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
真是倒霉,昨天抽血晕倒了,今天就军训。虽然昨天学校免费为我挂了营养吊
瓶,但是一走动起来还是头晕心慌腿软。但是,我又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很难受,昨
天晕倒就已经很丢人了,如果连军训都不能参加,我周瑜还有何颜面在S 大学呆下
去、在0107班混下去?而且,听那个可恶的江枭说学校可能会因为我抽血晕倒把我
遣送回老家——吓得我一夜没睡着,今天早上看到班主任第一眼我就问这个事,班
主任说我只是有些贫血,学校不会这个原因打发我,但是,如果我检查出了还有其
他不好的病,那就不好说了。
天呐!这么大的操场?是广场吧?天呐!这么多学生?都是01级的新生么?让
我数一数一共有多少块(班)——恩,一、二、三……“7 班的都过来!”是江枭
的声音,懒得理他,接着数——四、五、六……“周瑜!你没长耳朵吗?”我的肩
膀“啪”地挨了一下——“你!”我一拳砸过去——昨天晚上我难受得要命,他没
有一丝的同情不说,还把我嘲笑个够了才吆五喝六地出去疯,这样的人,我历来是
深恶痛绝的。
“有力气了?”江枭稳稳地拿住我的手,“昨天晚上……”他突然笑了起来。
“你……”我正要骂他不是个东西,那边却传来哨子声。“快!过去集合!”江枭
连拉带拖地将我弄到一个“方阵”里面——天!一个“大盖帽”稳稳当当地站在
“方阵”前,他就是“教官”么?
“同学们,我姓马,由我负责你们为期15天的军训!”我赶紧伸长脖子看了一
下这个姓马的教官——大约35岁吧,个头很高,脸盘很黑、嗓门很大……我正要仔
细地研究,“今天明天!我们训练的项目是队列!”乖乖!队列就要训练两天?
“整队!”教官一声令下,伟大的0107班的同学立即就按男女、高矮站成了四
个横列——挤来挤去,我被挤到了队列的最左端——难道我周瑜是全班最矮的?抓
紧时间向后看一下——啊哈!后面那个也和我差不多高嘛!再后面呢?哇!两个丫
头片子——其中一个好象是昨天和我一同晕倒在化验室的那个、那个,叫什么名字
呢?当时好象听江枭怪叫过,可现在想不起来了。对了,那个可恶的江枭站在哪儿
了?找呀找,看呀看——哼!他居然站在我所在的这一列的最右端——算了,不看
了!再看要把人气死!
“立正!”我吓了一跳,赶紧收心收眼收脖子收腿“立正”。“有些同学!懒
洋洋的!”“啊?不会是说我吧?可是,可是,我好象没有‘懒洋洋’呀?”“抬
头!平视!挺胸!收腹!”教官向队列右边走去,“眼睛平视前方!没听到吗!”
“教官是在吵江枭么?啊哈!狠狠地吵,最好狠狠地骂……”“你!挺胸!”我还
没反应过来,前胸和后背就上了“夹板”——天呐!是教官的两只大手掌!“挺胸!”
“夹板”一使劲,我的胸脯一阵闷痛,张嘴想叫,却看到一双“虎视眈眈”的眼睛
——“挺胸!不是颔胸!”我怕他再使劲夹我,就尽力挺胸!挺胸!再挺胸!“恩!
就这样!”“夹板”终于松开了,我赶紧深吸了一口气——他夹着我时,我只能出
气,不能呼气,若再夹一会,我准会因缺氧而死。
我死都不明白,这队列早在小学刚接触体育课时就训练过了,而且在以后的初
中、高中也从没间断过,为什么上了什么劳什子的大学,搞一个什么劳什子的军训,
就要“旧事重提”“旧梦重温”,而且是颠来倒去“提”、倒去颠来地“温”。
“立正!”“稍息!”“向右看齐!”“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
……“立正!”
