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下你的爱
当云云醒来的时候,她一睁眼,看见了外婆。她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梦
里走了很多路,而醒来还在自己床上。
她揉了揉眼睛,吃力地坐起来,屁股还有一点隐隐的疼,云云皱眉道,“外婆,
我怎么在这里?”
何莲道,“傻孩子,你跟到丁健船上被他给送回来,你舅舅接你回来,丁健还
电话嘱咐我们好好照顾你呢!”
云云望了望窗外,窗外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正沐浴着下午的阳光,光影交错,弄
得一片绿荫深浓浅淡地在风中起伏摇曳。这是一个多么宁静、美好的世界啊!云云
扑在何莲怀里,喊了声外婆,不由流下泪来。
何莲安慰询问道,“你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啊,在船上吵架了吗?丁健出海,
你要跟去也不和我们说一声。”
云云流泪道,“我们没有吵架,我知道他是为我好,可是我想和他在一起,活
在一起,死也在一起。”
何莲拥住云云,内心一恸,忙道,“傻孩子,快别这样死了活了的,你们都年
轻,外婆老了,受不住了,只希望你们都平平安安地生活。”
云云像一个孩子似的在何莲怀里轻轻地抽泣,良久娇声对何莲道,“外婆,我
肚子好饿,好想吃银耳莲子羹。”
何莲出去给她拿,云云拿出手机给丁健打电话,丁健关机。云云失落地将手机
扔在一边,看见外面梧桐树上一只鸟侧身梭一样地飞过去,留下梧桐的枝叶轻轻地
摇晃。
云云在家等丁健的消息。清早和傍晚,她陪外婆去公园里散步,下午阳光不刺
眼的时候,云云就坐在家里花园的长椅上,静静地看书,何莲养的一只白色的哈巴
狗那个时候就在她身边游戏玩耍。
日子过得看似平静安宁,云云的心情气色也不错。只有她最清楚自己内心时常
的悸动与思念,她经历着每一天的风雨阴晴,感受着身边的花香,凝望着天边的彩
云,她在思念丁健,她在等他。
她希望他履行对她的约定,有一天一身黑衣地回家来,收拾她。
可是她联系不到丁健,没有丁健的任何消息。平时他们几乎每天通电话,可是
已经一个星期丁健都在关机,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内心的阴影一点一点地扩大,云云一日比一日忧虑。
她时常望着水珮风裳出神,上苍啊,你是不是在保佑丁健?你既然把丁健给了
我,就不应该再拿走他,云云望着高远的天,如是说。
在第十天的黄昏,云云合上书靠在长椅上看着西天的彩云,周围是淡淡的风和
花香,鸟儿栖息在梧桐的树阴里鸣叫,小狗在附近的草地上奔跑。
云云放松地轻轻合上眼,感受着周围清新美好的气息,她突然想起五年前的那
个中秋的下午,她静静地躺在长椅上小憩,而丁健正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他站了很
久,头上沾了一片落叶。
云云睁开眼望过去,一刹那间她几乎以为自己已回到从前,丁健正在那里站着
望她,他瘦高的个子,穿着一身黑衣。
转而她意识到,那不是丁健!可是她认识的,来人形容冷峻,好似一个冷血杀
手,丁健说那是他的好朋友好兄弟,他曾经来祝贺他们的婚礼。
他一步步地向云云走过来,云云吃惊地望着他,看着他手里捧着一个小匣子,
身上充满着受伤的痕迹。
不祥的感觉如同这苍茫的暮色层层包围了云云,云云怔怔地望着他,几乎忘记
了呼吸。
林众来到云云身边,站定,叫道,“嫂子!”
云云怔怔地看着他,没有说话,手中的书轰然滑落地下。
林众看着她,夕阳用最后的光亮为云云镶上一层微弱的亮边,夜色苍然而至。
云云弯腰拾起书,站起来抱歉道,“你来找丁健吧,你哥他不在,我们屋里坐。”
客厅里亮着明亮的灯光,何莲正在厨房准备晚餐,云云让林众坐在沙发上,转
身去泡茶。林众将那黑色的小匣子放在茶几上,道,“嫂子,不用……”
云云已将茶放在他的面前了,她在那里明亮地神采奕奕地笑,对林众道,“你
尝尝,刚刚买回的新茶,还不错。”见林众有些迟疑,云云嫣然道,“你在国外久
了,喜欢喝咖啡才对,没关系,家里有。”
云云又为林众端来一杯咖啡,林众接过,呷了几口。这时何莲出来慈祥地笑道,
“家里来客人了,正好,一起吃饭吧,不用等你舅舅了,他打电话说在外面吃。”
林众盛情难却坐下来用了晚餐,脸上露出微微的笑容。何莲饭后和林众随意聊
了几句天,见云云从厨房洗碗出来,便起身告辞回卧室看电视了。
客厅里只剩下云云和林众二个人,云云在沙发上坐下,看着那个小匣子,笑着,
淡淡道,“丁健什么时候出的事?”
