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12学校重新上课是这一年的秋天。少年的消息是从本村李小根那里得到的。少年兴
奋异常,他没有回去告诉母亲就直奔方草家,他要让她早一点知道这份迟到的喜悦。少
年跑得气喘吁吁。一进门就喊:方草,要上课了,学校通知我们明天就去报到!少年这
才发现方草正靠在房门框上抹眼泪。她的母亲方婶躺在床上,眼睛没有看女儿而是望着
屋顶,眼睛里闪着泪光。少年这时才知道方婶的腰痛病又犯了。少年把方草拉到门外,
告诉她学校要上课的消息,问她知道不知道。方草点点头,说:可我不能去上学了。她
的声音有些发颤,说完泪水就拼命地涌出来。
少年吃惊地望着她:为什么,好不容易盼到了开学,为什么不上了?不上学读书我
们的理想怎么实现?少年有些激动,同时还有点生气。
方草没有看少年,低着头抽泣了好一会,然后抹了一下眼睛,说:我妈不同意我继
续上学。
少年真的有些生气了:为什么,你妈为什么不让你上学?
方草说:因为我姐姐出嫁了。
少年说:你姐出嫁了怎么了?我大姐也出嫁了,这与上学有什么关系?
方草生气了,她恨少年脑子这么不开窍。她抬起泪眼望着他,说:怎么没关系?你
大姐出嫁了,可你还有二姐,还有你爸呀。我走了家里谁干活?
少年一下子说不出话了,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的大姐虽然出嫁了,但她嫁
在本村,天天都可以回家。而她的姐姐却嫁到了一百多里外的山里。方婶好多年前就患
上了腰病,犯病的时候稍重的活都不能干。患有这种病的女人在刘家湾很多。每年汛期
遇到危急情况,男女老少都要上堤抢险,女人来了月经也不例外。方婶的腰病就是一次
抢险中得下的。少年觉出了问题的严重性,目光凝视着方草挂满泪珠的脸,眉头拧得铁
紧。他好像自己的理想倾刻间被人推倒了,泪水簌簌地滚下来。
这天晚上,少年和他的父母一起来到了方婶家里,为了一个女孩子的理想。少年的
父亲说:方婶你放心,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你家的活就是我家的活,有我们在你啥也
别犯愁,千万不能停了孩子的学呀。少年的母亲说:我也不指望他们将来能有多大出息,
可念点书在肚子里总不是坏事。少年的母亲接着说:这两个孩子就像身子和影子一样是
分不开的了,一个不上,另一个也上不好。方婶低着头泪流满面,她说:我不是不想让
她念书,可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念呀?她姐姐走了,家里就指望她了呀。方婶的泪水披脸
地浇。
少年的母亲把一条毛巾递给方婶,说:方婶你干吗要这么说呢,我们不是早就定下
了吗?我们早就已经是一家人了。要是方伯还在,你哪会受这么多的苦!少年的母亲说
着也陪着方婶流起了眼泪。
两个女人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把方草读书的事情定下了。少年这才松了一口气,他对
方草笑了一下,方草却没有笑。少年看见一颗泪珠正从她的眼中涌出往下滑落。
13
二十年前的那个晚上发生的事情对于十五岁的方草来说太不同寻常了,它成了她人
生的一个转折点。方草一辈子都忘不掉少年的父母对她的人生所起的作用。在以后的岁
月中,无论她遇到什么样的不幸和打击,都无法从她的脑海里抹去那个不寻常夜晚的记
忆。即使后来少年的父母被迫作出了那个令她伤心的决定,毁了她作了十几年的梦想,
她仍然没有因此忘掉脑海中的那段美好的记忆而去恨他们。她悲伤之余又为少年的父母
找到了开脱的理由。她原谅了他们。1982年方草大学毕业,在回家看望自己的母亲之前
她先去了一趟刘家湾看望了少年的父母。那时候方婶早已离开了刘家湾去山里了,因此
方草此行是专程去刘家湾的。
方草的宽容的胸怀让整个刘家湾为之感动!
