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韦应物:“爱是不熄灭的渴望。”
可卿要生孩子了。
他们过着一种理智的、平静、合乎道德、充满秩序的夫妻生活,就像太阳东升西落,
春夏秋冬四季更迭。
可卿觉得满足,觉得幸福。丈夫是个作家,虽说她从不去读他写的作品,也读不懂。
但她知道写书的人很受尊敬,而且,不时还有一笔意外的收入,现在家里什么都不
缺了,彩电、冰箱这些个现代玩艺儿也都很气派地摆在那招惹着来客啧啧欣慕的目光,
连自己乡下那含辛茹苦一辈子了的老爹这会也喝上了好酒抽上了好烟,逢人便说沾了女
儿女婿的光。她整天快活得像一只轻盈的小燕子,只恨没多少家务事供她操持,除了在
一日三餐上下工夫给他做各式香甜可口的饭菜而外,便是盛上一碗饭斟上一盅酒,架上
一双筷子,敬一敬死去多年了的苦命的娘。娘临死还找来八字先生给她算了一卦,说可
卿富贵荣华吉人天相命里能招一位好女婿,娘听罢便面带笑意放心地咽下了那最后的一
口气。
唉,娘这会要在世该多好哇,跟着女儿女婿享享清福,苦命了这一辈子也就不冤了。
看来,这做人过日子,尤其是女孩儿家,还真得相准一位可靠的男人哩。有了男人
就有了主心骨有了靠山,活得才有滋有味儿。这些个大抵也就是她可卿幸福的内蕴爱情
的主题了。
她满足了,不亏了,但却害怕亏了他。丈夫是她的命根子是她的一切,她心甘情愿
做牛做马也要呵护着他。只有一件事是她害怕的,每回做那事她都胆战心惊。总是早早
上床将自己叉开等着他,一面又害怕他会不尽兴。好几回都听到他揪心绝望的叹息,直
听得她灵魂也为之悸动不已,暗暗在心里乞求丈夫莫要怨恨她。她乐意将自己身体最深
的地方贴紧他,咬住他。但她始终觉得这事实在是种死后灵魂也难以超生的罪恶,既下
流又肮脏,每想起来就觉得恶心无法见人……
可他为什么偏生要对这事那么有兴趣,孩子我也给他怀上了,为何还老是长吁短叹
愁眉不展的?这事对男人就真的那么重要吗?他一向是文质彬彬不拘言笑的,可为什么
一到床上就变的那般粗野无羁雄奇勃发了呢?她没有怀疑过他的本质,因为他是那样的
好。她只是觉得他不应该那样的,太那个了,想想脸都没处搁。她忧心忡忡,男人好像
日益暴躁,总是试图搓碎她、撕裂她。她弄不清为什么,她除了咬着牙忍受这一切而外
别无办法。
就像是吃饭还免不了有几粒沙子硌牙,这些在她看来好在也并非大事攸关。她也想
通了,这些都是黑夜里关起门来发生的事,见不得人也就丢不了人,将头发往脑后一甩,
事情也就过去了。毕竟,医院姐妹们带来的隐隐忧戚与不满,也就被稀释、冲淡了,没
了,又是舒心惬意的一天。她的日子是从起床算起的,然后一直延续到上床。晚上是不
能算在日子里的,黑暗能跟白天加在一起么?不能的。那些时时惊扰她的恶梦就更算不
了。要是有时丈夫晚上不来缠她,谢天谢地,说不准还能一个好梦直睡到天亮哩。她可
真愿意将好梦也算到日子里去。但纵或日子只算白天,她也心满意足了。人生一世,草
长一春,哪能不知足呢?
