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转天,我很早便起来收拾东西,才发现我的行李不多,能带走的更是少知又少。
最后的最后,这间屋子除了回忆,什么也没剩下。我拉着行李箱从宿舍离开,外面
的天空突然没有预兆的阴沉下来,像什么人的心情。我快速走在校园里,我想到了
兄弟们离开的那天清晨,他们也是这样拖着行李箱离开,仿佛拖着一段允长的记忆,
那天我就站在窗前目送他们离去,巨大的伤感在心里静静的淌。而今,终于明白,
原来比离开更令人伤感的是看着别人离开。我一直走出校园,甚至没有回头望一眼,
如果说几年前这里是我们青春的游乐场,那么此时此刻它更像一座坟墓,所有的快
乐与纷扰,就此埋葬。是的,其实在大家决定各奔东西的那一刻,青春已经散场,
只是我不愿意接受而已。我仰手把钱包里的学生卡,饭卡,水卡通通抛向天空,再
见了我的大学时代,还有那飞扬的,永不再来的青春,都他妈再见吧!
然而,就在即将踏出校园的那一瞬间,我还是停下了脚步,我在心里默默说了
一句:再见了,谢言。
老万好象对我清晨拖着行李的到来并没有什么惊奇,他坐在舞台上轻轻的拨弄
着吉他,嘴里默背着普希金的那首诗:你将在痛苦的激情中获得享受/ 你乐于让泪
水流淌/ 乐于用枉然的火焰折磨想象/ 把静静的忧愁在心中隐藏/ 天真的幻想家啊,
请相信,你不会爱......
我坐在行李箱上抠着手指甲,小山子走过来笑着对我说:" 峰哥,今儿怎么那
么早?"
" 搬出来了," 我说。
" 找着住的地儿了吗?"
" 没呢。"
他示意我站起来,然后搬起我身边的行李," 峰哥你跟我来吧。" 笑容一直挂
在他的脸上,像个有礼貌的绅士。
老万曾经跟我说小山子现在一下子能撂倒好几个大汉,有次几个" 黄毛" 过来
捣乱,楞是让他打的连滚带爬," 黄毛集团" 边往外跑边嚷嚷着," 你他妈等着,
有你好看的!" 没过几天," 黄毛集团" 的带头大哥就找上门来,十几个" 黄毛"
把小山子的脸按在吧台上,几十个服务员吓的大气不敢出一声。" 黄毛老大" 用脚
抵着小山子的右脸,挑衅的说:" 小子,你去打听打听,这一片儿有谁敢不给我黄
老大的面子,打我兄弟,我呸,你他妈活腻了是不是?" 不知哪个服务员把老万叫
了回来,一进门,老万就给黄毛老大作了个揖," 兄弟,有什么话跟我说,甭跟小
弟一般见识。" 黄毛老大不依不饶," 成啊," 说完他伸出脚丫子," 爷今儿正好
没洗脚,来,给爷舔舔干净。" 一群小黄毛跟着哄堂大笑。老万不慌不忙的蹲下身,
小山子挣扎着叫嚷:" 万哥,你别......""住嘴!" 老万喊了一嗓子,把身子探的
更低了些,就在黄毛老大得意洋洋准备品尝胜利果实的时刻,老万忽然给他来了个
大背胯,随即掐住他的脖子,笑了笑," 怎么样哥儿几个,把我弟弟放了吧。" 见
黄毛们不动弹,老万把黄毛老大的脖子掐的更紧了些," 喂,看来你这些小弟不怎
么听我的话。""还他妈不放人!" 黄毛老大仓皇的嚷嚷着。小山子被放开后,立即
冲到黄毛老大面前,抬头看了看老万,问了句:" 怎么办?" 老万吹了吹自己的手
指," 交给你了," 随即大声对在场的几十号儿人命令着," 小山子,以后有捣乱
的你就给我打,甭管什么人,甭跟丫们留客气," 说完又小声在他耳边嘀咕了一句
:" 只要别打死就成。"
自那以后,小山子真是敞开了打,见妖降妖,见鬼揍鬼,附近的小混混们都知
道" 为你心碎" 有个不要命的小伙子,谁也不敢轻易来此造次。
我望着小山子,面前的他文雅而有礼,眉宇间透着英气,很难把他和血雨腥风
的古惑仔形象联系在一起。
" 峰哥,楼上有间空房,收拾收拾还不错。" 他提着我的行李边上楼边对我说。
我回以感激的微笑,转头望去,老万还在弹着吉他饱含深情地叨叨着--我爱得
够了,请给我安宁/ 但那幽暗的爱情和难忘的形象/ 你永远也摆脱不掉......
我小声嘟囔一句," 是啊,摆脱不掉。" 然后上了楼。
房间不大,却被收拾的很干净,我让小山子把行李箱随便放在哪里,然后从口
袋里掏出一支烟递给他," 坐下聊两句。"
他接过烟在我的对面坐下来," 你看起来很疲惫峰哥。"
" 哦,这两天没睡好。"
" 有心事儿?"