站成四横列的0107班所有的同学、必须在同一时间“立正”,具体来说就是—
—必须在同一时间抬头、同一时间平视、同一时间挺胸、同一时间收腹。
“稍息!”站成四横列的0107班所有的同学必须在同一时间将右脚迈出半步。
而且同一列的所有人的右脚尖必须在同一条直线上。“立正!”所有的同学又必须
在同一时间将右脚收回来与左脚并齐。
“向右看齐!”站成四横列的0107班所有的同学(除开最右端的那四个)必须
在同一时间将头转向右边,而且转的幅度要大小一致——我想若不是因为我们的身
高参差不齐,教官一定会要求我们的鼻子尖在同一条由左到右逐渐上升的斜线上。
“向左转!”教官一声令下,站成四横列的0107班所有的同学、必须在同一时
间将身体转向左边,而且必须在同一时间把落后的右脚挪到前面与左脚并齐。尤其
是“向后转”,还必须从右边转过去,若谁从左边转,教官立即就会将那个同学
“定”住,然后再批评他怎么怎么不对。
开始,同学们还有些漫不经心、有些玩世不恭,可看到教官一连“杀”了好几
只“鸡”,就有些害怕了,渐渐地都专心致志、聚精会神了,而且,也做得很不错
了。可是,教官却一直黑着“包公脸”,一遍又一遍、永无休止地厉声喝道——
“立正!”“稍息!”“向右看齐!”“向左转!”“向右转!”“向后转!”…
…
渐渐地,一“抬头”我就头晕,一“平视”我就眼花、一“挺胸”我就心慌、
一“收腹”我就胃痛。看看其他同学,随着教官的口令左左右右、前前后后,如教
官手中木偶的一般,没有一丝活气。
“原计划用两天时间来完成这个内容的!你们这个样子!只怕要拖到后天了!”
天黑解散时,教官的这句话犹如一瓢迎头泼下的冰水,虽然时值“秋老虎”,还是
让我打了个寒战。
晚饭我吃得有些心不在焉——转来转去地搞了一整天,脑袋晕乎乎的、眼皮沉
甸甸的、肚子涨鼓鼓的、小腿酸溜溜的,此刻除了睡觉,我再没别的奢求。回到宿
舍,本想立即去洗澡,可是被那陈世俊抢了先,只得靠着桌子坐在凳子上发呆。
张军已经躺在床上了——我真佩服他,一身臭汗、一身灰尘,也躺得下去?正
想着,门很响地推开了——江枭跑进来干嘛?他不是每天晚上都要回家睡觉么?可
是他在我眼前来回走了几趟后,好象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快速地把衬衫长裤都脱
了扔在床上,然后就去把洗澡间的门拍得震天响:“你搞快点啊!8 年抗战呐!”
陈世俊一身香气地出来了,一袭白衣款款从江枭身边飘过。江枭似乎愣了一下
:“拜托你以后出来吹头发!还有人等着要洗呢!”可是,陈世俊没有回头、没有
说话,只把那飘逸顺滑的头发一甩,然后就轻移莲步,躺在了他的花床上,接着就
捧起了那本永远也看不看的花花杂志。
江枭好象有点生气,双手插在腰间,眼睛里闪射着骇人的光芒,可就那么一会
儿,光芒消失了,他进了洗澡间。
“你又要等一会了……”上铺的张军突然说话了,原来他没睡着。“没事……”
我努力回了他一个充满感激的笑。
洗澡间的门开了一个缝,“小不点儿,把我的内裤拿来!”“叫你呢……”张
军侧着脸看着我笑了起来。“哦……”我赶紧站起来,去江枭的床头乱翻。“在衣
橱里!笨蛋!”“什么人呐!请我帮你找内裤,还骂我!”但是我没说出来,因为
我觉得和他那样的人吵架是弱智的表现。
打开江枭的衣橱,我不禁在心底惊叫了一声——他怎么这么多内裤?而且全是
新的!同时,我也记起前几次我给他洗衣服时,从没看到他的内裤,他的内裤呢?
“快点呐!你在搞什么!”我赶紧关了衣橱,把内裤塞到他手里——我特意看
了一下他的脸,他任何异常的表情都没有,对我挤了一下眼睛,就把门关上了。
江枭并没让我等,他很快就出来了,而且是水淋淋地出来了,我不明白他为什
么不把自己擦干,至少应该把头发擦一下。“小不点儿,快去洗吧……”“呀——”
我赶紧去擦眼睛,江枭甩了我一脸的水。“哈哈——”他大笑着倒在席子上了。
“你去洗吧……”我站起来推了推上铺的张军。“看你急成什么样了,我不急,
再躺一会……”“你去洗,我先洗衣服。”我伸手去拉他,我担心他再一会就要睡
着了。“哇!你谦我让,真是礼仪之帮的子民啊!”江枭阴阳怪气地在笑。可是我
没心思理他,我又拉了一下张军:“快下来!”
