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节:代序看,他曾经那么纯洁,现在也还是
代序看,他曾经那么纯洁,现在也还是
颜峻
这是一个笔名。韩,松,落,三个汉字,以这种顺序排列。从上升到降落,
音调形成特定的韵律;从规整的建筑到变化的方向,笔画有其视觉风格;从中正
平和的" 韩" ,到从容自然的" 松" ,再到一个谦虚的、回归的" 落" ,含义从
我们的语言系统中提取了暗示;而在中间,连接了两端的那个" 松" ,韵母向远
方延展,平稳,包容。
不知道他怎么就起了这么好听的名字。这是作家的本能。语言像血液一样,
在某些时刻被唤醒,该去哪儿就去哪儿。而他,就从此只属于自己,躲在窗后,
看" 韩松落" 装扮、舞蹈、说话,和别人交换爱和遗忘。比如说:" 这是个年轻
的作家,一个湖南人,出生于新疆,在兰州郊县当养路工,然后成为工会干部,
曾经过着双重生活,现在隐居在小城,海边。" 比如说:" 他比谁都迷恋温情,
有时候则让人毛骨悚然;啊,他微笑着写到厄运……" 他创造了" 韩松落" ,而
我们清楚地知道,他不在那里。
居然还没有红,有时候我会想,是那些专栏延误了他的事业吧。否则,他应
该靠几本长篇小说,惊世骇俗,或至少搏个名分。那些文字将被禁止,或删除,
但也就会更有力——如果不是更有毒。有毒的不是内容,当然,从来都不是。他
的文字,看起来细腻,但更准确地说,是他眼毒心静。他躲在窗后,看路人的发
梢,那上面粘着的灰尘、昨夜的噩梦、梦里的血腥和酱油味、气息深处的脉搏、
一息尚存的希望……眼毒的人通常心静,因为与世事有距离。而心静的人,我们
都知道,其实都包藏着翻云覆雨的海。
所以他擅长写那种专栏,从晚报标题出发,每一个司空见惯的故事,背后都
隐藏着惊心动魄的人性,或残酷荒唐的命运。然后是他喜欢的电视、电影、歌
(他说" 歌" ,而不是" 音乐" )及其作者,通常是大家都熟悉的,不小众,上
至席慕容,下至莫文蔚。他把这些人写得像自己小说里的人物,了如指掌,既平
凡又灿烂,或者说他使他们平凡,又发掘了他们的灿烂。而他的小说,却很少有
可见的" 人" ,只有人物,承载着作者的激情。那激情总是沿着细节,渗入语言
的肌理,当语言发作,已经不可收拾。他倒没有发表很多小说,但在豆瓣,可以
读他的" 黑童话" 。用西川的话说,如果文本是干净的,那么就没有肮脏的诗。
而韩松落的黑童话的干净的文本,可以说是一种很清澈很美的恶的文本,它细腻
得触犯了人们日常感受的承受限度,比他写的那些故事更黑。
不必和萨德比较,至少,他不像侯爵那么啰唆。他已经通过那些被迅速消费
的、鸡毛蒜皮的专栏,把韩松落隐藏起来,以便他安静地成长,这是萨德信徒所
缺乏的、文学的耐心……有一天我看到他现在的照片,干净的方格衬衣,不再耀
眼但依然阳光的脸,那并不真的是小城书生(地域上的边缘),而是另一个时代
的风格(时间上的遥远)。他和我们保持了时间上的距离。那时候我理解到,他
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衣服。那不再是为了惊世骇俗,而是谦逊地写他想写的字,你
会惊讶于他表现出来的平凡。
在鸡毛蒜皮的关于现实的文字旁边。他谦逊地也是放肆地写着罪恶。那是特
别的罪恶。让人疼,上瘾,怀疑,产生力量和激情,并且安于其内在的秩序和美,
从来不失眠。因为那也是被韩松落完成着的,用语言来体验的现实。他让韩松落
洞悉这个。他创造了韩松落并以此为快乐。
又有一天,我听到了他的歌。他热爱最平凡而且美的旋律,很多年前就唱自
己写的歌,但很少人听到,现在又请朋友重新录了。流行的配器,俗气得增一分
则肥少一分则瘦,时空倒转,带我回到了他曾经着迷的,九十年代的夜总会、八
十年代的收音机。好像必须要这样才能听真切那个歌声背后的人——那歌声被光
明充溢,偶尔带一丝天真的淫邪,又融化在盛大的快乐中。
看,他曾经那么纯洁,现在也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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