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迫症
腊月二十六的早上,我和江枭都睡过了头。不过,正好等着新衣服买回来,否
则,我穿着短了八寸的衣服不象样倒没什么,那江枭光着屁股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出
去见阳光的。
吃早饭时,妈妈剥的第一个鸡蛋是给小胖哥的。妈妈说小胖哥辛苦了。原来,
我和江枭身上里里外外的衣服全是小胖哥一大早跑到镇上去买的,据说他去时,服
装店都没开门,是他硬把人家砸醒的。
“沈小胖,你一大早就把老板娘从热被窝里拽出来,不怕人家骂你呀?”江枭
看着小胖哥,似笑非笑地问。
“谁敢骂我们小胖呀?”妈妈也笑了,“镇上谁不知道我们小胖的牛脾气?”
“姑姑,你说什么呀?”小胖哥看着妈妈,脸有点红,“我什么时候脾气不好
了?”
“男子汉就应该有点脾气,有点牛劲,像小瑜那样……”妈妈看着我,轻轻叹
了口气,“到哪儿我都担心他受人欺负……”
“哼!”我跳起来,“赶明儿我去练一身上乘的武功,做个黑帮老大,看谁还
敢欺负我!”
“扑——”小胖哥把嘴里的鸡蛋都喷了出来,“你做黑帮老大?真正的黑帮老
大你见都没见过!”
“咚!”江枭手的鸡蛋掉到桌子上,骨碌了几下,又掉到地上。
我赶紧弯腰捡起已经摔碎了壳的鸡蛋,递给江枭:“枭哥哥,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江枭脸色惨白,捏鸡蛋的手不停地发抖,眼睛老是闪电般
地往门外瞅,往阳台上瞅,好像门外阳台上随时有人要冲进来似的。
……
江枭好像有点变了。
他不让我随意走动,哪怕只是在校园都不行。他不让我跟妈妈去菜园,不让我
去钟鼓楼,不让我去小胖哥家,不让我去厨房。他唯一同意我去的,就是厕所,但
必须他陪着。他要求我,甚至命令我就呆在楼上,呆在卧室里,坐在床上,更好的
是钻进被子,还要蒙着头。但是,我做不到,我达不到他的要求。因为生命在于运
动,所以我要走动,我要下楼。经过不屈不挠的斗争,我终于可以在厨房里帮妈妈
切菜烧火,可以在院子里跟小胖哥追赶打闹。可是无论我在哪儿,他都一定在我身
边,寸步不离,形影不离。
如果我要晒太阳,他会无声地命令我就坐在小胖哥门外的椅子上。而他是一定
要站在椅子边上。我吃饭,他要紧挨着我,我吃他却不吃;我睡觉,他要紧抱着我,
我睡他却不睡。
江枭真的变了。
午饭时,我正专心吃鱼,突然听到“咪呜”一声惨叫,原来是吴嬷嬷养的猫从
楼顶的横木上路过,被江枭一支筷子扎了下来。
下午,我正蹲在地上砸核桃吃,突然听到背后一声大叫,原来是小胖哥抱着受
伤的猫去村医务室包扎,回来时别人给了他几块芝麻饼,他正想给我一个惊喜时,
却被江枭一核桃打肿了手。
晚饭后,江枭陪我上厕所。可我刚解开裤子,头顶上就“扑啦啦”一阵响,说
时迟那时快,江枭抱起我就冲出厕所,冲上楼梯,冲进房间。等我的脚在众目睽睽
下落地时,裤子也落了地。
半夜。我睡得正香,忽然被一阵尖锐的声音惊醒。原来,是江枭把床头柜上的
茶碗砸到窗户上,茶碗碎了,窗玻璃也碎了。江枭究竟为什么要砸窗户?好像只是
因为窗外有棵大树,那大树的一个树枝正好挨着玻璃,晚上一刮风,树枝就摇啊摇
的。
早上。我醒了,本想起来的,可看闹腾了一夜的江枭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好象
睡着了,就没敢动。过了一会儿,妈妈轻手轻脚地进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可
