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个房子,我们结婚吧
作者:文轩
(1)
他和她在街边一家叫“涮锅城”的小吃店吃罢晚饭的时候,已快晚上十点多,
他攥着她的小手,从小吃店钻出来。街面上,凉风习习,扑打着有些温润的脸,她
打了个冷战。他脱下甲克披在她瘦弱的肩上:“冷吧?”他在问她。
“恩”,她点点头,他们依偎着一直朝前走。
“扬扬,上午的手术疼吗?”他很关切地问。
“恩。”她又点头,但眉宇间似乎有些哀怨。
“让你吃苦,我很难过。”
她捂住他的嘴,摇头。但身子下面钻心样的疼痛仍记忆犹心。那个可恶的男妇
科大夫对自己不屑的眼神和侮辱的态度就象钢针一样扎向她易感的心,她当时咬着
牙没有让自己哭。
从医院手术台上下来时,那男大夫曾明确地告诉她,再做一次也许就不能生育
了。
她恨恨地看看大夫走出了手术室。
他要给她滋补一下刚手术过的身子,所以来到这家涮锅店。屋子里的热气一浪
浪地穿过身心,下面疼痛也有些缓解。没想到走出小店,走在街面时,寒风扫着脸
的凉意却再次袭击她瘦弱的身子。她真得想哭,却又忍住了。
她没有再说话,他也没有,只是揽着她的身子,走着。街灯有些或明或暗,来
往的汽车穿梭在街头摁着喇叭,行人已然不多,在这样一个寒冷的街头,此时大多
数情侣们都归巢,恋人也钻进了咖啡屋,只有他们两个人常常以这样相拥的姿势露
宿在街头。
(2 )
躺在单身宿舍的硬板床上,一个人,屋子里安静极了。早上已向领导请假,推
说肝火太旺,恶心呕吐。领导撂了电话,她的心稍松了口气。
望着洁白的天棚,发呆。想起与他相识相爱的过程,想起第一次偷吃禁果的甜
蜜与第一次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所受到的冷眼与不屑,想起那个男大夫不止一次
地用戴着手套的手在自己的敏感部位狠狠地掏挖,掐死那个弱小的不能来到世间的
小生命,那一刻,她恨那个男大夫,更恨他,男大夫只是旅行他的医生职责,可他
却不能旅行做父亲的责任。她一直疑惑医院的妇科手术室里为什么要有男医生?为
什么?这对女人是种耻辱。
昏昏沉沉地睡去了,梦乡中有个乖巧可爱的孩子朝她蹒跚着扑来,一张秀气的
小嘴巴,薄薄的嘴唇,有些象她小时候的样子。她小时候曾有一张嘟着小嘴的照片,
妈妈说那是她最好看的一张照片,而且那时她本身的体质就不好,常常闹毛病,药
罐子,药葫芦常伴随在身边。没想到二十多年过去,转眼的小姑娘变成了白天鹅,
可是她却不能做天鹅了,因为天鹅是天使的象征,她却做了天使的刽子手。
那孩子朝她扑来时,她听到了一声童稚的声音:妈妈,妈妈,妈妈……抱抱…
…那声音温柔的似一根丝线,那声音轻缈的如一缕阳光,甜甜的,润润的,那一刻,
泪水从她睡梦中的眼角流淌出来,清澈的,浑浊的,有些悲凉的冷。
(3 )
天越来越冷了,穿着厚重的棉袄走在冰冷的街边,心却下着雪。想起第一次他
挽着她的胳膊走进那间透着温暖光亮的房间,那时她曾奢望那是他们的家,一座不
大但很温暖的房子。
房子里有暖气,有自来水,有烧火做饭的把式。不必奢华的家具,也不必穿金
戴银,只要家里有一张可以让他们相拥的床,既是硬板的也是柔软的。或有一铺黄
泥烧制的土炕,只要可以燃火,温暖自在炕头上。她的奢望不高啊。
风穿越棉袄袖子,穿进肌肤,有些疼痛,仿若手术台上那冰冷的机械刺激肌肤
细肉的冰冷。抬头看看天,灰色的,云彩遮住了晴空。努力地朝前走,一直走,不
在乎身边路过的人,也不在意是陌生的还是熟悉的朋友。
好象有自行车铃声在身旁不停地响起,她皱眉,又轻轻舒展,铃声再响与她有
关吗?
好象一个人拉她的衣角,轻缓的,温柔的,她试着睁开眼睛,却发现他已坐在
她的身边,微笑盈盈地看着她,手上拎着一个五彩风铃。原来街头的景致只是一个
匆匆的梦。
(4 )
他说,老家来信了。
她问写的什么?
他说要他们抓紧时间结婚吧,以后别再寄钱给老家的父母,他们可以照顾自己。
她苦笑了一下,从床上爬起来,拖出床铺下那只泛着黄色的木制箱子,开锁。
从里面拿出一个褶皱的信封,一沓百元的票子透出有些沉旧的墨香气。
数了数,一共是五十张。
她拿出十张,对他说:“汇老家去吧。父母都急着用钱呢。”
“不了,不能再用你的钱了,这个月的工资我已汇过去了。”
“拿着,叫你拿着你就拿着。”她塞到他的手里。
他眼泪含在眼圈里,嘴巴张合了几下又闭上:“都是我拖累你,本来这是你积
攒的嫁妆。”
“呵,别那么说,我们再晚一些结婚也不迟。”
“等父母的病好了,我们就结婚。”
她应了一声,背过身去,眼泪悄然滑落。
(5 )
同舍的宿友陆续地结婚了,空空的房子只剩下她一个人。记得她是第一个住进
这房间的人,也将会是最后一个走出去,不知道再隔几天又会搬进来哪几位姑娘与
自己做伴?她常常躺在硬板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好象天花板不朽的纹路里有她
要找寻的奇迹发生。宿舍管理员不止一次对她说,搬家吧,搬得越快越好,不然真
成了老姑娘就没人要了。常来找你的那小伙子不错的,还考虑什么呢?该嫁就嫁了
吧。
她支应着,也点头,只是……
她又会想起扼杀的小生命,她在猜想那一定是个可爱的乖巧的女孩子,一定长
得象她,因为她漂亮温柔。
窗外的雪下起来了。
(6 )
他来找她,带来了一件水粉色的羊毛衫,他兴奋地告诉她,是刚发奖金为她买
的。她恽怒地看着他,他疑惑。
“以后不许你再乱花钱。”她的声音高八度。
“我没有乱花钱,我是看你身上的毛衫穿了几年,所以……”他在解释。
“我不需要,也不喜欢这款颜色,你去退了吧。”
“我不去。”他提高嗓门。
“我要你去你就去。”
“我不去!”
“必须去!”
…………
突然的沉默。
他胀得通红的脸委屈地站在床边。
她的眼泪却下来了。
他偷偷看了看她,顺即揽过她的身子,帮她擦泪:“我知道你很苦,很委屈。
留下吧,你告诉过我,你最喜欢水粉色,像极了三月的桃花,你喜欢人面桃花别映
红的境界。”他轻轻的语气。
泪落在他的肩头他的身上。
“我们结婚吧。”她哽咽地说。
“结婚?不,太委屈你。我现在什么都没有。”
“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这个人,这件羊毛衫做我的嫁妆。”
“可……我们最少需要一个房子。”他还是摇头。
“租个房子,我们结婚吧。”她红着脸动情地说道。
“扬扬……”他抱住她,唇盖在她的唇上,小屋中温馨流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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