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小贤虽然一直努力的想解除婚约，但是时间老人并没有因为我们的希望而放慢
脚步，因为在圣诞节前她必须到美国的家，所以小贤订了冬至那天的飞机票。
早上醒来，我扭头看着小贤，发出她已经睁开眼望着天花板。
她伸出手抱着我的头，把脸贴在我的额头上，她象个盲人般用手细细的摸着我
的五官，她的动作很轻柔，也很慢，一遍一遍的抚摩着我的轮廓。
这一段是间我已经疼的麻木的心早没了痛的知觉，但是当她的眼泪落在我的脸
上时，我感觉到自己的心狠狠的疼了，我用手按住胸口，调整着我的呼吸。
幼幼，对不起，小贤哭着说。
不要说对不起，爱不需要抱歉，我无悔，小贤，我爱你，无悔今生！我大口喘
着气，按住越跳越快的心。
幼幼！小贤把头突然贴在我的心口上，她大声的哭了起来。
我的眼泪也落也下来，我伸出手紧紧的抱着她，看到她哭的在我怀里发抖，我
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我想安慰她，可是却哽咽着什么话也说不出。
哥哥这时候打来电话问我们起床了没有，听到我有点沙哑的声音，他叹口气说
过一会过来帮小贤拎行李箱。
我半坐在床上，拉起小贤靠在我身上。
小贤，既然走，就开开心心的走吧。
她没有说话，把头放在我胸口上，用手摸着我的耳朵。
我们被给予生命就要去履行我们做子女的义务，你爸爸的身体不好，我知道你
是为了孝道才回去完婚，我也知道如果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结婚了，那么你就不会
像今天这么难过了。我们今天这样，我想都是机缘巧合，我也不知道这里面是否有
命运在捉弄我们。但是，我深深的祝福你，小贤，我真的希望你幸福，如果你觉得
幸福，你和谁在一起生活我都是快乐的，你知道么？
小贤用手指在我身上的划着十字，她始终不曾说什么，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如果哪天你觉得你过的不幸福了，就回来，我不会丢下你的，永远不会！
小贤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我的胸口被打湿了，我感觉到灼热的心脏似乎被她的
泪水浇灭了熊熊燃烧的生命之火，我的爱情，到她为止，因为火种熄灭了。
哥哥开门进来的时候，我走出了卧室。
还没起床？他抬手看看表，有点吃惊的问我。
嗯，躺床上说话呢，你先看电视吧。
在我们洗漱的时候，哥哥说要我们去买午饭来吃。
小贤制止了哥哥的好心之举，她说她要和我一起出去吃饺子。
哥哥笑着说好，继续看他的电视。
我们出门的时候，叫哥哥一起去，哥哥看着我们，笑着摇头，让我们快去快回
就好。
我们走在街上，天有点阴，还不算太冷。
今天怎么想的要吃饺子，我问小贤。
今天不是冬至么。
哦，我忘记了。
找到一家饺子店，小贤进门就点了韭采鸡蛋馅的饺子，然后和我找了个僻静的
位置坐下。
她看着我，似乎又要把我看进她眼里去似的，我也在看着这个和我朝夕相处一
年多的恋人，我的至爱，但是我看了一会就不敢再看她那乌黑而幽深的眼眸，因为
那里有团火在燃烧。
当饺子端上来的时候，她坐到了我旁边的位置。
我不懂她什么意思，看着她。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蘸了调料喂到我的嘴里，我小心的咬了一半，她看
着我咀嚼，看我吃完又把剩下半个放进我嘴里。
