恼人的相见
云云和哥哥的生活很清苦,李韬舍不得去食堂吃饭,云云九岁开始就学会了生
火、做菜、烧饭。有时候李韬要加班,云云就将饭盒给哥哥送到车间里去,为此和
车间里许多叔叔哥哥都混熟了。在夏天那里有一股又咸又臭的汗味,可云云不以为
然,因为那是人们辛勤劳动散发的气息;有时候哥哥和同事接活到建筑工地,云云
就把饭盒送到工地上,夕阳西下,当行色匆匆的人们对工地上挥汗如雨的劳工不屑
一顾时,云云却常常很虔诚地望着他们,眼睛不由自主地湿润了,因为她亲爱的哥
哥在那里辛苦地工作,有一半是为了她呀!
八年过去了,李韬早到了谈恋爱的年龄,可是他一贫如洗的家境,还有一个小
妹妹在读书,这两样就把对他有点意思的姑娘吓跑了。李韬业务精湛,这些年也攒
了点钱,可离买房子还差得很远,何况他还想让云云上大学,所以成家的事也就一
拖再拖。
他们与杨婶一家依然往来密切,李京华警校毕业后就在当地派出所参加工作,
找了一位小学教师叫柳燕,年底就要结婚了。那一天是五一劳动节,李京华和柳燕
外地旅游了,杨婶大中午跑来,见到李韬忙急道,“小韬你快去看看,小凤她可能
出事了!”
李韬当时正在洗头,听此话胡乱往头上泼了几把水,抓过毛巾擦了几把,问道,
“怎么了?”杨婶急道,“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宿零半天了,怎么叫都不应声!”
李韬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和谁闹别扭啊!”
杨婶骂道,“还不是因为那个姓王的!前几天和小凤分手,今天又和别人结婚
了,小凤她想不开了呀!”
李韬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忙和云云打车来到杨婶家,众人唤了几声屋里没有
任何反应,云云担心道,“小凤姐不会出什么事吧?”
杨婶流泪道,“半个月前小王和她分了手,她一直都很遭罪,以泪洗面不说,
还失眠睡不着。昨天她接到人家结婚的请柬,痛哭了一场,就关起门﹍一直到现在,
这半个月来,她身体就一直弱,这样不吃不喝的,我怕她撑不住啊!”
李韬敲了几下门,犹豫片刻,叹了口气。杨婶哭诉道,“小凤这孩子死心眼,
觉得自己没犯什么错,就这样被人家给甩了,她想不开,……”说完她扑上门叫道,
“小凤啊,你可别有个三长两短啊,妈年轻守寡,老了老了,可不能没有你呀!”
杨婶这样一激动,体力不支倒在门下,云云大叫着扶起她,李韬使劲敲了几下门,
生气道,“小凤,你妈都这样了,有点孝心,你就赶紧开门!”他贴耳过去,还是
没有任何动静,不禁急了,叫道,“那我踹门啦!”
等了几秒钟不见回音,李韬抬脚两下子就踹开门,众人冲进去一看,小凤穿着
一条漂亮的粉红裙恬静地躺在床上,脸上还淡淡地化了妆。床头柜上有一纸条,工
工整整地写着:妈,对不起,我要让他后悔一辈子!旁边是两个盛安眠药的空瓶。
杨婶一见字条,顿时昏了。李韬大喊几声“来人”,操起小凤朝外跑,在邻居
的帮助下将母女俩送到医院,杨婶还好,不久醒了过来,可小凤被送到急救室抢救,
直到深夜还没脱离危险。
李韬兄妹陪杨婶守在病房里,杨婶一直拉着女儿的手,低声地抽泣,云云望着
小凤苍白的脸,也禁不住流下泪来。在凌晨六点的时候,小凤的手动了一下,眼睛
也慢慢地张开了。
云云第一眼看见,欢声叫道,“小凤姐醒了!”
