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音

    不要对我说誓言有什么意义

    白衣女子寂寂然停下脚步。

    像今夜这样在庭院里面无意识地飘荡，她早已记不清是第几次了。和那些因失
眠或精神衰弱而闲散的人不同，她的目光清澈如常，即便此时传来丈夫和家仆们的
呼唤，她也决不会陡地一惊，或者置若罔闻。她只会像以往那样，缓缓转过头来，
回以她一贯无懈可击的微笑，再作应答。呼唤的人，必定又会为自己的打扰而心存
愧疚。

    安详、宁静、精致，当然还有绝尘的美丽，这女子会使任何人不由自主想要呵
护。但是被她笑容迷醉的人们永远不会知道：为何她的周身总是弥散着不著痕迹的
排拒，为何她的微笑总是温柔而冷漠，圆转自如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好比今夜，
他们目送她在花间漫步，浸浴着苍蓝月光犹如一阕空灵的圣诗。然而绝未想到这首
诗早已中断在它最初的一章。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她为自己定好了未来若干年生存
的方式、态度乃至表情。

    你尽可以责怪中国歌人愚蠢──因为女子之以倾国倾城的不是容貌而是她的决
心，病中不面君的李夫人如此，遥远异国的她亦如此。  她在最后一刻脱爱人的双
手投入再三抗拒的宿命，以和亲公主的身份踏上法兰西大地。她听凭侍女换掉自己
心爱的青绸长袍代以珠色婚纱。她任由她们拆散她鬓边的细辫再装饰敷粉。她仿佛
虔诚而又温婉地跪在神坛前，发誓和另一个男人永不离弃……这一切她安之若素，
只因决心已定：她绝不会在他以外的人面前真心微笑，并矢志要以置身事外的姿态
度过此生。这样，心中剧烈的痛楚或可稍为缓解。她跪在神坛前，心里却一直渴望
着去眺望比斯开湾，寻觅基拉哈特号高扬的旗帜。对神甫的明知故问她开口答“是”，
耳边响起宾客的欢呼，忽然省悟到自己背叛了多年来的教育和信仰的天父，此时翻
涌在内心的却不是罪恶感而是无尽凄楚。事实上，已经无所谓的，不必自责，无需
忏悔，克丽雅·波福特有着超乎圣徒的虔诚与忠贞，只是她的神祗，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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