方草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她太珍惜脑海里美好的记忆了。无论你对她的伤害多大,
她只会一时愤怒,但她不会忘记过去你对她的帮助。她对感情专一得有些近乎守旧,宁
可忍受孤独的痛苦,在心里苦苦地等待,她也不会去作新的选择。这样的女人往往没有
好结果,因为生活欺骗她们太容易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踏上刘家湾的归途时,我脑子里过多地想起的不是小凤而是方草。
现在回过头才发现,自己这十几年来所走过的路原来是那样的糟糕。我一直不停地
追求,可我究竟追求到了些什么?其实上帝是仁慈的,在我犯了一次过失之后,他又重
新给了我一次机会,我抓住了,可惜我没有抓牢结果又失去了。我为我的愚蠢的选择后
悔不已。
我越来越怀念少年时的那段时光,我祈求上帝能再给我一次机会。最近我在一本情
感小册子上看到一句话:当你感觉到珍贵时她已经失去了。所以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了,
剩下的只有永远也不会终结的悔恨。在我给你叙述这个故事的时候,方草已经离开了瑶
县,可我还一直认为她仍在那个远离瑶城的山村中学。我已经有两年没有见到她了。我
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两年前在我们的女儿小雪春被山洪冲走的时候。那时我才幡然醒悟,
上帝为我们建造了一个原本多么幸福的家啊,结果它让我毁了!
14
初中和小学仅一墙之隔。路过小学门口,少年停住了脚步,他又想起了那场血腥的
械斗,想起了语文老师倒在血泊中的那张脸。少年好像又听见语文老师在说:你们俩是
老师教过的最好的学生,将来一定要有所出息!少年的胸中涌动着一股热流,他在心里
说:老师,我们又上学了。我们一定牢记你的话,好好学习,将来一定要走出刘家湾,
到山外去吃官饭!少年感到自己的鼻子有些发酸,就将目光从小学校园收回,低着头向
初中大门走去,他不愿让方草看见他流泪。
方草目睹了这一过程,她知道他此刻心里在想着什么,她有些激动。她问他:你在
想什么,是不是想起了曹老师?少年点点头,他感觉他的泪水就在眼睛后面,他怕他一
开口泪水就会夺眶而出。方草说我也是。她说那天曹老师就倒在那里,那情景至今我都
忘不掉。少年顺着方草的手又看了小学校园一眼。方草接着说:如果曹老师还活着,看
到我们升初中了一定会高兴的!方草说着泪珠就滚下来。少年听到方草最后的声音有些
发颤,知道她在流泪。他不敢看她,抬手抹了一下自己的眼睛,说:曹老师一定天天都
在看着我们,我们不好好学习她会不高兴的。
语文老师的坟像一座灯塔。少年每天放学都要路过语文老师的坟,他和方草都会情
不自禁地朝那里看一眼,那一眼好像使他们得到了一种动力。方草问少年:你说曹老师
会在看着我们吗?少年说:那当然,要是我们考不好成绩,她会不高兴的。方草说:我
们不会给她丢脸的。然后两个人便开始一问一答复习当天的功课,背诵定理公式和外语
单词。他们有时为一道题也会争吵,互不相让,常常最后都是少年被方草的推断折服。
少年暗暗吃惊,他担心有一天方草会超过他。少年发誓他一定要走在方草的前面,
他害怕一个女孩子超过自己,这让他很丢脸。那时的少年很自私,多年以后他回忆起当
时的情景脸上还很热。八里山路走完,一天的功课正好复习完了,然后帮方婶干活。这
是少年父母给他定下的,每天放学不许他回家而直接去方婶家,干完活做完作业才能回
家。
有时少年也会在方婶家吃晚饭。少年这时吃饭已经不再感到尴尬了,他就像是在自
己家中一样。他把方婶看成了自己的第二个母亲。有一天少年和方草放学回来,远远地
看见方婶正挑着一担水从村外走来。方婶对肩上的担子非常地吃力,身体摇晃的幅度很
大好像随时要摔倒一样。少年脱口喊道:妈,你放着让我来挑!少年的喊声让三个人都
惊住了。少年知道自己喊错了口不知所措,世上只有喊出口的话是无法改变的。他和方
草对视着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两个人的脸都羞红了。方婶则乐了,放下担子说:叫就叫
了,方婶早就把你当作自己的儿子了。后来方婶把这件事告诉了少年的母亲,两个女人
眼睛里都笑出了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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