林众有些吃惊,望着云云,不安道,“嫂子,你……”
云云轻轻地笑,说道,“我早知道,我知道他这次凶多吉少,可是却没办法和
他在一起,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他留给我的吗?”
林众将小匣子拿过来,交给云云一把小钥匙,道,“他在给我打的最后的电话
里说,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云云悲怆地接过钥匙,落下泪来。
林众道,“我可以说是最优秀的国际刑警之一,而且,我们曾经是同学好朋友,
私交颇厚。可是我却不能救他,嫂子,对不起。”
云云流泪浅笑,问道,“他,是什么时候,……”
林众道,“七天前,夜里十二点。”
云云一震,良久,流泪道,“他是怎么死的?”
林众道,“他遭到敌手和国际刑警的同时攻击,中弹,最后他引爆油轮,当时
一阵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海上一片火海。”
云云有几分激动,逼问道,“你看见了吗?是你亲眼看见吗?”
林众轻轻点了点头,眼神望向窗外,低声道,“是的,我在场。”
云云沉默,长久地沉默。
林众也沉默。
良久。林众起身。云云站起来,对他道,“谢谢。”
林众望着她,深深地鞠了一个躬,甩身快步而去。
云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专心地望着那个小匣子,像是可以窥透里面的秘密似
的。她将钥匙放在掌心,那钥匙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是丁健明亮的眼睛。
云云回房,躺在床上,将钥匙伸进锁里,向右转动,稍停,只听“嗒”一声,
匣子打开了,里面是一封信。云云拆开,只见上面写道:
云云:
我亲爱的妻,我的宝贝,请原谅我不能再陪你了,我没有履行照顾你一生一世
的承诺,我失约而去。
可是我别无选择,命运安排我不能成为与你日夜厮守、长相恩爱的丈夫。我在
外面飘若浮萍,回到家里也是来去匆匆。我给你的家不足够温暖,也不足够温馨,
可是我却情愿为你付出我心底所有的爱,就像你情愿为我付出所有的爱一样,宝贝,
为此我毫无愧色,绝无怨尤。
我的义父是纵横海上,被国际刑警通缉十四年未能抓获的大毒枭。他下大力气
栽培我,令我精通于数学、物理、机械、电子,令我熟于经济,长于技击。我和当
今一流的国际刑警同时学艺,亲如兄弟,可最终,道不同,有兄弟之情而成敌手,
竞技十余载,一朝分胜负!
义父一生纵横海上,在黑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晚年有感于黑道惨无人性令人
发指的利益争夺手段,临终嘱咐我加以束缚和利用,统一海上,建立类似黑手党一
样严明的纪律,提高战斗力和凝聚力。
十载光阴,初见起色。可是在我整顿内务,扫清劲敌的同时,国际刑警也全力
出击,誓要缉我归案。此次离家,我的确为在旦夕,千钧一发,大有壮士一去不复
返之感。可没有想到,你竟然混进船上跟来了,看你独涉险境,我恼火不已,我们
夫妻的最后相见,不是恩爱情浓,却是不欢而散,甚至,我还打了你。
怎么说呢,我的甜心,我可爱的宝贝,我不知道我到底有多爱你,打你我有多
矛盾。重了,怕打伤你;轻了,又怕你不听话。就像我对你的爱,欲深似海,却怕
你最终受伤;想淡如水,我自己又情不自禁。
有多少个日日夜夜,我拥着你,望着你的容颜,我深深地感谢上苍,它让你走
进我的生命中,让你成为我的妻。
对不起,请原谅我不能成为好丈夫。如果有来生,我愿意依然遇见你,我做你
的夫,你做我的妻,我们过着平凡普通的日子,与你一起挣钱养孩子,与你一起洗
衣服看电视,我们为了一点日常的小事情争吵,然后又相拥着和好。
可是抱歉,今生我最终将离你而去,我没有让你拥有足够的幸福,却要让你拥
有足够的痛苦。我的云云,你曾那样执著热烈地要与我同生共死,而我,只求你,
拥有快乐生存下去的最大勇气。
求你!
吻你,我的妻。
爱你的丁健
某年某月某日夜十点
云云反反复复读了半个小时,泪水流了一脸,打湿了衣襟,她突然再也抑制不
住,伏在床上,痛哭失声!
苏牧刚刚回家到母亲房里问安,二人听到哭声,心下一惊,连忙赶到云云房里,
看见了那封信,他们母子二人面面相觑,有些茫然地不能接受事实,更不知该怎样
安慰云云,云云失声大哭,不久就背过气去。
云云一夜精神恍惚,打了个盹又极早地醒来,那时天刚有一点蒙蒙亮,她微微
一侧头,看见床头正躺着一大束深粉的野蔷薇,如同丁健送她的一样,娇嫩的颜色,
四溢的清香。
是丁健!云云心头大震,抓过花一骨碌爬起来冲出房间,在梧桐路上奔跑大叫,
“健!健!丁健!”