是,妈妈还没站定,就“哎呀”一声踉跄后退——江枭左胳膊紧紧地箍住我,右胳
膊兀自前伸着,拳头还攥得紧紧的。就这一下,妈妈的胸口疼得一天都没吃下饭。
然后,妈妈一次又一次地问我江枭有没有打过我。我说没有。接着,小胖哥问
我,是不是江枭打我了,我却不敢说。我说没有。再接着,我被吴嬷嬷当众解开上
衣,检查身上有没有新伤旧痕。结果,我完好无损。
妈妈和小胖哥决定不让我跟江枭一起睡觉,吴嬷嬷老校长也赞成。可是,江枭
一到晚上就双目如炬,任何一个妄图靠近我的人或物都将被他闪电般的攻击。没辙,
妈妈他们只得收了那个心,惶惶地退出房间,因为,谁也不敢保证江枭会不会在某
个时候把某个东西砸过来射过来。
……
江枭这样已经连续三天了。
第四天,也就是腊月二十九。这天早上,连续两天两夜没有睡觉的江枭站在床
边,把我从热乎乎的被窝里拽出来,抱住我在原地转了几个大圈,大笑道:“他姥
姥!吓唬我啊!”然后,只听得“嗵”一声,江枭倒在地上,呼呼大睡了。
老校长背着双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最后,他很肯定地说江枭得了什么强迫症,
老是觉得有人在威胁他的生命和健康,老是觉得自己处于危险之中,所以才把身边
所有的人和物都想象成他的敌人。
“这究竟是怎么了?”妈妈看着床上呼呼大睡的江枭十分忧虑地说,“好好的
孩子怎么忽然成了这样?”
“小瑜!”小胖哥把我拉到一边,神色异常凝重地问道,“江枭在学校是不是
受过什么刺激?譬如,被人追杀……”
“还是赶紧把这孩子送到医院去吧,”吴嬷嬷不住地叹息,“这孩子在我们这
里得了病,不找医生把他看好,怎么跟他爸妈交代?”
可是,当妈妈他们费劲周折把江枭搬到镇上医院时,那个在我们这里最有名望
最有权威的医生只看了一眼就笑起来,他问妈妈把一个正在熟睡的小伙子搬到医院
做什么。在妈妈的再三恳求下,那医生对江枭做了一系列的检查,结果依然是——
小伙子困极了,小伙子在睡觉,你们最好别打扰他。
妈妈懵了,小胖哥懵了,连见多识广的老校长都懵了。
江枭这一睡就睡了一天一夜,到腊月二十九早上才睁开眼睛,然后就十万火急
地往厕所里跑。我想,若不是内急,他还不会醒。
江枭上完厕所,钻进被子抱住我又闭上了眼睛。但是,我忍无可忍了。他这几
天把我,把我们这些人闹得心惊胆战,闹得精疲力竭,现在他好了,不闹了,就这
样一睡了之?不行!绝对不行!
我捏住江枭的鼻子,一直到他睁开那双好看的大眼睛。
“干嘛!”江枭拿开我的手,闭上眼睛。
我就再捏他的鼻子。
“别闹行不?”江枭拿开我的手,又把眼睛闭上。
我有点生气了,就用力捏他的鼻子。
“小瑜!”江枭也生气了,“再闹我揍你!”
“究竟是谁在闹?”我抱住江枭的脖子使劲摇,“你说!这几天是谁在闹?你
闹得我们鸡犬不宁!你!就是你!你把我妈妈都打伤了!你!就是你!”
江枭愣了,呆了,傻了。
我赶紧停下手。
“瑜儿……”江枭抱住我,眼泪汪汪地说,“我怕他带人来伤害你,我太害怕
了……”
“谁要伤害我?”真是奇怪,我在家里谁会来伤害我呢?
“我爸爸……”
天!我顿时打了个寒战!我猛然想起几天前校花那疯狂的话语——“3 天之内!
你就等着为你的小人妖收尸吧!”
“瑜儿,”江枭拍拍我的背,“别怕,过了三天,他就不会来了,别怕。”
“是真的么?”我的脊背还在发凉。
“是真的。”江枭亲了亲我的唇,微微地笑了,“哥哥不会骗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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