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走过江湖……
作者:我是小四
(一)开始
我就是萧淡云。
我已经老了,很老了。
老的几乎已经不能动了。
江湖中有很多人想见到我,我知道。
那些大多是多少有了些江湖经验的人。
年轻人很少找我。
因为他们不知道只有老人们,接近了时间的尽头。
才拥有江湖中最平静的心。
不是睿智,而是绝望平静了心灵。
我已对这江湖绝望。
不是失去希望,而是完全不属于这个江湖。
就象无人理睬的孩子坐在杂乱无章的小街上。
最终停止了抽泣,又在寂寞中站起。
用迷惑的眼光重新看待世界。
(二)童年
我只是茫茫江湖中的一个流浪者。
流浪着的不只是我的脚步。
还有我那颗疲倦的心。
我躺在床上。
命运已经剥夺了我行动的权利。
我只能看,只能说。
我的童年是什么?
我已记不起了。
我的床旁是我的窗户。
每天早晨阿碧都帮我打开它,让我看着外面的小街。
从小街上经过的人很多。
我总能看见一个孩子坐在对面的房门口。
他只是一个孩子,什么也不明白。
为什么他要和他的乞丐母亲四处迁徙,住在驿站旁肮脏的小店里?
为什么许多人对他摇头叹息?
他只是个孩子,什么也不明白。
他只是个孩子,没有应有的小孩子的小玩艺儿,没有应和他在一起的玩伴。
当母亲为生活奔走时,他终日坐在房门口,过早地学会了等待和期盼。
但是我却分明能看到,他发呆,思绪在惊惧的街道上。
他只是个孩子,不知道怜悯中的不幸和屈辱。
看到了他,我就想起了我的童年。
这岂非正是我的童年?
这孩子岂非正是童年的我?
我开始回忆……
(三)师父
后来,我的母亲死了。
那年,我十一岁。
然后,我开始流浪。
我行乞,但是没有人施舍。
于是,我只能在酒楼的泔水里捡一些我可以吞下去的东西。
于是,我只能在赌房的门口对那些脸上有着欢乐笑容的人们说:祝您赌运亨
通……
那天,我在吃一块已经发粘的窝头的时候,一条狗扑到了我的身上。
看的出来,那是一个和我一样饿的野狗。
饿狗的尖牙咬到了窝头,也咬断了我的左手。
然后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我醒来。
我看到了一个人。男人。
我从来没有见到过那么干净的男人。
他白衣如雪,墨瞳里面闪耀着如星般灿烂的光芒。
他用剑。
他看着我,像在看着自己。
目光温柔。就像星光。
然后,我就成为了他的弟子。
后来,我知道。
他的名字叫做西门吹雪。
人称剑神。
(四)剑
我的师父死亡的时候我二十岁。
他不是被人杀死的。
他总是咳嗽。
很多次,我都看到他的白色的手绢上沾满了血红的颜色。
红得刺眼。
终于,他被自己杀死了。
剑神是不可能被别人杀死的。
我学了师父的剑法。
我不可以说学会。
师父曾对我说:“学无止境,剑更无止境。”
我知道,江湖中有很多人想知道师父剑法的秘诀。
其实,那很简单。
师父并没有藏私。
他曾对他的很多敌人讲过。
“在于诚。”
诚于剑,也诚于人。
据说,昔日和师父同是江湖中剑术高手的叶孤城就败在了这一点上。
我记着师父的话。
从此我没有师父。
从此我继续我的流浪。
(五)兄弟
我很快成名。
我杀人。
我很少杀人。
我杀不诚的人。
我喜欢流浪。
我也很喜欢交朋友。交真正的朋友。
那一天的夕阳下,我在一个陌生的小镇上的一条陌生的小街上,有些疲倦,
突然看到了一间简陋的酒肆。
我走过去,看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在喝酒。旁边堆着三四个空酒坛。
他抬起头,看着我,指了指他的旁边,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
走过去,坐下。
喝酒。
我们都在流浪,流浪的人不需要多余的言语。
我们便成为朋友。
从此,他成为我的兄弟。
我的兄弟叫叶风。
(六)女人
我认识的第一个女人是我的母亲。
她已死去。
我认识的第二个女人是我的妻子。
她已死去。
我们第一次相见是在一条河上。
夜晚的河。
宽阔的河面幽光粼粼。
一盏灯点在河的上游。
群山的身影之间。
我在洗濯我的脸和我的右手。
突然我嗅到了血的气息。
那血,从上游流了下来,只一丝。
于是我顺着河流向上游飞走。
然后我就看到了她。
在五个人中间。
她的血流到了河里。
她在苦斗。
然后我走了过去。
她看到了我。
我看到了那盏灯。
巨大的灯盏,光辉渐暗。
在水的上游,群山中央。
我与大河同时被照亮。
