拯救
作者:温玉
原以为是善良的我拯救了他们,却正是被拯救者的行为,揭露出我心灵最阴暗
角落中的卑微与龉龌。
认子
“你拍一,我拍一,一个小孩儿开飞机;你拍二,我拍二,两个小孩儿作伙伴
儿;你拍三,我拍三……”我一边和眼前这个活蹦乱跳的孩子玩着拍手游戏一边想
着我的心事,脑袋里乱乱的。下一站就是北京了,这个孩子一定要跟着我,怎么办
呢?活该我倒霉,从昆明到北京,战友们都在路上下车了,谁让我是最后一站呢,
又谁让我非要和他开什么玩笑,认他作干儿子呢?这下好,这个儿子是甩也甩不掉
了。但我的这些想法又不能让这个孩子看出来,他是个过早地懂事,又过于敏感的
孩子,他已经够不幸的了,我不能再雪上加霜,往他的伤口上撒盐了。为什么非让
我摊上这事呢?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土娃。”土娃边吃我递给他的苹果边回答。
“不好听,我给你改个名字吧。”
“好哇,叫什么?”
“嗯,让我想想……叫秋枫吧,枫树的枫,你知道北京香山的红叶吗?枫叶到
了秋天跟那差不多,也是通红通红的,可好看了。”
“北京有天安门吗?”
“有哇。”
“有毛主席吗?”
“有,都有。”
“你带我去看好吗?”
“好啊,不过你得听话才行。”
“好啊,好啊!”小孩停止了拍手,伸出小拇指,“拉勾。”
“拉勾。”我也伸出小拇指和他拉了拉。我猛地感到这不再是游戏,而是一个
诺言,而且是一个我不能履行的诺言,是谎言。不由得浑身一个激凌。但土娃并未
发现我这一时的紧张,唱着与他过早成熟的心不很协调的儿歌“好孩子好孩子顶呱
呱,坏孩子坏孩子打嘴巴……”说着还煞有介事地用小手在我的脸上轻轻地打了两
下,我惊诧于这孩子的直觉,而这两个象征性的耳光是否会成为某种谶言?
“土娃,”
“不是土娃,是秋枫,你忘了吗?”土娃像抓到我什么把柄似的笑起来。
“哦,对,秋枫,你上过学吗?”
“上过一年级。”
“你想上学吗”
“想啊,做梦都想。”
“好,只要你乖乖的,到家后,我就送你去上学,好不好?”说完这话我就后
悔了,干吗要说这些呢?难道我真的要把他带回我家里吗?我一个大小伙子带个十
来岁的小孩算怎么回事啊?何况过了暑假我就得回军校,那时候这孩子谁带?父母
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了,还能带这么小的孩子吗?
这希望的肥皂泡被我渲染得越是美丽,到它在孩子眼前破裂的时候便是越深的
悲哀。
“好啊,好啊!”土娃高兴得又笑又跳,但他似乎一下子看到了我的心事,平
静了下来,很认真地问,“叔叔你怎么了?”
我忙收回心思,对他笑了笑,“没什么,叔叔有点困了。”
转眼火车已经进了北京,街道两旁的高楼大厦里射出冷艳的霓虹,打开车窗,
清凉的冷风吹着车厢里仅有的几个乘客,大家都在收拾各自的大包小包,准备下车
了。我也忙把杂乱的东西连同我杂乱的心情收拾起来,准备下车。
在出站口,检票员拦住土娃,问这是谁的孩子,我连忙向她解释说这是一个出
走的孤儿,现在我暂时对他负责。检票员笑了笑,让我们过去,用满口浓郁的京腔
说,这年头,也就当兵的还做这样的傻事。
甩包袱
土娃雄赳赳气昂昂地在前面走着,好像是要回他自己的家一样。趁他不注意的
时候,我悄悄向人打听了派出所在什么地方。然后小心翼翼地带他去那儿。到了派
出所,土娃猛然明白了,死活不肯进,我不得已,只好把他强行抱了进去,而在上
楼的时候,他用手抓住楼梯的铁栏杆,边挣扎边哭,还断断续续地说:“你骗我,
你骗我,你说要带我回家,你说要让我上学,你说话不算数。”
我的心里也很难过,我相信我对他已经有了一点感情,但一想到我实在无法把
他带回家,又铁下心来,好歹把他弄到了楼上。
我确信整个派出所都听到这孩子的哭声了,但没有一个人出来看一看,我好不
容易找到一名警察,向他说明了情况,他用冷漠的眼睛瞧了我一会儿,说,去车站
吧,站长办公室管这事。
我只好带着一肚子气离开了派出所,土娃幸灾乐祸地跟在我后面。这时我又有
些动摇,看到土娃幸灾乐祸的样子,我的气恼取代了动摇,我又折身带他回到车站,
来到站长办公室门口。这时土娃突然怒不可遏,冲我吼到“我不去,我不去,你一
直在骗我,谁让你管我来着?”