我在张军脱衣服时接了一盆水,端到我的桌子前,把昨天的脏衣服按进水里,
打上肥皂搓起来,心里很是怨恨自己,若不是因为昨天抽血晕倒,这衣服也不会留
到现在才洗。
“你还有力气洗衣服?”江枭靠在被子上,斜着眼睛看着我。我哪里有力气?
可是,这衣服若不洗,明天我就没衣服换了,我就两件衬衣,身上的这件也早被灰
土覆盖和汗水浸透,也是迫不及待地要洗了。我没回答江枭的话,我很累,不想多
说话,而且我觉得和他说这些毫无意义。
陈世俊忽然下了床,走到门边——他要出去么?”喂!洗衣房吗……恩……406
,你上来好吗?恩,谢谢……”天!他是在打电话!靠门的墙上有个电话么?我怎么
就没看到?学校有洗衣房呀?我怎么不知道呢?陈世俊转身走回来了,手里拿着一
个小卡——他用饭卡打电话?哦,不对,大小不一样,颜色也不一样。是学校发的
么?我怎么没有呀?
“你好象很喜欢洗衣服……”陈世俊收拾他的脏衣服时,翘着下巴撇着嘴唇对
我笑了一下。这一撇一笑,让我觉得自己简直是愚蠢到了极点——可是,我手里的
衣服已经快搓好了,不过,身上这套衣服是一定要送到洗衣房的!
洗澡间的门开了,张军出来了;几乎同时,响起了敲门声,洗衣房的来了。陈
世俊、张军,包括说过讨厌洗衣机的江枭也把自己的脏衣服丢进了那个女人的大袋
子。我很想把身上的脏衣服脱下来也丢进那个袋子,可一脱下来,我就成光屁股了,
怎么办呀?
“每人交10元押金。”“什么?洗衣服要给钱么?还要给这么多钱么?”我在
心里哀叹了一声,眼看着他们三个把10元大钞放到那女人的手里,我只得端着盆子
进了洗澡间。
“周瑜,把你身上的衣服脱下来一并洗了吧。”张军站在门边,看着我。“算
了,我自己洗……”“你怎么了?还嫌累得不够狠?”“没什么……”我不想说是
因为舍不得那10块钱。“别问了!让那个‘小扣’洗去吧!”江枭那富含讥屑的话
语犹如一把小刀从我的心底划过,让我分明地感到凉凉的刺痛。
“我要洗澡了……”我抱歉地对张军笑了一下,关上门,拧开喷头。热热的水
从我的头顶喷洒而下,我在心底说了句:“妈妈,瑜儿听你的话,瑜儿绝不乱花一
分钱。”然后,我的泪水也犹如这热水一般汹涌而出了。
或许是因为害怕教官真的要延长军训的时间吧,第二天,同学们格外聚精会神、
格外专心致志。而我,也许是0107班28位好汉中最害怕延长军训时间的吧,所以比
他们更全神贯注、更全力以赴。中午解散时,教官绷着的脸还没放下来,所以,午
饭时,全班同学都很泄气。在我抱着饭碗发呆时,却听到江枭他们几个在骂教官是
个冷血,还说不给他点颜色看看就不知道这世界谁是主宰者。
我很担心江枭他们真的干出什么出格的事,若是惹恼了教官,没准会把军训延
长到一个月、两个月,甚至就把这半学期“训”过去也未可知。可是吃完饭回到宿
舍没一会儿,江枭就也回来了,并且很安静地躺下了。
下午,同学们全然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我猜想他们是因为上午
卖出了吃奶的力都没换得教官的半句嘉奖,所以灰心了、丧气了、绝望了——罢了
罢了!我这XX来斤就全交与您了,您老想怎样就怎样吧!
