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节
从梅兰房里出来,我就开始想念这个女人。她那清新脱俗的格调让我感动。她
的肉体也值得我迷恋。这就是说我即将落入这个女人的圈套里,不能自拔。理由是
我心甘情愿地为她做事,不带任何目的。譬如说我做事时就没想着占有她,只是在
做完了事,与她单独面对,尤其是在她房间或她床上时才突然涌起了想跟她做爱的
冲动。我说的是做爱,而不是占有。
那天晚上梅兰给我打电话,她说:多谢你啊,史大哥。改天我请你吃饭。我说:
不用客气。梅兰说:我不会客气的,我请客,你买单。说完哈哈大笑,好像这件事
特别让她开心。梅兰的堂妹梅丽老叫我死人,后来又叫我活死人。梅兰听到她这样
叫,就骂她:臭丫头,你干吗叫他死人?梅丽说:他不是叫史云吗?我可是叫史云
啊,不是死人。梅兰说:什么史云、死人?他叫史云河。以后不准这样叫他。这就
是说梅兰很在乎我的死活,她是怕谶言成真哪。梅丽说:你是怕我把他叫死了是吧?
那我就不叫死人了,叫活死人行不行?
第二天我就请梅兰吃饭。也就是梅兰说的她请客我买单。地点在西安饭庄。这
家饭店是我朋友开的,有很地道的陕西菜。比较合我的口味。我只是想着口胃之乐,
一点也没有想到带梅兰去这种地方适不适合。这就是说,我把梅兰当成了一个很要
好的朋友,一个近似女朋友的角色,一点也没考虑到她在夜总会上班的身份。我点
了几个偏辣的菜,梅兰是贵阳人,喜欢吃辣。我总是分不清川贵两地在语言上的差
别,她们自己就分得很清楚。所以碰上讲四川话的女人,我总要问她们是哪儿的。
当初碰上梅兰时,我还以为她是四川的,对四川的小姐我是没有什么好感的。我的
朋友也都讨厌四川小姐。一问梅兰,才知道贵州人也讲四川话。我后来还遇到很多
贵州女人,发现贵州女人比较纯,很少搞三搞四,惹是生非。
我朋友来给我敬酒,敬完了我又敬梅兰。他大概有点喝多了,敬完了还看了梅
兰半天,然后对我说:你朋友很漂亮。梅兰知道自己气质还算不错,说不上漂亮。
但有人说她漂亮她当然开心。那天晚上她心情特别好,挽着我的胳膊走了很长的路。
在人少的地方我就把她抱在怀里,亲她的小嘴和下巴。那时我要是提出做爱的要求,
我想她大概不会拒绝。遗憾的是我没有这样的想法,我只是想亲亲她,抱抱她。跟
她聊天。就像真的在跟她谈恋爱一样,一步步深入。后来我终于跟梅兰发生了关系,
她就改口叫我老公。对这个称呼我一直很不习惯,一开始老不答应,后来之所以答
应了,是因为老不答应不行,还因为我把它当做一个符号,而不是称呼。后来我知
道夜总会的小姐都有自己的老公,有些人还有一大串老公。我就希望梅兰还是叫我
做大哥,但我一直不敢对她讲,怕她误会我嫌她的职业,所以她就一直叫我老公,
一直叫到她失踪。我不知道她这样做是遵循行业习惯还是真的对我一往情深,我永
远也不会知道了。
我在一个重要的政府部门工作。很多人求我办事。只要我愿意,天天有人给我
安排节目。南村以及南村周围的娱乐场所我全跑遍了,几乎所有的妈咪我都认识。
认识梅兰后,我不怎么去其他地方了,基本上都是在蓝宝石消磨时光。我还把别的
朋友往蓝宝石带,就是为了给梅兰捧场。到后来几乎所有的朋友都知道我在泡蓝宝
石的妈咪。这一切缘于我跟梅兰发生了关系。那天我去梅兰的房间,我们坐着聊天。
然后我开始亲她,并摸了她的乳房。对我的举动她基本上没有表示异议。我就对她
说:我们做爱吧?她说:还是不要。我是这样理解这句话的:她尽管在娱乐场所工
作,但她毕竟是个女人,还是个比较传统的女人(相对其他小姐而言),她不能随
便就答应了我,但她实际上是很愿意答应我的。因此我就很不客气地向她发起了攻
击。她一边扭动身体一边说:真的要做爱呀?
