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节之门
作者:wps2000
这个季节/ 我会在一滴雨水中坠落
——《季节之门》
(一)
那一夜究竟做了些什么,我已记得不太清楚。我只记得(?)陈非和我带了
个女人走进了一间小屋。黑暗中,我听到陈非和那个女人的喘息声以及床的响动。
后来我似乎也褪去了衣裤,顺着床触摸到一堆绵软起伏的肉体。如水的月光穿过
夏夜的躁动,洒在一张并不年轻的女人的脸上。我凑了上去,那张毫无表情的脸
迅速堵住我的嘴,伸出滑嫩的舌尖。我似乎很熟练地抚摸着那具陌生的躯体,就
像摆弄一件儿时的玩具。我很镇静,镇静得像一个很有阅历的男人,丝毫没有显
露出一点慌乱。
天亮之后,我已成年。
(二)
再次见到那个女人是在八年以后,在一所医院的解剖室里。她静静地躺在解
剖台上,眼珠灰暗,脸色青紫,脖子上有一道明显的勒痕。死人的场面我见多了,
并不觉得她比其他人更难看。只是她嘴角上的那颗痣引起了我的注意,使我慢慢
地回忆起了很多年前那个晚上的事情。我认出来了,是她。
法医在很熟练地解剖着她的身体,从颈部划开,然后到胸,到腹,最后到她
的私隐处。我想象着那些和她上过床的男人们,他们的手指曾经就像眼前的手术
刀一样,一遍一遍重复着相同的路线,给她带去了无尽的快乐。她呻吟着,扭动
着,喊着他们的名字,激动地迎合,像一匹欢快的母马。但事实上我什么也没有
听到,除了法医用手翻动她内脏的声音。
一个小时以后,我在验尸报告上看到:
姓名:王朵
性别:女
年龄:35
……
死亡原因:绳状物勒住颈部导致窒息死亡。
……
其它:死者生前发生过性行为,阴道内有残留精液。
……
解剖室外边围了不少人,包括我上司,他们见我和法医出来了,就停止了谈
话。一些同事问了我里面的情况。我说了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却注意到一个坐在
长椅上的中年男人,他头发凌乱,呆呆地一句话也没有说。
一个派出所的值班民警对我说,那是王朵的丈夫,是他报的案。
回到家已经凌晨三点多了,这时候我才感到冷嗖嗖。第二天我一觉睡到中午
才起来,然后向上司请了个假,说身体不舒服。他说,那你好好休息一下吧,这
案子我已经让小李他们去办了。
下午没事,就一个人到北星商业街去闲逛。其间接了一个电话,一个是自称
是我哥们的人打来的,说谁谁被我们刑事拘留了,让我想想办法。说那人酒后伤
人的事完全是个意外,那晚上的酒度数有点高,一伙人都喝了不少等等。啰嗦了
半天之后他说,这事就拜托你了,陆支队。我说你找谁?他说陆支队啊,你不是?
我说你打错了。我上司和我一个姓,经常有人以为我是他。为此我还沾了不少光。
有一次一个陌生男人打电话对我说,姓陆的,你小子不要太嚣张,总有一天我叫
你死得难看!我当时哈哈大笑了半天,结果还把那人笑懵了。以前冬冬对我说,
你什么时候才能混个支队长当啊?从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个小警察,都三四年了,
连党员都不是。我笑着说当小警察有什么不好的,自在。你没见那些当官的吗,
整天提心吊胆的,说不定哪天就到纪委“双规”去了。
那你说,什么时候和我结婚啊?
结婚,干嘛这么早就结婚,这样不挺好的吗?我笑着摸摸她的头。
去你的,再这么说我可真的生气了。
唉,我现在不是很忙吗,过段时间再说这事。
后来冬冬就走了,走的时候还帮我多付了一个月的房租。其实我挺喜欢冬冬
的,单纯,善良,又勤快,我们在一起住的时候,她总是把房间弄得干干净净的,
不时还弄点小花小草的说增添点情调。我说,冬冬,要不我们再养点蜗牛或者乌
龟?
去死吧你!你能把自己养活就不错了。
于是我就哈哈大笑起来。有一次我心血来潮买了一只猫和一只兔子,冬冬高
兴得不得了。过了几天,冬冬因为学校查得严就没敢住我那儿,我又在单位上搞
案子没有回去。结果等我们回来的时候,那只猫张着血糊糊的嘴冲我们叫,而兔
子只剩下了两只耳朵。哦?又有命案了,我严肃地说。冬冬伤心极了。你这个杀
人犯!她用小手擂着我的胸。这可不是我干的,我继续严肃。好吧,让我看看。
根据现场分析,兔子的身体是被极其尖锐的物体撕碎的,死亡时间大概是在前天
晚上十一点半。我拎着两只兔子耳朵说。而杀兔凶手就是—这只猫。这回起码也
要判个十年八年的。
神精病!
说来好笑,我和冬冬是在网上认识的。那时候这个城市还没有什么正规的网
吧,只有为数不多的电脑游戏厅。我的一个高中同学是电信局的,就在冬冬她们
学校附近租了个小门面,七八台686 的电脑。外面挂了一个小招牌,美其名曰:
互联网电子阅览室。开张不久,生意火爆,那小子心也够黑的,收费是十五元钱
一小时。你来了,给你八折,我那同学说。我说去你妈的,我们的关系这值这点
钱?今天这霸王餐我是吃定了。我一屁股就坐了下去。
以前上大学的时候我就喜欢玩电脑游戏,经常通宵达旦地玩红警,对电脑并
不陌生,所以弄了一会就会上网了。其实上网没什么意思,除了看看新闻,就是
开个QQ没完没了地打字。我不理解那些男男女女为什么会在网上打字打得那么开
心,不时还独自傻笑。现在你随便走进一个网吧,听到的就是噼里叭啦的打字声。
以致于我觉得互联网最大的功劳就是培养了一批优秀的打字员。我的一个朋友对
我说,其实上网聊天就是你骗我我骗你,最终目的就是要把对方弄上床。当然,
我上网那时候还是挺纯洁的。
我进了一个聊天室。那是我第一次网上聊天,确实觉得很新鲜。打出一行字,
回车,过几秒钟屏幕上就出现你说的话。
东风说:大家好!
铃儿说:不老的传说>>强忍住烦躁和一刹那的烈火焚心,从房间里冲到花园,
果断地纵身跳进冰凉的游泳池中,大家惊讶的发现,不一会儿,诺大一个游泳池
的水居然全沸腾了!
西西说:情迷紫水晶 >> 突然大喊一声,这是我的第三千八百次初恋,求求
你,接受我的这一小片痴情吧!
不老的传说:铃儿>>作出生气的表情!火冒三丈~想要打人~
东风说:大家好!
猪猪:情迷紫水晶>>把胸脯拍得噼啪响:“武林中拳头大的说话,有种的上
来比划比划!”
东风说:大家好,有谁愿意和我聊聊吗?
柯震恶:兴奋地唱:“我是一只小鸭子,伊呀伊呀哟!”
东风说:???
……
东风说:……
……
东风说:聊聊?
……
东风说:聊?
……
我转过头看了一下坐在我旁边的一个胖子,他不知道正和谁聊得开心呢,脸
上容光焕发,但是打字速度慢了点,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找键盘,就像一只笨鸟
在捉虫。看来没人打算理我了,我正准备退出玩红警,突然灵机一动,换了个女
孩的名字进去。
梦云。
一个酸得倒胃的名字。
梦云你多大了梦云能和你聊聊吗梦云你还在念书吗你是第一次上网吗我是第
一次梦云你喜欢上网吗你喜欢听什么歌曲啊你除了上网还有什么爱好吗张学友你
喜欢吗我喜欢刘德华……
……
无语。
我才18岁,还在南门师范学院念书。
我笑眯眯地,非常难受地从键盘上捉下几个字来。
你在师院念书?太巧了,我也是。你大几了?一个叫猫猫的女孩“高兴地”
对我说。反正我打字打得也慢,接下来就顺理成章地只和猫猫“高兴地”聊起来。
我说我是外语系大一的,猫猫更高兴了,说你几班?
7 班。我打字。
只有6 个班,你骗我。你是3 班的吧?猫猫还是“高兴地说”。
对对对,3 班。你怎么知道?我又打。
我是1 班的。呵呵。我有预感。猫猫继续“高兴”。
哦。我再打,哦字比较好打,只输一个e.
我在203 上课,有空来找我玩吧?猫猫“只对”梦云说。
你叫什么名字啊,我怎么来找你?
陈冬冬,叫我冬冬吧。你叫什么名字?
李青青。
……
两星期后的一个晚上,无聊的我拖着另一个更无聊的朋友在师院里闲逛。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我泪眼婆娑。
怎么了你?有病啊?
没什么,只是看这些孩子有点难过。我指着来来往往的学生,其中不乏成双
成对的。
朋友一时无语。
冬冬,203.
我得感谢我不太差的记忆力,自从我上次和她在网上聊了之后,我觉得聊天
还有点意思,但后来我上过几次网,都没有遇到过她。这阵突然想到了她。
于是我拖着朋友上了教学楼。在203 外边,隔着门窗玻璃,我看到一个身材
高大的老外站在讲台上拿着一张卡片在说什么,一排排学生正聚精会神地听讲。
朋友乐了。看样子,你这个网友不太好找。走吧,还有半小时才下课呢。
谁说的?我灭了手中的烟,敲了敲门。
一个戴着眼镜,看上去傻头傻脑的男同学给我开了门。刷的一下,我感到无
数目光的聚焦。那个外籍教师也转过头来。
我脸上有点发热,不过,还是硬着头皮用手对那老外做了一个STOP的动作。
他走出了教室,用十分温和的语气对我说,Can I help you?
我从身上翻出警官证,冲他亮了一下。
嗨,I …am…police.
我仰着头,看到了一张凸凹不平的大脸,舌头开始打搅。
What‘s wrong ?
