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坟上被雨水冲出了一道长长的沟,他蹲下去用手把沟压平,又从旁边拔了些草根栽
在沟槽的松土上。他说:等下雨草就活了。他做完这些才抬起头,发现方草已经泪流满
面。他说:我们回去吧,天黑了。方草对着父亲的坟说:爸,我走了,以后不能常来看
你了。他吓怔住了,这一刻他想起了程小英。他说:方草,你要去哪?你千万别干傻事
啊。方草说:你别担心,我不会走程小英的路,我只是太激动了,一时说错了口,我能
去哪里?他发现站在眼前的方草一点也不坚强了,她完全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可怜的小女
孩。
35 1976 年的中秋节留给他的记忆特别深刻,很多老年人都说那天是个不祥的征兆。
白天晴空万里,金瓦湖碧波万倾不见一朵浪花。人们刚刚从伟大领袖逝世的悲哀中
回过神来,准备用传统的方式度过一个轻松的中秋之夜,然后投入一年最激动人心的秋
收。
谁也没有想到那个晚上会大雨倾盆雷电交加,月亮的影子也没有见到。这是一个罕
见的中秋之夜,刘家湾上了年纪的老人都说一辈子也没见过。父亲望着电光下斜泼的雨
幕说:这雨是为毛主席他老人家下的,普天同悲呢!母亲胆小,说:只怕这雨预示着又
有什么灾难呢?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帮他了却了许多犹豫不决的想法。他本来打算吃过
晚饭去看看方婶,然后同方草去大堤看月亮。自从方婶上次到他家以后,他就一直没有
见过她了。他想他应该去看看她,在他的整个少年时代方婶在他脑子里的形象就是母亲。
这样的时刻她一定会想念方伯,一定会很伤心,他怎么能不去看她呢?可他又害怕
方婶会说一些让他受不了的话,他从小脸皮子就薄。他正犹豫着不知是去还是不去,突
然天空中一道电光闪了一下,接着便雷声大作,暴雨轰然而下。天地倾刻间融为一体。
这时他就听到了父亲和母亲的那段对话。他认为父亲的话没有道理,再伟大的人死也不
会感动苍天的。只是母亲的话让他心里悠了一下,虽然它也没有任何理由,但中秋之夜
下这么大的暴雨本身就有些反常。这天晚上老天没有完全夺走人们赏月的良机。暴雨是
半夜停的,那轮月亮又圆又亮,但整个刘家湾只有一个人去大堤欣赏了它。她就是方草。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天空又同昨天一样晴朗,他心里仍想着昨晚的那场暴雨。一班
上学的孩子背着书包从他门前经过,他想他的推荐表这两天应该下来了。他设想着是别
人给他送来还是通知他去取?他想要是送该由谁送呢?小凤显然不合适,刘万全也不会
的,他那样做会让人误以为他是在求着他。那么就只能是金保,他最合适。他这么想着
就拿出那本托尔斯泰的《复活》。他刚打开就听见了金保的自行车吱吱呀呀地响着到了
大门口,他丢了书迎出去。金保边支自行车边说:喜事啊,给你送表来了。父母也迎出
门来,二姐飞快地朝村西头跑去,他知道是去叫大姐回来。金保接过父亲递给的烟,然
后掏出那张推荐表递给他看,说:听刘书记说这是全公社最好的一个名额,是去北京的,
我听着心都痒痒了,可惜我文化浅了。金保吸着烟说:你是盼到头了,多少人眼睛都盼
瞎了也没盼到呢?这是你的命好啊!