跟梅兰做爱是一种超级享受。老实说,我还没有这样享受过。我喜欢听她的呻
吟,她的呻吟绵绵不绝。我不知道她是真是假,但我喜欢这种声音贯穿全过程。一
开始我带着套子(套子是我准备的,我买了两盒,这表明我一开始就心怀不轨)。
后来我们觉得很不来状态,梅兰就叫我把套子拿掉。我正有此意。我把套子脱下,
顺手扔在梳妆台下的垃圾篮里。我扔得很准,梅兰看着目瞪口呆。这就是说,我们
是情不自禁地想与对方溶为一体,但老实说,我脑子里突然闪现了一个十分强烈的
念头:她会不会有病?但我已经顾不上了,因为我已经在她的拥抱里欲仙欲死。我
不知道梅兰会不会担心我有病,我相信一开始她还是有点怕,要不她就不会让我带
那劳什子。只是在这破东西影响到我们的感觉时,她才毅然决定要抛弃它,永远抛
弃它。跟梅兰在一起,我似乎变了个人,永远不知疲倦,她则在一串接一串的呻吟
里汗出如洗。我在梅兰身上有一种重拾雄风的良好感觉。好像一种新生。
梅兰有一天问我:你有老婆吗?她好像很随意地问起。可我不敢正面回答她,
我怕她因此离我而去。我说:有没有老婆你很在乎吗?梅兰说:我没所谓。这只能
说是一种心理上的承受能力,不可能没所谓。至少时间的分配上就不一样,精力的
投入也不一样,还有一个是会不会带来一些意料不到的麻烦?因此我对这句话的理
解是:我爱你,你有没有老婆我都爱你,一样的爱。
梅兰从床上爬起身,去冲凉房洗澡。她穿了件粉红色的真丝睡裙,走到门口突
然扭头对我说:今天不走吧?我说:还没请假呢。我看见梅兰似乎呆了一下。她像
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一扭头把长发摔到身后。
沐浴一新的梅兰香气扑鼻,我情不自禁地把她揽在怀里,百般爱抚。梅兰很顺
从地把头靠在我胸口,平静地喘着气。她呼出的气息清新可人,她的体香让我如醉
如痴。我开始沉迷于她圆润的富于弹性的肉体,无法自拔。过了半小时,梅兰翘起
脚,把我夹住,开始撩拔我,再次让我欲火中烧。然后我去冲凉房冲了遍冷水,回
来后我们抱在一起睡了一觉。醒来也不知是几点钟,外面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也听不见声音。这表明所有人都睡了,不是深夜也是半夜。梅兰的下半身压在我的
右腿上,我的右腿好像失去了知觉。我想把腿抽出来,刚一动,梅兰就翻了个身。
她把腿拿了下去,却把左手搭在我胸口上。梅兰说:你不是要回家吗?我发现她嘴
巴在动,眼睛却没有睁开。也不知是睡是醒。我说:已经请假了。我还说:这是我
们的初夜,不能分开。梅兰好像没有听见,她似乎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好像还
有点轻微的鼾声。
我回到家里时,我老婆正准备出门。她见到我就说:找到睡觉的地方了?我说:
是呀,现成的出租屋。我跟老婆离了婚,但还住在一起。我们基本上不过性生活,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我们偶尔也会过一次。这是因为她是个女人,有生理需要。
还因为我是个男人,也有生理需要。我们过性生活时恨不得把对方吃掉,过完了后
愈加讨厌对方。我们过性生活就像过日子一样,只是在凑合,这就是说我们一直没
找到合适的性伴侣,也没找到合适的生活方式。我原来在一家合资厂打工,后来这
家厂破产了,外商携款潜逃。我没有工作,在街上游荡了大半年,直到我老婆单位
招工。也就是说,我老婆给我安排了个工作,当她的司机。她在一个很重要的政府
部门任科长,手中握有大权。我给她当了半年司机,后来成了她的丈夫。有句话叫
日久生情,说的就是我和她的事。后来我才知道这情是有水分的,她喜欢她的司机,
不喜欢她的老公。她的老公原来不只是个司机,还是个名牌大学的毕业生。尤其是
她的老公还很懂历史,常常发现她犯一些常识性错误,而且总是老实不客气的指出
来。这使她觉得生活不像她期望的那样,简直差得太远了。当她想一如既往地对我