I want…want…
我真后悔为什么当初口语学得那么差,毕业的时候差点为此毕业证都没拿到。
是这样的。我这清了一下嗓子,用纯正的中国话对他说,我是市刑警队的,
因为有一个案子涉及到你们班上一个叫陈冬冬的同学,请她配合我们去调查一下。
老外的眼珠转了一下,表情让人难以捉摸。大概是理解了半天,他说:
Ok, Please Waite.
然后就进去了。原来他懂中文,怎么不早说呢?万一弄出什么外交纠纷怎么
办?
我那朋友一动不动,看来已经吓傻了。
Please Waite, Please Waite , Please Waite.我念着这句话,正想起红
警的进入画面,那上边也有一行字:
Please wait …
啪的一声,门关上了,一个眉清目秀的女孩走了出来。
能看看你的学生证吗?
在一个光线柔和的咖啡馆里,我和表情拘谨的冬冬对视而坐,而我那个不中
用的朋友,已被我打发走了。学生证上的照片是一个留短发的女孩,脸上挂着一
丝甜甜的微笑,还算可爱。
怎么不像?我小声嘀咕了一句。
那是我。上中学照的。
我瞟了她一眼,冬冬的脸涨得通红。
是党员吗?我一本正经地问。
是。哦,还不是。她补充了一句:预备的。
哦。还不错。那你得相信党组织了。知道为什么找你吗?
不……不知道。冬冬快要哭了。
没事儿,没事儿,别紧张。我把学生证还给她,若无其事地看了看窗外。街
上霓虹闪烁,不远处传来一个男人杀猪般的卡啦OK声。这学校周围环境可真差,
这多影响学习。
好好想想,最近有没有做错什么事啊?我转过头,尽量用最温和的语气对她
说。
没……没有啊……
好好想想?
我想想……她低下头。看来她的头脑很混乱,她开始慢慢梳理最近发生过的
事。
上周六的中午,我到食堂打饭,当时人很多,我挤在里边还没刷卡,结果食
堂师傅就给我打了份肉丝。冬冬的声音很小,像只可爱的蚊子。
今天上午,我到图书馆借书,结果和那个管理员吵了一架,她说借书证不是
我本人的,不让我借……
还有,前天我们寝室的张莉掉了十元钱,当时我没有还给她。她,她平时坏
死了,最爱占我们便宜。
这都是些什么事啊?我暗笑。
陈冬冬。
我故意放高音调,学着电影里那些警察的语气,当然,我们有时候讯问犯罪
嫌疑人也是这样的:
你要老实交待你的问题,不要避实就虚,避重就轻。争取党组织对你的宽大
处理。
虽然这话到我嘴里就已经变了味,但对冬冬还是起到了一定的威慑作用。她
沉默了半天,最后好不容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我错了。不该交男朋友。
在我的软硬兼施下,冬冬把她交男朋友的事从到尾地叙述了一遍。我有滋有
味地喝着咖啡,渐渐地喜欢上她怯生生的样子和说话时微微上翘的嘴角。
几年后,每当我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床上,闭上眼就会想起第一次和冬冬见
面的这个场景。黑暗中她脸上那柔和的线条依然是那么明媚而清晰,灵动的眸子
依然是那么坦诚和纯净。然面曾经留在枕边的发香已经完全消失,剩下的只是重
重的男人气息和烟草味道。我曾无数次地从半夜醒来,习惯性地帮她盖好被子,
却发现昔日熟悉的身影已不复存在。
不要来送我,我一个人会走。在长达两千字的留言上,冬冬的这一句话终于
让我发现,她已经不是我第一次见到的那个单纯的小女孩了。但我始终没有明白
为什么她会离开我,仅仅是因为我没给她过什么承诺?我一遍又一遍地挖掘记忆
中冬冬给我的最完整的评价,得到的却只是只言片语:虚伪、教条、固执、装腔
作势、不上进、不爱运动不刷牙不洗脚不剪指甲。
我有那么坏吗?我苦笑。
(三)
北星街依然是那么繁华和热闹,尽管这个冬季比以往更冷。这条解放前就很
出名的街道如今更是商家云集,换季、清仓、亏本、放血、跳楼,除了一些知名
的专卖店外,几乎所有的服装店都在大甩卖。家电城一排排大屏幕彩电上,安在
旭阴柔的笑容吸引了一批又一批女孩子驻足观望。阳光下麦当劳窗明几净,巨大
的M 像一把用力过度的叉子。在羽泉冷酷到底的彻斯底里声中,来往进出的人们
表情愉快,丝毫没有理会那些围着他们的小乞丐。红星旅社的楼上,“为人民服
务”虽然字迹斑驳却依然清晰可见,门口两个阿拉伯人模样的新疆人,操着一口
带上滑音的普通话正在叫卖一三轮车哈密瓜,而街对面,几个城管忿忿不平地抢
走一个农民手中的秤然后折成两截,一筐圆溜溜的橘子滚落一地。
混迹于陌生的人群中,我抽着烟,注意着来往的男男女女。桥上的人在看风
景,看风景的在看桥上的人。就是那种感觉,略带点职业习惯。以前一位老侦察
员告诉我,一个人的心理、行为,甚至职业,都可以从眼睛里反映出来。为了证
实这一点,后来我经常在镜子里注视自己的眼睛,可每次我都能从镜子里那毫无
神光的眼睛里得出相反的结论。也许最难认识的就是自己本身,我安慰自己。
但对于别人,由其是女人,如果她想做什么事,我还是可以一眼看出来。
这一次落入我视线的正是一个女人,网上称PLMM(漂亮妹妹)。但称她为妹
妹似乎不太合适,因为她至少应该和我差不多,二十七八,风姿卓越,正围在一
个人很多的廉价货摊旁,看上去在挑选衣服。她身边是一对中年夫妇,男的细皮
嫩肉戴着眼镜,女的边挑边和摊主讲价。一切似乎都很正常,也没什么特别,如
果不是那PLMM无竟中看我一眼,我不会像筛子一样对她过一次滤。其实她长得很
美,至少这座城市找不出第二个让我感到窒息的。所以,那个中年男人任由她紧
贴着自己也不足为奇了。据说现在性骚扰越来越严重地影响着妇女们的身心健康,
但恐怕没有哪个男人不愿意被美女骚扰一次。所以,当那个PLMM高耸的胸部一点
点地侵蚀着他的肩膀和背部的时候,连我都想像得到他内心的惊喜和愉悦。中年
男人若无其事地听他老婆喋喋不休地讲价,PLMM也若无其事地把手伸出了他的口
袋。类似的事情在我们这座古老的城市里每天不知要发生多少起,一个钱包就可
以扯出一个令人心酸的故事,一张纸币就会给这些专业技工更大的刺激。但PLMM
应该料到不是每次都可以安全地满载而归,而我,却要非常偶然地逮住一条漏网
的鱼。
她给了中年男人一个暧昧的微笑,然后从人群中脱身,离开。
我跟了上去,尽量走得自然。她看上去也是漫不经心,但时快时慢的脚步和
回头时恍然若失的眼神却掩盖不住她得手后快乐而紧张的心情。她在一个时装店
里面停留了几分钟,然后又走进了一个公用电话亭,没过多久,正当我在附近的
报刊亭前装着看新闻,她游鱼般闪进了不远处的一条小巷。
我笑了。
这是一条不足百米的小巷,两边都是围墙,巷子的尽头通向另一条街,而我
曾经实习过的一个派出所就在那条街上。
我迅速抄了条近路到了那条街,在巷子口上,PLMM被我截住。她显然还没有
从得手后的喜悦中回过神来,面对突然出现的我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警察!
我注视着她,语气严肃。
好半天,她才缓过气来。要查身份证吗?她很勉强地冲我一笑。
我不由分说夺过她的挎包,从里面找出她刚才偷的那个钱包。这是你的吗?
我说。
放了我行吗?……你想怎么都可以。
我原以为她会狡辩,却没料到冒出这么一句话。我瞧了瞧那张妩媚的脸,一
边清点着她包里的东西,只觉得好笑。
CALL机,手机,商务通,一个都不能少—。你挺能干的嘛。白长这么漂亮了,
干嘛不去卖啊?
行吗?求求你了,今天这是头一回。看来她并不在乎我说的话。
行了,有什么话到派出所去说吧,我单独陪你聊。我习惯性地摸摸腰间的手
拷,却发现没有带在身上。
哎呀,走就走吧,你扯我头发做什么?
不这样你能走吗?
PLMM哭哭啼啼地被我拖着头发走出巷口,一路上行人们用奇异的眼光看着我
们,一个牙快掉光了的老太太自言自语:两口子打架啊,造孽哟。
王所长吗?我拔通了手机。
我是市刑警队的小陆啊。我说,我逮了个贼啊,就在北星街附近,是个女的。
对,快来领人吧。我马上就……
马上就到还没说完,我的头就轰地一响,然后就是稀里哗拉的碎玻璃声。一
股粘稠的液体顺着头模糊了我的眼睛。还不快走!我倒在地上,一个男人的声音
从身后传来。我松开手,一个黑影拉着那女的跑了。
睁开,对,睁大一点,看着我。上,上,向上看,对,对。
好。现在张开嘴。啊—对。
还有哪儿不舒服,这痛吗?这呢?
医生,他怎么样了?
头被酒瓶砸了,挫裂伤。两寸长的伤口,不是太严重。我们给他缝了八针。
应该没有什么大的问题,不过最好还是全面检查一下,以免留下后遗症。
还活着。死不了。在医院急诊室里,我笑着对陆支队说。
你脑袋砸坏了?还笑得出来?
嘿嘿。真的没事儿。我还是笑嘻嘻地。一屋的也人都笑了。
陆哥,你真是好样的。阿秋才参加工作不久,平时一直跟着我,很阳光的大
男孩儿。
我好崇拜你。他摸了摸我缠着纱布的头。
去你的,我这还成偶像了!
