
“一封信,还有一场电影,晚上7点的,汉克斯的《拯救大兵雷恩》。”
凌力觉得自己的脸发烫。
肖婷就有一点不知所措。
眼光也有些闪烁不定。
但还是比较镇定的样子。
肖婷的妈妈从书架后出现。
肖婷不经意似地把凌力递来的信封放进自己的手提袋。
这种处变不惊的反应,非素质高、气质好的女孩,难以做到。
终于踏出这一步啦,这才发现,海原来果真是这样的宽,天原来果真是这样的
高。
4
我很难忘记那一次在电影院门口的等候。
在期盼的同时,我油然想起肖婷第一次到我家借书的情形。
那时我的心态,有没有现在这样焦虑?
就像大战将至,运筹帷幄的将军也免不了最后枪声打响前的焦虑一样。
7点钟的电影,我6点20就到电影院门口。
对我的交心信,她有什么样的态度?
是拒绝还是接受?
7点一分一分地迫近,就有一种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感觉。
小男生第一次约会,大抵都是这样局促不安吧!
7点钟了,虽然望穿秋水、众里寻她千百度了,但蓦然回首,她还是没有在电
影院门口出现。
7点10分了。
她怎么还没有出现,或者,她已经进场,而你没有注意到?
电影院里已经是枪林弹雨、血肉横飞。
美国大兵们在海滩上大叫大嚷状。
观众席里,观众的大眼珠在黑暗中特别显得黑白分明。
凌力的票是6排4座,给肖婷的票,是6排2座。
跟着领位员,到6排了,领位员的手电往4座的位置照去。
手电的光柱下,4座旁,2座的座椅上空空荡荡。
凌力的心也变得空空荡荡。
好像世界上的所有冰山融化,感情随着冰水奔进大海一样。
凌力的幻想与热情被滚滚冰水淹没熄灭。
5
星期天的下午。
天空阴云密布,正像凌力此时的心情。
凌力是2点从家里出发。
到肖婷家,正常速度只要25分钟。
凌力2点40分到肖婷家的住宅楼下。
肖婷的家在2楼201室。
肖婷家是两室一厅。
1室朝南,1室朝北。
肖婷的卧室朝北。
凌力在楼下徘徊。
真想抽支烟。
向肖婷家的北窗看了10分多钟。
肖婷应该在家吧!
她的母亲在不在家?
凌力到公用电话亭。
电话接通了。
“喂!请问找谁?”
肖婷熟悉的声音。
一时之间,你是不是有百感交集的感觉?
“喂!请问你是哪位?”
肖婷再问。
“猜猜我是谁?”凌力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轻松。
“有必要猜吗?”肖婷说。
她已经听出你的声音了。
“你妈妈在不在家?”
沉默一会儿。
“不在。”肖婷说。
“那我马上到你家一趟,欢迎不欢迎?”凌力小心地问。
对方又沉默了近1分钟。
“我马上就要出去,我老爸要被无罪释放了,还有些手续要办。”肖婷说。
“祝贺你。”凌力说。
“谢谢。”肖婷说。
“可是我觉得,我还是想跟你见一见面,说几句话。”凌力觉得自己的话干巴
巴。
“有这个必要吗?”肖婷问。
“应该有这个必要吧!最起码对我来说,有不到黄河心不死的感觉。”凌力对
着话筒笑说。
凌力看看表,将近3点10分。
凌力出电话亭。
从第1个楼道往上走。
第2层楼201室。
凌力按响门铃。
门后没有反应。
凌力再按一次门铃。
听到脚步声。
木门打开。
隔着防盗门,肖婷几分惊讶的神情看凌力。
“怎么这么快就到了?”肖婷问。
“我在楼下的公用电话亭打的电话。”凌力笑说。
觉得自己的笑有些颤悠悠似的。
你这样的紧张表现,简直逊得一塌糊涂。
“笑话我吧!”凌力对肖婷说。
“哪一方面?”肖婷问。
“比如那封信。”凌力说。
“怎么会呢?”肖婷说。
肖婷打开冰箱,找出两听可乐。
肖婷替凌力开了一听,自己也开了一听。
凌力喝了一口可乐。
“那封信里,我可做过表态了,不知你有什么想法?”凌力努力轻松地笑问。
这就要摊牌了?
