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鄙视地打断她的话:你别说了,泪水蒙骗不了我!我说:我曾经同情过你可怜过
你,可现在我鄙视你,你让我在瑶城永远无颜见人!你毁了我的名声,我永远也不会原
谅你,你这下贱的女人!她说你冤枉我了,我是被人骗去干那事的,别人不相信难道你
也不信?你真要我背着这个黑名声去死吗?她说着呜呜地大哭起来。
一群乌鸦“呱呱”地叫着从我们头顶飞过,阴森森可怖。我说:你叫我到这鬼地方
来究竟想干什么?就想告诉我这些吗?她抬起泪汪汪的脸说:我想让你为我见证!我说
见证什么?她说见证我的死。她说这样我才能向你证明我的清白!我听了心里颤了一下,
鄙视地望着她,说:你有勇气死吗?对你来说死才是最好的解脱!她骂道:你真是铁石
心肠,直到我死你都不肯给我一点公正,现在我就死在你面前,你这个没良心的畜牲!
这是她一生中唯一一句骂我的话,我感到有些震惊。她说完身子向前扑去,双臂张
开像一只凌风的燕子飞向了崖下的激流,嘴里喊着:天啊,我不想死啊!那声音像是一
面锣在两岸悬崖间回荡,震得石壁上石头纷纷坠落!我被她惊呆了,我怎么也想不到这
个柔弱善良的女人会有如此壮举,会用生命来证明她的清白!那一刻,我忘记了所有的
鄙视和怨恨,隔着咆哮的河水声嘶力竭地喊着:小凤,你不要这样!你干吗要死啊……
我的声音像一阵风消失在荒凉的旷野中,眼睁睁地看着她溶入了咆哮的河水。
铅灰色的天空向我压下来,乌鸦在我头顶盘旋。我跪在崖顶向着咆哮的河水怒吼:
你还我小凤还我的小凤!我说:小凤,你干吗要这样啊?是我杀了你啊,小凤……
3 顾艳玲把我推醒,我的眼睛里还汪着泪水。她说你梦见什么了,又哭又嚷的,真
是吓死人了!我说没有梦见什么。我这才发现顾艳玲已把粉红色的三角裤衩脱了,身体
伏在我身上,一只手在抚摸着我的下体,两只硕大的乳房在我胸前摩娑着。我的那东西
被她弄得坚挺无比。她望着我,另一只手在我脸上抚摸。她的脸充着血像朝阳一样红艳。
我知道她正处于兴奋状态,可我仍然没有做爱的要求。她发疯地吻着我身子,喃喃
地叫喊着:我要,我想要……我十分勉强地伏到她的身上,可刚进入就不行了。我感到
十分抱歉。我说:今天太累了,明天吧。她有些不悦,脸上的红潮刹那间消退了。她一
句话也不说,起身去找自己的短裤和胸罩。
出门前我特地照照镜子,发现眼圈有些发青。我担心别人会看出我的心事,故意挺
胸昂首做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可还是被人看出了。第一个发现的是杨西鸣。杨西鸣冲我
诡秘地一笑,那笑容里隐含着一丝猥亵,然后小声说:昨晚艳玲准得让你一夜没睡!我
脸一热,说:你这家伙,这么热的天你还有那份闲心?杨西鸣嘿嘿嘿地怪笑着,然后和
我分手朝宣传部去了,一路走还一路回头笑着看我。紧接着我又在楼梯上碰到了陈天明。
陈天明望着我,眼睛里掠过一丝惊讶,说你昨晚没睡吗,怎么眼圈发青?他说你要
注意休息。我不知怎么竟鬼使神差地冒出一句:我昨晚作了一个怪梦!陈天明又扭过脸
看我一眼,笑笑说:一定是这些天太疲劳了,等今天开完了常委会你好好休息几天。
常委会上争论得很激烈,陈天明的意见遭到了大多数常委的否决。陈天明虽说是县
委第一书记,但在几个常委里他的资历只在我一个人之上,所以常委们对他的意见才敢
如此作难。每当出现如此尴尬的局面,陈天明都会把目光转向我,希望我站出来为他说
几句话。精于世故的陈天明知道我说话的份量有时会超过他。这并不是说我有多么高的
威望,常委们多么地拥护我支持我。其实我看得出他们个个心里对我都有一种冷漠和敌
视,可表面上还得做出与我十分亲近友好的表情来。这其实是一种难度很大的表演,但
