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节 爱就一个字
与影子在网上的再次见面，是他能感受到的唯一安慰。
难道空间上的距离与人的情感是成反比的？
身边的朋友一个个离他而去，远在湖南的影子，却离他越来越近。
人的感觉，真的是不可思议。
“阿蒙，”她说，“快过年了，祝你新年快乐！”
--- 新年快乐！
他忽然感觉一阵神伤。
“快乐”这个词，对于他来说，是这么地陌生、遥远。
“阿蒙，我好想听到你的声音……”
他心中一阵触动，他又何尝不曾想过？
--- 告诉我你身边的电话，我打给你。
沉默了片刻，她发过来一串电话号码。
他飞快地拿出纸笔抄下，走了出去。
他找到一个磁卡电话，将磁卡塞进去，拨通电话。
手，一直是哆嗦着的。
电话通了，许久没有声音。
“影子，我是阿蒙，听见我说话了吗？”他轻轻地说。
“听见了，阿蒙……新年快乐……”声音是那么遥远，那么熟悉，又是那么陌
生。
“新年快乐……”他忽然觉得，用电话和她联系，远不如网上聊天直观。
在网上，他看着她发送过来的信息，感受到的，是她的思想，她的灵魂。
而现在，在电话里，他接触到的，是一个鲜活的她，有生命的她的声音。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真的象海洋之心所说，自己沉溺于虚拟的网络，拒绝现实
中的一切？
而且，是现实中的，她的一切……
“阿蒙，我……我好想再看到你……”她的声音有些激动，“好想看看你打反
叉时的样子……”
他的心头猛地一震：预料中的事，终于发生了……
他一直都害怕自己会控制不住自己，会主动约她见面。
但现在，她竟然先向他提出来了。
在网上，用E-MAIL联系的时候，她想与他聊天；
聊天后，她想听他的声音；
现在，听到他的声音后，她又想和他见面；
那么，见面以后呢？
他不敢再想下去。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话：“人的欲望，是永无止境的……”
“如果有缘，我们会再见面的……”
是自己的声音，又不象是自己的声音。
是自己大脑中的意识，却又不是自己心中所想。
为什么会这样矛盾？
“阿蒙，我们春节放假，明天……我就坐火车回去了……”
“影子，一路顺风……”
“阿蒙，我现在想回去了，我不想再上网了。”
“我们再聊会儿吧？”
“不啦，明天一早，我还要赶火车……”
他喉咙里一阵哽咽，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与她初次见面时她的身影，是那么的孤单……
那次的一路上，有自己作陪，也许，她并不孤独。
明天呢？她又要踏上火车，漫长的旅程，没有他，她会孤独吗？
他想起了自己的孤独。
难道真的是同命相怜，孤独的他，也特别地欣赏孤独的女孩？
“阿蒙，春节期间，我可能不会上网了，我想和家人好好团聚……”
“祝你们一家团圆……”
“好了，我走了，你也保重……”
电话挂了，话筒里传出“嘟嘟”的声音。
他慢慢地挂上电话，回到自己的电脑前。
影子已经下线了。
他再次感觉到自己的孤独。
他脑海里又掠过那片森林。
母亲存在的那片森林。
十年了，母亲一直呆在那儿，她会孤独吗？
他感受到了母亲的孤独。
自己，在现实中，又何尝不是生活在一片孤独的森林？
最疼自己的母亲，离自己悄然而去；
唯一的至亲父亲，却与他没有半点共同语言；
自己认为最好的知心朋友雅虎，居然会骗他；
还有，鲨鱼对自己的误解，自己对海洋之心的拒绝……
以前与他海誓山盟的恋人们，最终与他形同陌路；
就连现在，自己在网上的恋人影子，也终于回家了……
人世间的三大情，亲情、友情、爱情，离他是那么地遥远，那么遥不可及……
他依然是一无所有！
也许，自己根本就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 这片人际关系的森林……
母亲的那片森林，也许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在那里，他可以重温儿时的旧梦，感受母亲那温暖的怀抱。
还有，母亲那最伟大，最无私的爱……
他心里微微一颤。
他觉得，现在，是应该对自己，对这个世界，作出一番交代的时候了。
一整晚，他的手指一刻也未停歇，在键盘上敲打着……
他给影子写信，向她坦白了自己的一切，请她原谅自己的自私；
还有鲨鱼、海洋之心，他都主动给他们发去E-MAIL，向他们告别；
还有雅虎，这个曾经骗过自己的朋友……
完成这一切，他感觉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
东方露出鱼肚白，他的生命里全新的一天开始了。
他来到街上，花光身上所有的钱，买了一大包的食品饮料。
然后，他回到自己的宿舍。
熟悉的宿舍，在这一刻，显得特别亲近。
他忽然感觉一股留恋。
床头的地图上，他亲手画的两个红色的圆圈，依然是那么清晰。
