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秦可卿:“我没有让他变成人,
我让他变成了鬼。”
他是先到邮局给唐婉发了电报后,才赶到医院产房的。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爱是不熄灭的渴望,吻你我的爱人。
译电员是位年轻的姑娘,接过他递过去的电文纸校读到“吻你”时便忸忸怩怩不敢
出声了。又是一个秦可卿,他想。
此刻,他坐在可卿床边,盯着可卿怀里的孩子直发怔,觉得怎么也无法将眼前的这
个小生命与自己联系起来,就像眼里陌生的秦可卿一样,这个面色苍白、虚弱、忧郁的
女人便是自己的妻子了!这个除了鼻梁弧度像极了她母亲而一切都还不甚明朗的小生命
便是自己的亲生骨肉自己的孩子了!他怎么也想不明白生活的内在逻辑和生命的刻板,
正如喝了酒的人却总是偏偏说自己没有醉还能喝一样,这简直就是恶作剧就是玩笑!
未来是看不见的,现在则是模糊不清的一片混乱,只有过去才是真实清晰的。这个
时候,唯有唐婉那张脸是清晰明朗的,还有她那凄楚迷离的歌声。但这一切如今是那般
遥远如梦,恍若隔世。一个因爱的牵引而走进过更自由的生活空间的人,一旦回到原来
的价值标准纵或没有任何变动,但有一个感觉却会深刻地影响着他,这感觉是原以为过
得去的天地,变得晦暗无光,变得狭小,充满阻塞、碰撞、压抑、沮丧,尔后是彻底的
绝望和决裂。
他已经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
秦可卿见到他的那一瞬间,满脸的惊喜、思念、渴望、焦灼、温存、柔和、幸福、
甜蜜,都迸化成一句低低的关切:“坐车累坏了吧。”
他只是无言地摇了摇头,脸上像是挂了副僵死的面具,不知道为什么,激情火热而
慷慨的他对自己的女人却是如此吝啬,透着一种灵魂的嫌恶。其实,他心里也是略略生
了对宽容的感激,对自己的憎厌和愧疚的。
“我不让父亲给你发电报,可他还是背着我发了。唉,耽误了你的事。”
妻子温婉的蹙眉和轻轻的叹息,像冬天的太阳雪里的炭,顿时令他心下大恸,鼻子
一酸,忍不住将斜依床上的妻子和她怀里的孩子都紧紧搂过来,揽在怀里,男人的眼泪
竟然无声无息地涌了出来,浸润着小生命那张嫩嫩的小脸。一时,他觉得昆仑冰雪全化
了也洗不尽他浑身的污垢,负罪和忏悔的情怀强烈地啃噬着他的心,他几乎都要下决心
做一个好男人、好丈夫了。
“看人家作家夫妇就是不同,真拉得下脸子。”
“就是嘛……”
秦可卿对产房里其他的孕妇和他们的窃窃私语竟然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居然还陶
醉无限地将自己的脸俯依在丈夫的肩头上,品味那透着丈夫生命气息的头发的茸茸温暖。
曾经度日如年相思比路长,今天,这一切都成了过去,漂泊的心终于有了岸的依托,她
觉得自己新生了,幸福的好光景今天才算真的开了头。但她一直有块心病,如梗在喉,
不吐不快。于是,她伏在他耳边无比歉疚地说:“对不起,应物哥,我没给韦家生个男
孩。”
这嘤嘤如蝇鸣的声音在他耳里却不啻是个沉重的闷雷,他仿佛突然从梦中惊醒,一
时间他觉得自己可笑而可怜,秦可卿就是秦可卿,秦可卿不是梦!他起开身子,眼睛木
木地盯着妻子,就像是看到了一个怪物。
“你当我乡巴佬哇,男孩女孩还不都一样。”
他说得呆板而凝固,就像对陌生人冷漠地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可卿竟没察
觉到他神情有异,她太兴奋太激动了,一个月的别离使她对一切都无暇致祥,闻言她满
心喜悦满怀感激真想在他额头上狠狠亲一口,不,最好是狠狠地咬他一口,在他痛得叫
嚷起来的时候畅怀大笑一气。她犹自不敢相信地问了句:“你真不怨我?”