人人都表演得十分出色,只有我一个人表演得很笨拙。我越来越相信一位名人说过的话
:其实每个人都是艺术家,只不过表演的场合和角色不同罢了。每次常委会出现僵持局
面,我的意见往往是决定性的,有时连我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议。今天却出乎陈天明和常
委们的预料,当陈天明把求助的目光转向我时,大家这才发现我伏在桌上睡得正香。会
议室里出现一阵窃窃私语,陈天明十分不快,只好宣布散会。会议无果而终。
会场上发生的事情我并不知道,是后来陈天明告诉我的。我当时正向梦中的那片荒
原跋涉,去寻找小凤的身影。在梦醒数小时之后又重新回到过去的梦境中,这是我从未
经历过的。我站在崖上放声呼喊:小凤,你回来,你回来啊!你为什么要去死啊?小凤
……我跪在崖顶对着咆哮的河水大哭。我从来没有如此悲伤地大哭过,连那些围着我盘
旋的乌鸦都感动了。它们纷纷劝我:回去吧,人死不能复生,哭是没有用的,只有用心
去向她忏悔!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会议室里只剩下陈天明一个人,他的眉头锁得很紧,正一口接一
口地抽烟。陈天明平时是不大抽烟的,只有遇到棘手的难题时才偶尔抽一支,因此我猜
想会议的结果一定不妙。我很尴尬,我说会议结束了吗?陈天明说没有结束,下午接着
开。我说是因为我吗?真对不起。陈天明并没有责怪的意思,他说这些天你太疲劳了,
下午开完了会明天你好好休息几天。陈天明在烟缸里摁灭了烟蒂,问我:顾书记最近打
电话给你了没有?我说没有,他一般没大事不打电话。我这时发现陈天明这句话问得有
些蹊跷,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要找他?陈天明说不不,我只是随便问问,我们已经有
好长时间没有见过面了。可我总觉得陈天明眼里隐藏着什么没说心里话。
下午的会议开得很艰难,但同以往的结局如出一辙。陈天明总算松了一口气,局级
班子终于按他的意图得到了调整,他的领导地位得到了巩固。散会以后陈天明说:走,
上我家去,我俩好好喝两杯,这些天的确太累了。我说我头有些疼,想早点回家休息,
谢绝了他的盛情。
回到家我就像刚刚跑完了一百里山路浑身疲乏得抬不起脚步。顾艳玲满面艳情地迎
接了我,她脸上的表情告诉我她已经原谅了我早晨的拙劣表现了。没等我坐定,她从厨
房端出一大碗汤笑盈盈地递到我面前。我看见汤中一节节似蛇非蛇白生生的东西若沉若
浮,问她这是什么。她说:是鹿鞭,我特意托人从北方弄来的。这东西很金贵,南方根
本弄不到,听说治男人阳萎十分见效。我的眼前立刻出现了那条火蛇一样的东西,顿时
感到一阵恶心。这时顾艳玲已将碗递到了我手上,我无奈地伸出手接住。我清楚地记得
我是用力端住的,可它不知怎么却从我的手上滑了下来。我们俩都愣住了。顾艳玲双手
掩面哭了起来,她说你不吃就不吃,干吗要摔了?你是成心伤我的心!我早就看出了你
嫌弃我了,看不上我了,几个月都不碰我的身子,我还算什么女人?顾艳玲哭起来是声
泪俱下情真意切。我说你胡说什么,一碗汤和我爱不爱你挨得上边吗?顾艳玲吼道:怎
么挨不上?就挨得上!你把我当孩子玩,以前是现在仍然是。你当我不知道你的心思,
你一直在思恋着她。你昨晚到底梦见什么了那样大喊大叫,你是不是梦见她了?和她在
一起激动是不是?顾艳玲说的她就是方草,我的第二个妻子。关于方草,我等会再向你
介绍。
我的情绪被她煽动了,我有些激动。因为她触到了我的伤口,让我想起了我的女儿
雪春。我心里开始流泪。我站了起来,冲着她吼道:我昨晚梦见了刘小凤,梦见她死了,
你这下该满意了吧!她抬起头回道:她死了你那么伤心,要是我死了呢,你会那么悲伤
吗?顾艳玲说完扔下我一个人上楼去继续她伤心的表演,几年来这是她拿手的节目,而