杨婶听了,看见女儿,一下子哭出来,双手抚摸着小凤的脸颊道,“我的傻孩
子!你可算是活过来了,你可要把妈给吓死了。”
李韬忙把医生叫来,医生看了看小凤的情况,微笑道,“总算脱离危险了,好
好休息休息,补一补,就没事了。”转而对小凤说,“年轻人经历点挫折打击就寻
死觅活的,让这么大年纪的老母亲伤心,于心何忍哪,以后可不能再干什么傻事了!”
小凤的眼中噙满了泪,见医生出去了,便忍不住哭出声来,杨婶也忍不住哭,
云云忙着劝解,“小凤姐,你刚醒来,可别再伤心伤坏了身子,你受了委屈就说出
来,别自己折磨自己了。”
小凤对杨婶哭道,“妈!我对不起你,我,我没脸再见人了。”
杨婶道,“小凤啊,你这是跟妈说啥呢!”
小凤哭道,“我,我,刚刚怀了他的孩子!”
此话一出,众人都呆住了,杨婶不敢相信地望着小凤,颓然靠在椅子上,云云
更不知所措,不知说什么才好。李韬则铁青着脸,沉默片刻,沉声问道,“那个混
小子知道不知道?”
小凤泪如泉涌,道,“我跟他说了,他,他还不承认,反诬陷我,说我不守身,
不知怀的是谁的野种!我,我没法活了。”
李韬攥紧了拳头,转身出了病房,云云忙追上去,一把抓住哥哥问道,“哥,
你要干啥去!”李韬一把甩开云云,气道,“你别管我!”云云拉住哥哥央求道,
“哥,你还是先顾小凤姐吧,人家的婚礼都结束了,闹也没用了。现在杨婶和小凤
姐都需要照顾,京华哥和刘燕姐又不在,万一出事你不在我可怎么办啊!那个坏蛋
又跑不了,和小凤姐一个单位,我们以后再找他算账吧。”
李韬想了想,叹了口气,云云道,“不如这样吧,我们和杨婶折腾了一下午一
晚上,什么东西也没吃,哥你去买点早餐吧,我们吃东西才有力气照顾她们呀!”
李韬听从了妹妹的话,出去买早餐了。云云回到病房,小凤忍住泪问,“韬韬
哥没事吧?”云云对小凤抿嘴笑道,“他这就想出去替你出气了,我劝住他,叫他
去买东西了。”
小凤的泪又流出来,云云拿出手帕帮她擦干净,柔声道,“小凤姐你也别伤心
了,事情总会有办法解决的,他既然是这样狠心,为他死就更不值了。”
小凤哭道,“云云,你还小,你,你还不知道……”
云云道,“我只知道,我的小凤姐应该好好地活着,你现在连死都不怕,那还
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啊,我们什么都不用怕,总会过去的。”
当时谁也没想到,这件事竟促成了李韬和小凤的姻缘。他们俩从小熟识,李韬
见小凤经此波折,十分关心,常去看望。一个月后小凤打胎,李韬也常常跑去嘘寒
问暖,这样一来二去,小凤颇为感动,十分珍惜李韬诚实可靠的人品,一年之后,
他们租了套二居室的房子,喜结良缘。云云也在那一年考入本市一所著名的医科大
学,念脑科。
云云出落成大姑娘了,她的身材小巧,肌肤白皙,一见之下不禁让人心动于她
眉目之间的灵慧与巧笑之间的光彩。她不饰脂粉,亦少有华裳,出身平民且几多艰
辛,虽没有那种令人惊艳的美,但温柔灵彻,如空谷白云,雅静脱俗,嫣然成韵,
在人群中拥有一种独特的气质。
渐渐地有很多人认识她了,在她的追求者中有一个虽是财经大学的学生,但已
在社会上呼风唤雨的阔少公子,陈文军。
云云与陈文军的相识亦属偶然。云云在本市读大学,半个月就回一次家,小凤
生了明明之后更是如此,她回家乘坐16路在南京路口下车倒乘714路,而陈文
军回家也要乘坐16路。本来陈文军很少回家,偶尔回一次也是自己开车回去,可
偏偏那次他把车借给姐姐了,出了校门正好16路车过来了,就心血来潮地上去,
