肋骨和爱情
作者:温玉
我在网上对如意说:“我终于下定决心要与他分手了。”
她说好啊,有一种感情是爱到深处情愿放手的,你虽然放不下可你却又不得不
放下。
我说:“我会精心策划这次分手,我要在我干巴巴的初恋点上最末的一串令人
回味无穷的省略号……”
如意说我心疼你,秋秋,你应该自己保重。
我说:“我明天就约他出来,我实在受够了这种若即若离、波澜不惊的日子。
我想他也是。”
我和他相爱的时候都才十七岁,很平淡的相识,很平淡的日久生情,又在很平
淡的日子里相依相许,我们以为我们能在很平淡的日子里厮守终身。可七年过去了,
我二十四岁,他却足有三十四岁;他高中没毕业就去打拼天下,他却逼我去大学念
书。我们之间早就有了一种说不清楚的隔膜。因为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一种武器的杀
伤力比时光更强更狠,它悄悄改变了很多本不该改变的东西,比如说感情,还有爱
的交流。而我恰恰又是一个坚持追求真实的人,我不能忍受那种把一切都藏在心底,
彼此猜来猜去,却又相对无言的疏远和陌生。我受不了。
于我把时间定在秋末冬初的傍晚,地点则是我和他约会时常去的“冰心茶室”。
秋末冬初万物肃杀,天地间一片荒凉凄楚,正是我心境的最好写照,而傍晚昏暗的
天空,满街飘零的落叶,茶室清清冷冷的生意,茶水袅袅绕绕的雾气无疑会让这种
气氛更加浓重。对了,千万不可以开灯,最暗的那一种也不行,就让夜雾加着水雾
和他的烟雾隔住我们,我们就再也无须在对方脸上费力地寻找还被对方爱着的证据
了。我完全可以设想到那时的情景:他从始至终一声不吭地听着我讲,听着我一点
点地提出问题、摆出事实、做出分析、得出答案,却只是慢慢地拧灭烟头,就招手
叫侍应生结帐,再替我拿大衣,再送我上计程车——和平时毫无分别。也许送走我
后他会把自己灌到烂醉如泥,但第二一早醒来,他还会是原来的他,一个看起来温
文尔雅却又藏不露的成功男人。
而我们从此就再也不相干了。
我对如意说过,我和他也许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对方也最不了解对方的人。
我捧着细瓷青花的茶碗儿一小口一小口轻啜香茗,双眼一直盯着对面一片朦胧
中那个忽明忽暗的红点儿。一切如我所猜,我一呼他他就赶了来。他并不问我突然
约他为了什麽,他只是详详细细地交待那个新来的穿着大袖宽袍颇具魏晋遗风的侍
者怎麽煮我最心爱的青梅茶,他不看我也不主动对我说话,好象我们并非已整整五
十二天没有见面的恋人。他其实看出来了,他只是在等我摊牌,他惯于后发制人。
茶香盈室,我却饮不知味,我觉得我和他像两个静坐示威的对手。
我只能开口。我已经一小口一小口的抿完三杯青梅茶了。你还记得杨修吗?“
烟雾缭绕中的红点儿轻轻颤了一下。“不知道,是你大学里的同学麽?”
“哦,不,是《三国演义》里曹操的行军主薄杨修。我记得你最爱看‘三国’
的。”
“不,我不记得杨修了。”
“那我讲个故事给你吧,杨修的。”我极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缓慢平和,我
不明白到了现在为什麽自己一听到他那低低的富有磁性的带着一点点疲惫和一丝温
柔的声音,心仍跳得跟十七岁时一样猛烈。深深地吸一口气,我讲起杨修和杨修的
聪明敏捷、恃才傲物,杨修如何改了曹操花园的大门,杨修如何用计分吃了曹操纳
供的酥酪,杨修如何比曹操早三十里猜出蔡 的“绝妙好辞”……
我稍稍停了一下,我发现那个红点好久都停在一个位置上。
“但杨修终究还是被曹操杀了”,我说:“曹操久攻东吴不下,粮草不济军心
动摇却又不肯无功而返,军中部将都猜曹操不会便罢。
有一天曹操晚饭时有军士来问当晚口令,恰巧曹操夹起一根鸡肋,就顺口说:
“鸡肋、鸡肋”。口令传下去后,杨修立刻命令手下打点行装准备退兵,众人惊问
其故,他笑着说:“鸡肋者,食之无肉,弃之有味,丞相不日就要退兵。”众人深
以为然,都去收拾,结果话传到了曹操耳中,曹操积怒之下就以扰乱军心的罪名把
杨修杀了。“
我又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下去:“可曹操还是退兵了!”