然后我伤了杀向她的那五个人。
我没有杀。
然后目送着那五个人跑掉。
他们走的时候带着那盏灯,目光中满是怨毒。
然后,女人告诉我:“你惹麻烦了。”
然后,她昏在了河边的碎石子上。
后来的那段日子,我无法忘记。
你慵倦的话音使石头幸福地跳动。
我的灵魂轻叩你光洁的脚踝。
所有的阳光争相亲吻你的面颊。
所有的风向你的长发聚集。
你有光洁的贝壳一样白净的肤色。
可我无法拾取你,至于双唇间。
这瞬时的欢乐和忧愁之于你。
仿佛绷紧的布帆之于气流的吹向。
那一年,我无法忘记。
(七)坟墓
后来,我果然遇到了麻烦。
我那天所伤的五个人是夜灯谷的人。
以阴狠闻名江湖的夜灯谷。
他们的确非常厉害。
我开始逃亡。
与女人,与兄弟。
兄弟的名字大家已经知道。
女人的名字就让我埋在自己的心底吧。
但是,我没有躲过。
那一次,在一个无风的山谷中,我们被五十一个人团团包围在夜中。
夜中,血战。
血战中,兄弟死去。
我背着兄弟的尚温的尸体,带着我伤痕累累的女人,用我残存的右手,杀开
了一条血路。
清晨,我把兄弟埋葬。
我要使自己的囊中如洗。
装满我的骄傲。
因为贫穷珍惜每件事物。
瓦罐粗陋,蕴满沙子。
就象悲痛。
我和女人看着兄弟的坟墓。
我回想和兄弟在一起的每一刻。
我缓缓叙述,她嘤嘤啜泣。
女人并不美丽。
我却深深爱恋。
山岗上,远方明晰。
江流横过绿树。
薄雾轻带,不见荒凉。
宛如面目娇美的女子。
女子不知荒凉。
只知拭去颊上泪滴。
(八)报仇
我为兄弟报仇,费尽了心思,查到了夜灯谷的总舵所在。
走之前,我告诉女人。
“等我十日。”
女人无声,默默的点了点头。
这里到那里。
我奔跑。
多少灯亮着多少熄灭了,在黑暗里。
多少树叶在寒冷的霜气里掉落,在黑暗的泥地里。
我来到夜灯门的总舵大门前,长啸一声:“萧淡云在此,快来接驾。”
然后,又是血战。
我不知道我的身上有多少伤口。
我不知道我的伤口流了多少血。
我不知道我的血染红了多少青石地。
但我知道,兄弟,我已为你报仇。
然后,在回来的途中,在一座山中,浴血的我,失去了知觉。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醒来。
仍然在那里。
我的运气看来不是总是那么好。
不是总有人在我昏迷的时候来救我。
等我回去的时候,春花依旧,她却已不在人世了。
整个下午,下着雨加雪。
世界阴暗,象已是傍晚时分。
那时据我出发过了十一日。
我摊开四肢躺在夜晚的床上,
恶梦的鹰鹫袭击心脏的岩穴。
而户外静寂,夜清如水。
在门外凋敝的花园里,
夜正以它浓重的黑暗酿造美酒,
星光象白霜凝满枯黄的叶丛。
(九)老去
江湖的日子一天天的过,我一天天的老去。
那些岁月冗长而迟缓。
我活着,在江湖中象一粒沙子。
对于别人我已经消失。
我告诉自己不要诉说。
所有的诉说都象晚霞对于永恒的黑暗的天空。
稍纵即逝。
而痛苦是我的天空。
我告诉自己不要诉说,
没有人会听懂我的话。
我生活的岁月,
象河流一样永不回头。
我展示的只是,
被烈日晒干的水痕,
被河水遗失的沙砾。
那些内心的波纹,
再也不会象过去那样起伏。
我想念着我的兄弟。
那一年,我们夜夜喝酒。
向空旷的街上投掷酒坛。
坐在房顶上迎风流泪。
走在凌晨放声歌唱。
我想念我的女人。
那一年,我们时时相对。
在幽静的河谷。
你为我抚琴。
我为你痴醉。
我想念我的师父。
那些年,我时刻跟在你的身后。
你教我克服残疾的苦。
你教我忘记童年的伤。
江湖漫漫,我已老去。
(十)死亡
我是阿碧。
爷爷收养了我。
那天早晨,我照例去打开窗户。
却听见爷爷在呼唤着我。
我转头。
于是,我看到了生命尽头中的爷爷。
疾病使他的脸更显高贵。
巨大的病床从幽暗的房间深处浮起。
他卧在洁白的被中。
面色苍白,神情疲倦。
此刻,残余的生命之光慢慢聚集。
他的眼闪射出新鲜的尖锐的光芒。
白皙细长的手指从宽大的袖口里。
伸出,轻轻地指点着。
就象开放于午夜黑暗的昙花。
将要垂下沉重的头颅。
我顺着爷爷的手指,轻轻的转过头。
是那个爷爷每天都在关注的孩子。
我转过头,看着爷爷。
点了点头。
爷爷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然后,闭上了眼睛。
从此以后,我每天都陪着那个孩子玩,给他玩具,给他讲故事。
当然,不是爷爷的故事。
因为我知道,这个男孩子这辈子将不会踏入江湖。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