一屋的人笑。
没事就好,不过还是得仔细检查一下。我记得87年那次才叫玄,一颗子弹从
我左胸穿过去,结果我先天性心脏错位,真是大难不死。不过也在医院住了三个
多月。陆支队拍拍胸膛。想起来真是心有余悸啊,那两个歹徒端的五六式冲锋枪,
而我们这边最好的枪才五四式,当时还有两个武警被干掉了。
谁有烟啊?给我一支?我笑。
接过同事们递来的烟,点上。砸我的是谁啊?不会是那女的她爸吧?我问。
人早就跑了,是王所长他们把你送来的,然后就通知了我们。这会儿他们抓
人去了,我也派陈强去了。你不是请假休息吗?怎么又勾兑上一个女的?
唉,是啊,人家长得漂亮嘛。我叹了一口气。冬冬走了之后我就闷得慌,就
想找个伴儿说说话。今天正巧让我碰上了,结果没说成,头上还挨了一酒瓶子。
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啊,个人问题应该早点解决了,有什么困难向组织汇
报嘛。单位门口那扫地的老太太一直暗恋着你知道吗?刚才我过来的时候还向你
问长问短的呢。有空我帮你说说。
……
对了,昨晚那案子怎么样了?有进展吗?
没什么进展。案发的时候王朵的老公不在现场,不过他应该还知道一些王朵
的事,我们现在还在做他的思想工作,看有没有什么新的线索。
这几天你就好好休息吧,住院手续已经给你办了,有重要的事我再通知你。
我们先走了,家里还有几个案子要办呢。
什么?还休息啊?
(四)
征——房屋同租者。男女不限,房租各付一半。谢绝艾滋病、同性恋等一切
不良病史者。
我把这张用毛笔写的纸贴在小区附近的电线杆上,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还算
满意。
有意者,请与顺城小区南苑C 幢305 陆小路联系,电话:5446967 ,手机:
13990768620 ,欢迎参观。
最后一句怎么有点像征婚广告。我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前天被酒瓶子砸了之后,没多久我就从医院里逃了出来。不就是头被砸了一
下吗?我还不是活蹦乱跳的。哪里受得了那份洋罪。帮我办出院手续的那位护士
对我说,你可当心点,没准落下后遗症。一听我就气大。要不是她长得还算赏心
悦目,我非把她鼻子揍扁不可。
其实在家呆着也无聊,吃饭睡觉看电视。一本盗版的《欧美动作片精选》放
光了,VCD 机烧得发烫,没有一个人物还记得住,只是枪声炮声炸弹声还在耳朵
里嗡嗡作响。新闻里面美国对阿富汉的轰炸依旧,小布什和他部下还在讨论如何
在零伤亡下逮住本拉登,而塔利班那帮蠢货已被赶进山洞却仍挥舞着手中的AK发
誓要把圣战进行到底。中央八台的《康熙王朝》还有点意思,其胡编乱造的程度
不亚于《鹿鼎记》,可惜每晚两集总让人觉得不过瘾。换了好几个台都没什么好
节目。一些在放千篇一律的歌舞,那些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长得像港星台星
的男女组合窜上跳下弄得人头痛;另一个台里,几个男男女女衣冠楚楚道貌岸然
正襟危坐在大谈成功之道以及童年往事;正捉摸着崔永元这小子到哪去了,居然
还有一个台在放赵薇那傻丫头的还猪哥哥。不知不觉地又想起了冬冬,可正当我
的伤感进入角色的时候,上次那个男的又打电话过来了:你真的不是陆支队?
还是冬冬在的时候好,至少回到家有人管饭,还有温暖的小被窝。挂上电话
后我继续伤感。
冬冬走后的一段时间我一直在庆幸又回到单身时代。自从和冬冬住在一起,
每次我和其他女人约会就忍不住看表,忍不住检查手机关上没有。一次在一个女
演员的卧室里,那女人在快乐的尖叫声中发现我在看表,于是她停止了极具演技
的叫声,点燃一支烟,幽幽地说,我已经很配合你了,可怎么每次你都这样?我
说这是一种职业习惯,正如你的叫声,也是一种职业习惯。我把每一件事都当作
一件任务,而完成任务是要计时的,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有遵守时间的良好习惯。
显然,这种解释不能让人确信,无法自圆其说。还有一次在一个相识不久的女人
的床边,我记得我已反复检查了手机,确信没有其他人会打扰我和那个女人的鱼
水欢合。当我揭下最后一块遮羞布像一头类人猿站在另一头母类人猿面前的时候,
该死的手机响了。老公,你在哪儿?今天下午没课我要你来接我。冬冬甜美的声
音又把我从类人猿拉回到着装还算整齐的现代人的行列,从此那头母类人猿再没
和我联系过。早上8 点上课,中午11点半回来,下午2 点半上课,晚上6 点回来。
同居时代的我已经完全掌握了冬冬的出没规律,这就是我要不停地看表的真正原
因,但还得关上手机,防止意外。
电话又响了,又是那个人。
听说月亮湾发生了一起奸杀案,有线索了没有?
关我屁事!又不是我干的。
其实开始我并没打算和谁同居。一个偶然的机会让我和冬冬再次相遇在一个
朋友开的酒吧里,她显然还记我是谁,然后我们又偶然地相聚在我住的地方,然
后那天晚上我们就偶然地相拥在我的床上。茫茫人海中我们能够在一起,真是太
难得了。事后冬冬表情幸福地说。上述那几个偶然也出自冬冬之口。但我并不认
为这有什么难得,每天你到街上走上几次,都会遇到不同的男男女女,不是遇见
你就是遇见我。所以我认为冬冬和别的女人没什么两样,也必然会成为我众多的
异性朋友中的其中一个。可当我看见床上那几朵暗红色的血迹时,我才发现这个
想法是个错误。过了几天冬冬大包小包地把东西搬到我的住处,我更是有了一种
上了贼船的感觉。我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好办法让她离开,她缺少一种我和其他
异性朋友的默契,那就是不无论在什么地方,第二天彼此一定得离开,可以保持
藕断丝连但关系不能太长久。她们比我更了解爱情或者婚姻是怎么回事,你用不
着开导她们,她们可以教育你。在一起的时间和两个人之间的感觉(或者感情)
往往成反比,就好像嚼口香糖,开始的时候是甜的,慢慢地就淡而无味,又好比
穿袜子,到了最后又脏又臭还得缝缝补补。所以她们更乐意和我保持一种若即若
离的关系,一但有人违反了这种规则,那么口香糖或臭袜子的危险就会降临。你
可以把这种行为理解成情感或生理上的宣泄。也没什么不好,孤独的心彼此都得
到了暂时的满足。
电话又响。
能透露一下这案子的现在的情况吗?
你烦不烦?你以为你是谁?吃饱了撑的!
可冬冬却不满足,她的爱情格言之一就是如果不能天长地久,那又何必曾经
拥有。我反复强调生活不是文字游戏,曾经拥有可以办到,能不能天长地久由不
得谁说了算。比如我有一天因公牺牲,或者出门被车撞死。冬冬就红着眼睛说,
那我和你一块死。我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爱冬冬,但她那句话的确让我很感动。
生不能同衾,死亦同穴。古人这种舍生取义的爱情观曾经被我嗤之以鼻,现在这
个年代如果谁还有这种想法,谁就会被认作有病。但冬冬的话让我如沐春风,因
为我的那些异性朋友没有一个说过这样的话。既使你向她们求婚,她们都会还以
颜色:结婚干嘛?这样不挺好的吗?
于是我作了一些妥协和让步,两个不同观念的人终于被同居这种暧昧的形式
拉扯到一起,既保持了我的游戏规则,又给对方预留了希望和想象的空间。冬冬
和我那些异性朋友显然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我不能让冬冬知道除了她之外还有
其他的女人也在分享一些相同的权利,更不能让她们知道我做出的让步,那样她
们会嘲笑我。从此我的住处不再是一个根据地,我在那些异性朋友眼里也更为神
秘。
同居生活对我来说是漫长而复杂的。我不再简单地扮演一个或两个角色,在
冬冬面前我要成为一个好老公(冬冬喜欢叫我老公),在异性朋友面前我要成为
一个好情人,除了刑警这份工作给我带来的压力之外,我在这两个角色的周旋中
日渐憔悴。我试图摆脱扮演这两个角色的其中一个,却发现比登天还要难。冬冬
不停地给我营造家庭的氛围,让我感受家庭的温暖和幸福;而天性自由的我,却
常常受到家庭以外的诱惑。好在我的知心朋友不是太多,我也不喜欢下了班就呼
啸成群寻欢作乐,因此两个角色穿帮的机率趋近于零。
当然冬冬也不是单纯到没头脑的地步,对除她以外的女人她也有自己的看法,
有一次她非常真诚地对我说,和别的女人上床可以,但不能产生感情。这种说法
让我陷入一个进退两难的境地,我甚至怀疑她说这话的真实动机,我开始一遍一
遍地梳理近期有没有风声走漏。
其实我完全没有必要这么在乎她,我只需要把我生活的另一面展示给她看,
哪怕一次就足以使她退避三舍。但我没有勇气这么做,一种解释就是我真的爱她。
在一次很不成功的约会中,我把自己的困惑说给一位比较知心的异性朋友,
她很自然地对我说,还想这么多干什么?这么好的女孩,还不趁早娶了她?
冬冬毕竟走了,走得让我猝不及防。我猜想她可能早就知道我的一切,只不
过她在用其他方式来改变我。愚蠢的我并没有意识到生活在一点一滴地发生变化,
直到现实开始对我进行报复。现在我已很不习惯一个人呆在家里,甚至不习惯一
个人入睡。在空无一人的夜晚,我可以像一头受伤的独狼从一个女人投入另一个
女人的怀抱,却不能从她们那里得到丝毫的怜悯,对她们来说我不过是一个可以
脱裤子的类人猿。而我那些狐朋狗友,相互之间也只是利用。
电话再次响起。
让我安静一会行吗?我心平气和地说。
我不是陆支队,奸杀案也不是我干的。
请问……陆小路在不在?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
哦。我就是,你哪位?
不会吧……是个男的?
男的怎么了?
哦……没什么。男的也好啊……你想找人和你同住?
嗯。
可以来看看吗?
