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上的梦
司机被我那声嘶力竭的吼声吓住了,呆呆的看着我说:“回北京你要去机场。”
我恍然大悟,刚才过于冲动,说:“那就快点,去机场。”
司机指指医院说:“这里你不去了?”
我看着医院,只差一步就可以看看顾雪儿了,但是我心里现在挂念的都是陆晨,
我曾经最好的哥们儿,几年前的一场车祸后就无情的变为植物人,虽然他每天都睁着
眼睛看着一切,但是已经不能分辨谁是谁,谁是他的哥们儿他的兄弟了,这些都无所
谓,只要他还在这个世上和我们呼吸着一样的空气,我心里就感觉到踏实,我的朋友
并没有走,他还在我的身边,尽管他不能言语不能和我们一起在社会上冲锋陷阵了,
但是他永远都是我的哥们,他只不过是累了,提前进入冬眠,安安静静的睡着。
我一刻也不想耽搁了,我恨不得插上一双翅膀一个眨眼间就回到我熟悉的北京,
我对着这座医院的大楼呆呆的看了一会儿,叹口气说:“雪儿,对不起,我不能来看
你了,我有十万火急的事情必须回去,我也不能为你报仇了,你要坚强你要勇敢的走
下去,我们,我们北京见,假如有缘的话。”
司机一给油,我的目光滑落开医院,一瞬间我就离顾雪儿而去了,继续剩下她一
个人在医院里抱着残破的吉他飘零无依的黯然着,这一别也许根本就没有再见这一说
了,有缘只不过是个人一厢情愿的美好遐想而已,属于非物质主观可以感受到的玩意,
我一向就不信,我只相信手里拿着很多钱时那心跳的声音,我也相信和一个漂亮姑娘
上床摸着她如丝般的身体时那兴奋的感觉,这些都是如此真实。
时有落花至,远随流水香,若干年以后我会结婚生子,而这一段我没法和老婆启
齿的荒唐经历会在我的内心埋藏着,陪着我慢慢变老,临终前回忆一小下也会会心一
笑,唯一的遗憾就是我在她需要朋友安慰的时候悄然离开了。
出租车在公路上奔着机场疾驰而去,这次司机开得很快,我想是怕我在催他,他
虽然不知道我身边出了什么事情,但见我此时脸上挂着的一团死灰,目光比着寒冬的
月光更冷漠,足以让他明白,现在我很难过也很悲哀,最好别惹我,否则我会无限制
的发泄在他的身上。
坐在车上,我感觉自己就像是流落在蛮荒的石器时代,身边的一切都那么的不熟
悉,让我如此恐惧如此无助。
车子疾驰的走着,司机告诉我很快就要到机场了,我知道我将离开上海了,以后
也不愿在回来了,这个繁华的都市在我眼中现在已经是一片废墟,处处断瓦颓垣,在
这里我留下了伤心的泪也留下了一些遗憾,带着这些我将回到北京,去接受另一件让
我足以随时撕心裂肺疼痛的事情。
我觉得自己很坚强,但他妈这坚强就像是奶牛的奶子,奶水在足也架不住天天挤。
我一直幻想着我身边的所有哥们瓷器都可以和我一起,开开心心的活到七老八十,
到时候各自带着满堂儿孙,其乐融融的聚在一起,说着往事,聊着曾经,谈着这辈子
错过的机遇留下的遗憾和一些不曾坦露的秘密,让回忆从头到尾倾泻着,那时候路小
帅是个喋喋不休的胖老头,陆晨眼神依然明澈,只不过开始变的深灰色了,大宝费力
的弹起吉他为我们唱着歌,我们轻轻的跟着唱,我们的孩子们都感觉我们是在说着一
个很远古很遥远的事情,那是什么感觉,死而无憾,一生圆满。
我甚至想过我们老了以后,要三天一小聚五天一大聚,我们剩月零风的日子不再
是无限的了,我们不在迷迷茫茫的年轻了,所以我们要把这辈子的话全说完,这辈子
的酒全喝光,年年如此月月如此,喝着春夏秋冬酒,醉了东南西北倒,我们放任自己,
因为随时都可能在一瞬间离这里的一切而去了。
到了机场,并没有买到今日走的票,没有舱位,我没有多说一句废话,出了机场
继续打车去火车站,在那里我买到了下午回北京的火车票,在候车大厅内,我静静的
坐在一个角落,等待着列车的到来,突然有一股不想回去的冲动,我想逃避这内心难
以承受的苦楚,我害怕这一切都是真的,我害怕在寒风萧瑟的天气中送别一个天涯永
隔的兄弟。
但我没有选择转身离开,我必须要回去,假如错过了见陆晨这最后一面的机会,
我这一生都会在内心中滋长一个莫大的遗憾和无边自责的梦魇。
等车的时间是漫长难熬的,我在矛盾中终于等来了列车,我和一群农民工兄弟一
样,拥挤着进入了车内,找到自己的位置,相继乘客全部陆续上齐,列车也在指定时
间内随着一生长嘶缓缓蠕动起来,我闭上双眼,颠簸的列车让我渐渐睡着,像是一个
孩子在摇篮中被父母晃动着摇篮哄着了。