我一直在心惊胆战地等着江枭他们给“冷血”教官搞点什么“颜色”看看——
江枭他们有多大能耐竟敢与教官抗衡?教官面对江枭他们给的“颜色”会怎样?会
不会以“军法”处置?可是一直等到天色昏暗,一直等到教官说:“今天的训练到
此结束,明天后天训练齐步走!解散!”我才听到江枭他们几个异常激奋、异常响
亮地“耶——”了一声。
这就是他们所谓的“颜色”么?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也许是心里那块无形的石头终于落地吧,这天晚上我睡得很沉睡得很香,第三
天早上醒来时除了觉得腰酸腿痛外也没什么特别难受的。但是,接着两天的“齐步
走”,再接着两天的“跑步走”,我日渐不能支持,虽然我一直咬着牙齿告诫自己
要坚持、坚持、再坚持,但是不等“跑步走”训练得让教官满意,我已经吃不下、
睡不安了。
不知道是军训的第几天,这天的天气出奇地好,一大早,那太阳就像个火球一
样烤着整个大地、烤着整个广场、烤着整个我。这天训练的内容也很奇特——什么
都不让我做,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站着。
刚开始站的时候,我还庆幸今天不走也不跑,正好可以让我肿胀的肌肉、酸痛
的筋骨休养休养。可是,10分钟过去了,半小时过去了,我开始难受——从来没这
样一动不动地站半小时,我浑身有说不出的难受,我想动一下,我想伸伸胳膊踢踢
腿,还想扭扭脖子转转腰,可是我什么都不能做——因为教官严格要求,除了眨眼
睛,什么都不准做!
我就站着、站着、站着……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找不到自己的脚了,找不
到自己的腿了,找不到自己的手了;我的头又小变大、又重到轻、又疼痛到眩晕;
眼前的教官由一个变成两个再变成三个、由静止变成晃动再变成飘飞;眼睛里面好
痛,火辣辣地痛,是汗水流到里面了么?我的胸口好痛,涨鼓鼓地痛,是晒烫了的
血液在翻滚、在冲荡么?
“嗵——”是我倒在地上了么?完了!我又要丢人了!“周瑜!”一声大叫过
后,恍惚中我觉得腰际好像突然生出了两个支架,使我那飘飘悠悠的身体顿时有了
倚靠。
原来倒在“沙场”的不是我,是那个与我一同晕倒在化验室的丫头;但是我离
地面也只有半米之遥了,若不是陈大“教瘦”及时赶到及时将我的身体状况告诉教
官,若不是教官及时伸出援助之手及时拦住了我倒下的身体,我想我一定是第二个
横卧沙场的壮士了。
好像是被教官按住灌了点水吧,然后就晕乎乎地被放到江枭背上;不知走到哪
里了,江枭忽然弯腰将我从背上弄下来挟在胳膊底下;进了宿舍,江枭随手将我丢
在床上,说:“小屁孩,没想到你会熬到今天耶!”然后头发一甩就走了。我努力
地叫了声“江枭”,而江枭却回了我一个异常轻蔑的笑,又丢给我一句:“恭喜你
啊!你可以不参加军训啦!”
宿舍门被江枭很重很响地关上了。我躺在席子上,看着忽然空了许多、大了许
多的宿舍,不禁觉得有些冷,伸手想拉被子,可怎么也伸不起来——“我被取消了
军训的资格了么?”我的心开始痛了,泪开始落了。
中午时分,班主任和江枭一起进了宿舍,抱来一些没吃过也没见过的营养品,
然后又让我喝了一点高参糖和什么汤,嘱咐我别害怕,躺一会就好了。班主任走时,
一再交代江枭要多加照顾我,江枭答应得也很爽快。
“周瑜,你身体不好,怎么不申请取消军训呢?”午休时,张军一脸不解地问。
“我想参加……”我不知道该怎样说才能让张军明白,可是张军只愣了一会儿,立
即就善意地微笑了:“我明白。”
就为张军的这句话,当他问我可不可以和他头对头睡觉时,我没有一刻的思索
就答应了,并且立即抱着枕头睡到了另一头——虽然这时的我,动起来还很不方便、
也很难受。
下午,江枭他们都按时去了广场,只有我,不知道怎么办。虽然在这之前,我
一直乞求上天,军训早点完结,可一旦真的没我的事了,我却止不住地落寞、止不
住地伤心。
我本想也去广场的,不能参加军训,去看看也行啊,起码我知道后来训练的是
什么内容。可是又觉得那样很丢人——被取消军训资格本来就很丢人,就应该找个
地方躲起来,哪里还去自找丢人的?而且,这几天的军训生活也的确让我精疲力竭,
现在别说上下楼,就连叹口气胸脯肚子都要痛一阵子。
我躺一会、坐一会,坐一会、躺一会,始终觉得百无聊赖。咬着牙站在后窗边
想看看广场上是什么情况,可惜只看到对面宿舍灰黄的墙壁、黯然的窗洞以及窗棚
里挂着的孤单零星随风飘动的衣服。
突然很想妈妈,到这里已经10来天了,和妈妈音讯断绝,现在想起来,心都痛
得快碎了。很想听听妈妈的声音,很想和妈妈说说话——我一次又一次地拿起门边
的那个电话,又一次又一次地放下——我没有电话卡,妈妈也没有电话。这电话该
怎么打?