这会她正娇懒慵倦地依着沙发织毛线衣。丈夫的织好了,现在是为尚未出世的小宝
宝织。她在心里盼着生一个男孩,没准丈夫为此会格外高兴,从此不再那样怪怪地盯她
了。丈夫那眼睛有时可真让她心里直发毛,陌生而怪异,就好像借他一升米还他一升糠
似的;可有时又像是想一口将她吞下去似的。但更多的时候是那样一种冷漠,就像一盆
炽旺的碳火被兜头一桶凉水浇熄之后,再也燃不起来了。为这,她也好迷惘好害怕过一
阵子的。后来她想反正他是自己的男人,再怎么着也不会真将自己怎么了。也就不那么
担心和害怕了,慢慢也就习惯了。
记得有回她给他织毛衣的时候,他放下手中的书,劝她别老将时间浪费再这上头了,
冬天来了,买件羽绒衣穿着既省事又舒服。
“何苦呢?”他抑郁地望着她说。
“省几块钱不是更好么,反正我也闲着没事。”她神情安然地一笑,一边手中仍在
不停地忙乎着。
“有时间就看点书嘛。”他用手往挨墙的一溜书架一指,大为不满地说。
“看书是你们读书人的事,”她顿了顿,线球打了个结儿,她停下来去解。“再说,
我看了也没用,也看不懂,不就一个大老粗么。”
“你怎么能自甘为大老粗呢!”他拂然不悦了,“你们卫校不也是中专学校吗,怎
么会书都看不懂呢?”
“咳,你以为我们那卫校挺正儿八经呀,叫起来人模狗样是那回事儿,其实是只管
发文凭。集训几个月,教你如何拖地板倒痰盂送药打针,便完事了。”
他很吃惊:“居然还有这种卫校呀。”
“县卫生局为安置自己的子女开办的呗,我还是那当副局长的大伯设法弄进去的。
别提有多可笑了,当时听说要去读书我可真吓傻了眼,初中毕业在家又种了五、六年地,
你说我那点底儿还不早掉光了吗?”她继续飞快地织着毛线,一面悠闲地与他拉呱,她
觉得挺来兴致,头也不抬地数着针股,接着道:“咱们村里的人也真有意思,消息一下
子传开了,说我也上大学了,你是第一个,我是第二个。说起来一个个还挺得意的哩。”
“是啊,是啊。”他颓然地一屁股坐在书桌上,冷冷地说,“他们现在又把你这护
士当大医生唤,是吧?”
“是呀,”她眉飞色舞地应道。“他们什么也分不清。”
“哼!”他换到书桌旁的椅子上坐下,背冲着她。“愚昧。”
“话可不能这么说。”她瞥了他一眼,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安。“他们只是不懂而已。”
他没吱声,他其实在恼自己。自己不也没弄清楚么,总以为她是正规医护学校毕业的。
显然,他已强烈地意识到低矮的草房与高楼大厦在层次上的差别了。这是命运,自
己无能为力。隔了好久好久,他才毫无信心十分勉强地建议道:“可卿,那你现在可以
选一些浅白的文学书籍看看嘛,譬如时下正热的琼瑶言情小说什么的,管他怎么着,先
将看书的兴趣培养起来,读得多了,你的素养也就慢慢提高了。”
“我才懒的费这个神呢,好多的字我都忘得差不多了,你没见我连电视都不爱看么。
现在的女人呀,愈发的不要脸了,一个个骚狐狸精似的……”
他终于没再答话,盯着窗口的眼睛像两个空空荡荡的黑洞。一直到夕阳下山,一直
到夜幕将窗户裹上。后来,她开了灯,他便一个劲儿盯着窗子玻璃上的自己。
那天晚上他没有缠她,天快亮了还端坐在书桌前抽烟。她乐得睡了一夜好觉,作了
一夜好梦,居然梦到了金蛇缠身。老辈人说这是孕妇怀着男孩的先兆。第二天她整天都
想快活地笑,脸上容光焕发。她喜滋滋地悄悄告诉他,他却一点都不喜,一副默然的样
子。或许,是不相信?好,到时再说吧。
打那以后,他好像是有点变了,变得更加抑郁寡欢,更加不爱同她说话了。上床之
后甚至连碰都不碰她,倒头便睡。除了干那事她常常讨不着好而外,她还是乐意他那双
滚烫的大手在她身上温柔地抚弄来去的。有时她也春心荡漾,激情如潮,但她就是害怕
……后来,他推说工作忙干脆搬县文化馆单身宿舍住去了。
他没有躺在自己身边了,她一下子反而不习惯了,常常深夜醒来,倍觉孤独清凉,
一种本能的不安揪住了她的心。平日常有打扮得妖里妖气的女人来家里找他请教文学,
一口一口“韦老师”,叫的怪腻人的。
在一天下午他回家取书的时候,她叫住他:“应物,你还是搬家里来住吧。”
他很不耐烦,说:“你没见我这阵忙的厉害么。”
她体贴地拍拍他衣服上蹭的灰尘,轻柔地说:“我知道。不过,你睡在家里会更方
便,晚上你熬通宵,我可以给你煮宵夜吃呀。”
“住那儿也可以吃工作餐。”
他抬腿便往门外走,她忙拉住他的胳膊,说:“应物……哥,我想要你晚上陪我。”
话没说完,她的脸便绯红绯红了,像燃烧的晚霞。
他眼睛一亮,仿佛是怔了怔,便回身凝视着她的双眸,迟疑地问:“真的吗?”