我无言以对,谁让我管他来着?我真他妈的自讨苦吃,我活该!但这话从一个
小孩嘴里说出来,就是另外一码事了,我立即火了起来:“我不管你谁管你?你以
为谁喜欢管你呀,你知不知道,一但落到坏人手里,你就会被人打断手脚,让你去
讨饭!好,我不管你,你走,你走啊!”我以为我这么一吼就会把他震住,然而我
错了,土娃什么也没再说,两手往裤兜里一插,像个大人一般,若无其事地走入人
群,很快就不见了。我在原地木呆呆地站了一会儿,猛地清醒过来,再去找土娃,
可他早已像入海的鱼儿,无影无踪了。
买票的队伍排得很长。票贩子吆五喝六地在前面加塞买票,武警提着橡胶棒在
那维持秩序,队伍就像条庸懒的蛇似的随之晃来晃去。
我感到有人拉了拉我的衣服,回头一看,是土娃!
我怕他再消失掉,忙蹲下身,双手抓住他幼嫩的双肩。而土娃则一声不响地看
着我,良久,才怯怯地说:“叔叔,送我去托儿所吧。”他所说的托儿所,其实就
是站长办公室,那里负责收留走失的儿童,我想他一定是在我同派出所的人交涉时
听到这么个名词的。听他这么说我很欣慰,同时也感到很难过,这么点的孩子,是
不该如此成熟的。
站长的态度还算可以,把我们带到开了冷气的休息室,询问了一些情况,总算
答应收留土娃了。在她们办理手续时,我悄悄地塞给土娃一张五十元的钞票,告诉
他要节约点花,别让她们看见。
巧遇
回家的车票是明天早上的。出了车站我不由得考虑怎么度过今晚,茫无目的地
在站前广场上彳亍,广场上各种各样的老太太和年轻女人拿着个破本本向旅客推荐
着下等旅店,她们敢把臭哄哄的公厕所吹成五星级酒店,只等旅客上当。我对她们
的伎俩太熟悉了,一路走过去,对她们理都不理。这时一个穿得花里乎哨的脸上铺
满了厚厚的脂粉的女人走过来问,“大哥,住店吗?”我照例理也没理她,径直向
前走。
“我们店的条件又好,价钱又便宜,还有小姐服务。”那女人固执的跟在我身
后喋喋不休,一副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劲头。
这后一句话撞到了我心中的什么东西,令我为之一颤。二十出头的我自然知道
这有小姐服务是怎么回事。自从被女友甩了之后,我一天甚似一天地感到了全身心
的对女人的需要,从前,我曾为自己是个纯洁的童男而自豪,如今,我常为自己仍
未成为真正的男人而羞愧。有一次,我甚至已经走进一家夜总会的包厢,准备从此
成为一个完整的男人,但那个女人在收了我的小费之后却借口上厕所放了我的“鸽
子”。我于是决心还是保持一份纯洁。可今天,这个浓俗的女人的浓俗的话又激起
了我心中的什么东西,它在那里死灰复燃了。
“是不是全方位的服务?”我装作很老练地问。
“当然,全方位服务!”
“小姐漂亮不漂亮?”
“肯定漂亮。”
“像你这样?”我挖苦她。
“哪能呢,比我强多了。”她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什么样儿?”
“我给你叫过来看看。”说着她朝不远处招招手,那里是一幢挺气派的建筑,
门前明亮的台阶上或蹲或坐着十几个年轻女人,油头粉面,花枝招展。
“紫云,过来!”