苏牧和何莲被吵醒忙起身追出去,云云奔跑过快摔在地上,奋力爬起来被苏牧
一把抓住,苏牧急道,“云云你怎么啦!”
云云惊喜道,“他没有死!丁健他没有死!他早上为我送花来啦!”
苏牧接过花去,何莲也赶过来,拿出花间的卡片轻声读道,“有妻芳心似你,
生死了无遗憾。林众?”云云听罢,抢过来看了看,随手扔在地上,失魂落魄地向
房间走去。
云云的心沉入绝望的海底,她任凭自己躺在床上,任凭清早的阳光照进窗子,
任凭外面的花香入室鸟语盈耳。她感觉自己沉睡在黑暗的海底,她用她唯一的心收
集被炸得灰飞烟灭的丁健的游魂,游鱼在噬咬着她的血肉,细菌在侵蚀着她的白骨,
海藻在纠缠着她的长发,她任凭自己被瓜分殆尽,可是此心不变。
于是丁健的游魂游荡在她的身边,与她相拥相吻,对她深情地爱抚,温柔地微
笑,他们将永远在一起,在漫无边际的大海上遨游。他们在彩云满天时嬉戏,在狂
风海浪里狂欢,在风平如镜间休憩。他们是永远不灭的魂灵,相依在海上,日日夜
夜,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云云在昏昏沉沉地睡,意识在东西南北地游离。她感觉丁健就在她身边,穿着
一身黑风衣,微笑地望着她,她可以偎依在他的怀里,和他撒娇,受他宠爱,彼此
说着幸福的情话,吐露最私密的心声。他们像往常一样亲密地相处,散步,吃饭,
看书,做爱。
她最爱他温柔的微笑和严厉的眼神,她偷懒或做错事时,丁健会严厉地望着她,
她一改正,他就会露出会心的微笑。与他在一起成长学习的时光,曾是她今生最大
最难忘的幸福,她说自己长大以后就为他生许多的孩子,可是自己长大了,却再也
不能拥有丁健!
那是蔷薇盛开的春天,花香如蜜,她成为了丁健的新娘。丁健在蔷薇的馨香和
颜色中吻她,吻得令她沉醉。
云云有时还会想起许多东西,妈妈的死,艳丽的火烧云,哥哥的鲜血,乃至陈
文军最初多情的眼神。
云云醒来,看见年迈的何莲正为自己照看点滴,她看见外婆满头的银丝和忧心
的眼神,不由心头一热,抓住外婆的手。何莲欣喜地抓住她,叫道,“你可醒了云
云,一睡睡了十二个小时,不吃不喝,怎么熬得住啊!”
云云望着何莲,吃力道,“外婆,又害你担心,我没事。”
何莲从旁边的保温杯里倒出一碗鸡汤喂给云云,云云沾了沾唇,便厌恶地摇头
说不想喝,何莲失望地叹了口气,将碗放在一边。
云云道,“外婆,你别累坏了,也去休息,增加点营养吧。”何莲流泪道,
“傻孩子!你这个样子,我心里怎么好受的起来!”
云云幽幽道,“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命硬克死人,我妈妈,我哥哥,连丁健那么
强的人也被我克死了。他平时比我厉害,我都是听他的,他的命应该比我硬才对。”
何莲道,“不要听信别人胡说!什么命硬命软的,没那回事!”
云云微微叹了口气,屋内明亮的灯光,照见她胳膊上清晰的血管。这时苏牧走
了进来,怀里抱着一大捧深粉的野蔷薇,大概有几百朵,多得快要拦住他的脸。
屋里顿时弥漫着野蔷薇怡人的香气,苏牧将蔷薇置放在云云的床头,说道,
“六百六十六朵,我数了。”
何莲道,“谁送的?”
苏牧道,“林众,他刚刚拦住我,让我把花交给云云,里面还有一张卡片。”
云云深深吸了一口花的香气,拿出卡片,上面写着极为刚健有力的一行字:你
可以为他而死,也可以为他而生吗?
云云久久地注目着那行字,泪盈于睫。
苏牧意味深长地望着她,问道,“可以吗?”
云云抬目微笑,两行泪瞬间滑落下来,她在嫣然而笑,说道,“当然可以,因
为他的灵魂永远和我在一起。”
她颈上的“水珮风裳”滑衣而出,云云恍然惊觉它的存在,玉石在灯光下晶莹
鲜艳,云云拿起它,放到自己唇边,轻吻。
她的一缕长发悄然滑落颈前,在苏牧和何莲的眼中,她吻玉的动作和形象都充
满了一种接近神奇与诡异的虔诚,云云好似听到了远古的琴声,隐约漂浮,不甚真
实。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