而云云是他的邻座。
那天车上的人不多,清早银色的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落在云云的身上。云云没
有说一句话,只打开了大学英语在读。陈文军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完美的侧影,看着
她如水的明眸,翘长的睫毛,挺秀的鼻梁,微张的嘴唇和光洁如玉的肩颈,他几乎
屏住了呼吸。他转头望了望四周的景物,路旁摇晃的树叶缝隙透过白色的阳光,一
切都不是梦,一切都非常真实。
他忍不住看云云,越看越中意,越看越着迷,他禁不住内心怦怦直跳,眼前的
这个女孩不知有什么魔力,一切都好像似曾相识,好像前生曾见过,拥有过一样,
令他在今生乍见之下,禁不住产生想去亲近、呵护的冲动。
可是佳人下车远去了,陈文军怅然若失地坐在座位上,望着她渐远的背影,暗
下决心,一定要追到她,然后,娶她!
于是陈文军发动他校里校外的哥们属下,从他提供的零星线索开始,用了整整
一个星期,查出了云云所在的学校、系别、年级以及她的兴趣爱好、朋友家人。
陈文军展开了猛烈的攻势。
鲜花、卡片、巧克力、情书铺天盖地而来。云云在措手不及间,细细打量面前
这位留着长发,穿着前卫,高大而颇有几分英俊潇洒的公子哥。
她知道了他就是陈文军。
市公安局局长的儿子,十几岁就出来混,说起来是掌管街面上地头蛇的强龙,
财经大学马上就要毕业了,在大学四年中成绩很差,但换了十一个女朋友。喜欢挥
金如土,呼朋引伴,喝酒吹牛,被人尊称为“文少爷”。
云云对这位“文少爷”不但不敢兴趣,内心里还很讨厌。她内心中的意中人应
该是一个儒雅沉稳的高材生,才华上互相倾慕,事业生活上则互相支持。而这位鼎
鼎大名的“文少爷”,她根本就不放在眼里,面对陈文军的狂热追求,她都婉言谢
绝了。
第一次情场上如此失意,在狂热追求二个月之后,马上就要毕业的陈文军在一
间酒吧里喝闷酒。他的三个哥们劝他,其中郭大为道,“文哥,你少喝点,为了个
女人,不值!”
陈文军道,“你知道什么!她是我见过的最动心的女人!”
钱穆接口道,“她自作清高罢啦!文哥你对女人,从来一个星期得手,现在两
个月了,她真是不识抬举!”
陈文军眼睛都红了,对钱穆骂道,“你他妈说话客气点,谁不识抬举!”
钱穆噤声,吴心来忙解劝道,“文哥你别生气,你看你这么护着她,她却不了
解你对她的好,能得你的喜欢,真是她的福气!”
陈文军激动地拍桌道,“她根本就看不起我!她根本就不想理我!”
郭大为感慨地叹了口气,拍着陈文军的肩道,“看来文哥你是动了真情了,其
实要征服一个女人也不难,尤其是像李云那样的女孩,更容易。”
陈文军狐疑道,“什么意思?你有什么好主意?”
郭大为道,“文哥,你说像李云那样纯洁的女孩最看重的是什么?”陈文军不
解道,“是什么东西?”
郭大为的唇边掠过一丝笑影,道,“贞洁。”
陈文军皱眉,摇了摇头。
郭大为拍了拍陈文军的肩道,“文哥你想想,你现在这么对她她都没有动心,
说明这条路行不通了,这条路行不通我们就得想别的办法。她这种女人,还像上个
世纪一样,讲究个从一而终啥的,你要是给她破了瓜,还愁她不跟你!当然了,她
开始会怨你、恨你,可是你对她好啊!你向她表露真心,任凭她发发脾气,给她买
好吃的好玩的,发誓负责任要娶她,什么样的女人也就都从了。你说她还能怎么着
啊,便宜让你占了,不跟着你也不行了!”