可以,当然可以。知道路吧?到了顺城小区往南拐,路过一个小花园就到了。
知道。好,一会儿见。
看来我的广告起到了作用,只不过我的名字听起来有点像个女的,一定让那
人遐想了半天。也怪我母亲没给我取一个大气一点的名字,泽民、泽东之类的。
过了几分钟,一个头发凌乱、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敲开了我的门。进屋聊了几
句,原来是冬冬他们学校的学生,计科系的,还在念大二。你认识陈冬冬吗?我
随便问了一句。
不认识。我们学校人太多,认不完。是你朋友?
算是吧。对了,为什么你想在外边住。
和寝室里的和不来。我晚上有时候要写程序,寝室里又太吵。想想还是在外
边租间算了。嘿嘿,我还以为你是个女的呢。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看这儿吧。两室一厅,厨房卫生间,水电气都有,一
月房租三百,水电另算,生活费自理。彩电冰箱是我的,不过你来了也可以用。
怎么样,条件不错吧?
你是警察?他看见我扔在沙发上的警服,有些吃惊。
这不是前卫。我说,单位里没房子,只好在外边租。一个人住不惯,想找个
说话的。
可惜我也是男的。他哈哈哈地笑了起来。这下安全有保障了。不过我住哪儿?
就这间吧。我把他带到意形间(冬冬取的名字)。冬冬养的花早死掉了,空
空的花盆像一坨一坨倒过来的牛粪,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霉味。你喜欢裸女?他
指着挂在墙上的油画。
你要喜欢就给你留着。这些花盆随便你,扔了也行。我那还有一张行军床,
钢丝的,凑合着用。
好吧,我明天就搬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送他出门的时候我问。
浩毛。哦,不对,那是我的网名。蒋浩。都一样,都一样。嘿嘿。
(五)
南门市刑警支队位于三四幢苏式建巩的大院,这个大院六十年代以后一直是
市公安局的所在地。近几年公安局指挥中心修起来之后,其它部门都搬走了,这
里就成了刑警支队的办公地点。远远望去,红砖灰瓦的楼房掩映在林荫道上的参
天古木之中,主楼上几个掉了漆的大字还隐约可见: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一辆警车带着尖锐的鸣声驶过,寒风四起,枯枝落叶刮了一地。
我推开会议室里的大门。人们神情严肃,我的上司陆文江在主持会议。
92年她和前夫孙强离了婚,有一段时间还在外边做了小姐,在金合、长城等
酒店卖过淫。现在这个老公陈绍武就曾经就是她的嫖客。王朵曾经是纺织二厂的
女工,父母都还在,女儿孙琳判给了孙强。前年王朵下岗之后,开了个副食店一
直到现在。
陈绍武是税务局的一般干部,51岁。据反映以前为人还算正派老实,不过92
年的时候他和王朵在四海公园里搞那事被治安支队抓了个现场。当时闹得单位沸
沸扬扬,他被撤销了党籍,取消了中层干部提拔资格,他老婆也和他离了婚。不
久他就和王朵同居,并于96年结婚。真不知道这人是怎么想的。
据陈绍武称,11月17号晚十二点,他坐火车从成都出差回来。回到家就发现
王朵死在床上,衣服脱得精光。于是他就报了案。
法医鉴定王朵死于11月15号,也就是陈绍武回来的前两天。死之前发生过性
行为,精液和指纹我们都已提取,经计算机指纹档案库对比,没有一个有前科的
人与此吻合,陈绍武的嫌疑初步被排除。现场没有打斗的痕迹,我们怀疑杀王朵
的人和她很熟悉,有可能是她的情人。当然,也不排除王朵再次卖淫而被嫖客杀
的可能。
我们走访了王朵的邻居,以及王朵的副食店所在的月亮湾小区。11月15号至
16号陈绍武没有回来过,王朵似乎也没和别的男人有过比较亲密的接触。据反映
王朵一向喜欢和别的男人打情骂俏,许多男人都想占她的便宜,副食店生意也特
别好。我们了解到还有两个男人和王朵关系比较密切,一个叫陈平,绰号陈二麻
子,一个叫王坤。案发后我们传唤了这两个人,他们承认和王朵有不正当关系,
但两人都没有作案的动机和时间。9 号陈二麻子因赌博被治安支队抓住,前几天
才从拘留所放了出来,王坤13号和他老婆到成都看甲A 球赛去了,16号才回来,
他是个球迷。
我们又做了陈绍武的工作,看看他能不能提供一些有用的线索,结果从他那
也没得到更多有用的信息。我们甚至怀疑会不会是陈绍武雇凶杀人,但据说这两
口子平时关系还不错,我们一时也没找到杀人的动机和线索。
就在这个案子没什么进展的时候,今天早上接到报案,说陈绍武自杀了,用
绳子吊死在自家的水龙头上。
陆支队喝了一口茶,说,这就是我叫大家来开会的原因。
同志们啊,这个案子不是我们想象中那么简单啊。好好分析一下,是什么原
因让陈绍武自杀呢?即使是王朵死了,陈绍武精神受了刺激,也不至于去自杀吧?
但现场勘察又肯定了陈绍武死于自杀。这个案子就变得复杂了。陈绍武还留了一
封遗书,里面关于王朵的话一句都没有,只是说对不起前妻,要把所有的财产由
儿子来继承。
哦。忘了说。他的儿子叫陈非,离婚的时候判给了前妻吴丽。
在大家七嘴八舌的讨论声中,我仰着头站起身来,因为鼻血流出来了,左右
的同事纷纷给我让开位子。
没事。最近可能火气大了点。我顾不了人们对我的问长问短,直奔洗手间。
听了半天,头脑里乱哄哄一片。
自从上次头被砸了之后,我的鼻子就老爱流血。有时候晚上睡着睡着就流出
来了,没一点知觉。只是老梦见在水里游,四周黑漆漆的,一直上不了岸。每次
流鼻血的时候都把浩毛那小子吓一大跳,长得一脸成熟,可毕竟是个还在读书的
毛孩子,没见过吓人的场面。陆哥,不会是后遗症吧?有一次浩毛对我说。
屁话!让你吃让你住还让你用我的冰箱彩电,你还说些话来咒我。
其实也不完全是我说的那样。浩毛除了晚上睡我那,白天很多时候都是在学
校里吃饭,他把他的电脑从寝室里搬了过来,对冰箱彩电根本不感兴趣。不过他
的生活习惯比我还糟糕,经常晚上玩游戏玩到天亮。第二天我上班的时候,他就
开始呼呼大睡,中午就到学校吃饭。他还游说我也去买一台电脑和他一起玩。
最好能够上上网,网费一人一半。他说。
陆哥,你知不知道现在游戏发展到什么程度了,你还喜欢打红警一代?现在
二代早就出来了。现在最流行的也不是红警、星际,而是三维游戏CS,我们寝室
的人都在联网打。你玩玩就知道了,你当警察我当匪,刺激得很!
终于我经不起他的诱惑,花了五千大洋买了一台电脑回来。当然,是浩毛帮
我配的件。别看他玩起来收不脚,做起事来还很麻利。三下两下,就把一堆散件
装好了。然后装系统,装游戏。唉,现在的电脑真便宜,17寸纯平,奔四的芯片,
GEFORCE 的显卡,才这点钱,跟大白菜似的。他一边装一边发牢骚。我去年这台
赛扬667 ,就花了七千多,还只是64M 的内存——今天怎么忘了再买一根?
我分给他一支烟,点上。只觉得好笑。
CS是《反恐精英》的英文缩写,一种相当逼真的联网对战游戏,可以支持2
人以上的对战。角色分为两种,一种是警察,一种是匪徒。每一关任务都很简单,
要么匪徒安放定时炸弹,警察负责拆卸;要么匪徒劫持人质,警察负责营救。谁
完成了任务谁就赢,无论双方是否完成任务,如果一方在规定时间内把另一方消
灭也算赢。在场地不大的地方,警察和匪徒都可以买一定数量的武器来消灭对方,
包括手枪、冲锋枪和手雷。正如浩毛所说的那样,这个游戏非常吸引人,进入之
后有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跑、跳、蹲、瞄准、射击,你的一举一动都融合在游
戏之中,甚至你可以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这种游戏不仅仅考验一个人的反应
能力,还要讲究一定的战术和整体配合。如果硬拼硬打的话,先死的肯定就是你
自己。
中弹的情景也非常逼真,如果没有打到要害部位,你还不会死,只是流点血,
打到头部,绝对一枪毙命。
浩毛喜欢当匪徒里的狙击手,躲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任由我这个雏警在远
处上窜下跳。他在冷笑声中扣动了板机,一颗冰冷的子弹向我飞来。轰的一声,
我的头部炸开了花。
我的鼻血犹如屏幕上的红光,溅得雪白的键盘模糊一片。
(六)
浩毛最近越来越得寸进尺。先是嘲笑我头上缠着纱布像个才出笼的粽子,没
多久趁我不在就和一帮小子把我冰箱里库存的东西吃喝一尽。这天是星期五,他
还带了个女孩回来装模作样地一起复习功课。我刚下班回来,浩毛笑着对我说:
小兰,我的同学。
管你小兰小花,吃了饭我就进我那间屋玩CS去了,没多久浩毛也加了进来。
最近我大有长劲,学会了几种有效的闪躲子弹的方法,武器的使用也日渐娴熟。
虽然我还是输多赢少,但浩毛这匪徒也屡次被我击毙,不敢掉以轻心地在远处打
狙击。那个叫小兰的女孩见我们杀得正爽,没什么事干,就到厨房给我们弄了些
吃的。
手艺还不错嘛。什么时候搞到手的?在浩毛的房里,我吃着煮好的汤圆对他
说。
什么?汤圆?
别装了,我说你那个什么花儿?我笑。那个女孩正在客厅边吃边看电视。
哦,你说她。没什么,一般的同学。
一般的同学?你看现在几点了?还不送人家回去?
嘿嘿,今天周末嘛,何况现在才十一点。
先说好,别弄出人命来。我放下碗,从我房间里拿出几个“超人牌”。
给你这个。可当心点。知道怎么用吧?
