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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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他和小凤的故事就像他们正在演的戏一样才刚刚开头,他无法知道后来的结
局。
小凤正如他后来评价的那样,她的确不是个单纯幼稚的女孩。她的文化水平是整个
宣传队里最低的,她只念了两年半书,不是因为家里穷而恰恰是因为与其他人比起来太
富的原因。即使在最困难最饥饿的年代,当支书的父亲也没让她饿一天肚子。富家的孩
子谁能吃得了寒窗苦?就是到了这个时候小凤仍没有后悔,只要她父亲一日当支书,文
化对她就并不重要。小凤的容貌在宣传队十二个女孩子中算不上漂亮,但却特别注重打
扮。那时很多人都还不知道的确良是什么料子,连陈永涛都还没有而她却穿上了。那种
半透明的露出胸罩的衬衫非常招人眼。但小凤的性格绝对排在十二个女孩子之首,动不
动就抹眼泪。别的女孩子抹眼泪大伙会说三道四,只有她抹眼泪别人无可非议。她一抹
眼泪金保就要发火骂人,然后再过去哄她,就像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这种性格令他很
倒胃口,他想将来谁要是娶了她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没想到命运跟他开了一个天大的玩
笑。
小凤也不是那种一无是处的女孩,就像大街上那些肚子里没多少真玩意而穿戴入时
打扮艳丽的女孩子,艳丽漂亮不也是特点吗?小凤正因为这种性格使得她与其他女孩子
比起来显得有些与众不同。她的一言一行很难让人看出是个没有文化的村姑而更像是一
个城里来的女知青。她还有一个优点就是她很会演戏,感觉特别好,用行话说就是很入
戏。在她面前他却显得像个还不入道的新手,处处显得拘谨生疏。小凤说:你干吗离我
那么远,怕我把你吃了是不是?她说咱俩这哪像夫妻,就像一对冤家仇人!他被她说得
很不好意思。金保看了也有同感。金保说:你主要是思想放不开。你要记住,你们俩是
一对“夫妻”,一定要把夫妻的感情演出来,要让人看了觉得像那么回事。
小凤从一开始就把这个节目当作了一个“真戏”,她是用心去演的。显然她已经进
入了“角色”。开始的时候宣传队每星期集中两天,这两天小凤非常兴奋,几乎与他一
步不离,除了上厕所。她找他的理由就是对台词,这个理由冠冕堂皇,别人无话可说。
他说台词我都背了一千遍了。她说背一万遍也要背,我怕到时上台忘了。他不敢对她说
不,他得罪不起她。他有点不情愿地说好吧,你背,我看着。小凤觉得有些委屈,说:
你是不愿和我对台词,你烦我?他说我干吗要烦你呢?她说我看出来了。她说着眼睛就
有些红了。她说:我早就知道你一直在躲着我!他说你误会了,我干吗要躲你呢?我们
不是排练得很好吗?她说就不好!她抹了一下眼睛,把泪水抹到了一条花手帕上。他心
里有些慌,他害怕她哭出声来让金保听见。恰在这时陈永涛进来了。陈永涛一见这般情
景很有些不好意思就出去了。他趁机说:陈永涛你找我有事吗?借机跑外面去了。陈永
涛对他诡秘地一笑,说:你怎么把你“妻子”弄哭了?当心金保训你。他说不是我弄哭
的,是她自己哭的。陈永涛看着他吃吃地笑:我看她是把这戏演真了。陈永涛说着拍了
一下他的肩膀,说:你要行大运了,真和她演真了,上大学就是铁板定钉了。他说:陈
永涛你别瞎说,根本没这回事。陈永涛说你是真没看出来还是假没看出来,人家都已经
给你发信号了,你还装糊涂?陈永涛说:不过我理解,你很为难,你心里早就有方草了
对吗,从第一次见面我就看出来了,我说的没错吧?他傻愣愣地望着陈永涛,他真佩服
陈永涛的眼力。他想陈永涛不愧是从省城来的,他默认了。他说:陈永涛你一个人说说
可以,但千万不要在大伙面前胡说啊。陈永涛开心地一笑:你承认了?陈永涛笑着重重
地拍了他一下:放心吧,秘密永远属于你。陈永涛收了笑认真地说:我真羡慕你,你的
运气真好,刘家湾再找不出第二个比方草更好的女孩子了。要是我,一辈子吃糠咽菜也
不会放弃她!陈永涛停了一下说:不过我有点替你担心,人是很难经得起诱惑的!