“紫云?”我心中一惊,这是我邻居家女孩的名字,我们一起上小学、初中,
初二的时候,她的成绩处在中下游,她是那种脑袋有点笨但绝对用功的学生,她主
动向学校要求留了一级,后来,我考上重点高中的第二年,她考了一所普通高中。
再后来,听说她高三又复读一年,考进了北京的一所大学。怎么,会是她吗?
这时那女孩已迈着夸张的模特步一扭一摆的走过来,冲着先前的那个女人问:
“什么事?”
“什么事?开工了!”那女人朝正向别处看的我一指。我便也侧过头看看她。
当四目相对的一刹那,我惊呆了。而紫云则双手捂脸,转身就跑。
我顾不得那女人的莫名其妙,大步追上紫云,双手扳过她的身体,使她面向我,
“是你?你在这儿干什么?”
“我不认识你,你走!”
“不认识我你跑什么?你在这儿干什么?”
紫云双手捂住脸,唔唔地抽泣起来。良久,她止住哭声,抬起泪眼,“我求你
件事,你一定要答应我。”
“什么事?”
“你先答应我。”
“好,我答应。”紫云是我初中时暗恋的情人,虽然我们最终没有什么结果,
对她的那丝好感却依然在我心头。
“今天的事,你不要告诉任何人。”紫云的神情近于乞求。
“我可以答应你,不过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我用极认真的目光盯着她,
说。
“好吧,什么条件,你说吧。”
“以后不再干这事了。”
“……”
“现在,收拾一下你的东西,跟我走。”
斗争
紫云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我很为她的这一笑气恼,我知道她在笑什么,
她误解了我。我虽想做“真正的男人”,但在这时候我心里却满是怎么解救她出苦
海的神圣的念头,她的笑容亵渎了我,但我仍要解救她,这念头似乎是对刚刚把土
娃送进站长办公室所产生的内疚心理的一种补偿,总之我是下定了决心。
我们拎着大包小包来到一家旅店,用各自的身份证开了两个房间。我外出住店
一贯是自己住一个房间,没有单人间,我宁愿一个人花两个人的钱,也要包下一个
房间,总不习惯与陌生人同居一室。我帮紫云安置好东西,对她说,“我们去吃点
什么吧。”
我们来到一家面馆,要了两碗牛肉面,面很实惠,满满的两大碗,上面点缀着
一小勺牛肉丁。我拿了两双卫生筷,递一双给她,把自己的一双撇开,筷子很粗糙,
我把它们互相磨一磨,以除掉上面的竹屑,然后,开吃。我们都闷着头吃,谁也不
说话,只听到唏溜唏溜地声音沉闷地响着。吃完了,我们抬起头,目光相对,尴尬
地一笑。我叫服务员付帐,紫云说:“我付。”
“我付。”我说。
“算了,装什么阔呀,你一个月的津贴还没我一晚上挣得多呢!”
“你……”
我气得满脸通红,甩下一张十元钞票,大步走出面馆。我是穷,也并不因此而
自卑,但我不能容忍有人因我穷而瞧不起我,尤其是这瞧不起我的人竟是——我真
不愿说出口——鸡婆,虽然她曾是我暗恋的情人,虽然现在我也并不讨厌她,我仍
旧不能容忍。如果说她先前的笑是亵渎了我的感情的话,那么她的无意的蔑视则刺
伤了我的自尊。
我正躺在旅店的床上生闷气,有人敲响了房门。
“门没锁,进来吧。”
紫云怀里抱着一大堆花花绿绿的塑料袋,推门走了进来。
“对不起,”她低着头,怯怯地说。
“你该自重!”我坐起身,气还没消。
“我错了,我向你道歉还不行?”她走到我面前,仍怯怯地低着头。
“你坐下。”
紫云挨着我坐在床沿上。
“坐那边。”
紫云不情愿地走过去,坐在我对面的床上。
“你不是考上大学了吗?”我问。
“不但考上了,我还去读了半年。”
“那为什么……”我没把话说明。
“开始是因为没钱,”
“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我有点喜欢这样的生活了。”
“喜欢?”
