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过街
作者:我是小四
推开窗,我看见阳光照在街上,刺眼。
——题记
“这是个扭曲的世界。”从他启蒙开始,就深深的这么以为着。
最原始的记忆,漂浮在一张张哭的变形的脸,一幅幅风拂翻飞的白幡里。
两者都一样扭曲,让他看不清真正的主角。
躺着的人被人群围绕着,来来去去行走的人们反而更像是一个个的游魂。
他想看,却被人从背后紧紧抱着,不让他接近。
人们都以为他还小,连爹都还不会叫,不该让他沾染这份悲伤。
可是他知道!这个躺着的人,即将离他远去。
他忍不住放声大哭,“哇——咩——垮——”。
我——要——看——
抱着他的手却更紧、更紧。
当人们拥簇着棺木往外走去,他只看到一片门外幢幢人影里耀目的天光。
说不出是一个什么样阴罹的天,却像是他的眼泪,他的凄凄。
三岁,可以知道什么?
对他来说,可以知道人世的悲伤。
“娘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好好的跟着哥哥!”至亲的人跟他这么说。
他张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无意识的看着眼前因为悲苦交织而扭曲的脸庞。
不像是要出远门,不像是生了重病,但为什么像是今生再也不能相见?
催促的声音从远方声声叫唤,眼前的人终究忍不住放声大哭转身而去。
他没有哭,只是紧紧地挽着被挽着的大手。
他失去过一次,再失去一次,现在,只有挽着的手真正扎实。
几年之后,他才发现,即使紧紧抓住挽着的大手,其实也并不扎实。
大手的主人临死之前,把他叫过床前。
“退之,我死后,你就真的没有依靠了!好好的,跟着你嫂子好么?”病重
的人交代着。
“我会。”他紧紧地握着拳头,这么得紧,企图让指节的扭曲取代悲伤。然
而,当他的脸因为答应而点头,却在头发的阴影里,不小心让眼泪迸落成串。
病重的人长出一口气,泛起,一抹微笑。
当生命已经烧到最后一口气,哪怕只是口头的承诺,也能让不舍的牵挂心安。
十二岁的稚气里,早就知道,这属于人世的沧桑。
二十四岁这年,第三试不中。
从一早,他就把自己关在客房里。
关了窗,放了帘,熄了灯,蒙了被。
他让自己处在绝对的安静、绝对的黑暗中。
在被中嘶吼。
他不能见到一丝亮光,否则,他会无法遏止自己高涨到可以被点燃的愤怒。
从十九岁到长安,五年来到处碰壁。
不是没有才学,只是因为落魄门第与权贵不屑的穷酸被先入为主。
他甚至撇下读书人的尊严乞怜献媚,卑躬屈膝庸俗到了极点,还是,没能得
到一点点赏识。
而且,不是一次、两次。
昭昭天日,怎能容许这被扭曲的正义?
就这么过了午,过了晚。
听着深夜里的蛙叫虫鸣,以为自己可以不用在棉被的黑暗里嘶吼。
翻了被。
月光却恰巧透过屋顶唯一的破洞,床幕唯一的罅隙,直勾勾的,与他眼中的
愤怒相辉映。
他所有的愤怒一瞬间被明月挑燃。
于是真实的情感,终于还是由地上一泓粼粼泪光的映照里,向天上诉说他的
不公。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三十五岁,一纸任命而来。
他看着这份久等的国子监四门博士,心中反而有份乍悲乍喜的心情。这么些
年的劳碌奔苦,他着实累了!远方那名为叔侄,实为兄弟的新人总因为自己的追
名求禄而不能好好相聚。他原本期待着,这一回长安调选要是再没有任命,他便
要东归,续那两世一身的天伦之情!谁知,希望总在最愿意归于平淡的时候出现!
“怎么,舍得不相聚?”信纸里依依的情义盼着他,而他,却舍不得在长安
十六载最后的机会。
“要聚,时间还不多?”他努力的说服自己,图最后的一份侥幸。搏上一搏,
他要伸他被扭曲十六载的怨怼。
于是,伸了十六载的怨怼,这一份侥幸,却没有让他图成。
就在五月孟夏的夜里,夜风息息的带来不能侥幸的消息:
十二郎,病逝。
一瞬间,他所有的感觉被惊愕啃噬到完全麻木。
重新让哀恸至极的知觉溢满胸中,那已是七天后。
这七天来是怎么过来的?他一点儿也记不起来!只知道自己如常的吃饭、睡
觉、行走,却怎么也无法进行任何思考。每天唯一剩下的感觉便是心痛,心痛到
几乎空洞。他从不相信,一个人可以被情绪左右到行尸走肉,但这一回,但这一
回啊……
失去爹的悲伤,有娘顶着;失去娘的伤痛,有哥顶着;失去哥的痛恸,有十
二郎顶着,所有失去亲人的伤心欲绝一瞬间涌出来。这时候他才深切地感觉,原
来,他并不如自己想象中坚强。
事与愿违,原是上天最拿手的好戏。
用水拍洗自己因为悲伤而憔悴扭曲的脸,他还要振起精神,为亡者写一篇他
擅长的祭文。
但他审视着亡者,审视着自己,竟无从下笔。
全部都是与自己相连的记忆,怎么,能独立成铭?