陆哥,你想哪去了?我们很纯洁的。
我这也是为你好。纯洁,哄我啊?你陆哥我也算是过来人了,你们那点事我
还看不出来吗?看那个什么花儿对你那么亲热,你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浩毛尴尬地笑了笑:这也瞒不过你?
那当然,不要忘了我是干什么的。我先睡了,你们慢慢玩吧。
回房间的时候,我给小兰打了个招呼,感谢她做的汤圆。那女孩朝我笑了笑,
继续看电视。我关上了门,没多久只觉得头有些晕,倒床便睡。
半夜,我被一阵长久的电话铃惊醒。
陆小路在不在?对方是个女的,声音有些颤抖。
我就是。你是……
就是你啊?不是说好来接我的吗?怎么没来啊?快冷死我了!
你是谁啊?
寂寞的烟味啊。你又把我忘了?我刚下的火车,不是你让我来南门玩的吗?
不记得了?
寂寞的烟味?小姐,你是不是弄错了?
我不管啦。现在外边这么冷,天又黑,遇到坏人怎么办?我打个的马上就过
来。
哎,等等……
啪!线断了。
我坐了起来,冲穿衣镜一阵傻笑。镜子里的人双眼浮肿,被纱布层层裹着的
脑袋宛若一颗案板上的猪头。
毛病!我冲出房门,才发现睡觉的时候衣服裤子都没脱。
浩毛的屋里凌乱不堪,四处弥漫着一股白酒味,床上的被子乱七八糟地堆着,
人已不知去向。我从一滩酒瓶子玻璃碴中拾起一块,确信这里曾经发生过一次战
斗。
请呼8864533 ,有急事找,请他速回电话,5446967.我拔了个126.呼台小姐
懒洋洋地问了几句,根本没把我说的当回事。我又连拔了几个自动台。几分钟后,
浩毛喝得醉醺醺地打电话过来。
陆哥……我没事儿。
操!我知道你没事。我这里有事!你看你们俩,把这屋子弄得跟曼哈顿大街
似的,我以为恐怖份子来了呢。
嘿嘿。陆哥……对不起。不是故意的。我和她闹分手,我们就吵……
你小子下次再这么做,我非把你赶出去不可。你现在在哪儿?要不要紧?还
有那个寂寞的烟味,是怎么回事?
寂寞的烟味?……什么寂寞的烟味?
如果那女的是你叫过来的,看我怎么收拾你!
哪……个女的?小兰?哦。忘了告诉你,小兰在我碗里放了安眠药,结果…
…那碗被你吃了。
怪不得。我暗暗骂了一句。
放安眠药干什么?想谋害我啊?
不是……不是。
好了好了,回来再找你算账。外边有人敲门,不说了。
我挂了电话。一定是那女的来了。墙上的挂钟还在滴滴达达地响,时针非常
坚定地指向凌晨四点。真是活见鬼!
我打开门,一股寒风吹过。门外站着一个和我差不多高的女孩,一身银灰的
防寒服,戴着帽子,脖子上缠着一根白色围巾。
现在才开门啊?我都敲了半天了。她不由分说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
小号的旅行袋。
这就是你住的地方啊?挺不错嘛。也好找,打个的就过来了。哎——门关上
啊,你愣着干什么?冷死我了。
小姐,是不是弄错了。我关上门,坐下。
什么?弄错了?你不是陆小路?这儿不是C 幢305 ?
是啊。不过……
哈哈,你这人真有意思。装得还挺像的嘛。头怎么啦?打架了?先抽支烟再
说。火车上不让抽,快把我憋死了。你也来一支?哎,我的火呢?借你火用一下。
我说……我们……
什么什么?我叫你把火给我用一下,你不抽烟吗?
我们认识……多久了?我掏出自己的烟,点上。然后把打火机递给她。
你不是说你抽雪茄的吗?改三五了?我们认识多久?问这个干嘛?你不会失
忆了吧?哈哈,我也不记得了。今天在火车上有个男的找我说话,我一看他那样,
贼眉鼠眼的,就懒得理他。我一看你就知道你是个好人。对了,有吃的吗?饿坏
了。
我们……没见过面?——我去厨房看看。
废话,当然没见过。她吐了一个烟圈。
厨房还有四五个汤圆,小兰煮剩下的。生火,烧水,下锅。我机械地做着一
连贯的动作,脑子乱得长蘑菇,睡意全无。这女的是谁叫来的啊?这玩笑也开大
了点。还有安眠药,小兰放安眠药干什么。找个时间把这事写出来,名字就叫…
…《陆小路奇遇记》?
寂寞的烟味是吧?吃点汤圆,煮好了。
看不出你一个大男人,也会做这个。她边吃边说。这房子就你一个人住?好
大的酒味,你爱喝酒?有空我陪你喝。我在重庆也有一套房子,和另一个女孩合
租的。在家不习惯,我爸妈话又多,有一次我和他们吵了一架就搬出去了。呵,
你知道他们骂我什么?XXXX的,跑出去就不要回来了。这年头,谁怕谁啊?我才
懒得理他们。
你是……做什么的?我一脸真诚。
靠!这你也忘了,亏你在网上给我讲什么典故,文学,诗词。我以为你多有
学问呢。
模特!
她摘下头上的帽子。一盏五千瓦的灯泡顿时呈现在我的眼前,她的头发剃得
精光。
怎么样?比你酷吧?她看见我一脸惊奇,有些得意洋洋。
那是那是。你的到来,让……蓬壁……生辉。最近我的记性不太好。你也看
见了,我头受了点伤。你能不能把我们认识的经过给我说一遍,帮助我……恢复
记忆。刚才你说什么在网上,我给你讲故事,是怎么回事?
明天再说吧。我要睡觉。床在哪儿?我睡一会儿。
明天?那我怎么办?和你一起睡?
想得美!只有一张床你就睡客厅。我可不是那种随便的女人!
好吧,你睡吧 .我把她带到我的房间。走出门的时候我问:对了,你知道我
是干什么的吗?
怎么不知道?你不是说你下岗了吗?
(七)
啊~ 啊~ 啊~ 啊~ 啊~~
咦~ 咦~ 咦~ 咦~ 咦~~
哦~ 哦~ 哦~ 哦~ 哦~~
东方红,太阳升,东方出了个毛泽东,他为人民谋幸福,咦呀嘿哟,他是人
民的大救星。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歌唱我们伟大的祖国,从此走向繁
荣富强!
太阳光,金亮亮,雄鸡唱三唱,花儿醒来了,鸟儿忙梳装。
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
每天早上七点,楼上那位人民的艺术家某某声乐老师就会开始吊嗓子,风雨
无阻,非常准时。这就是我一直没买闹钟的原因。
洗完脸,刷完牙。楼下打太极拳的老头老太太也揣着收音机回来了。现在播
报新闻。美国单方面退出反导弹条约阿富汗临时政府成立今天的天气是晴转多云
再转晴本市下岗工人张铁人拉三轮车资助失学儿童获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奖昨晚夜
星娱乐城举行喝啤酒比赛结果有一人被送往医院急救今天的温度是零下1 摄氏度
请大家作好防寒准备。
这就是生活!我悲愤地说。
我小时候的理想是当一个科学家,爱因斯坦那种。忧郁的眼神,唏嘘的胡渣。
我五岁的时候就开始看《物种的起源》和《相对论》,当我身边的孩子用崇拜的
眼光看我讲时间的碎片的时候,我的老师就断言我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伟大的人
物。但平凡的生活并没有把我变成一个科学怪人,相反随着时间的流逝,我变得
越来越庸俗。我的卓尔不群就像一勺盐撒进水里,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直到
我进了大学,研究了弗洛依德的理论以后,我的庸俗终于达到了极至,我决定成
为一个性心理学家。但毕业后我最终选择了警察这个职业。我先要生活,然后再
成为一个性心理学家。
我实在不想把这篇个人传记写成诲淫诲盗的东西,这样做的确有损警察的形
象和我本人的形象,其实我真的是一个好孩子。但生活就是如此,如果我们任意
删改的话,有悖生活本来的意义。于是我尽量把有些东西写得含蓄一点,不过我
不会加上“未成年人不得入内”等噱头。实事上你把以把它当成一篇反面教材,
牺牲我一个,教育一群人。
如你们所愿,我还是和那个寂寞的烟味上了床。很庸俗是不是?我接触过的
女人怎么都要和我上一次床不可?不要忘了,我真实的身份是一个性心理学家,
不上床怎么研究性心理?明白了?什么?不明白?
其实最不明白的是我。我明明不认识那个寂寞的烟味,可她非说认识我,还
煞有其事地跑到我家里住了两天;我知道我很有学问,但我的确没有给她在网上
讲什么典故,文学,诗词;我明明抽的是三五,她却说我一直抽雪茄。不过有一
点是肯定的,我们从没见过。
我们是不是太开放了一点?
我不觉得,很正常啊。寂寞的烟味平静地说。不过你的身材是我见过的男人
中最差的一个。
哦。这样啊。我亲了她一下。幸好我没给你留什么好印象。
什么意思?
没什么。我怕你会为了我哭哭啼啼地走。
寂寞的烟味是那个女孩的网名。真名叫什么直到她走我也没问。这种时代新
女性才不会为了我这种男人哭哭啼啼地走。我这不过是她能够歇脚的小站中的一
个,谁也没把谁当回事。她们爱玩爱闹爱刺激,每当第二天初生的太阳冉冉升起
的时候她们就会把一切忘得一干二净,再见面的时候也许还可以给你嗨地打个招
呼。我奇怪的是她居然能知道我的真名和我的住址,因为我从不把真名留在网上,
正如她也没给我说过她的名字。她告诉我,我们是在聊天室遇上的。我在那里如
何善解人意如何幽默风趣如何成熟稳重与现实中的我截然不同,而我听起来就像
是在听天方夜谭木偶奇偶记,我不得不佩服那个在网上的我的本事。不出意外的
话就只有三种可能,第一,我的脑袋出了毛病,我记不起以前关于和她的事了;
第二,我生活在双重人格的世界里,另一个我经常在网上扮演一个我曾经希望达
到的角色;第三,有人用我的名义搞了个恶作剧。当然,我情意是第三种。问题
是:为什么要这么做?