“是的,喜欢。性是男女都需要的东西,双方各自平等,不存在谁欺负谁,谁
糟蹋谁,而是各取所需,互相满足,我这样做,既得到满足,又有不薄的收入,何
乐而不为呢?”
“你这是堕落,是寡廉鲜耻!”
“是的,我寡廉鲜耻,可你们男人呢,还不是一路货色,你说,你在火车站跟
那个女人说什么来着?”她不再怯怯的,语调也高昂了上去,俨然一幅激进的女权
主义者的派头。
“我,我只是好奇,想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的脸上有点发烫。
“算了吧,别假装什么正人君子了,我不会把你当成救世主!”
“那你为什么怕我告诉别人?按你的观点,这没什么见不得人嘛!”我反问她。
“你让我跟你走就是要同我讲这些吗?”
“是的。”我肯定地点点头。她不再讲话了,似在思考着什么,良久,她突然
抬起头,冲我一笑,说“谢谢,就算我误会你了,再见。”
走到门口,她又转过身来:“你真的对那事不感兴趣吗?”
“不,我也是人,当然有兴趣,不过我能用理智控制感情罢了。”
“如果,”她停顿了一下,“如果我不能答应你的条件呢?”
“你是说,你还要继续堕落?”
“我不认为这是堕落。”
“不行,你必须保证洗手不干。”
“为什么?你凭什么管我?”
“因为,我们是同学,我不愿看到你是这样子。”
“就这些?”
“就这些。”
“还有一点你不敢承认,你喜欢我。”紫云很自信地说。
“你自作多情。”
“你虚伪,你不敢承认。”
“……”我无言以对。我不得不佩服她的明察秋毫,却不知该如何做答。
“好了,不早了,我该走了,你也休息吧。”紫云说着起身出去了。
我又重躺在床上,心里乱糟糟的,一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出今天发生的一桩
桩、一幕幕,乱乱的叠作一团。恍恍惚惚间我似乎听到隔壁紫云的房间中有呻吟的
声音。我以为是她病了,忙穿上衣服,来到她的房门口,却听到有男人在喘气。我
怒不可遏,起身披了件衣服,来到紫云的门外猛的一脚踹开房门,在死一样的沉寂
中把那个嫖客打翻在地……
“你别走。”当嫖客狼狈地落荒而逃之后,我也朝门外走去,这时,紫云叫了
一声。我回过头,紫云已经穿好了衣服。我关上门,走回紫云的床前。
紫云“哇”地一声,泪水汹涌而出,一头扎在我的肩头,身体剧烈地抖动,泣
不成声。 我一时不知所措, 呆呆地站着。良久,紫云止住悲声,抽抽噎噎地说:
“父母离婚后就从来没有人真正关心过我,我发誓一定要凭自己的奋斗混出个样来
给人看,我紫云是好样的!可到头来,我这十几年的拼搏换来的是什么?父母离异,
人情冷暖。考上大学又怎么样呢?同样是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从没有人关心你,
没人在意你在想什么,在做什么,我受够了,心灰意冷,自暴自弃,自以为看破红
尘,今天,你让我看到了有人在关心我,在为我的堕落而伤心,我满足了。谢谢你。”
“好了好了,改了就好,我们还是朋友,我真为你高兴。”
“明天,我们一起回家。”
“好!一起回家!”
意外
在隆隆的车轮声中,我向紫云讲述了异乡的风情和军校的轶事,也许是因为自
以为做了件好事,也许是缘于对她未尽的情感,我竟有些兴高采烈起来,当我讲完
土娃的事情后心情有些低沉,一时间我们之间归于沉默的寂静,一连几天积攒下来
的疲倦控制了我的眼睑。
当我醒来的时候,车已快到唐山了。我却突然发现紫云和她的包已不在车上。
我不由得在心里沉沉地叹了口气。
回到家的当晚,我美美地睡了一个懒觉。第二天起床时已是上午十多点了。当
我到院子里洗漱时,听到隔壁有刚刚熟悉的两个人的声音:“你拍一,我拍一,一
个小孩儿开飞机;你拍二,我拍二,两个小孩儿作伙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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