红点儿动了动,一暗一明之后,我和他之间的那层雾气又重了许多。
我乘胜追击突发奇兵:“我觉得我对你来说也好比一跟鸡肋,食而无味弃之可
惜!”说完我拿起背包站起身来——- 盘桓在心中许久的话终于说了出来,还有必
要再相对彼此的沉默了吗?更何况那长久的压抑一定会迫出我藏得很好的泪来。
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他没有立刻起身结帐,依旧坐在那里很凶的吸烟。我自己
去衣帽间拿出我那件很少穿的纯白长风衣,这也是我的刻意安排,他配着我的亮红
毛线长裙,将是他最后的惊鸿一瞥。
街上早已是华灯齐放了,我跨着很大的步子,摇摇晃晃地走。我不能叫车,我
知道自己的脸色不会好看。我终于放手了终于解脱了但谁知道我还爱着他我始终都
爱着他?我感到身子轻的随时都会跟着那些落叶一起飘舞起来一样。难道爱到深处
真的情愿放手?
我高高地昂着头,任寒风把我的头发吹得很乱很乱,我不能有眼泪流下来,因
为我马上就要到家,我得扮一个不问情事听话懂理的乖乖女。七年来家人对我的爱
情一无所知,我不能在失恋之后让他们为我担心。事实上又有多少人知道我们的恋
爱?又何况知道的人中也有一大半不肯相信或不肯承认。不是麽?哪一对情人可以
没有嘘寒问暖,没有眉目传情,没有情人节的玫瑰芬芳,甚至没有吵架?!我们住
在交通信息如此发达的一座城市里,却也能够一个月或更长的时间不见一面,即使
见面,也不过是在“冰心茶室”喝青梅茶,有一搭没一搭找一个无关痛痒的话题聊
上两句,经常只是长久无言的对视,对视到眼睛发酸心头发痛。再不就是请一大堆
朋友去吃贵的吓人的西餐,彼此彬彬有礼的仿佛都是优秀外交家。我从不敢衡量自
己在他心中的分量,但我肯定我在他心中的位置决不会排在朋友、事业和父母的前
面。也许他以为他一直在为我创造着某种美好的生活,但他从来都不知道对我来说
什麽才是最重要的。我是要他把我放在手心里当宝贝一样疼爱呵护怜惜的呀!我不
美丽,但我有我的骄傲,我舍不得他身边那个我坐了七年的位子,但我更舍不得自
己那点令人心碎的骄傲!
满街落叶飘零,一辆接着一辆的汽车在我身边风驰电掣,我有一点目眩神迷的
感觉,或许我不该走在这麽靠近街心的地方。
而呼机在此刻响了起来,拿出来看时,显示屏上留着一行字:“如意小姐请您
自己保重!”苦笑一下,我低头把呼机放回背包。但我的背被人猛地推了一下,立
刻摔到街边,马路上响起一片惊呼,出车祸了!
隐约地,我觉得有个影子在我刚才站着的地方倒下,而那影子……
我压住就要跳出腔子的心,朝人群围拢上来的地方看去,可什麽也看不到,我
想站起来,可双腿软的没了半分力气。咬咬牙,我决定爬过去,可那短短的几米怎
麽旧像比我的一生还长?
爬到跟前的时候,人已散去了一大半,没有想象中的血肉模糊,但的确有个人
伏在一辆白色的丰田车前。真的是他!他一直跟在我后面!
我朝那个方向伸出手去,脑中却一片空白,我觉得喉头发苦,却说不出一个字
来,我的眼泪奔涌而出,我只有一个感觉:他死了,我也死了。
可他忽然站了起来,冲到我身边不由分说的抱住我。
他的唇贴着我的耳朵,可他却象要用尽全力一样喊我的名字。我听见他的胸腔
里心跳的和他的喊声一样猛烈。
“你没事!我也没事!真的!就差一点点了!我跟着你!我想跟你说你不是鸡
肋!我还听过一个故事,说上帝造了亚当以后又从他的身体里取出一根肋骨造成夏
娃!夏娃是亚当的肋骨,你,是我的肋骨!”
我呆住了。被这喊出来的宣言,我只能紧紧地、紧紧地搂住他,像要把自己嵌
进去一样。
四周有掌声响起。
秋末冬初,树叶飘零,万物一片肃杀。我牢牢捧住了属于我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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