他的心里像是一面鼓在擂,他佩服陈永涛洞察事物的眼光,更感谢陈永涛对他的忠
告。从那时起他把陈永涛当成了朋友。
那段时间他一直担心方草会从他脸上看出破绽而影响了他们的感情。但他的担心是
多虑了,方草并没有发现他和小凤的特殊关系,这不是她缺乏心眼,而是此时她正卷入
了与程小英的矛盾之中。矛盾的根源是那次角色风波,而发展则是最近金保突然宣布由
她接替程小英的队长职务。这对程小英是个不小的打击,换了谁也会一样的。平白无辜
把自己头上的帽子拿给别人谁受得了?女人不仅喜欢争风吃醋,而且还喜欢联想。程小
英把这两件事情联系在一块想来想去,认为一定是方草在金保面前做了手脚,从而使她
失去了受宠的地位,因此程小英就经常当着大伙的面说一些很难听的话。金保知道后在
大会上将她狠狠地批得泪流满面泣不成声。程小英哪受得了这口气,就在会场上和方草
大吵起来。两个人哭得都挺凶,弄得金保很尴尬。方草说我不干队长,我从来就没想过
要当队长!金保说这不是谁想干的事情,是组织决定,吵也没用!金保的话显然是对程
小英说的。程小英哭着说她不演了,然后就离开了。临走丢下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我不
活了,你也别想活!这话听起来怪吓人的,大伙以为她要对方草进行报复,都为方草捏
了一把汗。金保这么做着实让人难以理解,只有陈永涛看出了其中的一点奥秘:金保那
双充血的眼睛正在从陈小英的脸上向脸蛋子长得比她好看的方草脸上转移,一个新的悲
剧正在孕育。
这天晚上方草被金保单独留下商讨宣传队的事情,可没过多久方草就哭着跑出了大
队部,这情景恰好让陈永涛看见了。知青屋和大队部仅隔一条公路,陈永涛当时正在路
边树下撒尿。陈永涛的心重重地悠了一下,冲着大队部骂了一句十分难听的粗话。他想
金保肯定听见了,他就是要让他听见。
第二天金保亲自登门把程小英请了回来,并把那队长的职务又还给了她,这才使这
场危机得到了缓和。
1975年,方草的精神一直很忧郁很消沉,有一度她曾想离开宣传队。她说:没想到
宣传队原来是这样一个肮脏的地方,我真后悔参加,还不如回去劳动。最后他劝阻了她。
他一直以为方草还沉浸在与程小英的矛盾纠葛之中,他说: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干吗还
把那段不愉快的记忆放在心里?方草不说话泪流满面。此刻他并不知道她心里的事情,
那个秘密一直保持到第二年程小英死的时候他才知道。其实在这之前陈永涛就含蓄地同
他说起过这个秘密,陈永涛说得轻描淡写,这种事当然只能点到为止。陈永涛说:你还
不理解女人,其实做女人真的很难,脸蛋子丑了是悲,漂亮了却是祸。他盯着陈永涛看
了半天却没有听明白。他对女人的理解比陈永涛要逊色百倍。
24国庆汇演,刘家湾果真夺了第一名,领回了一面奖旗。其实正如当初陈永涛说的,
每个大队的节目都大同小异,而刘家湾夺奖的法宝正是因为有了那个小话剧《夫妻之间》。
区领导高度评价了这个节目,并决定这个节目要进一步提高,准备代表区里参加全县文
艺汇演。金保乐颠了,这下他可以向刘万全表功了。金保把成绩的一半归功于陈永涛,
说如果没有他最初的建议也就没有今天的荣誉。金保怕小凤和他产生误会,接着说:当
然主要成绩还得归功于剧本的创作和你们俩的表演。那一天所有人都兴奋异常,大家把
往日所有的不快都忘了,二十里山路他们一路敲着锣鼓扛着锦旗回来的。早有人先一步
把消息传了回来,大队领导特地准备了鞭炮迎接他们凯旋。
第二天大队为宣传队召开庆功会。刘万全特地派人去镇上买菜买酒给大伙加餐,并
给每个人发了奖金。那时候不叫奖金,叫补助。补助是按照每个人在宣传队里的功劳大
小发的,没有搞平均主义。他和小凤俩最高,每人25元。陈永涛20元,因为正是他当初
的建议才使刘家湾有了获奖的可能。方草和程小英每人15元,因为程小英是队长,而方
草和陈永涛的双人舞得了舞蹈第一名。其他人每人10元。席上刘万全宣布宣传队不解散,
随时准备参加各种演出。大家都拼命鼓掌,因为又可以不用下田劳动了。
这天大家的酒都喝得很到位,思想没有任何负担,跟金保说话也很随便。大家一致
要求金保放半天假,集体去镇上看电影。金保欣然同意了。
赶到电影院,下午场正在进场。金保挤进去买了票出来说:好票都卖完了,只剩下
些零散的票,大家就不能坐一起了。大家都围着金保,要把他们相互之间关系较好的分
在一起。他和方草站在一旁等着发票。这时小凤拿了两张票对他说:走吧,我们俩在一
起。他心里咯了一下,忙看看方草。方草说:你去吧。他对方草说:散了场在门口等我。
金保发完票对方草说:只剩两张了,我俩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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