我低着头，慢慢的吃着我平时最爱吃的这种饺子，但是此时，我似乎是在咀嚼
我心里的眼泪。
小贤一口也没有吃，她拉着我的手，一直喂着我吃完最后一个饺子。
她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摸着我的头，慢慢又滑下，摸着我的耳朵，笑着说，幼
幼的耳朵以后不会冻着了。
我的眼泪，落下。
哥哥怕我们机场伤感，不让我去送小贤，但是我坚持要送小贤去机场，因为我
想和她多呆一会，小贤一直看着我和哥哥争论，没有插嘴，当最后哥哥同意我去的
时候，她柔柔的笑了。
哥哥先拎着箱子下楼去了，我们站在门口准备换鞋去出门的时候，我拉起弯腰
的小贤，她也看着我，把我搂入怀中，此刻，无论我的心里有多么的不舍，我都不
能流泪，我不要她看着我难过，我要她没有负担的离开这里，飞向她的那个祖国，
和那个爱她的人获得合法婚姻，享爱女人拥有的一切，爱，婚姻，孩子……
她谢绝了公司的其他任何人送她去机场，也谢绝了公司派专车为她送行，所以
那天，我们打车去城市以西的国际机场，我很少去那里，因为每次她去和回都不要
我去送和接，她知道我不喜欢别离，是的，我不喜欢，可是，现在，此时，我将面
临人生最大的一次别离，那一刻我想到了生离死别，生离和死别的其实是又有多大
差别啊，想到此我的心都碎了，此一别，不知道何年相逢，我一直在想着我们过去
的回忆，十岁时陌生的她，十五岁豆蔻的她，二十七岁成熟的她，现在三十岁的她，
依然是风姿绰约的可人，可是，三十岁的她不再属于我了，是的，不再是属于我的
人了，我习惯性的吐出一口气，心酸而无奈。
乘上车的出发的时候，天色愈发阴沉了。
我们再去看看那棵树吧，她对我说。
好！
当司机把车停在山下的时候，哥哥拉着司机走下车去抽烟，她抱着我没有下车，
我们依偎着从车窗外看着满山的树山，我们是看不到那棵树的，我们看到的不过是
两颗火热的心在此地的缠绵，我想，也许要永远缠绕下去了。
她靠在我的胸口，我伸手想扶她坐好的时候，感觉到她脸上的潮湿，我的眼泪
终于没有忍住，我闭起了眼睛，紧皱着眉头想憋回眼泪，但是我的所有努力都是徒
劳，我低下头，抵住她的头，我们轻轻的抽泣起来。
世上很多生活在一起却不幸福的人儿，我们努力的想在一想幸福的生活，却又
不能。
是否老天给了我们爱，所以把幸福收回了呢。
幼幼，时间可差不多啊，哥哥大声的在车外提醒着我们注意时间。
我努力的深吸口气，用手掌擦去自己的眼泪，掏出手绢摸索着放在小贤的脸上，
我把已经因为流泪而身体发软的小贤扶着靠上我的肩头，我们眼睛里我想都是泪吧，
那一刻，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我搂着她，眼睛看着前窗，我的心口很堵。
车行至途中，天色突然就暗下来，阴云不知道何时已经布满了所有的天空，小
贤靠着我抱紧我，我也搂紧了她的腰身，我们的爱，怎么就这么难呢，我的心感到
好酸楚。
天空中开始下起了急急的雨，很密，一会时间就变成了瓢泼大雨，按理说这个
季节下的都是润物细无声的小雨，我看着沿车窗边滑下的雨水，已经形成一块雨布，
一遍遍由上而下的冲洗着窗玻璃，在等红绿灯的时候，我望向车外，地上已经有些
积水，如小溪般急急流向公路边的下水道口，车子开动的时候，路上的积水被飞驰
的车轮倾轧的四处飞溅，窗外，是天水合一，模糊的象挂着的白色瀑布。
到了停车站，哥哥拉着行李，我和小贤挽着手快步走进侯机厅。
陪着她领好登记牌托运好行李，剩下的时间就是等待上机。
哥哥静静的看了小贤一会，低头笑了一下，抬头说。
小贤，我希望你幸福！
