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节
早晨冈民还是坚持做着早餐,坚持不管我睡得多晚也要把我从床上叫起来,看
着我把早餐吃完然后才去上班。我还在构思着不同的故事。面对冈民我的话一天比
一天少。儒一的电话也一天比一天少。
我不再满足于每天去花店买一些带着自来水洒过的花,而是想去有着泥土香的
农村。站在田梗上等着一个人回家,然后采了田梗旁的紫色野花扎成一束,插在泥
瓦罐里。满屋里熏着艾叶子的特殊味道,满把的紫藤叶缠满房梁和窗台。是吗?是
梦吗?是幻想吗?不做怎么知道不可以呢?
终于,我做了一件事,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从哪来的勇气。那样固执,那样没有
余地。
我和冈民发生了战争,当然儒一不会知道。
这场战争进行得长久而且拖沓,等到我们心平气和,硝烟散去的时候不知不觉
到了深秋。
我们离婚了。
头发已经长到齐腰了,后来长出来都是直直的,早前烫过依然有些卷的发梢没
有声息的垂在后面。
我打电话给儒一:“我想见你。”说话的语气被冈民宠得成了一式的命令,不
容别人有机会拒绝。
儒一跟着答应了。
“梦中情人”咖啡馆晚上情人特别多,每对情人做着甜得发腻的动作。儒一还
是坐我们第一次来的那个位置,桌上燃烧的蜡烛太暗,我拼命想看清楚他的脸。好
象满脸的阴影,在烛影的摇晃下,他的眼神也跟着游移起来。
“你瘦得象魂,随时会飞。”他的第一句开场白。
“我决定了一件事,想告诉你。”我花了很大力气讲这句。
“是的,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你先说。”
儒一咬了咬嘴唇,最后说,
“芷兰从乡下来了,我们准备结婚了。我跟你讲过的,我们村里的女孩。小的
时候我们在河里游水,她差点淹死,我救过她。后来她们家为了感谢我,硬是通过
媒人把她说给我做老婆。她不知道什么是爱,只是死心踏地的等我读完大学,盼望
我在城里有工作然后把她接来生活。我也谈不上什么喜欢,只是家里和村长这样决
定了,我不想让他们难过只好这样。”
似乎是演讲结束,他把头埋得更低,声音越来越低。
我没哭,但心在滴血,强装笑脸,不甘心的问:“如果我愿意跟你在一起,不
管以后过什么日子我都认,你肯吗?”
“不会的,你不是可以吃苦的人,而且冈民很爱你,他可以给你我不能提供的
生活。我不忍心这样做,他是我的朋友。你知道吗?他出差后,一再嘱咐我照顾你,
并把家里的钥匙给我,那次就是我开门进去抱你去医院的。他比我更爱你。”最后
几句话几乎嗫嚅着说完。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只是把脸转向窗外,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其实爱一个人和一个结婚是两回事。”
同样是那张脸,只是哪个部位模糊了,说不上来。我把快流出来泪硬生生的咽
了回去,很洒脱的对着侍者打个响指,唯一这时候侍者对我是顺从的,“什么事,
小姐?”
“能给我放一首歌吗?张学友的《不后悔》。”我夸张的左右晃动身子,象个
无赖。
我数着你撕毁的从前
无辜的心还陷在爱里面
一遍一遍 翻是与非
拼凑不出一丝幸福 多可悲
最后爱输给了时间
把头一撇 哭的不自觉
酸涩滋味百转千回
我愈是责备 愈是哽咽
愈走愈近愈往痛苦里推
人不到伤痕累累就不会懂得后悔
千分憔悴 万分疲惫
打击着我对你真爱的绝对
人不到伤痕累累就不会懂得后悔
看着意冷心灰 望着孤单滋味
心活在寂寞深渊
爱恨两边 我就快要崩溃
张学友不愧是歌神,能把我的痛全部挥发出来,淋漓尽致。一曲结束,我已是
如梨花带雨,掉在杯里的泪噗赤噗赤有声。
“轮到我说的事了,那就是:祝你幸福。”我站起身,他还是很体贴的帮我穿
上黑色的风衣。
还是一起走到街口转角处,我们分手了。
他向左,我向右。
当我再次回头,他没有回头,我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着眼睛。好象什么
东西从口袋里掉出来,他没有知觉的消失在街的那头。
深秋的风有点侵入骨髓的冷,拉紧薄薄的风衣。走过去把那个被他遗失在地上
的东西拾起来。是一只用椰子壳做的蝴蝶,很薄的很轻的一片,用胭脂色的线绕了
出色彩,是我一直戴在身上的那只胭脂蝶。可能是那次生病时被儒一取了下来,一
直放在身边。
今天是该遗落的时候了,没有多少东西会值得人珍藏一世的。
冈民失去了我。我失去了儒一。儒一遗失了胭脂蝶。
我们都是在不知不觉的过程中丢失的。
风戏谑的吹起我的发,纷纷扬扬拂过面前,遮住我前面的路。
太长了,该去剪断了。不然的话,理也不理顺。
不是向左走,也不是向右走,我该向何处?
此刻我象极了无家可归的穿着丧服的寡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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