颐指气使时,突然觉得底气不足,就像我跟她吵架时不得不让步一样,我也觉得底
气不足:工作是她帮忙找的,房子是住她的,衣食住行至少有一大半是她在开销。
我后来通过公务员考试,成了国家干部,我老婆却下了海,做起了贸易,而且
很快发了财。她搬走的时候把房子给我留下了,还给我留下了一部小车。我上班的
时候开公车,下班以后开私车,当然油费路费全是公家出,这就是打国家工的好处。
我从梅兰那里出来时刚好七点钟,我本来可以直接去单位,可是衣服没换,觉
得很不舒服。这全是我老婆影响的。她有洁癖,衣服勤洗勤换,一天不换就像得了
什么怪毛病,浑身不舒服。这毛病后来就传染给了我。我冲完凉,从厕所出来,看
到老婆还坐在沙发上,一双眼在我身上扫来扫去。我说:你不是要急着出去吗?是
不是有什么事?老婆说:没事,我觉得纳闷,好像有什么人把你当宝贝了。我没好
气说:关你屁事。我老婆听了就哈哈哈大声怪笑。好在我早就习惯听这种声音,不
然一定会从六楼跳下去。我老婆怪笑了一阵就出了门,她出去时还把门使劲带上了,
那响声震耳欲聋,害得我的心狂跳不已。我那时就想:我老婆大概不会回来了。事
实证明我的想法是对的,她的确再也没有回来过,她那几件换洗衣服也没拿走,一
直留在衣柜里,成了我的纪念。我后来想让梅兰搬过来住,就想把老婆的衣服收拾
起来,但梅兰终于没有搬过来。她宁愿住在出租屋里,就算保安隔三差五去查房,
她也不搬,因为在那儿有自由,搬到我家里就像进了鸟笼里。如果我是她,我也不
搬,不就是每月多出三百块钱的租金吗?这点钱省下也顶不了什么用,何况几个姐
妹住在一起,互相还有个照应。
有一段时间,我对来找我办事的人特别客气,回答问题也特别耐心。后来来找
我办事的人就排成了长队,其中许多人后来跟我成了莫逆之交。那时正是我跟梅兰
爱得如火如荼的时候。他们把事情办完了就要请我吃饭,饭后去桑拿或唱歌。我就
带他们去梅兰上班的地方,开始是时代,后来是蓝宝石。梅兰每月有三间大房,十
五间小房的订房任务,全给我包下来了。有我订房,梅兰就不用像其他妈咪一样七
点钟就赶去上班。她总是陪我吃晚饭,到八点钟时才由我开车送她过去。这无疑是
极大的荣耀,别的妈咪恨不得把梅兰杀了,由自己取代她的位置。梅兰不用为订房
发愁,又不用挖空心思敷衍那些客人,整天笑咪咪的。这笑容无疑也感染了我,我
还把它带回了单位。那些来求我办事的人见我像变了性似的,大惑不解,后来我带
他们去红定石。他们知道我给妈咪迷住了,禁不住大摇其头。还有人劝我悬崖勒马。
有人说:男人一大傻――沟女留电话。我不光留电话,还把自己给留下了。这像话
吗?
梅兰除了上班,就是睡觉,她总是睡不够,尤其是跟了我后,愈发睡不够,我
总是在半夜时分把她弄醒。她只好在白天补回来,偏偏补不回来。她还喜欢逛街,
逛多久都不累。爱逛街似乎是女人的通病,除了我前妻,她买衣服从来都是一箱箱
的买,她的爱好是谈生意,几天几夜都不觉得累。梅兰总是吃了午饭就去逛街,跟
几个姐妹一起。有时在附近逛,有时心血来潮,搭的去远一点的地方逛。逛到五点
多的时候,估计我已经下班了,就给我打电话,如果我方便就开车去接她们,如果
不方便她们就搭的回来。我们一起吃饭。有时在酒楼,有时在大排档,在酒楼自然
有我的兄弟买单,在大排档本来应该由我买单,但每次都是梅兰抢着买了。这几个
贵州女孩子很特别,她们吃饭很少揩男人的油。这一点很讨我喜欢,本来吃饭花不
了几个钱,但有的女人就是爱贪小便宜,喜欢白吃白喝,并且以为理所当然。其实
遇上这种女人,男人也不会做冤大头,总会从别的方面挽回损失,最后吃亏的还是
贪小便宜的女人。所以我有时候就想,梅兰是不是更工于心计呢,这样想的时候我
就觉得自己很恶毒。简直不是人。
梅兰知道我不喜欢逛街,从来不叫我陪她。所以我没给她买过一件衣服。也没
给她买过其他任何物品。这是我一直以来引以为憾并且深感惭愧的地方。不仅如此,
她还替我买过几次衣服,全是名牌。我后来把这些衣服收藏在衣柜里,每年的纪念
日才拿出来穿一次。以此纪念梅兰。我不知道她是死是活,我宁愿相信她活着,就