他的心被金保的话挑逗得亢奋起来。他想他离自己的理想只有一步之遥了。他相信
金保的话都是真的,他没有理由怀疑金保的话是在挑逗他,是在演戏。他把自己的激动
喜悦压在心里,他不愿像他的父母那样喜形于色,他从小就这样,遇到兴奋的事情特别
地冷静。他看不起那种穷人乍富和小人得势时的狂呼,那种狂呼令人作呕。他的这种沉
稳的性格得到了方草的钦佩,她曾夸他有大将风度。
这时就听大姐喜气洋洋地说笑着回来了。大姐是个精于世故又容易冲动的人,她还
没进门就把金保感谢了一番。他对大姐的表演十分地反感。金保笑着说:谢我什么呀,
要谢也得谢刘书记,谢小凤。大姐的眼睛已经扫到了桌上的推荐表,喜滋滋地说:没有
你的培养我弟弟能有今天?怎么不谢你?父亲也附和:媒婆大似娘,没有你哪有这门亲
事?金保开心地笑着,然后恰到好处地选择这个时候把谈话切入到了正题,提出了结婚
的事,一点也不转弯抹角。金保非常自信,他觉得他已经胜券在握。
这一刻他才惊讶地发现金保并不仅仅是一个粗鄙的贪图美色的家伙,而且心地很狡
诈。这一点事后不久便得到了证实。他成功地利用了他和小凤的这起婚姻得到了刘万全
的信任,不久便当上了大队主任。在这起交易中他们似乎都是赢家,唯有他一个人是输
家。
一家人都愣住了,连嘴巴利索的大姐也由于惊讶一时没了词。他心里的亢奋被金保
的话一扫而光。他为他没能看出刘万全和金保的诡计而气恼。这么多天来的焦虑不安与
兴奋惊喜已荡然无存。他感到自以为得意的那个阴谋就像小时候他用沙子搭起的房子,
根本不需用力就被刘万全摧毁了。他真想冲着金保狠狠地吼一声,以挽回他的自尊。可
当他的眼睛再次看到金保面前那张推荐表时,他的勇气消失了一半,然后他竟莫名其妙
地像个害羞的少女低着头躲进了自己的房间。他的这一暧昧的举动向所有人发出了一个
模糊的信号。
堂屋里的人在一阵短暂的静场之后说笑声又热烈地响起来。那静场不是无趣的谈话
间出现的尴尬的窘境,而是一个巨大的惊喜所产生的兴奋空白,在这短暂的空白之后便
出现了兴奋的高潮,就像闪电后的雷声一样。一桩神圣庄严的交易就在这兴奋的高潮中
尘埃落定。双方都得到了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皆大欢喜,只有他一个人躲在房间里为
自己青梅竹马的爱情流下了热泪。这时门外的人已经开始对他和小凤的婚事的细枝末节
进行讨论了。
金保说:这真是双喜临门啊。
大姐说:是啊,只是这日子紧了点,要是能再往后推几天就好了。
金保说:这事不能再推了,主席逝世耽误了半个多月,现在上面催得紧,这个星期
一定要报上去。
母亲显得很焦急:家里什么也没有准备啊?
父亲说:只有两天时间就是有钱置办也来不及啊,刘书记不会骂我们?
金保说:刘书记说了,婚事要简办,移风易俗。
大姐爽朗地笑着说:刘书记这么说我们就放心了。就这么定了,十八就十八。你去
告诉刘书记,到时候我们去接人,我们不会给他丢脸的。
金保走了。大姐推开他的门,手里拿着那张表。大姐有些不悦:都二十多岁的人了,
还这么没出息,谈你的大事你却躲在房间里像个大姑娘似的。大姐看见了他脸上的泪水,
大姐这回真的愣了。她说你怎么了,你哭了?
他说我不同意结婚,他们是在做交易,一笔肮脏的交易。我不能接受这无耻卑鄙的
交易!
大姐说你浑呀你,你盼了这么多年盼什么?她扬扬手里的推荐表,不是小凤看上你,
你能得到这张表?你有什么高傲的,小凤哪点配不上你?
他的情绪被大姐的话煽动了,竟然敢对着他敬畏的大姐吼起来:结婚需要爱情,你
懂吗?
要是平时大姐是绝不允许她的弟弟这么和她说话的,今天她却很特别。她平和地望
着她的弟弟,脸上露出一丝讥笑:什么爱呀情的,谁不知道你认识几个字,少跟我说这
些。我问你,你这辈子是要爱情还是要上大学?
如果真要这样,我宁可不上学。他看他的父母站在房门外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他们
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场面闹懵了,他说:做人起码要讲点良心吧,我这条命是方伯给的
对吧,我从小就答应过方草,你们也答应过她对吧?
大姐说:我们并没有叫你去昧着良心干事,这和良心有什么关系?你和方草的关系
并没有确定,方草会理解的。
他恨他的大姐这么随便这么武断地否定了他的理由,她一直还把他当孩子。她的任
性导致她平时的所作所为让人难以理解。比如当初一个部队排长追她追得死去活来,她
却选择了本村一个老实巴交的木匠做丈夫,弄得一村人都为她惋惜。她对她的弟弟十分
严厉,自他记事起,他就把她当作母亲的形象印在脑海里的。他望着她那张不容改变的
面容,说:我们的关系从八岁就确定了,而且我们……我们已经同居过了!他心里怦怦
地跳,他不知道他今天哪来的这股勇气?他是想以此粉碎大姐的任性和武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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