身体没一处不痛的,心里也痛得难以忍受。好不容易熬到江枭他们解散回来了
——陈世俊还是第一个进来,还是第一个进洗澡间。江枭是第二个,他一走到床边
就拍了我一下:“睡好了吧?起来帮我洗衣服,洗衣房里洗的衣服穿着难受死了!”
我把脸扭到床里边,我不想看他的脸,不想看他的眼睛——难道他那么大的眼睛没
看到我这副惨样么?
“周瑜,还没吃饭吧?”我侧过脸,看到张军满头大汗地站在江枭后面,“给
你带了一桶粥,一点青菜,将就着吃点……”
“什么烂青菜啊?这是人吃的么?”江枭转过身盯着张军手里的纸桶。“你让
一下,让周瑜下来。”张军用肩膀一靠,江枭就自动让开了——张军虽然比江枭矮,
却比江枭粗壮得多。我突然生出一个好笑的念头——他们两个若是打起架来,江枭
未必是赢家。
“哈,搞忘了,还有两个饼子呢……”张军把两个黄灿灿的饼子放到我面前的
杯子口上,“好多油啊……”说着张军把手指放进嘴里很响地吸吮了一下,“啊,
好香!”然后,他那另一只手伸到我的嘴边,笑着说:“你尝尝,看香不?”
张军的这个动作,让我突然想起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妈妈。妈妈每
次做了好吃的,都要先夹一点喂到我嘴里,然后看着我,微笑着问:“香不香?”
“小不点儿,快吃啊,吃了帮我洗衣服!”江枭躺在床上懒洋洋地催。“你没
看到周瑜成什么样子了吗?亏你还是班长!”张军的嗓门好大,吓得我手里的饼子
都掉到粥里了。“什么样子啊?我来看看……”说着江枭就过来了,一手放在我后
背,一手扳过我的下巴。“你……”我很想骂他,可是刚一张嘴,却“哇——”地
一声大哭起来。
“江枭!”张军“腾”地站了起来。“在干什么呀?你们……”陈世俊洗完澡
也过来了。“干嘛啊?”江枭收回了手,但是依然蔑笑着说:“不就是看你一下嘛?
这也值得哭?”“江枭!你也太欺负人了!别以为你是本市的!”张军的拳头从我
的头顶穿过直抵江枭。“想打架?”张军的拳头被江枭拿住了,就在江枭的鼻子前
面,“你还不是我对手!”
他们两个就这样僵持着,一个不收回拳头,一个也不放开拳头。张军的眼睛里
好像有一团火在燃烧,而江枭的眼睛里却好像有一团冰在凝固,我的心莫名地颤抖
了:“你们……你们别打……”“真是莫名其妙,打什么架呀……”陈世俊嘟囔了
一句、然后就走到床边躺下了。
“你们放手好不?”我站起来想拉开他们的手,可是刚拉了一下,江枭的另一
只手就推向了我的胸口,“闪开!”我应声倒地,接着头就“嗡”的一下,眼前就
慢慢变黑了。
人有时真的很奇怪,军训时我幸运地在即将倒地时被班主任解救,但是半天过
后,我却被大班长江枭推倒在宿舍的地板上。
对于我的晕倒,我不知道江枭当时是个什么感受,但是张军却显得很是愧疚不
安,以至于夜里在我没睡着之前他总是每隔一会就坐起来看我一下。直到后来我闭
上眼睛假装睡着了,他才安心躺下打起呼噜。而下铺的江枭却没有任何动静,应该
早就进入了甜美的梦乡吧。
“周瑜,周瑜……”睁开眼睛,张军正靠床站着,“我要去训练了,你起来洗
一下,粥和包子在桌子上……”转身刚走了一步,他又回过头指着我的桌子,“陈
世俊刚才给你冲了一杯牛奶,你赶紧起来……”还没说完,张军就匆匆地跑出了门,
而我满心的话,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出。
坐起身,伸手去拿衣服,才忽然想起昨天晚上既没有洗澡也没有洗衣服,不过
幸亏另外一套衣服前天晚上洗了。正要下床,却发现枕头边就放着那套干干净净的
衣服,昨晚的脏衣服不翼而飞了。
刷牙洗脸后,忽然觉得饿得心慌——昨天晚上只喝了几口粥,不饿才怪。还是
那一小纸桶粥,上面卧着韭菜炒鸡蛋,吃了一口粥,想起那杯牛奶——闻一下,有
点腥,也有点香;喝一小口,既香且甜——怪不得陈世俊每天早上起床、晚上临睡
都要喝。
粥吃完了,牛奶喝光了,还有两个包子等着我的“临幸”——咬一口,呀!怎
么有肉呢?赶紧吐出来,仔细一看,果真是肉馅——为什么不买素馅的?哦!张军
不知道我不吃肉。
捏着玲珑的肉包子,犹如捏着“鸡肋”——食之不敢,弃之可惜。怎么办呀?