可是，他知道，另一个圆圈所代表的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影子已经离开了长沙，现在正在漫长的旅途中吧？
他打开抽屉，找出了那副纸牌。
手触着纸牌，眼前依稀又回到曾经与她共渡的火车上。
“哇，你走狗屎运啊……”
“我说你们湖北人聪明，没错吧……”
他嘴角浮出一丝笑意。
这一切，好象就发生在昨天。
只是这个昨天，发生的事，实在是太多太多……
他小心翼翼地将纸牌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
这，也是他唯一能带走的东西了。
他轻轻地找开门，留恋地看了最后一眼。
然后，门轻轻地锁上了。
他没有现回头。
轻骑一路飞奔着，载着他，载着一颗渴望的心。
还有，那副纸牌。
离父亲的院子越来越近了。
他看见，院子里一大帮人，正在围着下象棋。
父亲绷着脸，正与他们激烈地争论着棋局。
父亲，永远是那么地争强好胜……
他深深地望了一眼父亲那熟悉而遥远的脸。
他绕过院子，向后山飞驰着。
后山的森林，离他越来越近了。
森林里的每一棵树，每一片叶子，都象是母亲温柔的身影，在向他微笑着，召
唤着……
这是一片属于母亲的森林。
现在，也终于属于他自己。
属于他们共同的，两个人的森林。
他微笑着，完整地溶入这片森林……
影子，当你收到这封E-MAIL时，我已回到了母亲的怀抱……
我为我的自私向你表示最真诚的歉意，我知道，你很难接受……
可这一切，又何尝是我自己愿意的呢……
我无法摆脱这种感觉，我无法解开心中的这个结……
原谅我，影子……
这是一个虚拟的网络，我们所经历的，只是一次虚拟的爱情……
我也深深地知道，我能给予你的，也只有这种爱……
我会在森林里的每一棵小草，每一片树叶上，写下我们的故事……
也许，只有在这片森林里，我们的故事才是永恒的……
鲨鱼，我的好兄弟……
我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真的，相信我……
以前的我，对你是抱有很深的陈见的……
可是，你的真诚，你的痴心，深深地触动了我……
从你的身上，我仿佛看到了从前的我自己……
我没有想到我会变成现在这样，变得不可理喻，冷漠无情……
我终于明白了，以前在我心中高大慈祥的父亲，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我深深地领会到了他的苦衷……
告诉我的父亲，是孩儿不孝，在失去母亲的痛苦下，又抛弃了父亲……
我想挽回，可我一直都没有勇气……
现在，我终于决定去找寻从前的我自己了，你，为我高兴吗……
海洋之心，你好……
那天酒后失言，说了不该说的话，我很不安……
我不是一个负责任的人，但我愿我为我那天的话负完全的责任……
请你相信，我所说的，都是我内心最深处的感觉……
我不是一个能给你幸福的人，我也不想……
我的心很小，小得只能容纳一个人，这个人，并不是你……
我想给她更多，可我无法给她更多……
我只有选择逃避，你说过的，我是个逃兵……
是的，所以，我并不值得你爱……
相信我，鲨鱼会是你最好的选择……
我会在遥远的地方，祝福你们……
雅虎，我的朋友……
我把你的E-MIL 地址从“垃圾处理器”里取消了……
以后，你的E-MAIL可以直接进入我的信箱了……
只是，我可能永远也看不到了……
想想，人的感情，真的是很奇怪……
以前，我存在于网络时，一直都拒收你的邮件……
现在，我能收到了，却没有机会打开它了……
我毫不掩饰对你的憎恨，你无情地伤害了我心中仅存的那份真情--- 友情……
亲情、爱情，我都失去太多，我真的不想再失去任何东西……
你的欺骗，让我的愿望成为泡影……
这段时间，我经历了许多，也感悟了许多……
我终于理解了你的那份无奈……
人活在这个世上，真的是有太多的无奈……
我将带着这份无奈的遗憾，去往我心中的那块热土……
也许，这个世界上，只有那里，才是我的天堂，我最终的归宿……
我的亲人，我的朋友，我的爱人……
你们能感受到，此时的我，心中那种完全被释放的感觉吗……
邻家乖乖女：故事写到这里，似乎应该告一段落了。
九头鸟最终无法抗拒心中的感觉，迷失在母爱的森林。
这，应该是一个悲剧。
写到这里时，印度发生了“国庆日大地震”。
十万生灵葬身废墟瓦砾之下。
生命，在大自然的淫威之下，显得那么地脆弱。
十万，只是一个很抽象的数字。
可这个数字，是用等量的，甚至是更多的鲜血与泪水换来的。
这个世界，不幸的人，不幸的事，实在是太多。
我，为什么还要制造不幸呢？
我无法改变十万人的命运，但我至少能改变我作品主人公的命运。
君不见，十万人在废墟里永远地倒下了，更多的人在瓦砾中顽强地活了下来。
生命，总是充满希望的，不是吗？
但愿九头鸟能有这个幸运，能让我把这个故事，继续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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