我做了梦,在吵闹的环境下我竟然沉睡的做起了梦。
我梦到回到了大学时代,我和路小帅还有陆晨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餐馆喝酒,闹闹
哄哄的气氛让我们都喝大了,喝的忘乎所以,卷着大舌头天南地北过去未来地球宇宙
的胡说八道着,互相指责对方说的都是谬论,互相争着谁的观点才是权威,闹到最后
我们都忘记了引起我们争执的话题是什么了,所以我们相互搭着肩膀哈哈大笑着,让
所有的欢声笑语绕着彩云飞。突然响起一阵悲哀的琴声在我们的四周响起,我发现我
们正置身于四周野草的荒野,那声音极其美妙动听却又处处透着荒凉,声音越来越大,
我们纷纷四处找着这琴声的来源却怎么也找寻不到,渐渐的那美妙的声音变成了一种
悲哀的低鸣,像是大雁死去了同伴一样发出的声音,突然凉风乍起,呼啸着席卷着我
们,风声琴声声声入耳,天地间似乎充满了一股苍凉肃杀之意,湛蓝的天红彤彤的太
阳此刻全部黯淡无光,周围的一切一切也全部慢慢被黑色吞噬,我找不到路小帅和陆
晨了,我拼命的大声喊着,忽然天地复明,我看到了路小帅,天空还是那么蔚蓝,太
阳还是那么温暖如昔,路小帅跑过来问我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摇着头说不知道,
不知道,我还想问你呢,我们四顾查看,然后我们才意识到,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陆晨彻底的消失了,我们拼命的喊着他的名字,在这空旷的荒野里我们发疯似的的喊
着,忽然看见陆晨在天空中,在层层的云雾中忽隐忽现,露出阳光般的微笑像我们挥
着手……
“陆晨,你要去哪儿?”我大喊着从梦中一下子惊醒过来。
旁边的乘客被我吓了一跳,我浑身是汗的气喘如牛,梦,原来是梦,我对自己说
梦是反得,陆晨一定没事儿。
坐在我对面的一个女孩看着我偷偷的笑着,我有些不好意思对她淡淡一笑。
女孩操着四川话,笑着对我说:“你是干啥子的,咋个累成这个瓜样,一上车就
开始睡,睡了很久了,好宝气。”
我打量着这个女孩,一个皮肤净白如雪的俊俏女孩,由于四川那边天气总是十日
九阴雨,一个月也见不到几次太阳,皮肤像是被剥开外壳的荔枝一样娇滴鲜艳,不像
云南那边的姑娘一样,被紫外线照射的皮肤黝黑粗糙,但这个女孩一身土里土气的打
扮,显然是从四川农村来的,准备来北京淘金,我笑笑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太累了。”
然后我起身来到车厢节里,抽着烟,想起刚才的梦还有些心有余悸,那个四川女
孩也出来上厕所,来到我身边说:“喂,我要去改手,有啥子卫生纸不?”
我把兜里的纸巾给了她,她笑笑就进去了,出来后和我聊着天,用他们四川话来
说就是和我摆龙门阵。
她问我:“你是北京的吗?”
我点点头。
她又问我:“北京好赚钱吗?”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问我:“啥子意思?”
我淡淡的说:“看你干什么了。”
她叹了口气说:“我也不知道在北京干抓子,我只知道我们那边很多女孩子都来
这里,她们回家的时候都可以带回去很多钱的,也不晓得做什么的,我背着家里来的,
等我赚钱回去了家里老汉儿就不会生我离家出走的气了,就算打我也捞轻几下,不会
像平时那帮重了。”
我说:“要是赚不到钱呢?”
她无奈一笑,说:“那就梭边边了,去广东。”
我把烟仍在地上,踩灭了,对她说了一句找不到好工作,冲你这模样那就去攀龙
附凤,挂个高枝也可以光宗耀祖了,然后默默的回到座位上,那个四川女孩也回来了,
脸色有点微红,我想她又不是什么瓜娃子,不会不晓得我说的那些话的意思。
坐下后她静静的看着窗外,没在理我。我则合着眼皮,强忍受着内心那无以复加
的悲伤,渐渐的,竟然再次睡去,而且做了同样的梦。
再次醒来的时候火车已经进入北京了,我看着外面犬牙相错的建筑,眼眶一热,
有泪流下,陆晨,哥们儿回来看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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