肖婷沉默。
凌力想从她脸上看出她此时的想法。
肖婷喝了一小口可乐。
终于,肖婷摇了摇头,低声细语似地说:“对不起!”
“为什么?”凌力问。
“昨天没有去电影院。”肖婷说。
“你肯定有自己的理由吧!”凌力笑说。
肖婷进自己的卧室,转身又出来,手中拿了凌力的那封信。
“信和票都还在信封里。”肖婷说。
信封还到凌力手上。
“是不是拒绝的意思?”凌力有些苦丝丝地笑问。
“对不起!”肖婷再次欠意地说。
“到底是什么原因?”凌力问。
“你很有个性,很讨人喜的。”肖婷努力寻找准确的词句说。
“是安慰我吧?”凌力说。
“说的是大实话。”肖婷说。
“那你还是拒绝我了。”凌力笑说。
“我不想找学习紧张、将来再谈之类的托词。真的,我们女生里真有几个人对
你有好感,包括我,可是,我所需要的并不是好感,而是一种类似于惊心动魄、大
地为之干涸的感觉。我的想法,是不是有些好笑?”肖婷问凌力。
“你要觉得你的想法好笑,那我现在的处境不更好笑?”凌力叹息一声,说。
“对不起啊!”肖婷说。
“从我进门到现在,你已经说过三次‘对不起’了。”凌力说,“我倒觉得,
应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为什么?”肖婷问。
“要为难一个人,莫过于让她对她的朋友说拒绝的话。这一回,我让你为难了。”
凌力说。
凌力把可乐喝尽。遭到拒绝后,反而有一种失落后的轻松感。
该走啦!
“我们跟从前一样,还是朋友吧!”肖婷试探似地问。
“这正是我想问你的话。”凌力说。
楼梯口,凌力和肖婷都笑了,尽管都笑得有些尴尬。
这就结束了吗?
没有痛苦的感觉。
也许,正如快刀迅速在肌肤上划出的深深伤口一样,由于速度太快,阵痛的感
知还没有来得及作出反应而已。
6
克定本想这个18岁生日过得了无痕迹。
老妈偏偏固执地要把克定的18岁生日做得像模像样,尽管老爸对做生日之类
的事了无兴趣,但终究拗不过老妈一往无前的主张。
克定的生日晚宴订在新世纪大酒店欧洲厅。
“做手术的钱都要捉襟见肘,还要在这样的大酒店订晚宴,是不是太有些奢侈,
让人有打肿脸充胖子的感觉?”克定问赵雅。
“也许,你妈妈自有她的想法,要不然她怎么这么固执己见?”
“说的也是。我也猜到老妈为什么一定要给我做18岁生日,她是怕不久的将
来,我做换肾手术万一有个三长两短,连18岁生日都还没有过多么可惜,所以特
别重视这个并不怎么样的生日。”克定对赵雅。
“你不会像你妈妈一样,对你的换肾手术没有信心吧!听说你爸爸都请了些专
家来为你做手术呢!”赵雅说。
“专家也会有失手的时候啊!”克定笑说。
“对自己的手术这么没有信心?”赵雅问。
“不是我没有信心,而是主动权根本就在人家手上,或许在上帝手上也未可知。”
克定说。
“什么时候信上帝了?”赵雅问。
“我奶奶说这回我要是大难不死,她就要把整个身心献给主。”克定笑说。
“老人家的一片心意能够理解,可是作为你来说,不会也把希望放在对上帝的
祈求上吧!”赵雅不掩饰自己的惊讶。
“人到了最后时刻,把上帝当救命稻草来抓也情有可原。”克定说。
赵雅想一想,说:“说的也是。不过,你不是还没有到最后时刻吗?也用不着
把消极之情溢于言表啊!”赵雅说。
“我消极吗?”克定问。
“你看不出来而已。”赵雅说。
“看来,我自我掩饰情绪的能力还不到家呀!”克定自嘲地笑说。
范卫兵在影碟机里放上一张OK碟。
“克定、赵雅,别只是偷偷说悄悄话,唱首《纤夫的爱》吧!”范卫兵说。
克定和赵雅都笑。
“还是我来唱一首《心太软》吧。”克定说。
“最近还跟智者他们在一起?”凌力问范卫兵。
“跟他们一起打过几场架。”范卫兵说。
“让你过足瘾了?”凌力问。
“空虚得要命。”
“就这样过下去,不想再回学校了?”