最后的结局是她扑在我的怀里撒一次娇收场。可这一次我没有过去,因此这个节目一直
没有结局。我心里很烦很乱,我想我这辈子犯的最大错误就是娶了她这个自以为是不能
容忍别人的女人!和这样的女人生活在一起,我每天都有一种压抑感,让人太累。不过
那时我还没有打算离开她的念头。
我无法解释八月二日这一天我所经历的每一件事情,这仅仅是偶然的巧合吗?这完
全不像是我的所作所为,它就像是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我的脑子里绘出的一连串古怪的
符号。可惜我不懂得占卜术,不知道这些古怪的符号之间有着怎样的联系,它到底向我
预示着什么?我除了蹊跷还有一些害怕。自从失去小雪春以后,我的神经变得十分脆弱,
时刻担心不幸再次闯入我的生活。我想不管怎么解释这绝对不是一个好兆头。我心里有
一种预感,我的人生中将又要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4
死亡之梦的阴影一直在脑子里盘旋挥之不去,我好像感觉到那个阴影正在悄悄地走
近我。那些日子我被脑子里的那些古怪的符号压得很累很沉重。终于,那些古怪的符号
在折腾了我一个月后还原出了那个可怕的事实。
小凤的死讯是大姐送来的。大姐和我已有好几年没有见过面了,自从我和顾艳玲结
婚以后她就再没有来过瑶城。她知道我当了县委副书记,在瑶城有了地位,但她就是不
来找我办事。我知道大姐至今仍在恨着我,因为我违背了她的意愿。我这一辈子人生旅
途中的坎坎坷坷是是非非幸福与苦难与我的父母并没有太多的联系,父母除了生下了我
把我养大对我的人生并没有多大的影响,却与这个我从小就敬畏她叫她“大姐”的女人
有关。在我走上工作岗位的很长时间里我都一直没有原谅她。
大姐是九月初来瑶城的。那时瑶城的炎热已经过去,日头变得温和多了。大姐没有
去我的办公室,也没有去我家里,而是在街上公用电话亭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我让她先
到家里去休息,说我开完会马上就回来。她说不,你现在出来一下,我等会还要赶回去。
大姐的语调让我感到有些可怕,我知道家里一定是出了什么大事,不然大姐是不会
赶一百多里路来见我,而且这么急着又要赶回去。陈天明正在和我商讨干部学习班的讲
话稿,他大概从我脸上看出了我心里的不安,说你去吧,陪你大姐好好谈谈,她已有好
几年没来过瑶城了吧?我顾不上同他说什么,匆匆出了大院向瑶河大堤奔去。
我不知道大姐为什么要在那么偏僻的地方同我见面。我一路作着种种猜测,可一种
都没有猜对。后来我才明白,大姐的选择是对的,那是个十分便于流泪的地方。看来大
姐是为我作想,在给我打电话之前她就想到了我会流泪的。我对大姐的这种设想感到欣
慰,起码我在大姐的心中还没有完全堕落。我远远望见大姐站在河堤上的那棵老榕树下。
巨大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大伞,在地上营造出了一片清凉,大姐就在伞下站着。这
棵老榕树是瑶城一棵标志性植物,距今已有八百年的历史。当年修筑瑶河大堤时为这棵
榕树的命运还展开过一场激烈的争论,最后才将它保留了下来。关于这棵老榕树瑶城有
很多传说,传得最多的是当年一对相爱的情人迫于双方家庭的压力在树下纵情交媾后双
双赤身裸体上吊身亡,以示对家庭的抗争。因此这棵树在瑶城人的心目中便有了些悲剧
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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