罢了!我捏着包子走出门,将馅扣出来丢在门边的果皮箱里,然后津津有味地把剩
余的全部装进了肚子。
肚子添满了,心也不慌了,略微坐了一会,忽觉身上很是难受——人总是欲壑
难填,满足了这个欲望,那个要求又生出来了。又磨蹭了一会,终于熬不住,进到
洗澡间把自己脱了个精光,把喷头拧到最大,“哗哗”地冲将起来。
洗完澡,我四处搜索昨天穿的脏衣服,可找了半天也没见半点影子——奇怪,
昨天晚上我的内裤还在身上穿着,怎么衬衫和长裤会不见了呢?没辙,只得先把刚
脱下的内裤洗洗。
我正在搓内裤时,响起了敲门声——是张军他们回来了么?怎么这么早就回来
呢?然而进来的不是张军,是洗衣房的那个中年女人。“你那个同学……哦,我不
知道他叫什么名字,让我有空了来看看你……你还好吧?”“我还好……”我有些
不好意思,赶紧把手背在身后——我手里拿着没搓好的内裤。
女人看着我笑了:“你会洗衣服?”完了,还是被她看到了。“哦!”女人好
像突然想起什么了,忙把手里的大袋子放到凳子上,“顺便把他们的衣服拿来了。”
说着她就把衣服一个一个拿出来——居然都叠得整整齐齐的!
“这是那个黑脸儿的,这是那个白脸儿的,这是那个高个儿的……”我忍不住
笑了起来,她不记得他们的姓名,特征倒是记得很清楚。
“你是在笑我吧?”女人把他们三个的衣服放到各自的床头——天!她连他们
睡在哪个床都知道呀!“这一幢楼的学生,我都不会搞错,你信不?”还没等我回
答,她自己又笑了,“这也叫‘专长’呢!”
“你没事就好,我下去了,还有好多衣服等着要洗呢……”在门外,她又回过
头,“你的衣服早上才拿去,洗了还没干,中午给你送来。”“什么?我的衣服也
拿到洗衣房去了?”我大吃一惊,很想追出去问,可门已经被她从外面关上了。
“周瑜,你在宿舍里歇着,怎么好象还瘦了呢?”洗澡后,张军盯着我的脸仔
仔细细地看。“小屁孩,干脆把你吃的饭拿来养只狗,反正你吃了也不长肉!”江
枭的话对原本就很痛苦的我犹如雪上加霜,好在他只说了一句,就倒在床上睡了。
我的痛苦源自军训,军训在继续,我的痛苦就在继续。虽然其他参加军训的同
学都很羡慕我能够及时脱离苦海,但我却好象有些“身在福中不知福”。细细想来,
其实就如《围城》中写所“里面的想出来,而外面的却想进去”——参加军训的急
切地想脱离军训,而我这个被取消资格的却因此而痛苦。
难道不是么?经过这几天的风吹日晒,张军那张本来就有些黑的脸愈发黑了,
几乎可以和历史上的大清官“包黑子”媲美。每次一回来与我说不到三句话、就迫
不及待地往床上爬,而且有时还要暗暗地叹几声。
隔壁下铺的陈世俊,情况好像也不是很好。首先,那白脸明显地有些黑了;第
二,洗澡后不吹头发了;第三,洗澡后不在房间里翘着下巴“轻移莲步”了,第四,
躺在床上就睡觉、不照镜子不看花花杂志了。
江枭也许是这个宿舍中精神状态最好的,每次回来都还记得要拿我当“下饭菜”,
而且还要在宿舍里前前后后地窜几个来回。但是,这些天来,他一直没有机会去找
他们的伙伴们开心,一直在这个被他称作“不是人住的地方”洗澡睡觉,而且每天
晚上睡觉前他都要莫名其妙地骂几句,总之,他很不悠闲很不自在。
不过,苦难总是暂时的,幸福的花儿终于在军训的第15天开放了——校园里随
处可见释去重负的轻松与喜庆。也不知道是学校组织的,还是同学们自发的,整个
01级要以班为单位搞个晚会,而且晚会的地点就在军训的广场上。
0107班48位同学,加上陈班主任、马教官刚好50人。大家都席地坐成一个圆圈,
圆圈正中高处挂着几个昏昏红红的灯泡,四处看看,只见广场上挂满了这样的红灯
