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一座雪房子,我想睡去
作者:文轩
(1 )
天有些灰蒙蒙的,透过百叶窗帘的缝隙,她看到了他正趴在阳台上给他饲养的
两只鸽子喂食,他很爱鸽子,平时她曾笑着戏谑他,玩物丧志,可每次他都嫣然一
笑:我就这点喜好,然后会继续侍弄鸽子。鸽子很美,长着洁白的羽毛,眼睛亮亮
的,好象会说话,她说象兔子的眼睛。他会突然从身后抱住她,轻轻地吻她,对她
说:眼睛象你,你就是我心爱的小兔子。磨得她耳根痒痒的,直到她讨饶。
(2 )
夜,起风了。
早上起来后眼睛有些红肿,站在洗手间,抚摸着有些清瘦的脸庞,心里酸涩涩
的。昨天,公司的帐务报表出了差错,害得公司损失了一大笔钱,老总打来电话把
她狠狠地挖苦了一顿。她没有解释,也没有顶撞,她知道身为会计这意味着什么。
“你明天不用来上班了,笨蛋。”喀嚓,老总撂了电话,粗硬的口气在电话那端狂
吼。她吸气、压气,接着是叹气,眼泪下来了。一份工作失去了。那是她毕业后找
的第一份工作,虽然没什么大出息,但却是她一直想做好却最终没能做好的。苦笑,
坐在窗前,望着窗外天寒地动的鬼天气,阴郁的天空似有些嘲笑自己。
“心情不好,我想见你。”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信息发了出去。
“可以,什么时间?”
“十点整,老房子。”他回她。
“我想吃人,你敢见我吗?”
“敢!”
“一言为定。”
撂了电话,迎着上午的寒气她冲出家门。
母亲在门口喊:“多穿点衣服,小心冻着。”
(3 )
老房子是她背着母亲偷着与他租住的房子,房子不大,暖气不足,他从单位借
来一台电暖气临时御寒。走到街边,没有吃早点的胃开始咕噜噜乱叫,街边的小卖
店正在营业,走进去买了一包“旺旺”雪饼,撕开袋子,挂着米茬的雪饼香酥酥的
诱人,此时倒象个孩子了。走进老房子,他正坐在暖气旁烤暖。穿着一件黑色的羊
绒外套,搭着一条格子蓝的围脖,看上去又精爽了许多。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他,
这心里就象长草,看一次爱一次,爱一次深刻一回。母亲就不止一次唠叨:“既然
那么爱就结婚吧,老大不小的人了。”她总是迎合的一笑,接着是沉默。她也不知
道还等什么,只知道她好象总是没真正读懂他,他也这么对她说。
“来的比我早?”她看看表。
“刚来。”他的大手握着她的小手,把她的手轻轻摁在电暖气上。
她顺应着,暖气的温度已上来了,明显的。他来有一会儿了。
“告诉我,为什么心情不好?”他看着她。
她摇头。
“不想告诉我还是不愿意告诉我?”
“不想。”她仍是摇头。
“又没吃早点?”他皱眉。
“恩。我有这个!”她把雪饼高高举起。
他使劲摇头,摇得象拨浪鼓。
(4 )
他手机响了,女孩子的声音。
她突然平静。
“好,你等着,我马上过去。”他在电话里哼哈之后只说了这一句简单干脆的
话。
“你先坐会儿,我去去就回。”他抬起屁股拔腿即走。
她想说话,又使劲拉回舌头咽了那口吐沫。
“回来时买饭,我饿了。”她还是没憋住。
他已经跑出去了。
坐在冰凉的床铺上,心在滴血,不知是昨夜的委屈还是刚才的不快?那女孩子
的声音柔柔的,却又象针尖般插在她的胸口。工作没了,她恨自己窝囊,老总骂她
的“笨蛋”两个字象刀子剜着她的心,他扔下她跑了,他的心里只有他的“事业”?
