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嵇康:男人天生有一颗不安分的灵魂。
街灯亮起的时候,嵇康领韦应物来到了桔洲酒家。
酒家坐落在一条横贯省城的大江的江心小岛上,四周花木扶疏,桔园弥望,环境幽
雅宜人。嵇康说这地方是他临来在北京听朋友介绍的,早两天便来过一趟了,挺不错的,
并且了解到酒家老板是一位刚出道没两年的女大学生。
“先生,里面请。”两人被一位衣着不俗面目较好的青春小姐引到了一个雅座上,
嵇康要了几罐啤酒。他注意到室内装饰豪华而典雅,一式细腻的暖色调,主人似乎在刻
意追求着一种和谐温馨的家庭气氛,果然是煞费匠心。处处透着主人潜在的气质。他这
才有点信了,老板是一位女大学生,因为,那种内在的流动着的气韵是矫饰造作不来的。
酒家还拥有自己的歌手和小乐队,虽说档次并不很高,但在这也能令人刮目相看了。他
用眼溜了一圈,那些个沉醉在摇摆中的舞客们,冲嵇康道:“看来,光临此地的人层次
都还满不低啊。”
“钱的层次可能是吧。”嵇康不咸不淡地说。
“我指的是个人素养,知识结构比较高级的那种。”他目不错珠地盯着那些旗袍裙
摆、高跟鞋及这些东西托出的幽雅。
“当然喽,农民伯伯、工人叔叔有钱也没那份闲心来享受这种准贵族生活的。”嵇
康漫不经心地转着手中的啤酒罐,说,“剩下的恐怕更多的是那些个体户和高级流氓了,
他们扔起钱来可不眨眼。”
“话怎么能这么说呢?”他异样地盯着嵇康。嵇康长发披肩,戴着一幅宽大的近视
镜,与学生时代相比,似是而非。
“那么急干吗,又没攻击你,”嵇康翻了他一眼,怪样地说,“你小子是想做流氓
还做不来哩,更甭说高级的了。”
“嵇康,你说话依然是那副落拓不羁的派儿。”他自己也没把握这话说得准不准。
“哪里,早就今非昔比了。大学时代我是真快活、真放浪,是青春无忧型号的,如
今则想玩世不恭。勘破三界退出五行,善哉善哉。”
“呦,你这话说来不酸牙么,时下谁不知道中国出了个名叫嵇康的现代诗人呀。功
成名就,反倒四大皆空了?你这话拿了哄小孩那还差不多。”他顿了顿手中的啤酒罐,
一脸的不以为然。
“我知道你不会相信,谁都不会信的。”嵇康一时神情萎顿。“我他妈有时连自己
都还不相信呢,唉,星星也未必知我心哇。”嵇康的神情令他认真起来,他还从未见嵇
康忧伤过哩。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难道,你对自己的人生还不满足?”
“是啊,按说我嵇康是该知足了。搂着漂亮温柔端庄娴淑的老婆,挂着一顶风光气
派有名无实的诗人桂冠,招摇过市倒也颇能显眼的。可是,”他恶狠狠地吞了一口酒,
垂头丧气地说,“做坏生意只一次,娶错老婆冤一世。这个,大作家能理解么?”他听
了大为震惊:“你妻子不是朱淑真么?”
“谁说不是她了。”嵇康不耐地撇了撇嘴。
“她怎么了?”他大学便认识那女孩,自己还曾酒后戏言要拿自己的苏小小同嵇康
换朱淑真哩。
“挺好的一位女孩子,是吧?”嵇康嘲弄地把玩着啤酒罐,说,“男人总是容易产
生错觉,总是一厢情愿匆匆忙忙给一切下结论。还记得我曾说过,与你爱的人恋爱与你
不爱的人结婚这话吗?”他点点头,听嵇康继续倾诉下去。
“那是我抱定的原则。男人喜欢与那些个比较另类的女孩玩,但不会乐意自己的老
婆另类的。没办法,这是咱中国男人的质量。因此,我也打定注意,要娶一位温柔端庄
贤淑的女孩作自己的妻子,越传统越古典越好,这也算是开放时代的一种传统回归吧。
你知道,我最后便是这样做的。可是,现在我发现自己全错了,至少是所遇非人。”
“朱淑真是不是有点……那个?”他想起秦可卿来。
“她没有生理缺陷,也不是性冷淡。”
“那你的抱怨岂非莫名其妙。”
“她整天温温吞吞,总是在嘴角挂着一抹蒙娜丽莎的微笑,只是更甜蜜更幸福,看
着都腻味。我求她别他妈老冲我莫名其妙地笑,笑得我的诗都痛不欲生直哭得伤心欲绝
了。可你猜她怎么着哇,林妹妹到贾府凤辣子出场似的,未见其人先闻其笑,一串令人
发疯的银铃般的笑声滚出来之后,她方开口说:‘我不笑,还哭不成?’接着又是一串
令人产生死亡恐怖的银铃般的笑声。这笑声也还罢了,好歹我还可以用棉球将耳朵堵上,
再将七百度的眼镜摘下,离她远点,对她来个闭关锁国,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也还能
对付着过。”嵇康喘了口气,接着低沉而无限悲哀地说:“最要命的是,这女人居然连
醋都不会吃,见自己的丈夫领别的女人家来居然还笑吟吟如迎贵宾。她似乎是一点都不
害怕有人会挖她的墙角,有时我真恨不得将别的女人招她床上去睡,看她是哭还是笑。
哼,这个世界的悲剧大多是男人和女人的悲剧。”嵇康气哼哼地将手中的酒一气灌下去,
便顾自抽烟去了。他这会想起了一个问题,便沉吟地问:“嵇康,你们现在有孩子了吗?”