好不容易把那个寂寞的烟味打发走了,一翻钱包,只剩几十块钱了。这两天
陪她逛街看电影买衣服上公园坐碰碰车,晚上还要辛勤地耕耘这捡来的一亩三分
地,真是又费马达又耗电。好在浩毛那小子自从那晚走了之后一直没回来过,要
不然不知又要给我添多少乱。
吃过早饭上了班,和几个同事闲聊了一阵,又跑到内勤室客串了一下打字员。
这段时间看在我头受伤的份上,各级领导都没让我干体力活,出差抓人审讯都让
身体好的同志干去了。闷得慌的时候我想想也总得做点什么,就把一些讯问笔录
翻成ASCII 代码,也算是为国家作了点贡献。
到了11点,我突然想起一个关系还不错的高中同学中午要结婚,不去不行,
一张罚款单是免不了的。找人借了一百块钱,又觉得自己的形象差了点,于是决
定到理发店里改变一下造型。头上的伤基本上好了,只不过还没有拆线,头上杂
草丛生的地方突然缺了一角,实在是有煞风景。我一进理发店就解下头上的纱布
说,师傅,给我理个平头,弄好看点。
没问题,保证是今年最流行的。那男的笑嘻嘻地给我布上围裙,一边用电铲
子修理我,一边和坐在旁边的一个女顾客打情骂俏。几分钟过后,他的几个黄色
段子讲完了,我的头上的豁嘴也从一个变成N 个。
这是今年最流行的款式?我对着镜子问。
他停止了没完没了的笑话,仍然笑嘻嘻地说:要不这样,我给你改一改?不
好不要你钱。
出门的时候我还是给了他五块钱,毕竟是手艺人,生活不容易。他最终给我
理了寂寞的烟味那种款式,舒舒坦坦,光光亮亮,几个月都用不着光顾理发店,
凭空还添了几分杀气。
街上到处张灯结彩披红挂绿,我以为全市人民都在准备结婚办喜事,一看满
街的圣诞老人头像才知道今晚是平安夜。这年头人们吃饱喝足还觉得无聊,想尽
办法引进国外先进节日来刺激一下麻木的神经。从情人节到圣诞节,从春节到重
阳节,还有什么爸爸妈妈节,算下来中国人过的节比外国人都多,以后艾滋病日
多半也会放假三天。只有我这种对生活失去原动力的人才会过得浑浑噩噩不知今
昔是何年。久旱逢甘露,他乡遇知己,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人生四大快事
都已经历过半,大概只有结婚生子哺养后代还能提得起我的兴趣。
天宇大酒店门前停放着一排高级豪华轿车,最显眼的莫过于一辆披上婚彩的
林肯加长型,牌号五个8.显然新郎新娘已经游街示众完毕,正等着陆续到场的佳
宾押赴刑场。
新娘涂脂抹粉打扮得花技招展,一时很难辨别其真实寿命,伊自信地在摄影
师面前搔首弄姿摆着各种POSE,使人觉得这里在搞一个婚纱展示会。新郎自然是
西装革履气宇轩昂,正拿着一个高档手机一样的东西贴着耳朵转来转去。最兴奋
的要算旁边的伴郎伴娘,二位手拿托盘神采飞扬,点烟,散糖,笑容可掬迎接各
方佳宾,如果不留意,还以为今天的主角是他们俩。
我正纳闷我的高中同学变化怎么这么大,因为几年前他好像没这么发达,而
且谢了顶还有啤酒肚,不过我还是准备上前和他打个招呼。这时候旁边冒出来一
个人,拍拍我的肩膀说:陆小路,在这边呢。
如果没看错,这就是我那位高中同学。同样是西装革履,同样是精神抖擞。
怎么戴上了眼镜?我都认不出来了?我笑着对他说。
是啊。戴上了。你不也变了吗?还剃了光头,挺酷的嘛。他也笑。
今天到底谁结婚?搞得挺复杂的。我掏出红包给他。
我啊。那边也是结婚的。我们在侧厅。我们怕弄错了,所以在这边也有人,
专门负责接待。
你小子够快的啊。你不是说你不结婚的吗?对了,那边是谁啊?好像挺有钱
的。
你不知道吗?李氏集团的老总李江啊。离了又结,那女的是他第三个老婆,
小他整整二十岁呢。
有钱人怎么没事就结婚啊?
我和他简单地聊了聊,又和他未洞房的老婆打了个招呼,然后被他安排到二
楼一个人多的包间。这几桌人大多数是以前高中的同学,有的经常来往,有的最
近才出现。相互寒暄了几句,兴奋了片刻,觉得也没什么意思。今非昔比,同学
已经不是以前的同学。读书的时候大家都在一条起跑线,要说差距也不过就是那
几十分的成绩,你借一只钢笔,他给一瓶墨水,关系不错的还可以说什么富贵毋
相忘的话。现在有的当了官,有的在做生意,谈话之间难免流露出与众不同的一
面,一会儿说谁谁他认识关系还不错,一会儿几百万的生意谈笑之间灰飞烟灭,
还有溜须的,拍马的,整个房间弄得乌烟瘴气。只有我说话不识时务,冷不丁冒
了一句:各位最好还是小心点,别栽在我手里。
结婚,人为什么要结婚?说实话我从来没有认真地想过。相信大多数人也都
是把这个问题推给社会学家。钱钟书说婚姻就是围城,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城里
的人想逃出来。我想起以前听过的一个故事。古时候有一个地方修了一座很高的
楼,楼的主人在楼下边挂了副招牌收起了费,招牌上写着着:欲知天下奇观,请
上顶楼。于是吸引了很多人来。参观的人交足了银两就往上爬,好不容易爬上顶
楼,才发现上面空荡荡的,根本没有什么天下奇观。上楼的人遇见下楼的人,问
天下奇观是什么样,下楼的人窝了一肚子的火又不好发作,只是说,上去看看就
知道了。上楼的人好奇心更大了,一个个迫不及待地往上爬。我不知道婚姻会不
会就是那个所谓的天下奇观,只觉得结婚的人搞那么多形式和排场,目的就只有
一个:吸引你往上爬。
庆典开始了。在舒缓的音乐声中,新郎新娘结伴而行,穿过大厅里幸福的空
气和散落的彩屑,走向欢呼的人群。
这是他们两位新人第一次结婚没多少经验请给一些鼓励。
新郎你打算今晚怎么对新娘是搂她抱她还是顶她?
新娘你马上就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女人了你对新郎的长度满不满意?
主持人是个说普通话带港味的瘦高个,他显然经历了很多次婚丧嫁娶的场面,
对这种不轻不重不痒不痛的话也算是信手拈来。他是这里的总导演,知道观众的
胃口,观众要看什么,他就会让新郎新娘表演什么。从压气球到背媳妇,从咬苹
果到过独木桥,观众们兴致盎然地欣赏着,嘘声,叫声连成一片,直到他们精疲
力竭。
看着人群里那些眼里充满着憧憬的女孩们,我想起冬冬,曾经她也是那么希
望披上婚纱,和我度过这人生重要的时刻。我要去教堂,真正的教堂,还要一颗
钻石戒指,冬冬毕业那年对我说。我不喜欢这种闹哄哄的场面。
其实我也不喜欢这种场面,但我也不喜欢教堂。我认为冬冬看多了那些甜腻
腻的肥皂剧,才会有这种幼稚的想法。把两个人的爱情证明交给一群人或一个上
帝,没多少本质的区别,唯一不同的是后者更加庄重神秘,要分手时还是要分手。
母亲死之前告诉我,如果爱上一个人,宁可远远地看,也不要朝夕相处。我知道
她说这话的含义。我从小就没有见过父亲,只知道他是一个很优秀的男人,母亲
为了他不惜和家庭决裂。他们私奔之后,曾经从一个城市逃往另一个城市,度过
了短暂而快乐的时光,但最终他还是抛弃了她,选择了一个能让他显贵的生活。
那个男人的背叛让母亲彻底绝望,她只身来到这座城市,然后生下了我。母亲是
一个坚强干练的女人,从没有在我眼前掉一滴眼泪。但她老了之后却变得非常唠
叨,我读书的时候每次放假回来,她都要给我讲他和那个男人的事,他的声容笑
貌,他的言行举止。于是我就静静地听,一句话也不说。其实我一点都不恨父亲,
我对他没什么感觉,就好像只是小说里一个虚构的人物。我可以继承父亲的相貌
和他的冷漠,却继承不了母亲的爱和恨。
婚礼举行完毕,人们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就餐。我刚要动筷,手机在这时
候不合时宜地响起。
陆支队在吗?我找陆支队。还是那个经常打错电话的男人。
……
说话啊,怎么不说话?
……
陆支队,我知道你很忙,我也不好意思打搅你。你出个声,行吗?
你是不是吃错药了,怎么老打错电话?信不信我揍你?
哈哈哈,陆支队,你愤怒了?
想找岔啊?我招你惹你了?你到底是谁?
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哈哈哈。我们好久都没见面了吧?
……
怎么样?陆小路,上次给你送过来的那女的还可以吧?
……
哈哈哈,今天不是崔家川结婚吗?我也不扫你的兴了,代我向他问个好。咱
们有空聊。
我茫然地挂了电话,半晌没回过神来。一股粘糊糊的感觉慢慢地填满我的大
脑,直到旁边有人对我说:怎么了陆小路?鼻血流出来了。
在洗手间里,我洗了一把冷水脸,照了照镜子,发现的确不是在做梦。我回
拔了刚才那人打过来的电话,对方告诉我,这里是北门市,打电话的人已经走了。
我木然地回到座位。吃菜、喝酒、觥筹交错。透过晶莹的酒杯,我仿佛看到
一种可悲的人生。人们没有在乎我的沮丧,热闹而幸福,又在庆幸为吃饭找到一
个很好的借口。慢慢地我开始兴奋,为人们的幸福哼起歌来:
没人知道我们去哪儿
你要寂寞就来参加
你还年轻他们老了
你想表现自己吧
太阳照到你的肩上
露出你腼腆的脸庞
你还新鲜他们熟了
你担扰你的童贞吧
青春含在你的眼里
幸福写在我背上
尽管不能心花怒放
嘿嘿嘿别沮丧
就当我们只是去送葬
(八)
喝什么?泸州老窖还是全兴大曲?