算她不想见我,我也希望她活得好好的,开开心心。
我去蓝宝石唱歌,有时自己去,有时跟朋友一起去。大家都点小姐相陪,就我
不点。我觉得有梅兰就够了,就算她忙得焦头烂额,抽不出时间陪我,我也很开心。
可朋友们不这样看,他们觉得我是怕梅兰吃醋。他们还说:我是刚出虎口,又进狼
窝。这就是说,我刚跟前妻离了,还没自由几天,又找了个女的把自己给管住。真
是一大傻。其实梅兰是真想找个人陪我,她要应付其他房间的客人,分不开身,心
里很过意不去。所以每次她都要硬塞一个小姐给我,但她一离开我就让小姐走。后
来梅兰就常拉一些“扶贫对象”给我,要我照顾一下,她说她们一个月坐不了几次
台,害得她每天都要拉郎配。可那些扶贫对象也不愿意跟我坐台,因为我常把她们
扔在一边不理不睬,尤其是梅兰回来后,我只顾和她聊天,好像旁边没有人似的。
梅兰的小姐还很讲职业道德,她们觉得没尽到三陪的责任,等于是白拿我朋友的钱,
一回还可以,两回三回就不好意思了,而且陪妈咪的老公,分寸很难把握,天知道
妈咪会不会吃醋。除了“扶贫对象”,她还常让梅丽陪我,只要我去了蓝宝石,只
要梅丽没坐台,她就硬把梅丽塞给我。我不好意思赶梅丽走,再说我们熟得不得了,
她没生意,我不关照她谁关照她?我和梅丽玩骰子,喝酒,唱歌,跳舞。梅丽喝了
酒就没了分寸,老想搔扰我,好在在宿舍里她也常当着她堂姐的面对我动手动脚,
梅兰知道她的为人,也不以为怪。只是在实在看不过眼时,或者情绪不好时,才会
骂她一顿。梅丽不怕她,每次都说:闹着玩的,当什么真!只有你把他当宝,我才
不稀罕呢。其实梅丽很在乎我,我有时觉得比梅兰还在乎我。证据是一到吃饭时间
她就想起了我,非让梅兰给我电话,要我陪她们吃饭。她还对梅兰说:史大哥人不
错,对你又是真心实意的,你要珍惜呀。梅兰很不喜欢听这句话,她说:不用你教
我。其实梅兰也没有不珍惜,我就没有这种感觉,只是梅丽觉得还珍惜得不够。所
以忍不住要多嘴。她本来还想长篇大论一番,给梅兰一句话堵了回来,心里很不舒
服。那天晚上喝酒,借着酒劲又把这句话重复给我听,说她的好心当了鱼肝肺。梅
兰失踪后,梅丽还给我打过电话,告诉我她搬家了,请我去坐,她还说要给我打电
话,事实上她却没有给我打。
梅兰上班时穿的是一套青色的西装套裙。那套衣服穿在她身上非常好看。她人
虽然不高,但身材好,三围很匀称,每一个地方都长得恰到好处。她的脸蛋不是那
种标准的美人相,但很端正。眼睛大大的,很勾人,嘴巴大小适中,很性感。她的
气质还特别好,这是大家公认的。梅兰穿着套装,腰身显得很细小,胸部和臀部显
得很突出。我每次看到她这种打扮,就想抱她一抱。有时把持不住,也不管场合当
着她的朋友或我的朋友就把她抱在怀里。她尽管很开心,脸却红得像猴子的屁股。
双手握成小拳在我背上拼命敲,嘴里说:放开我,放开我。与其说我为了帮梅兰完
成订房任务才去唱歌,不如说我是为了看她穿着工装时的样子。除了上班,她就不
这样打扮了。每天下班一回到家,她就脱工装,换睡衣或便装。如果我正好在房间
里,我就不让她脱,先抱着她在房间里转几圈。等她换了睡衣,我又抱着她再转几
圈。然后我们躺在床上看电视,聊天。那天如果要做爱,她就特别容易兴奋,她说
是因为我抱着她转圈的缘故。梅兰喜欢穿一些“简单”的衣服,譬如说一条短裙配
一件新潮的上衣,显得随意,还很性感,害得我老是想对她动手动脚。她的乳房不
算大,但很圆,形状很好。由于衣服选择得好,感觉里面总像有两只兔子要往外窜。
有一天,我们从动物园出来,在门口遇上一个中年男人。梅兰后来就骂:老色鬼。
我说:怎么啦?她说:臭男人盯着我的乳房看,讨厌死了。这就是说梅兰的确有撩
人的地方。后来我就想不明白自己是迷恋她的肉体还是迷恋她的精神,如果是前者,
比她优秀比她性感的女人多的是,我干吗要迷恋她?如果是后者,她的精神是什么
呢?我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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