泡。我终于明白,原来这是在搞什么模拟的篝火晚会,因为不能点火,只能用红灯
光来虚拟火光了。
这样声势浩大的露天晚会我还是第一次参加,而且有吃的有喝的有玩的,我应
该高兴才是,可是,这个为了庆贺军训胜利结束的晚会对我来说却是一个莫大的讽
刺——因为全班48人,就我一个“半途而废”,那个丫头虽然的确在我之前晕倒在
地上了,可据说那天下午她又正常地参加了军训,而且一直到军训结束。所以,面
对着各色瓜果、各种饮料,我没有一丝伸手动嘴的念头;面对同学们八仙过海般的
精彩表演,我没有一毫观看欣赏的兴致。坚持着听完了马教官唱的那首很有名我也
很喜欢的《1234歌》后,在同学们忘情的喝彩声中,江枭好象被推到了圈中央。但
是,我没有再坚持下去,我一个人悄没声息地离开了人圈、离开了广场、慢慢走向
宿舍——我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晚上,不知道是什么时间,张军他们回来了,朦胧中好象听到张军叫了我一声,
但是我不记得自己是否答应。
第二天,醒来时,张军还在打呼噜,陈世俊也在酣睡,唯独不见江枭。床上的
被子还整齐地叠着,难道昨天晚上没回来睡觉么?我没心思再去想。
洗脸之后,张军他们还没醒。今天学校没什么活动么?应该发新书正式上课了
吧?我最期盼的就是上课了。在这个人地两生的学校,我唯一熟悉的也许就只有书
本了。
又等了一会,终于忍不住拍醒了张军:“今天,不上课么?”张军迷迷糊糊地
睁开了朦胧的睡眼,好一会才明白我的意思,但是,他立即吃惊而且嘲笑了:“你
糊涂了啊?今天星期六呢!上什么课啊!”天!我浑浑噩噩的,居然连今天是双休
日都不记得!
我知道大学是过双休日的,不像高中,一个月才休息一天。我恹恹地吃了饭,
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一下,始终找不到事做,只得又回到宿舍——陈世俊在洗
脸,而张军却还在睡。
陈世俊洗好后就出去了,我站了一会,又坐了一会,心里乱糟糟的,越来越难
受。“张军,你起来吧……”我简直是在求他。“恩,几点了?”张军翘起头,好
象还没睡好。我伸手拿过床头的小钟,“快10点了。”“恩,那起来吧。”张军终
于坐起来开始穿衣服了。
“你吃饭了?”“吃了。”“你怎么了?”张军下了床,盯着我仔细看,“你
哭了?”“没有……”我哭了么?我用手抹了一下眼睛——怎么有水呢?是泪水么?
“周瑜,你太小了,我像你这么大时……”他笑了起来,“初三还没毕业呢!”
他洗完脸,又看着我,笑道:“你不信吗?我满19岁进20岁了。”其实,张军比我
大是没任何疑义的,从小学、初中到高中,班上所有的同学一直比我大,只是我没
想到眼前的张军就比我大4 岁多。
“走,跟我一起下去吃饭,吃完饭,我去外面买些东西,你也去逛逛,别老一
个人闷在宿舍里。”我本来是不想下去的,因为我已经吃过饭,现在还不饿,而且
张军说要上街买东西,我没什么东西可买,自然也不想去。可是,一想到张军一走,
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那个陈世俊到现在还没回来,自然也是出去找人玩去了,而
且,就算他回来了,我和他也玩不到一起。
“走啊!”张军一拉我的胳膊,我就跟他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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