他用鼻子哼了一声。他已经懒得多说。他的思绪已飞向了桔洲,那一片诱人的沙滩,
那一颗梦幻的夕阳,那朦胧彩灯里的温馨与爱意……
人与人多么容易错过,不仅有失之交臂,而且有失之瞬间理解的差异。可卿此际却
沉浸在幸福无边的遐想里,她甚至有些想入非非了。这一个月,她翻读了好几本夫妻生
活指南之类的书,甚至,她还拐弯抹角地找单位结了婚的女同事就夫妻间那档子事搭一
茬儿。她已经有些明白,自己不但是丈夫的妻子,而且还是丈夫的女人,她甚至还知道,
这种义务的付出她也能得到相等的回报。她已经脱胎换骨了,她几乎有点急不可待了…
…呀,自己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心猿意马的了?她的脸一下子绯红了,不自禁羞赧地将脸
埋进怀中的襁褓里去了。
“看你困的。”她不好意思地抬头瞟了一眼没精打采的丈夫,爱抚地说,“你还是
先回家去睡一觉吧。”
于是,他懒洋洋地起身,懒洋洋地拉开门,懒洋洋地走了,懒洋洋的脚步声沓沓地
远去了,消失了。她满心以为他在拉开门的那一瞬会回头看她一眼的,她一直用全神贯
注的目光在期待着,迎接着,可他干脆就懒得回头,径直走了,回去睡觉了。她只等待
来了一片冷漠的沉寂。
唉,坐了一天一夜的车,肯定累坏了。
她将刚满月的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就像有一只恶魔的手正在竭力拽开她们似的,一
脸的惊恐和绝望。此刻,孩子成了她生命唯一的希望和寄托,这个世界像一只摔得七零
八碎的碗,碎瓷喳直扎她那颗破碎的心。
丈夫就坐在对面沙发上,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只是一味地抽烟,恶狠狠地,就好像
要将整个世界一股脑儿吞进肚里去,包括黑暗与光明。
男人的心真狠!她想。
这一个月,她很少能见到丈夫的影子,他说产后不宜同房,这话她在书上看到过,
便信了。
那天,他回来了。她说:“孩子还没起名字呐,起一个吧,也该报户口了。”
他竟沉吟了大半天,而后才漫不经心地说:“干吗非得等我起呢,你给她随便起个
名字不就得了。”
“随便起一个?我?”她惊讶地瞪圆了眼,“你可是她父亲呀。”
他简直就像没听见,顾自整理自己案头的书籍不搭她。她的心就像是被人狠狠地抽
了一鞭子,陌生地盯着自己的男人,眼泪哗地涌了出来:“你,是不喜欢她?”
“哭什么丧,真烦人。”丈夫啪地将书往桌上一撂,不耐地说,“得,就叫韦云吧。”
话没完,人就没影了。
“韦—云。韦—云。”
她吞着眼泪咀嚼着这名字。她当然不明白丈夫为什么要给女儿取一个这样的名字,
不过,她觉得叫起来还听顺口。那晚,她搂着韦云缀泣了一个晚上。最后她还是认定丈
夫是因为工作上遇到不顺心的事了。
……看来,是自己想错了。一个月愁云惨淡的日子教会了她在眼泪中品尝沉重、孤
独、烦恼、痛苦、忧伤、绝望,一度闪烁在面颊上的光泽迅速枯萎了,像凋零在秋风中
的黄叶。
今天,什么都明白了,丈夫摊牌了:离婚。
当绝望真正来临的时候,绝望本身反倒成了次要的。她脑袋嗡地一声,泪腺便像泛
滥的泉眼淌开了两行哗哗的小溪,其实,她脑子里已一片空白,什么也不能想,什么也
想不起来了。
他要离开自己了。
意识在经过茫茫的沙漠地带之后,开始漫漫地复苏了,像倔挺的仙人掌一般,石破
天惊。
接着,她便有了一个跪下来求丈夫狠狠地揍她一顿骂她一顿,只要给她一个机会,
给她一个再做女人的机会,她相信自己能作一个好女人了……
但她没有这样做,只是用涟涟泪水洗涤着韦云嫩嫩的脸子。她知道丈夫瞧不来卑微,
她也知道这是天意。
怨谁呢?只怨自己没能生个男孩,十月怀胎,自己惶恐不安了三百天,娘的话是对
的,只有生个儿子才能将丈夫的心牢牢栓住。她愿意委曲求全,她愿意卑躬屈膝,她愿
意做牛做马……只要能帮她留住丈夫,她什么都愿意,只要知道丈夫会在自己的坟头痛
惜,让她马上死她也愿意。
有这样的女人,她一旦爱上,她的爱便是凝聚着整个生命的,或者说,她的整个生
命的时间和生存空间都投注在了她的爱中。爱因封闭而完满,这几乎是女人特有的心理
时空感觉。
不属于爱的时间是不存在的,不属于爱的空间是不存在的。这种女人的骚动不安,
一方面是内聚的、被动的;一方面在“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的迅速更迭的心理闪念中,
蕴涵着巨大的破坏性。这是女人深藏着大自然奥秘的惊心动魄的真实。
女人的世界就是她所爱的对象。当这个咒语般的事实遭到无情的破坏获毁灭时,女
人的命运也就最终结束了。
她凄然惨淡的一笑,喟然道:“下辈子我再还你一个男孩。”
他只是无声地咧嘴苦笑一下,似乎是懒得置辩,她爱怎么想他都无所谓了。悲剧往
往是在无声中铸成的。
“我只要韦云。”她疲惫而痛楚地说。
他环视了一下房子的四壁,枯涩地说:“这房子和家具都留给你吧,我单身宿舍去。”
“不,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韦云。”
她恍恍惚惚地摇着头,又无声地哭了……
时序子夜了,她将怀里的韦云轻柔地安放在摇篮里,来来回回地轻轻推了推,还哼
着安详的眠歌。尔后,她走到他身边,神情异样热烈地说:“今夜我要你。”
她想,让他今生今世也忘不了今夜忘不了她. 他闻言一惊,仿佛不认识似的上下打
量了她一通,但终于还是艰难地摇了摇头。所谓的人生契机,大抵多是在莫名其妙的喜
怒哀乐爱恶欲中出现和消失的。他拒绝了,她宁静安详一如女神……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便去了婚姻登记机关,协议离了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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