“嗯。”她噙着霎时涌出的泪水连连点头。
他突然扔掉手中的书,张开男人那博大而强悍有力的怀抱,从背后将她紧紧拥住,
狂热地寻找到她的嘴唇,用力吮吸着,像是要解除积久的痛苦的干渴。她顿时筋软骨酥
地瘫在男人的怀里……
忽然,“吱呀”一声,风吹动了敞开着的门。
她一激灵,忙站直自己的身子,略带惶惑地指着门冲他说:“门,关上……”
他像是轰然遭了雷击,紧拥着她的双手颓然放下,整个人儿形同木鸡,呆立当场。
就在她伸手正要关门的当儿,他说话了。
“算了,我还是单位上睡去。”像是从异常遥远的空谷中传来,声音疲惫喑哑而苦
涩。她惊愕地瞪大了眼。
“为什么又……”
“你怀着孩子,不合同房。”他无力地干笑一声,兴趣索然地说,“嘿,你是知道
的,同你睡一床我总爱动手动脚。”
就这样,他终于还是离开她,走了。她像一只泄了气的气球趴在门槛上怅怅地望着
他远走的身影,伤心和委屈的泪水唰地滚涌而出,一颗一颗清脆地砸在门槛上。
后来,他甚至籍口朋友请他,有时连饭也懒得回家吃了,整天不打一个照面。可卿
明显地感受到了来自丈夫的冷落和生分,尽管他弄不清这一切究竟是因了什么。是别的
女人么?又不像,他不相信自己的丈夫是那样的人。但不管怎样,一向满足而快乐无忧
的她,心头终于蒙上了一层抹不去的阴影,她日渐变得忧悒,落落寡欢了。
丈夫总是对她不冷不热,若即若离,哪怕是能冲她吼一顿,打她一顿,她心里也会
好受些。人说不爱的夫妻才不吵不闹,相爱的情人就像七月的雷雨八月的冰雹。她发觉
自己真的不懂男人的世界男人的心。她悄悄叹了口气。
天色逐渐暗下来了。她懒得起身去开火了。她手中小宝宝的线衣快织好了,她用手
比划着量了量,又贴在自己的胸前左右看了看,紧蹙的眉头舒展开了。她不自禁地拍了
拍隆起的腹部,脸上洋溢着一种即将做妈妈了的幸福和甜蜜。还在很小的时候娘便对她
说过,再怎么古精八怪的男人,只要有了孩子,便能将他的心牢牢拴住的。于是,他忍
不住双手合十捧在胸前,微闭了双眼虔诚地喃喃祈祷起来:“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保佑
我生一个男孩栓住我丈夫的心,南无阿弥陀佛!”她晚饭也没吃,便早早地爬上床上睡
去了。
丈夫昨天接到一个大学时的同学挂来的电话,让他赶去省城参加一个笔会。于是今
儿一大早便匆匆走了,说是要离家个把月。这一来,把她一个人扔在家。就像是突然之
间被大人遗弃在荒野的小孩,既害怕又慌乱。平日在家两人之间尽管有点别别扭扭,甚
至有时整天难以照面,但丈夫毕竟还在身边,想见了也还能见得着,这会呢?
她躺在孤寂的被窝里展转反侧,长夜难熬。她想起丈夫平日在床上的所作所为,一
时春心如潮,浑身燥热滚烫,热汗涔涔。她不禁用腿蹬掉被子,将那长长的枕头抱在怀
里。
当她将意识集中于插在大腿之间的手上时,她猛地吃了一惊,但随即便进入了一种
似梦似幻的境界,怀里搂着自己的男人……
她清楚地记得,这还是结婚以来她第一次向自己的男人主动。她觉得自己成了男人
生长出来的另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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