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

                           作者：我是小四

    0

    他是一只很有思想的城市狗。

    1

    喜欢住在哪个城市是不确定的，精神没道理象肉体一样乖。他听话地住在这
里，但他有时在背后抱怨这个城市。面对一个城市，他放心的做个小人，喜欢或
不喜欢，反复无常。没有人会真正的在意他。人们在意的只是他的工作成效。

    或许他喜欢这个城市，它乱糟糟的，人们从每一个地方横穿马路，下班的警
察和警察夫人带着他们的摩托车，也是不戴帽子。

    他每天做着和人同样的工作，上班，下班，吃饭，睡觉。这个城市似乎为他
安排好了一切的一切。他应该感到满足，或许他应该感谢。事实上他工作确实非
常卖力也非常出色。就连他的主人也都经常的夸奖他聪明、能干。

    但是，他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摆脱那份骨子里的疲惫。他觉得很累。

    2

    他明天会被允许放假。一天的假期。

    这个消息是他的主人黑猫在十分钟前郑重地告诉他的。因为工作出色，你被
奖励了一天的假期。黑猫这样说。当然事实并非如此，这一天的假期是他百般努
力才请下来的。他听到这个消息后感到非常的高兴，即使假期只有短短的一天。
于是他回到自己的家里，筹划着如何利用这一天的假期。

    他想，我要慵懒地生活一天。

    他经常在闲暇的时候想象慵懒的生活，在夏天的黄昏，就在路边的荫凉地儿
趴着，一边享受着微风吹拂的清爽一边和满街的闲人摇头摆尾地打招呼。冬天就
镇日站在檐下看雪，指望路过的姑娘摔上一跤，不然就去撵一下四处乱跑的小孩。

    然后，他又想起她，他觉得他应该去找她。她是他在三个月前认识的母狗。
他想，或许他能和她度过属于自己的二人世界。

    于是，他便去找她。

    3

    他轻轻地用爪子抓了抓她家的门，他觉得自己等了好久，差不多是他自己干
开门的活时所需要的三倍时间，才听见她的懒洋洋的声音在门内响起，“是谁？”

    “是我。”他在脑子里想象着她在门内的神态、姿势。他曾对她说我在你家
门外仿佛就能看到你在门里的姿势、神情、你周围的家具摆设、甚至某些细微事
物，比如门口的鞋架摆设等。她说你有窥探别人生活的意念，你的幻想可作为犯
罪心理学的参考资料。

    “有事吗？”她在门内问。她的眉间闪过一丝不快，语气与思想的分离，对
她来说一直有些困难。

    他用一只爪子在地上划着圈，“没什么，很久没联系了，所以来看看你。”

    “你近来还好吗？”她肯定蹲坐了下来。她摆出准备长谈的架势，其实内心
盼望着通话尽快结束。

    他露出一缕笑容，但是谁能看得见呢？“还好。”他现在也不明白自己为何
要来找她了。我常常会作些缺少正当理由的蠢事，他想。不欢而散，这是必然的
结局，那么动机何在呢？是故意破坏她的平静，还是甘愿听到她的刺激性的回答？
两者兼而有之？

    “我明天请了一天假，可以不在家工作。”

    “为什么？你生病了？”她问，声调里能分辨出戒备。

    “没有，我只是想请天假，四处走走。”

    “我明天还得工作，不像你那么随便。噢，对不起，主人叫我。改日再谈，
好吗？”她站起来。

    “好，再见。”他离开她家大门，仿佛实现了一桩宿愿。无论他对她的冒然
打扰，还是她对他的冷漠回绝，都充分证明敌意在他们之间确实存在。这至关重
要。反感、厌恶取代了爱情，但比空白要强得多，他不能容忍类似在真空里飘浮
的那种无所依托的可怕感觉。现在他们之间的这种联系比之从前更加坚固和紧密，
它的材料绝对是上等货色，经得起年深日久的考验。她推开门∶“进来吧。”屋
里光线偏暗。“这是我的房间，你看和你想像中的一样吗？”她靠着衣柜微笑。
她主动邀请他来作客，为的是让他检验他长期以来所虚构的图景。“完全不同。”
他笑着摇头。

    4

    夜晚如此漫长，当他陪黑猫看完电视的午夜节目时，已是人们常说的夜阑人
静时分。他轻轻地跑到阳台上，忘记了曾有的烦恼和不愉快，默默地打量着沉睡
中的街区。风已停息，路灯投映下的路面似乎淡淡发光，杳无行人踪迹的街道偶
尔会有出租汽车低声驶过。对面楼里有户人家的灯光依旧闪亮，不知他们在忙些
什么？忙着应付考试的学生吧？但他想那都可以在台灯下完成，没必要整屋通明。
噢！是打麻将吧？他笑了。他是一只有着多么敏锐的观察力的狗啊，多么有思想
啊，可惜她恰恰确实不能了解他。这是她的悲哀，他想，这与我无关。

    他那充满思想的脑子里突然想起一句话，“事物是怎样坠向其它！”是谁说
的来着？让他再用那充满思想的脑子想想，好象是叫马克什么的吧？他满足的点
点了头，就是那小子，没错。他想，如果他从七楼跳下去，事情会变成怎么样的
呢？

    5

    他跳下去，没有惨厉的呼叫，没有任何的任何异常，就象从七楼掉下一个装
着垃圾的塑料袋，没有人注意，没有人关注。

    不会有记者来采访，也不会有电视来转播某年月日从居民小区七楼坠落一条
狗。在这个世界上他只是一条狗，不会有人关心他的生死。这个世界不会因为少
了一条狗就会变的大乱，即使这条狗是那么聪明，那么智慧，那么有思想。

    黑猫很伤心。

    她把他深深地埋葬在郊外的一棵树下，然后立上灵位，“爱犬仔仔之位”。

    或许她会在清明节的时候来给他扫墓。或许她会忘记。

    然后天地悠悠，他的尸骨长埋在那里。直到地老天荒——那是不可能的，当
城市开发到那片地的时候，他的尸骨就会被掘土机发掘出来，连同那些腐烂变质
的垃圾一起处理掉。

    6

    当然，他并没有跳，上面的内容不过是想象而已，是一只聪明狗、能干狗、
武林中的英雄好狗的想象而已。

    他不想死，事实上他怕死，非常的怕死。

    他还留恋着这个世界，即使这个世界实在是不太眷顾这个充满思想的狗。

    但他仍然想活着，他想活，他不想死。

    他想，他是一只狗，为什么会怕死？只有人才会怕死，狗是从来不会知道死
的痛苦的，更别提想象死后的情景。是不是因为他太聪明，太有思想的原因？

    人是因为有思想才会怕死。

    狗有了思想也会怕死？

    他开始怀疑自己到底应不应该有思想。

    一条狗有了思想，那他还是不是狗？就想一个人突然不怕死了，那他还是不
是人？

    他决定放弃这种无益的思考。

    他想，他应该去睡了。无论怎样，他明天放假。

    于是他便回到自己的窝里睡觉。

    睡着了的他，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只普普通通的狗。

    7

    黑猫早上醒来，她被自己的梦惊醒的，她梦到她的仔仔是一只充满思想的狗。
甚至会向她要假期。

    吃早饭的时候，仔仔扑到她的小腿上，两只前爪搭在她的膝盖上，一双水灵
的眼睛无助的望着她。

    她看着仔仔的眼睛，那眼睛中竟然透出了恳求的意愿？

    难道他在请假吗？黑猫一愣。

    随即她笑了，从饭桌上拿了根香肠，放到他的盘子里。

    仔仔立刻窜了过去，狼吞虎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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