(5 )
半个时辰之后他回来了,手上拎着热乎乎的盒饭。
“你自己吃吧,我得出去,领导找我有事。”他急三火四的语气。
“什么事这么急?你答应陪我的。”她有些恽怒。
“我真的有事,领导要我陪他吃饭,有事商量。”
“不,要你陪我就得陪我,你早上答应我的。”她噘着嘴巴,扭着头,欲哭。
“乖乖,我真的有事,我吃完饭回来可以吗?这个应酬我必须得去,有时人在
江湖身不由己。”他抚摸着她的头,哀求。
“我不嘛,我就不。”她几乎要哭,昨天晚上的委屈这时也迸发出来。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这么大的人,象个小孩子?好了,别哭了,我马上得走,
吃完饭回来,你在家等我。”他已经不由她了,戴上手套准备出门。
“你走了,就别再回来。”她把床上的一只枕头朝着门口扔过去。
他没有理她,径自走了,她只听到门砰得一声关上的声音,屋子里瞬间只剩下
她自己。
外面开始下雪了。
这是新年之后第一场雪。她喜欢雪花轻舞飞扬,他曾对她说带她去北面最冷最
冷的地方,那里大雪可以齐到腰裸深,保准让她惊喜。她应着,假使真能看到那样
一场大雪,她希望他抱着她永远融在那样的一场雪里,直到融化。
今天的雪就好大啊,鹅毛的雪片纷纷扬扬地落,地面上瞬间覆盖了一层厚厚的
雪。
她扑在床上,手轻轻地抚着枕头上那只鸳鸯的嘴巴,又在嘴巴上点了一下,泪
珠落在枕上,摔成几瓣,碎裂,渗透。
(6 )
酒桌上,觥筹交错。他心不在焉的喝酒,陪笑。
经理的女秘书坐在他们俩的身边,不时夹菜。
经理拍着他的脑袋:小张,怎么搞的?今天不在状态?帮我再喝一杯,我这感
冒一直没好,身子发飘。“
“好,那我就再喝一杯,经理,你多注意休息。”他关切的语气。
“谢谢小张,我没啥大事,再过几年,我这身子骨照样结实。不过今天的酒力
实在不行了,这个年过得啊。你好好干,会有机会的。”他使劲拍拍他的手。
“以后还要靠经理多关照。”他有些暧昧。
“没问题……没问题,我心里有数。你这才是男人嘛,男人就得有事业,有了
事业也就有了金钱,有了美女。年轻就是资本。”经理滔滔不绝地讲,他有些心不
在焉地听,不时看表。
离开那屋子已有三个小时了。
(7 )
她站在雪地里,一直站着,她看到大片大片美丽的雪花从遥远的天空一点点飘
落,摇坠。那女孩子温柔的声音还在耳边萦绕。一定是他新的女朋友,一定是。
她在想着,麻木了的那张脸被冻得已经快失去了知觉。你在做什么?告诉我你
在做什么?我在等你回家啊,流出的眼泪瞬间都冻成了冰糊糊。
雪啊,不停地下,她感觉雪已经齐到膝腕了。
(8 )
“来,小张,我陪你喝一杯。”经理秘书暧昧地看着他,眼神顾盼流离。
“不,不能再喝了,我已经醉了。”他冲他摆手。
“谁说你醉了,谁说你醉了我跟他急,你没醉,是怕女朋友生气吧?刚才打电
话给你时,瞧你那支支吾吾的语气就猜你准保和女朋友在一起?我说的对吧?恩?”
她咯咯咯地笑,笑得风情万种,笑得千姿百媚。
“对,陪她喝一杯,我高兴今天。”经理耷拉着醉醺醺的头,闭着眼睛,手抚
摸着秘书的脸蛋,插话。
“是,是。”他端起酒杯,她把酒杯迎上去,眼神温柔地看着他,嘴唇轻轻地
凑了上来,他能闻到一股浓香的香水味飘进眼晕。他几乎是逃避的。她又咯咯咯地
笑,浪笑,象看着一个小孩子:“瞧你吓的,我又吃不了你。”说完一仰脖,摆个
挑逗的姿势,手摸了一下他的头。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手机来信息:“雪花好美啊!”
他欣喜,是她发来的。她在看雪,他放心了。
瓶子里的酒在不停地下,已经有六个钟头了。
“我想盖个雪房子,你说天晴时雪房子会融化吗?我想一辈子住在雪房子里。”
“盖吧,不会融化的,乖乖的,等我回去帮你盖,让我陪你。”他眯缝着醉眼
惺忪的眼盯着手机的荧屏。
“雪房子很冷,我把电暖气搬到雪房子里。这样就可以保暖了。”
“聪明。属你最聪明。”他希望经理尽快说散局的话,因为秘书眉来眼去的样
子他受不了。她还在家等他呢,他要立即赶回去,陪她盖雪房子。
(9 )
八个钟头之后,他挽着经理,抱着经理秘书离开了酒店,送上了经理的专车。
秘书缠着脖子磨蹭着不撒手,他没客气地把她扔到了车后座上。心里却在惦记着她
:等我,我回来了,我回来帮你盖雪房子。
雪地里一片澄明,他们的家就座在那里。那里亮着灯光,微弱的灯光。一定是
她,她还在等他,他心里一阵愧疚。他趟过雪地,雪已经齐到大腿深了。跑进时才
发现,屋子里空空的,他走时她扔的那只鸳鸯枕头还在地面上俯卧着,她不在。
不远处,他发现了她常戴的那条嫣红的围巾飘在雪地上,他疯一般地想冲过去,
可厚厚的雪阻挡着他的脚步,他艰难的分开雪路,嫣红的围巾旁有一行雪印:我把
雪房子盖好了,房子有些冷,我围上了围巾,还搬来了电暖气,可我还是感觉冷。
我知道我是最笨的人,什么事都做不好,我要睡了,我要睡了,睡醒后我再重新找
工作。
他哭着疯狂地扒开积雪,她安详地躺在雪地里,脸上发着红润的光泽,雪地里
一片澄明……
她的手上攥着没有吃完的“旺旺雪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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