我认真看着他," 小山子,你说人活着究竟是为什么呢?"
" 别人我不知道,反正我活着是为了报恩,如果没有万哥我都不知自己死多少
回了。"
" 除此之外呢,就没有点别的,比如,爱情?"
他楞了楞,笑着抿了抿嘴," 我每天在这醉迷的人群中看多了搂搂抱抱的男男
女女,今天可以当情人,明天就能翻脸成为仇人,没意思," 他摇着脑袋," 真他
妈没意思。"
我吐着嘴里的烟圈儿,问他," 就没有一个让你感觉有意思的女孩儿?"
" 我......没......没有。" 他的眼中流露出一股仓皇的不自然。
我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早晚会有的。" 我说。
" 那峰哥你活着是为什么呢?"
" 我啊,不知道,以前是享受生活,现在是为了补偿生活吧。"
" 补偿生活?"
" 对,轻视生活是人们最经常犯的错误,我接下来就要为之付出惨痛的代价。"
他默默吸着烟,像是对我说,又仿佛自言自语:" 生活远比我们想象的复杂的
多,人的感情很多时候也不受自己控制,跟玩儿塞子似的,你不知道接下来会是个
什么点数,你赌赢了,皆大欢喜,你稍不留神也许就会满盘皆输,我们就是在摸爬
滚打中把自己锻炼成了一代赌神。"
我笑着拍他的肩膀," 行啊小山子,整的挺深奥的嘛。"
" 峰哥你知道我没文化,你甭笑话我。"
我摆着手," 不不,你说的很好小山子,其实生活就是这么回事儿,我没想到
你比我们大家看的都透彻。"
他笑着搔着头,像个害羞的小男孩儿," 峰哥你损我!"
" 绝对没有。"
" 甭拿我开涮了峰哥,我完全是胡说八道,那什么,你先歇一会,我下去看看。
"
" 好,忙你的去吧。"
小山子走后,我靠在床邦子上给" 武汉小老头" 打了个电话,他的声音听起来
很欢快,看来昨天的醉酒并没有给他的身体带来什么不良影响,他说:" 林峰我还
是那句话,千万甭给学校添麻烦。" 我笑着说:" 我已经从宿舍搬出来了,而且会
尽快找个工作,尽早投入到广大劳动人民的怀抱里去。" 他的语气里透出一股子莫
名的惊喜:" 真的?找到住处了吗?你看搬到我这里来可以吗,如果你不嫌弃我这
个老家伙......" 我忙说:" 我哪能嫌弃您呢,可我已经找到住处了,谢谢您了李
老师。" 他重重叹了一口气," 哦,唉......找到就好,找到就好啊......" 他的
声音突然变的脆弱而无力,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我的姥爷。
那是上大学后的第一个暑假,我回家后听说二姥爷得了肺癌,晚期。那些天,
姥爷每天都独自坐在凉台上望着窗外发呆。我有时会走过去和他聊上几句,他话没
平时那么多,大多数时候只是笑,笑的很苦涩。有一次他竟然拉着我的手问:" 我
是不是老了?" 我说:" 没有,您还年轻的像个小伙子呢。" 他无奈的笑," 你别
改你姥爷了。" 还有一次他独自坐在凉台上掉眼泪,我走过去问他怎么回事,他颤
巍巍地摆着手," 你说那老家伙平时那么生龙活虎的,怎么就得了这样的病?" 我
不知如何安慰他,只能紧紧握住他的手,像安慰一个伤心的孩子。这个男人一辈子
走了很多路,看过很多风景,甚至尝尽人生的酸甜苦辣,可是人到晚年,心,却变
得如刚出生的小婴儿一般脆弱。即便是面对针锋相对半辈子的那个人,他也是心存
善念,即使曾经烦着,怨着,甚至厌弃着,他仍旧希望对方能有好的结局。就在我
回学校的前一天,姥爷把我们召集到一起,开了个小型家庭会议,他最终决定把自
己大半辈子的积蓄全都拿出来给二姥爷治病。会议结束后他走上凉台默默地为自己
点了一根烟,静静地吸着。在我的印象里,他已经戒烟十多年了,可那天他却一连
抽了好几根。我走过去跟他告别的时候,他突然问我是不是理解他的做法。我用力
点着头说我理解。他一直吸着烟,看也不看我,他说:" 小峰啊,那些钱在我这里
只是一个数字,可在你二姥爷那里却可以救一条人命啊。" 那一刻,我从他的眼睛
里看到了这世界上最温暖的绝望。
我在电话里问" 武汉小老头" :" 要不要我去看看您?"
他一连说了三个" 不" 字,他说:" 老大和老二都会过来,老大还会带着他家
丫头来,那小丫头五岁了,笑起来的时候嘴边有俩深深的小酒窝儿,可招人疼呢。
"
我说:" 那就好,您就等着享受天伦之乐吧。"
挂了电话后,我想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可是脑子里反反复复闪着一些影子,
搅得我心神不宁。我套了件外套下了楼,老万已经没了踪影,只有小山子坐在吧台
前沉默地抽着烟。事实上,这个酒吧现在完全是小山子在打理,老万每个月看看帐
单,也只是走走过场而已,他信任小山子,而他也确实值得他信任。
" 怎么,睡不着吗?" 见我下楼,他笑着对我说。
" 恩。" 我在他旁边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 脑子里很乱。"
他吐出一个烟圈,眯起眼睛静静地看它在眼前环绕着," 想什么呢?"