“除了飞蛾,有谁愿意自个儿往火里扑?”范卫兵问凌力。
“这么惧怕学习?”
“我这个人,好像跟校园的那种生活,天生的格格不入似的。”
“可你现在不是空虚吗?”
“空虚总好过于煎熬啊!何况,我也正逐步跟智者他们脱勾,跟陈耀东学做生
意。”
“又要开网吧了?”
“还是俊生的那个门面,不过不准备做网吧。”
“做什么?”
“做民用通讯,说白了,就是做电话机、寻呼机、手机之类的生意。”范卫兵
说。
“市文学扩大版有个已辞职的主编,现在也正做这方面的生意,好像做得比较
红火。”凌力说。
“通讯这个蛋糕现在已经做得越来越大,陈耀东跟我心也不大,只想能从这个
大蛋糕里分到一小块蛋糕,就心满意足了。”范卫兵说。
肖婷走进欧洲厅的时候,范卫兵眼睛一亮。
肖婷还是素面朝天的样子。
这小子对肖婷看来还没有忘情呢!
“范卫兵,问你一个关于隐私的话题。”凌力说。
“什么话题?”范卫兵问。
“当初,你跟肖婷分手,是谁拒绝的谁?”
“怎么问出这样的问题?”范卫兵不解。
“就在前几天,我被肖婷拒绝了。”凌力苦笑。
“你这家伙,也在追肖婷?”范卫兵笑。
“你应该比我幸运多了,你还跟她处过一段时间的朋友,我连一点机会都没有,
就被她拒绝得干干净净。”凌力说。
“可是我在智者那儿听说,你不是跟冷芸在泡马子吗?”
“没有影子的事。”凌力有些吃惊。
“可冷芸也口口声声说她在跟你处朋友呢!”
“那是冷芸在开玩笑吧!”凌力说,心里就隐隐发酸。
冷芸对你的感情,是不是就跟你对肖婷的感情一样?
此时此刻,她也正在情感的泥淖里翻滚辗转、昏天暗地不知上乾下坤、左西右
东吗?
他妈的感情是什么东西?怎么能这样叫人生死相许、无怨无悔或者叫人相憎相
恨、反目成仇?
大家都不容易啊!
《我弥留之际》中有一句话怎么说的?
“他们在煎熬!”
所言不假啊!
不是吗?我们大家不都正在忍受煎熬,无论是现在的学习、生活,还是将要面
临的一切?
肖婷独自坐在沙发的一角。
电视上正在放“爱无止境”的音乐。
又是杰克与露丝在船头伸展双臂面向大海的《泰坦尼克号》式的标准姿势,太
多太滥得如街头流行的《心太软》似的,让人有说不出的反胃感。
凌力的目光与肖婷的目光相遇。
我的心情还跟从前一样大海般翻腾。
游移不定,是不是应该移开目光?
肖婷已经对你点头微笑。
看肖婷多大方,好像你和她之间从来就没有发生什么事,那一次对你的拒绝根
本就不存在似的。
我难道因一次失利就从此退缩?