钱穆和吴心来齐声叫好,吴心来道,“大为说的也有道理,女人对自己的第一
次总是刻骨铭心的,凭文哥你这条件,生米煮成熟饭,她跟不了别人了。”
陈文军出神地盯着杯中琥珀色的酒,听着酒吧间悠扬的舞曲,不禁嘴角上扬,
轻轻地笑了。
陈文军毕业了,典礼结束的那天晚上,他西服革履地将云云叫道楼下,对云云
道,“我今天毕业了。”
云云那天穿了一条白色的长裙,温柔地对他笑道,“恭喜你。”
陈文军落寞地垂下头,左右环顾,叹了口气道,“那么,我可以请你庆祝一下
吗?”
云云道,“对不起,我们快考试了,我得复习。”
陈文军苦笑,“以你的成绩,不在乎少复习一个小时吧。”
云云语迟,推托道,“可是,我,我不善应酬,还是不去吧。”
陈文军道,“别的人,昨天晚上就庆祝过了,今天只有我们两个,就一个小时。”
云云没说话。
陈文军注视着她,良久,开口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不喜欢我。我没这个
福气,我认了”陈文军忧郁地皱起眉,望向别处,说道,“可是,我……还是想见
你一面。我们没缘分,但总算是相识一场吧,我毕竟曾经热烈地追求过你。”陈文
军说至此,自我解嘲地掠过一丝笑影,深情地注视云云道,“我家里,也给我安排
了一桩婚事。不久我就要结婚了,对你,我也没什么非份之想了。你看我整天在街
上吊儿郎当呼风唤雨的样子,其实,谁知道呢,我也有我的苦。我,将要娶一个我
不爱的女人了,她的家世,甚至让我连出轨的机会都没有。一切的往事都即将结束
了,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年少轻狂了。我只想让你陪我一小会儿,和我说几句话,
喝一点酒,给我一个这么多年来,最温馨的时刻。”陈文军接近热切接近乞求地道,
“云云,我只问你一句,可以吗?”
云云听得心中有了一点点的感动,她站在那里并没有说话。陈文军久久地望着
她,见她没有回音,苦笑道,“你不同意就算了,没关系。对不起打扰你,我走了,
再见。”
陈文军高大的身影走向落日的余晖,云云有些不忍地望着他,突然道,“请等
一等。”
陈文军回头,看见云云在夕阳里浅浅地微笑,艳若仙子。
他们来到“迷你”酒吧,避开了外面的喧嚣吵闹,进了一间幽静雅致的阁子。
那里修饰的极富文化气息,壁上挂了两幅文人书画,古香古色的,纱帘垂挂,伴着
叮咚的琴曲随风摇曳。中间的红木桌上插着一枝茉莉,散着淡淡的幽香。陈文军给
自己要了一杯红葡萄酒,给云云叫了一杯香槟。那时粉红色的霞光斜射进来,落在
陈文军身上,云云突然发现陈文军眉宇之间还颇有几分英气。
陈文军向云云说起了自己的家庭,忙碌严肃的爸爸,凌厉高傲的妈妈,虚荣无
知的姐姐,云云静静地听着,不置一词,只觉得渐渐有些头晕起来,她听见陈文军
对她说,“我厌恶我的家庭,也厌恶我拥有的生活,我有一天突然觉得自己焕然一
新,那一天我遇见了你。”
云云觉得意识渐渐模糊,只觉得一种沉沉的睡意席卷而来,她想着站起来出去
清醒一下,才刚刚站起,便失去了知觉,陈文军叫了声“云云”,一把揽住,云云
就一下子昏倒在他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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