" 不知道,很多人,很多事情,乱,没章没法。"
他笑," 记忆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东西。"
然后我们碰杯,歪着脑袋各自想着一些事情,谁也没有再说些什么。就这样静
静地坐了好长时间,我突然站起身对他说:" 我到外边走走。" 他说:" 好。"
我走出酒吧,沿着学校后门的那条小路毫无目的的走着,路边有一对小情侣在
打嘴架,女孩儿手里牵着一条小狗,冲男孩儿疯狂地怒吼着:" 普通朋友,普通朋
友会在一起一天一夜连我的电话都不接?" 男孩坚定地重复着:" 我已经说过了,
我们只是普通朋友,信不信由你。" 女孩儿用力点了点头,转头就往反方向走,男
孩儿上前拦住她,她抬手把他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打开," 去你大爷的普通朋友!"
说完把手里牵着的小狗放到男孩儿手里," 还你,都他妈的还你,以后我们两不相
干,哼,两不相干!" 男孩儿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她早已经冲到马路对面。小狗怯
怯地看着他,发出悲伤的叫声,他弯下身,冲它大吼一嗓子:" 记住,以后招惹谁
也别招惹女人,谈什么也不能谈恋爱,我告诉你" 二胖子" 如果你以后偷跑出泡妞,
看我不打折你狗腿!" 说完把小狗抱起来放到自己怀里," 你干吗这样看着我,大
不了以后给你找条脾气好的母狗就是了,走吧" 二胖子" ,以后就咱爷俩儿了。"
小狗好象听懂什么似的大声叫闹着,男孩儿突然显得很愤怒:" 你他妈怎么还是不
明白,刚那女人不要咱了!"
我站在马路边歪着脑袋傻笑,仿佛刚捡到热包子的老乞丐。阳光照过来,我满
脑子全是尘世的流光片羽。很多时候,不是我们不热爱生活,而是生活剥夺了我们
随心所欲的权利。那些关于爱的天平永远达不到守衡。我记得杉菜向我提出分手的
那一天,我沮丧地问她:" 南方鬼子到底比我强在了哪里?" 她说:" 他活在当下,
你却只活在过去,而你的过去里没有我。" 我说:" 有些事情我不说,我以为你会
明白的。" 她走过来把头抵在我心脏的位置," 让我再听听你的心跳好吗?" 等再
抬起头来的时候她泪眼婆娑地对我说:" 林峰......其实一直以来你一点也不懂我。
" 我说:" 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摇着脑袋抹眼泪," 我要你抛却谢言的影子来爱
我,那么久了,我一直活在一个死人的阴影里,和一堆虚无的回忆争风吃醋。林峰
你知道自己有多残忍吗,你把你的痛苦加载在我身上,可是我就是我,我变不成她,
我变不成她啊林峰。" 我不说话,嗓子里像卡进了什么东西,如鲠在喉。她双手用
力掐紧我的肩膀,轻轻地跟我告别:" 再见了林峰。" 而后朝前方大步奔跑而去。
我呆站在原地,阳光透过树枝倾泄而下,在我的脚下形成巨大的黑色剪影。那一刻,
我突然明白,生活中的条条框框不过是苍白的ABCD,跳将出来,不过尔尔。谁也不
能保证陪谁白头偕老。
我仰着下巴颏儿迎着阳光在脑袋里梳理着一些片段。很多人,来了,又走了。
来了,又走了......喧腾的城市中,我没有自己的方向。我想,总有一天,我会离
去。
老万来电话说让我去见一个人。我垂着头从人行天桥上走下来,像只被人抛弃
的无家可归的流浪狗。我在心里琢磨着,如果把这些过往写成一部小说,会不会带
有些许青春疼痛的色彩,会不会也有那么一群人由此而联想到自己曾经走过的一些
路,看过的一些风景,恋过的一些人,甚至是自己曾" 赋予" 别人的,或是别人"
馈赠" 给自己的那些无法抹去的伤害。
老万接连不断打来的电话像阎王爷的夺命小号,催我向前。我无奈的掀开手机
盖冲电话那边乞求着:" 您让我清净会儿成不成,万老板?" 他的语气比我强硬的
多:" 我告诉你林峰,这个人你必须见,现在,马上,即刻!" 我愤怒的抓紧手机,
" 我去见你二大爷!" 然后果断合上手机。五秒钟之后手机重新响起,老万平静的
说:" 来上海道林峰,哦,对了,这个人比我二大爷重要。" 没等我说话,他已经
主动挂断。我楞在原地歪着脑袋咧嘴笑了一下,搞不懂这到底又是个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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