还有没有别的?
什么?
比如,杰克丹尼。
臭小子,喜欢喝洋酒。上次给你喝了一次,就记住了?今天没有。就喝这个,
38度泸州老窖。死不了。拿俩啤酒杯来。
陆哥,真的要喝?
废话嘛你!你不是说你心烦吗?我也烦。烦就喝啊。今晚不醉不休。
喝净的啊?没下酒菜?
给你,五十块钱。到街口去称点猪头肉回来。
还吃猪头肉?再吃真成猪头了。
哪来这么多的废话?
我懒洋洋地躺在沙发上,只觉得胸口闷得慌。有时候我都不知道人活着是为
了什么。为了一只苹果?为了一棵白菜?还是为了一篇没写完的小说?
为人民服务?是啊,为人民服务。为什么要为人民服务?为什么不为人民服
务?
为了美好的生活?活着就是为了更好地活着?怎么像绕口令?语义不明,有
病。
为了子孙后代?我这一辈都没活好,还为下一代着想?脱了裤子放屁。
为了共产主义……这话我爱听。长这么大,总算有点信仰。
小时候看到街上卖菜的老头老太太,为挣两三毛的菜钱都感到满足,成天还
笑嘻嘻的。就怎么都不明白。这就叫做各人有各人的境界。就像庄子和他朋友斗
嘴的时候说:你又不是鱼,怎么知道它快乐?
其实人只要不闲着,就没这么多的事想。办案的时候,哪会想这么多的为什
么。领导说冲啊我们就冲,领导说撤了我们就撤。知道什么是哲学家吗?都是一
帮吃饱了饭没事干的闲人。
喝酒,吃肉,好歹也当一回粗人。浩毛买东西回来,我对他说。
你本来就是一个粗人。哈哈哈。
哈哈哈。我还以为我是小资。原来是土匪。
几杯酒下肚,我们脸红得成了猪肝色。话也多了起来。
干嘛取这个名字?浩毛。你知道吧?难听死了。
嘿嘿,我喜欢。浩毛浩毛满天飞,为谁而落泪……
嗨嗨嗨,喝酒啊。跳什么舞啊?喜欢跳一会我陪你跳去。我拍了拍他的屁股,
把他拉回到沙发上。
不就是为了那个什么花儿吗?老实交待,那晚上你们干了些什么?还在我碗
里下药,想谋害我?
唉,一言难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给你说。
你想说什么你就说啊。让人憋得慌。
别急啊。我还是先说说以前的事吧。
我的第一个女朋友是大一的时候认识的,我们班上的。说是女朋友,其实什
么也不是。唉,反正说不明白。就算是好朋友吧。我们在一起比较谈得来,什么
都谈,男男女女,包括性。可除了接吻,我们之间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每次和她
在一起的时候,连那方面的想法都没有。
哈哈哈,是你那方面不行吧?我给他一支烟。
不是不是,我知道我自己。也许那种有点像兄妹之间的感情吧,不过还是有
差别。她让我感到伤心的是有一次周末她从成都回来,晚上我们没回学校,在外
边一个宾馆里开了房。那晚上我们聊了很久,聊着聊着她就讲,她在成都的一个
网吧上网,见了一个网友,然后上了床。她讲得津津有味,完全不当我的存在。
你不知道当时我的心有多痛,她睡着后整晚上我都在流泪,我不知道我在她心里
到底还算什么,也不明白是不是为了她才哭,反正心里难受。
我们分手后我又认识了一个女孩儿,就是那天你看见的小兰。她是我见过的
女孩中最让我心动的一个。中文系的。一个朋友介绍的。我上学期和几个朋友在
外边搞了一个网络公司,我是技术员。那天他们带了几个女孩子回来玩,小兰就
在其中。我在我负责的那个网络版块上还算小有名气,所以一介绍,她就知道。
她是那种比较活泼的类型,既开放又大胆。当天她就说喜欢我,愿不愿意让我做
她的男朋友。刚开始我只是有点喜欢她,还谈不上什么爱。后来接触多了,就越
来越觉得离不开她。也许是爱上她了吧。直到有一天,她的一个朋友告诉我,她
还有另一个男朋友,我的心就开始隐隐作痛。那天我实在忍不住了,把这事给捅
了出来。她当时非常冷静,就好像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她说,她是还有一个
男朋友,他对她不好,她迟早会和他分手。那晚上我们像往常一样地做爱,我从
来没有那样兴奋,整整一晚上都没有停过,她也不停地告诉我她爱我,事后她躺
在我的怀里说,她会做出一个选择。
嗨嗨嗨,瞧你的,眼圈又红了。没这么严重吧?
然后我就等啊等。每天都在等她的选择。那段时间我只觉得我的精神快要崩
溃了。我跟踪她,监视她,看她和那个男人在一起吃饭,逛街,购物,上网。我
打听到那个男的是另一个学校的学生,比她还小一岁,也是个没脑子的家伙。我
甚至连他的网号都打听到了,还把他加入了好友。好几次我都想在网上告诉他,
我是小兰的另一个男朋友,但一直没有勇气这么做。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小兰还
是老样子,和我上床,做爱,和他上床,做爱。
浩毛抽了一口烟,卷起左手衣袖,露出一排烟烫过的伤痕,说:这是有一次
我喝醉了酒为她留下的。
有病啊你?多大了还玩这个?
我又给他倒了一杯酒,叹了一口气:是啊。女人的心,有时候是……真不知
道她们在想什么。我读大二的那个暑假,认识了一个西师的一个女生,美术系的,
比我大一岁。我们也很谈得来,也是上了床。她是第一次,我不是。哈哈哈。我
当时的确是很喜欢她,我对她说,毕了业之后我们结婚好吗?你猜她说什么?结
婚?为什么要结婚?可以不结婚吗?
后来就没什么联系了,不过有时候还打个电话相互问一问。那天我还接到她
的电话,我说你结婚了吗,她说没有。我说你也老大不小了,应该安排后事了。
她说你怎么不结,我说我是男的嘛,和我比干什么。她没说什么,就说了声我只
是想看看你死没死,然后拜拜挂了电话。
浩毛说:我不喜欢喝酒,酒让人越来越糊涂。女人啊,有时候就和这酒一样
……这件事我想了很久,最后我决定,我还是退出算了……我告诉她,我们分手
吧,我不想这样下去。她就搂着我哭,我的心又软了下来。但这样下去始终不是
个办法。我看她也挺难受的,也没再逼她。但她做了一件蠢事。那天她找到我,
说想和我谈点事,于是我就把她带到你这里。她说了一些很消极的话,我觉得有
些不对劲。我怕她出事,对她说,今晚不要回去了,就在我这儿。她开始不同意,
后来在我的劝说下还是答应了。在厨房的时候煮汤圆的时候,她给我的碗里下了
些安眠药,结果那碗被你吃了。
下安眠药做什么?我笑。
其实那些安眠药是留给她自己的。遗书她都准备好了。那晚上她打算见我最
后一面的,结果来了又走不了。她给我碗里下药是想等我睡了,然后再离开。没
想到……这些都是那晚上她哭着告诉我的,我知道了这一切好难受,我当时就拿
出一瓶白酒,一口气就喝了半瓶,我说你不想活了,我也不活了。她抢过我的酒
瓶就往地上砸,然后又送我到医院洗胃,折腾了一晚上,后来什么事都没有。
我说呢,弄得满屋的酒气,我以为你们打架了。
没有没有,对她我下不了手。唉。酒喝多了好难受……
我说:就你这点破事儿,让你心烦成这样。你啊,以后遇到的事还多着呢。
你知道我最近特别爱流鼻血吧,今天我到医院检查,你猜化验报告上面写的什么?
什么?
鼻癌,晚期。
不会吧?是不是弄错了?
哈哈哈,是啊。我也不信。医生说,你最好还是别上班了。烟也不要抽了。
(九)
这场戏的幕布始终没有打开/ 我却知道它早已结束/ 空旷的场景/ 游走的人
群/ 真实的虚构和虚构的真实/ 来自我们对视时脸上的线条 /阳光击碎了一颗苹
果/ 一样灿烂的心
——《离开》
2002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懒洋洋的阳光从车窗斜射进来,在空气里洒下懒
洋洋的味道。列车穿过点缀着绿色的田野和山丘,奏着单调的乐曲一路飞驰。
我的对面是一个长头发的女孩,看了一路的杂志,现在伏在桌上睡着了。
我百无聊奈地拿起那本杂志,随便翻了一下,里面通篇都是些风花雪月的爱
情故事,觉得头痛。
邻座是两男一女。
哥们,打牌吗?其中一个男的冲我友好地笑了笑。
我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然后合上眼,让暖暖的阳光轻轻地抚摸我的脸,
感觉就像冬冬的那双手。
别淘气,我知道是你。
嘻嘻,你这个猪头,你怎么知道是我?万一是个女鬼呢?
一只纤细的手轻轻地拧着我的脸。
是女鬼我就……
我转过身站起来,一把抱住身后的人。
放开我……好扎人的胡子!
饶了我行吗?我投降……冬冬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下边,一张秀丽的脸
涨得通红。
我睁开眼,二月的阳光居然有些刺眼。
酒喝到凌晨两点,浩毛那小子终于撑不住了,吐了一地,最后被我扶上床的
时候,还差点把床当成了洗手间。我一个人在客厅里抽了半盒烟,然后给一个异
性朋友打了个电话。
嘘,轻一点,孩子都睡了。怎么这么晚了还来啊?还喝了这么多的酒。
我推开她的手,摇摇晃晃地进了门。
在床上,我点燃一支烟,头枕着她的臂膀,幽幽说:我没醉。
我知道是他,一开始就知道。
你醉了。她说。
没有,真的。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你会去找他?