小贤点点头，她似乎有点头痛，用手撑着脸，手指按摩着太阳穴。
但是我以前以为你的幸福是和幼幼在一起，哥哥说。
小贤愣的那里，吃惊的看着哥哥。
不过现在，你和别人如果幸福我也祝福你！哥哥象绕口令般说着这些话。
我先走了，我想信飞机是会平安到达的，因为飞机连接的两头都有很多人爱着
你。如果你幸福就好好在那里生活！如果你不幸福，你该知道，我们家有个傻幼幼
还在爱着你！
哥哥说完就拍拍我的肩膀，哥先走一步，小贤上了飞机你就回家来。
我点点头。
我们在机场一楼的咖啡座里找了个位置，侍者走来向我们点饮料的时候，我看
着小贤，两杯咖啡，谢谢。
你不是不喝咖啡的么？
我想陪你喝一杯，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机会一起喝了，我低头笑着说。
我们都没有再说话，她把右手放在手上，我紧紧的攥着，深怕一不小心，她就
丢了，咖吧里刚进来时感觉很暖和，有着柔柔的音乐，浓浓的咖啡香味在流动，但
是坐了一会我却觉得很冷，想到小贤就要离开就觉得身体越来越冷，情不自禁的打
了个抖，她看着我，眼泪扑簌的就流了出来，我低头没有说话，紧紧的闭着眼睛不
让自己的眼泪流出来，挣扎了一会，我用右手握住她的右手，左手扶过她的肩膀，
我们依偎在一起，侯湘婷的《暧味》徘徊在耳际。
咖啡上来的时候，我没有放糖，直接就端起来，慢慢的啜饮着，很苦，虽然有
着研磨咖啡的清香，我的表情没有因为苦涩而表现出丝毫异常，我很认真的品着它，
感受着身心俱苦的滋味，这就是我爱情的味道吧，虽然苦涩，却有着馥郁的芬芳，
短暂却让人留下回味无穷的记忆。
看着小贤痛苦的面庞，我想打起精神来让她的心情好一点，想来想去，我很想
和她谈我们之间很多的第一次，正是有了那么多的第一次，我们才会如此相爱。
你记得我们第一次面么？我笑着看着她，我努力让自己看很轻松。
你是说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和妈妈住到外婆家的那次？
是啊，记得么？
当然，你和小雷一起看着我，你低着头偷偷的看我，还坚持不叫我姐姐，小贤
说到最后一句，似乎沉浸到过去那些美好的时光里，表情开始柔和起来。
那你记得我们第一次在你家看的什么书么？
《红楼梦》的小人书吧？小贤看着我，想得到我的确认。
我点点头，那是我们看的最早的也是看的最多的书，那些简单线条色勒的小人
书曾是我们童年的最爱，虽然那时候她家也有文字版的《红楼梦》，但是第一次看
的东西，忘不了。
你还记得第一次我们亲吻么？我问。
记得：小贤把头靠在我怀里，摸着我的胸口说，那年我十五岁，虽然你只有十
二岁，可是你的吻让我意乱情迷，我好紧张，但是又觉得好甜蜜。
是么，我也觉得好甜蜜，那时候其实我也不懂吻的意义，就是觉得想亲你一下，
当时觉得很甜蜜，后来的日子回忆起那个场面，仍然觉得很甜蜜。
我们不停的回忆着我们之间的第一次，有第一次一起上学，第一次生气，第一
次去郊外，第一次为小贤打架，第一次为她逃课，很多的第一次，长大后第一次的
见面，我们成年后面的第一次亲吻，我们第一次共度的夜晚。
机场的广播里响起了登记的通知，我们起身走出了咖啡座，走的近了，看到检
票入口处排起了长队，我们坐在附近的椅子里看着队伍移动，当看到队伍慢慢缩短，
那里只剩下工作人员的时候，我站起来，拉起她，走吧，小贤该走了。
她几乎是被我拖着走到入口处，我松开了拉着她的手，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使劲向下按了一下，保重，好好生活！