从来,他就习于刻画歌功颂德的面相,习于刻画被扭曲的不真。但这一回,
又怎么能让自己真实的情感,透过那些虚假的四六尽抒?
于是,他捱着心痛,轻易的写下因为情感而散乱的记忆。
盼,这些用悲伤串起的文字,能在这扭曲的世界里,唤起人们最原始,也最
初的真实。
2003年2 月25日上午于古籍阅览室。
附韩愈《祭十二郎文》
年、月、日,季父愈闻汝丧七日,乃能衔致诚,使建中远具时羞之奠,告汝
十二郎之灵:
呜呼!吾少孤,及长,不省所怙,惟兄嫂是依。中年兄殁南方,吾与汝俱幼,
从嫂归葬河阳,既又与汝就食江南,零丁孤苦,未尝一日相离也。吾上有三兄,
皆不幸早世。承先人后者,在孙惟汝,在子惟吾,两世一身,形单影只。嫂尝抚
汝指吾而言曰:“韩氏两世,惟此而已!”汝时幼小,当不复记忆,吾时虽能记
忆,亦未知其言之悲也。
吾年十九,始来京城,其后四年,又归视汝。又四年,吾往河阳省坟墓,遇
汝从嫂丧来葬。又二年,吾佐董丞相幕于汴州,汝来省吾,止一岁,请归取其孥。
明年,丞相薨,吾去汴州,汝不果来。是年,吾又佐戎徐州,使取汝者始行,吾
又罢去,汝又不果来。吾念汝从于东,东亦客也,不可以久;图久远者,莫如西
归,将成家而致汝。呜呼!孰谓汝遽去吾而殁乎!吾与汝俱少年,以为虽暂相别,
终当久相与处,故舍汝而旅食京师,以求升斗之禄。诚知其如此,虽万乘之公相,
吾不以一日辍汝而就也。
去年孟东野往,吾书与汝曰:“吾年未四十,而视茫茫,而发苍苍,而齿牙
动摇。念诸父与诸兄,皆康强而早世,如吾之衰者,其能久存乎?吾不可去,汝
不肯来,恐旦暮死,而汝抱无涯之戚也。”孰谓少者殁而长者存,强者夭而病者
全乎!
呜呼!其信然邪?其梦耶?其传之非其真邪?信也,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乎?
汝之纯明而不克蒙其泽乎?少者强者而夭殁,长者衰者而存全乎?未可以为信也。
梦也,传之非其真也,东野之书,耿兰之报,何为而在吾侧也?呜呼!其信然矣!
吾兄之盛德,而夭其嗣矣!汝之纯明而不克蒙其泽乎?而不克蒙其泽矣。所谓天
者诚难测,而神者诚难明矣。所谓理者不可推,而寿者不可知矣。
虽然,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动摇者或脱而落矣,毛血日益衰,
志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死而有知,其几何离?其无知,悲不几时,而
不悲者无穷期也。
汝之子始十岁,吾之子始五岁,少者强者不可保,如此孩提者又可冀其成立
邪?呜呼哀哉!呜呼哀哉!
汝去年书云:“比得软脚病,往往而剧。”吾曰:“是疾也,江南之人,常
常有之。”未始以为忧也。呜呼,其竟以此而殒其生乎?抑别有疾而至斯乎?
汝之书,六月十七日也;东野云:汝殁以六月二日。耿兰之报,无月日。盖
东野之使者不知问家人以月日?如耿兰之报,不知当言月日?东野与吾书,乃问
使者,使者妄称以应之乎?其然乎?其不然乎?
今吾使健中祭汝,吊汝之孤与汝之乳母。彼有食可守,以待终丧,则待终丧
而取以来;如不能守待终丧,则遂取以来。其余奴婢,并令守汝丧。吾力能改葬,
终葬汝于先人之兆,然后惟其所愿。
呜呼!汝病吾不知时,汝殁吾不知日,生不能相养以共居,殁不能抚汝以尽
哀。殓不得凭其棺,窆不得临其穴。吾行负神明,而使汝夭。不孝不慈,而不能
与汝相养以生,相守以死。一在天之涯,一在地之角,生而影不与吾形相依,死
而魂不与吾梦相接,吾实为之,其又何尤!“彼苍者天”,“曷其有极”!自今
已往,吾其无意于人世矣!当求数顷之田于伊、颍之上,以待余年。教吾子与汝
子,幸其成长;吾女与汝女,待其嫁,如此而已。
呜呼!言有穷而情不可终,汝其知也邪?其不知也邪?呜呼哀哉!尚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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