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至深处

                              作者：闻小语

    很多年后，我还会想起那次和水的至深接触。那时候，我还是个孩子，我以一
种无知无畏的勇气潜入深水，结果却陷入了水之旋涡。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
直到如今，我依然还会在梦里惊醒。幸好，那次潜水并没有演化为一种灾难，我被
邻居的一位大哥救起，他只是在我的后背轻轻一推，我便顺势浮了起来，奇怪的是，
我并没有昏迷，所以，在我的记忆里，那依然是一个无比清晰的过程，我至今还记
得，在获救的瞬间，我居然在水中作了生命中第一次最轻盈的游动。

    其实，我的记忆里不光有这么一次和水的深深接触。那件事后不久，我的一个
童年时代的朋友也像我一样，以一种无畏的勇气潜到了深水里，但他却没这么走运，
潜入深水后，他再也没有回来。水，就这样给了我生命中一次最深刻的教训。我终
于发现，原来，柔情若水，有时候也会隐藏着如此巨大的危险，原来，一个人离死
亡可以是这么的近。后来，我将我的这次死里逃生归结为一种运气或命运，在以后
很长的岁月里，对于水，无论是多么平静多么美丽的表面，我有时候也会心存敬畏。
再后来，我真正学会了游泳，我可以自如地像鱼一样地穿行在水中，感受着水的清
凉和鲜活。但是，当我真正深入到深水处时，我依然会有一些隐隐的恐惧，我想这
种恐惧感完全缘于童年时代的那次经历。

    水可能就是以这样一种强者的姿态走入我的世界的。时光如水，在一次一次的
浮沉里，我开始无比惊讶于水和人的密切程度。畏惧，但不拒绝，神秘却又美丽，
也许这可以用来形容我对水的真实态度。有一段时间，我常常会静坐在一条河的旁
边，聆听着河水象梦一样地流淌过我的耳际。假如是一个静寂到冷清的夜晚，刚好
又在岸边，我想没有什么声音会比水流的汩汩声更容易潜入到我的内心。那一刻里，
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无边无际的安静，身躯连同思想都在毫无目的地飘浮着，没有
方向，不需要方向，任何形式的接触都可以让我感觉到某种深度。我想，可能，我
就在水中，我只是无边无际的水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生命而已，却和水有着密不可
分的联系，或者更确切地说，在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就是一滴水，溶解在一片清
澈里。这是一个奇怪到有些美妙的想法，我仿佛有一种深入到命运本质的快感。一
切是无形的，却又分明有着水的姿态，有着水的韵律。

    据说，人身体内50%-60% 都是水份，不知道这个数据是否确切，其实我不愿意
用这样枯燥无味的数字来证明人和水的某种联系。曹雪芹先生说，女人是水做的。
然而，在我看来，凡是人，都可以说是水做的。生命缘于水，生命始于水，本质便
是一种美丽。这个念头瞬间让水流到了某种高度，那是一种我喜欢的流向。我喜欢
高山流水，那种落差足以击中我的心房，让我心潮澎湃。我还喜欢海，那种波澜壮
阔的气象足以撕裂我所有的想象，让我彻底裸露出原始的真实。水在四方，水流无
限，当我极目的时候，水便在我的眼中，当我伸出手的时候，水便在我的手中。或
如朝露，或如细雨，一滴水就是一个世界，一滴水就是一段人生。有时候我会想，
滴水的坚忍，除了可以滴穿岩石外，也许还可以穿透无穷的岁月。

    水之形状其实就是命运的形状吧。当我潜在水中央的时候，我一直希望能够再
深入一些，再深入一些。尽管水至深处是黑暗，是寒冷，是神秘，同时也有恐惧，
我不知道能握住什么，也不知道何处才能落脚，仿佛是生命里一次和命运的深刻对
话。四周都充满着某种神秘的阻力，我想那肯定是来自命运的手在拨动着什么，四
周都荡漾着沉闷的回响，我想那一定是命运的声响在指引着什么。但我绐终无法了
解，水，终是深不可测的，任何试图玩弄水的行为都可能是一种冒险。我不知道我
还有没有勇气再进行一次冒险，少年时代的梦魇依然时时困挠我的人生。命运如同
水的形状一样捉摸不透，而我们每个人，都在水中，深浅不一。

    很多年后，我看到老子的一句话，他说，“上善若水”，言“水善，利万物而
不争”。这句话让我至今依然深思不已。水渊则藏，含而不露，说的是水之容量和
深度；水洗污垢，洁净世界，说的是水之纯净和灵动；水能静能动，能急能缓，能
柔能刚，能进能退，能深能浅，说的是水之多变和难测。其实，冬雪夏雨也罢，江
河湖泊也罢，水的任意一种形状，何曾有违过“自然”二字呢。看来，命运也罢，
生命也罢，都有着水的特质。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想，人生亦如水，或者说，人
生亦如行水罢，有深有浅，有起有伏，或波澜状阔如海，或婉转清新如小桥流水，
平静中蕴藏着危机，危险中又留有美丽。每一种水的形态，都可以说是人生曲折多
姿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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