她哭了，她抱住了我，我可以听到她的细微的抽泣声，我轻轻的拍了她的后背，
在她耳边说：我爱你，小贤永远！
机场的工作人员在催促她，我把她拉出我的怀抱，掏出手绢，擦去她的眼泪，
把手绢放进她手里，同时掏出一盒磁带，那是我灌录的，里面是我们听过的所有的
歌曲，包括我最近为此次别离灌录的最后一首由罗大佑唱的《沉默的表示》，我放
进她手里，握紧她的手，我使劲咬着下唇，告诉自己午万别哭，我屏住呼吸，低头
克制自己激动的情绪，抬起头笑着把手放她肩上，故作轻松的说。
小贤，还记得十五年前我们别离的时候，你比现在坚强的多啊，别哭了，以后
有空了可以来看我啊，当然，如果以后我干的不错，我也可以去看你，好了，走吧，
这盒磁带是我特意为你录的，在那边不常讲国语的，有时间就听听国语歌。
她拉开随身带的小包，把磁带放进去，又把包里面的人民币都拿出来放在我口
袋里，最后拿出一个红色的存折也塞进我口袋里。
我惊讶的看着她，不明白她是在干什么。
这些钱都留给你吧，反正那边也不用人民币。
我想掏出那个存折，小贤按住了我的手，是我在这里的工资，密码是你的生日，
如果你需要钱了就取出来用。
不！我想挣脱开她的手拿出那东西。
幼幼，如果你不想用就帮我存着，如果哪天我回来了，你还给我好了，好么？
你会回来么？我吃惊的看着她。
小贤看着我，咬着嘴唇没有说话，是的，她曾经想和我白头偕老，可是现实打
碎了她的希望，现在她再也不说承诺了，她只说努力，我明白。
我亲了一下她的脸颊，把她推了进去，看着离我不到五米的人儿，我的心痛的
如刀绞，我努力的举起手挥动着示意她入关，我颤着声说：走吧，保重！停了一会，
看她还是站那里不动，我大声对她说，我们都转身，不要回头！好好生活，我们的
约定！
我转身走了，我的步伐越来越快，我已经不能呆在侯机大厅里，我感觉自己的
身体要爆炸了，我怕自己回头，我怕自己会冲过去拉住她，舍不得她走，我怕，我
怕，我跑出了机场大厅，我站在侯机大厅的门外，大口的喘着粗气，我的胸膛剧烈
的起伏着，我用手按住左胸，我感觉我的心脏要跳出来了，过了一会，当我的呼吸
慢慢放松下来，身体开始疲软，我有点站立不稳了的时候，我看到我有前面站了个
人，我努力的把眼睛的焦距调节好，认出是李静，我惨然一笑，身体立刻失去了重
心，李静上前扶住我，我们慢慢地走出机场，在拐向车站的道口，我停了下来，拉
着她的手说，陪我，陪我看她的飞机起飞吧，李静没有说话，默默的和我来到机场
的护拦边。
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的身边，他伸出手揽过我，我靠着他的肩头，看着
天空。
幼幼，不贤走了，你的生活打算如何继续？哥哥低头看着我。
我想去北方。
北方？哥哥和李静都看着我。
我努力让自己笑的自然些，也不让自己的声音带着哽咽。
为什么去北方？李静问我。
因为我想离开这个多雨的城市，我想换个地方生活，我需要呼吸新鲜的空气。
哥哥按住我的肩头的手使劲搂紧我，不再说话，我们都望着雨后仍然灰蒙蒙的
天空。
北京时间下午五点三十分，我看到那架机尾是美国航空公司标志的飞机呼啸着
冲上了云霄，我一直看着它越飞越高，直到它消失在云尾中，留下长长的白色烟雾。
天际飘来那首别离的歌《沉默的表示》，我的眼泪也滑下了面颊，我喃喃的对
自己说：再见了，我的天使，我的爱……。
__完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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