是的,下午就走。
对了,你那个冬冬呢?现在在哪儿?
北门市。
我睁开眼,二月的阳光很刺眼。
北门市。
和南门一样古老的南方城市。这里的春天比南门晚大概一支烟的功夫,人们
冬装尚未褪尽,在暖暖的阳光和冷嗖嗖的寒风中,闲散自在地行走着。我走出人
如潮涌的火车站。慵懒的高楼,慵懒的车辆,慵懒的面孔。
没有选择,我们必须恋爱。
看着来往的情侣,我轻轻哼了一句老歌。
先生,买一支花吧。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拦住我。
今天是情人节啊,买一支吧。
我摸了摸她的头,笑着给了她五块钱。
一支不够,我要九百九十九朵。
九百九十九朵?我不成了卖花了的吗?干脆给你拉一火车皮算了。
真是俗气,一点都不懂情调!冬冬用小手擂着我的胸。
我一路走着,一片一片地撕下玫瑰花瓣,一路撒开,引得人们回头观望。路
边一个戴红袖套的老太太远远地看见了我,蠕了蠕嘴,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她
大概以为我是一个刑满释放人员。
我坐在出租车上。二月的阳光越来越刺眼。
长征路78号。应该是这里。我看了一下门牌。
这是一个陈旧的四合大院,在鳞次栉比的高楼下显得格外扎眼。四合院中间
是一棵正在抽芽的老槐树,几只长得像乌鸦的鸟儿停在树上扑楞着翅膀。一个
“困”字,我想。砍掉这树,那就是“囚”字。
收发室里传出一个老头的声音。早搬走了。上哪去了?我哪知道?
喂,小伙子,你找谁?一个长相委琐的老头放下电话,端着一个做工很糙的
紫砂茶壶走了出来。
我说了一个人的名字。
哦。2 楼,211.从左边的楼梯上去。
你是他朋友?
老头喝了一口茶,咪缝着眼睛,用狐疑的眼光看着我。脸上的皱纹组合成一
副欠揍的表情。
我可不是说你啊。你们这些年轻人呐,玩就玩吧,还闹腾了一晚上,还让不
让别人休息了。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径直上了嘎嘎直响的楼梯。
211 的门敞开着,两室一厅的房子,摆设陈旧,一盏布满灰尘的日光灯挂在
水渍斑斑的屋顶。暗红色的地板,湿漉漉的拖布印掩盖不住曾经混乱的场面。一
台25英寸的彩电在客厅里放着东南电视台的《开心明星脸》。一只狗熊从嚣闹的
人群中蹦跳着出来,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之后,狗熊变成了赵本山。
有人吗?我坐在了沙发上,却发现下边是一张治疗肾亏的广告。
没人回答我。
茶几上散着一堆扑克牌,一个鱼型烟缸还冒着一缕青烟,三四个烟头歪歪扭
扭地躺在里边,拣起一个,红河牌。
赵本山开始一瘸一拐地走路赵本山开始瘪着嘴说话赵本山开始傻笑我也开始
傻笑。
然后又来了一只狗熊狗熊变成了周润发。
楼道传来一阵轻巧的高跟鞋声,由远至近,飘忽忽的声音,就像幻觉。
幻觉停止了,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挡住了光线,于是昏暗的房间
更加昏暗,于是我看不楚她的脸。幻觉又开始了,粘糊糊的感觉又慢慢地填满我
的大脑。
路,起床了。路,吃早饭了。路,看我给你打的围巾。路,天冷了加点衣服。
路……
路,你来了?
啪达一声,女人手中的拖布掉在了地上。
一只纤细的手用纸巾给我擦去了脸上粘糊糊的东西,我慢慢睁开眼,惨白的
灯光下是一张惨白的脸。
二月的日光灯,刺痛我的眼。
(十)
你一直知道我和她在一起。
对。
她是你堂妹?
对。
你什么时候去的南门?
11月14号。去年。出差。
你父亲死了你知道吗?
知道。
知道我为什么来北门吗?
知道。
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不解释。
你杀了她,对吧?
我恨她。就像恨我的父亲。
你把那件事告诉了你父亲?
她死了之后我给他打的电话。
我们有多少年没见面了?七年还是八年?
八年。
你变了。
你也变了。
还记得那个晚上吗?高考完的夏天。
记得。93年。
你也恨我吧?因为冬冬。
不说废话了。我跟你走吧。
在袅袅升起的烟雾中,两个男人站起身,走出了门。四合院中间是一棵正在
抽芽的老槐树,几只长得像乌鸦的鸟儿扑楞着翅膀,飞走了。
(十一)
镜子中,一张俊朗的脸略显疲惫。陈非一边哼着歌,一边用随身带的梳子梳
了几下凌乱的头发,嘴角挂着一丝淫邪的笑容。看着镜子里的人眼中露出的凶光,
陈非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南门市的冬夜格外冷清,偶尔过往的出租车让陈非倍感亲切,他推开窗,吸
了一口冷空气,然后点燃一支烟。这里曾经是他生活过的地方,冬天打弹珠、滚
铁环,夏天捉蜻蜓、挖蝉蛹,还有附近的小河沟,那是捉螃蟹的好地方。后来弹
珠铁环没了,街道变宽了,树被砍了,房子越来越多了。他的家,被床上的那个
女人占领了。
他永远都记得离开月亮湾的情景,那天晚上母亲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在收
拾东西,父亲在一旁默默地抽着烟。一年之后,他和母亲去了北门市。
现在那个女人正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眼珠灰暗,脸色青紫,再也叫不出母
狼般发情的声音。陈非是在达到高潮的那一瞬间将她勒死的,他的精虫从体内畅
悍淋漓地喷薄而出,涌入了那个罪恶的深渊。那头母狼手抓着床单,身体恣意地
扭动着,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最后兴奋地断了气。
陈非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去了月亮湾。他本打算找个几很多年没见面的老
同学聚一下,特别是那个叫陆小路的,和自己的堂妹搞在一块的不知该叫兄弟还
是同学的男人。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走到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其实他并不知道
到这儿是为了什么。
月亮湾变化很大,新修了很多房子和铺面,陈非不知不觉地有些郁闷,他拿
出烟,却发现盒子已经空了,理所当然的他要去买一包。人们不人识他,也没在
意他,人们在快乐地打着麻将。
那个卖给他烟的老板娘,嘴角上的那颗痣随着笑容上下跳动,让陈非慢慢回
忆起那个月光如水的夏夜。还有那个叫陆小路的男人。而在那个夜晚之前,他们
都是男孩。
他现在是已不是一个新手,他知道该怎么去剥开那个有缝的鸡蛋,来填饱寂
寞冬夜的寂寞欲望。一种强烈的原始冲动慢慢升起,火苗从脚蔓延到头顶。
不过当那个女人带着陈非上楼的时候,陈非已经预感到了什么。熟悉的单元,
熟悉的楼层,熟悉的房门。面对那个女人的调笑,陈非突然感到一阵恐惧,觉得
手脚冰凉,他仿佛看到那双媚眼的背后,是深不可测的黑洞。但最终他让她脱去
了衣服,他是她的猎物。
他们开始洗澡。她把他的手放在她那下垂的胸部,让他恣意搓揉;她不停地
吻他,用滑嫩的舌尖挑逗他身上每一寸敏感的部位;她开始呻吟,她需要这样一
个年轻精壮的身体。在水蒸气的蒸熏下,陈非大脑里那粘糊糊的感觉渐渐退去,
任由身上的欲火燃烧。他们交换姿势,他们一起狂叫。
陈非和陆小路靠着人行道的围栏愉快地看着来往的人群和车辆。一个骑单车
的白衣少女驶过,陆小路冲她吹了一声口哨,女孩嫣然一笑,车却歪歪斜斜地拐
向一边,引得他们一阵狂笑。陆小路摸了摸兜里的那张十元纸币,早已揉得皱皱
巴巴的。他觉得陈非每次在笑的时候,总是笑得恍然若失。他忽然想回家了。
黑暗中,陆小路褪去了衣裤,顺着床触摸到一堆绵软起伏的肉体。如水的月
光穿过夏夜的躁动,洒在一张并不年轻的女人的脸上。他凑了上去,那张毫无表
情的脸迅速堵住他的嘴。陆小路只感一阵窒息和一阵恐惧,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在
膨胀,在慢慢地滑向海底,海底下面是一片绵软的泥。不过很快他就安静下来,
女人用一双绵软的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身体,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陆小路不知道陈非是怎么搭上那个女人的,在这个他以前很少来的迪吧里,
他觉得有些不自在。他还在思考下午最后一堂考试,那道二元二次方程的解法。
迪吧里的男男女女在闪烁的灯光中剧烈地扭动着身体,给陆小路一种亦真亦幻的
感觉。他们解得开那道题吗?
生命不过是一场电影,活着便是反复放映相同的场景。陆小路的大脑始终被
一股粘糊糊的东西占领着。他回忆起那天,刑场上的枪声响起的时候,陈非的大
脑也变成了粘糊糊的东西。
直到他停止呼吸的那一瞬间,这些零碎的场景都在他眼前显现。尽管他知道,
一切都是幻觉。
他想陈非和他一样,在卧室里看到陈非父亲和那个女人的结婚照的时候,也
会认为这一切都是幻觉。
医生和护士来了,他们手忙脚乱地给那个叫陆小路的病人插着各种种样的管
子,用电击他。最后终于给他拔下各种各样的管子。
陆小路的上司和同事来了,他们念着他听了会很高兴的悼词,把他的身体推
进了焚化炉。
浩毛来了,带了一个漂亮的女孩来看他,他们在墓碑前给他倒了一瓶酒,点
燃一支烟。
冬冬来了,又走了。
1993年的夏天也来了,那一夜两个男孩被一个女人带着,走到一间小屋前,
他们推开了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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