凌力努力放松心情,向肖婷走过去。
“可以吗?”凌力指着肖婷身边的一个空位。
“礼貌得让人觉得疏远。”肖婷笑说。
服务小姐为肖婷和凌力加茶。
“祝贺你?”凌力对肖婷说。
“哪一方面该领受你的祝贺?”肖婷笑问。
“听说你爸爸被无罪释放出来,你们那个住宅区的老百姓还放了鞭炮。”凌力
说。
“是啊!可我高兴之余,又难以释怀呢!”肖婷叹息一声,说。
“为什么?”凌力问。
“这次开释,并不是法律的胜利啊!”
“本来就是人治的社会,寄望于法律的战无不胜,好像有些不切实际。”凌力
说。
“可是,我还是不想改变以法律为武器,向一切不合理的社会现实宣战的初衷。”
肖婷说。
“你有点像那个持着长矛把风车当敌人的西班牙人了。”凌力笑说。
“分析起来,每个人的内心,不都或多或少有那个西班牙人的影子?”肖婷说。
范卫兵换了张卡啦OK碟片。
是一首《真心英雄》。
范卫兵自娱自乐地唱。
赵小松、易节几个叫好。
肖婷也看着范卫兵的背影微笑。
不知她是不是又油然想起当初跟范卫兵在大街小巷放肆歌唱的情景?
“肖婷,刚刚我跟范卫兵还谈起你。”凌力喝一口茶,说。
“谈什么?”肖婷笑问。
“我问范卫兵,你们当初,是谁拒绝的谁?”
“谁拒绝的谁,这一点很重要吗?”
“想听到你拒绝他的话,从中也让我得一点同病相怜的感觉。”凌力笑说。
“对不起!”肖婷有些欠意地说。
“感情方面的问题,好像并不存在谁对不起谁,更何况,我们之间还没有开始
呢!”凌力说。
“好像言之有理,但也并不尽然。”肖婷说。
“这些天,我对那天在你家的表现,一直在狠狠责怪自己。”凌力说。
“你也没什么错,无可责怪啊!”肖婷不以为然地说。
“我并没认为自己错啊!”凌力说。
“那你为什么责怪自己?”肖婷奇怪。
“我不应该在你的一次拒绝之下,就露出偃旗息鼓的样子,萨德姆被美国人揍
得那样,还没轻易认输呢!”凌力笑说。
肖婷讶然。
“我已经定下决心,即使屡战屡败,也还要屡败屡战,老太太还能把铁杵磨成
针呢,何况人的感情?只要存着永不气馁的心,总归会有‘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的那一天吧!”
“情感方面的事,并不是‘精诚所至’,就能‘金石为开’,总要顺其自然、
水到渠成才好啊!更何况,如果根本就没有‘金石为开’的可能,有永远争取下去
的必要吗?”肖婷问。
“有句话这样说的,不求结果,只求过程,虽然我的本意是想求个圆满的结果,
但即便没有结果,有个追求目标的过程,也会让我有不枉这段青春时光的感觉呢!
只是,我继续锲而不舍下去,不知会不会让你讨厌?”凌力笑说。
“怎么会讨厌呢?只会欠意更深啊!”肖婷说。
生日大蛋糕摆在餐桌中央。
大蛋糕上已插了18根蜡烛。
电视机、影碟机暂时关闭。
室内的灯也全被关灭。
烛光摇曳。
每个人的脸被烛光映得忽明忽暗。
凌力忽然想起《辛德勒的名单》,开头不也是几个犹太人围着烛光唱歌祈祷?
也是这样摇曳的烛光。
也是这样忽明忽暗的脸。
画面像渐变成黑白。
克定在烛光下,脸从黑白中化出来,就有些病态的红。
这就是你一直比较佩服的克定吗?
这一刻怎么如此虚弱?
黑白的赵雅带头,肖婷、范卫兵、赵小松、易节他们几个一起唱起了“祝你生
日快乐”。
可我一个词也唱不出。
我的心空荡荡真空似的。
先是一点忧伤凄凉的音符,然后是一整支凄苦的曲子,丝一样在我的心头萦绕。
如巨浪般的悲怆情绪忽然汹涌而至,我有一种被淹没到虚无中的无比的窒息感。
通讯地址:江苏省泰州市. 建设局 办公室 唐卫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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