“结婚才多久呀,十年以后再提孩子也不迟嘛。”他发现嵇康在说这话的时候,脸
上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便试探道:“嵇康,你妻子真的不担心你与别的女人呆
在一起,一点都不?”
“就是呀。”忽儿嵇康警觉起来,说:“你小子老揪这一点是什么意思?以为我有
生理障碍,想对我进行精神分析呀。”
“哪里,”他心下已十分明白了,笑道,“你别此地无银三百两,我可没说你嵇康
阳痿。”嵇康眼中掠过一丝恼怒,但马上又没事人一般说开了:“阳痿了的男人哪还能
叫男人呢,不过,北京那块阳痿的人特多,好像北京就爱阳痿。”
“是啊,大都市太拥挤,人太多,生存空间太狭窄了,毛病也就多。”他忙将话题
搭开,说,“还是住到乡村县镇的好。”
“就是。”嵇康接口道,“北京最能制造不平衡,让人特心烦意乱。朱淑真那娘们
这阵也变的性情乖戾,喜怒无常了。说是爱我,吵啊闹的,还像学生闹事一样在床上绝
食写字台前静坐示威,扬言要同我离婚,我可是求之不得哩。离了好。哼,她哪里是受
不了我,她是受不了北京啦。”
“带她名山大川走走,开开眼,散散心嘛。”
“我才懒得理她。”
“那你们现在……?”嵇康诡秘地一笑,说:“分居,私下里。他妈的。”
“将来呢?”
“离——婚!”嵇康一字一板地说。“他—妈—的。”他皱了皱眉头,说:“嵇康,
你怎么这么爱操‘国骂’呀?”
嵇康毫不以为意地说。
“那有什么,一种需要,并不显示层次高低。”
“人家老外说这句中国人的口头禅表明存在着普遍的性压抑哩。”
“老外懂个屁!洋博士的洋货能唬人,对中国的事未必内行。他美国就没脏话了?
他妈的。”嵇康可不是信邪的人。
他仿佛突然才想起,忙问嵇康:“你知道苏小小近况怎样了么?”
“她还不依然在电影厂作她的编导。今年她又有一个本子投拍了,她说这部电影一
公映,便去做她儿时的记者梦。小小倒也确实是块无冕皇帝的料子。”
“她的……个人情况如何了?”他关心的是这个。
“她结婚一个月便离了婚,至今孑然一身,说是这辈子再不沾情之一字了。真他妈
潇洒够劲。”
他眉心打了个结:“与她结婚的那男人是谁?”
“不就是新闻系那小子么,十足的现代派,长得也真他妈帅。他当学生会主席那阵
大伙就知道这小子不地道,学生会工作的女孩子多半都被他玩过。唉,咱们小小心也真
软,怎么一追就给他上手了呢。”
他苦笑了一下,心里却在叹息。他想小小最有可能是想借此报复一下他,告他回头
是岸。
要不,她后来就不会再那么凄婉哀绝地找他了。他问:“他们为甚么离婚?”
“嘿,说来有趣,这还是小小亲口对我说的,她说就是不服你说她是‘半个农民’,
便与那小子赛着比新潮比开放。那小子还能不高兴,也真叫绝,他干脆将别的女人带自
己家来睡,而让小小在客厅沙发上窝了一晚上。女人毕竟是女人,小小自个儿先受不了
啦,便提出离婚。那男人也真他妈硬狗屎似的爽快,说是能一个月结一次也还真不赖,
当天便与小小办了。小小对我说,韦应物赢了,她承认自己是‘半个农民’了。但她这
辈子算是毁了。她趴在朱淑真的肩头放声痛哭,还大骂天下男人没一个是东西。当晚便
在朱淑真写字台上铺纸捉笔写开了电影剧本,叫什么来着?哦,对,跟你那半部小说题
目一样,也叫《第三类爱情》。
写完我第一个拜读了,就写的她和你,还有后来她与那男人的破事,也算是多少柔
情多少泪吧。她说她悟到了一个轮回的人生怪圈:传统反叛之后是新潮,新潮回归之后
是传统,循环往复,谁也挣脱不出去。她还说,尤其是我们这一代人,既新潮不来了,
也传统不来了,是不伦不类沉重的一群。看来,她受你那‘半个农民’理论的影响颇深。
哦,小小还让我代问你和尊夫人好呢。喂,你怎么趴桌上了,是睡了还是晕了?”
嵇康用手托起他的下巴,见他眼角噙着泪花,不觉大为惊奇地调侃起来。
“嗬,你小子还煞有介事地滴起猫尿来了,好像你小子还像个人样了似的。早知如
此,何必当初呢。”
“离了,都离了吧,离了好哇。”
他痴痴地盯着舞池中扭摆的男女,喃喃自语着。
嵇康拍拍他的膀子,说:“喂,现在该谈谈你那口子了,何如?”
“也不……好。”他的目光正无意识地随着一个女人丰腴的臀部在扭动。
“那,也离了吧。”嵇康吼了句。
他醒了:“你说什么?”
“我说,你同你老婆干脆也离婚得啦。”
“那哪成呢,多不好,再说,她也快生孩子了。”他觉得自己的思维有点不灵。
“得嘞,咱们这拨子男人真他妈个个混帐。”
才骂完,大厅突然爆起了掌声。嵇康探头一看,满脸的惊喜:“瞧,老板娘向顾客
周末献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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